他停止跑动，换作走步，尽量保持脚步轻盈，希望即便在几米的距离上，敌人仍旧不会觉察。
然而，最多再有十分钟，烟雾就会散掉。他必须走得尽量快。
这真是令人煎熬的时刻。
忽然间，他的背部被重重一击。袭击的力道很大，让他带着肩上的所罗门一道直飞起来，摔落地上。
落地的瞬间，冯大刚瞥见了偷袭者。那是一个机器人，和自己的个头一般高。
所罗门的躯体摔出去很远。冯大刚顾不上他，就地一个翻转，起身的同时拔枪开火。
偷袭者向右侧一闪，随即又向着冯大刚冲了过来。
这一次，冯大刚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机器的脸，却异常像人，比一般的标准产品要精细得多。
铁拳带着风声向冯大刚面部而来，猝不及防，拳头正正地击中了他的右脸。
金属骨骼断裂的声音就像在脑子里骤然炸响的一个惊雷。
他本能地伸手格挡，架住对方的胳膊，用力甩了出去。
两条身影分开。
冯大刚终于看清了对手，是一个机器人，全身的机器骨架没有任何修饰。它正压低身体，充满威胁性地向前倾着身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冯大刚。
它有一对血红的眼睛。
这是一个难缠的格斗机器人。冯大刚紧张地思考脱身的法子。然而浓烟中，依稀有更多的黑影正走来。
这该算是绝境了。按照9C行动的要求，他该在最后关头自行了断。
现在还不是时候，至少还可以拉上几个垫背的。
他悄悄启动了防护程序，让纳米机脱离神经中枢控制，自动集结。徒手格斗的程序飞快地重新组织了躯体的运动网络。他斗志昂扬，死死地盯着对手。
然而敌人不止一个！
一个、两个、三个！
敌人又有三个格斗机器人加入战团。
四个机器人是同一种型号，都是赤裸的机器骨架。它们围成一个半圆，将冯大刚圈在中间，却并没有立即动手。
冯大刚缓缓移动脚步，让自己始终面向着对手，同时紧张地估算着哪个机器人会是最弱的一个。忽然之间，他听见了某种声音，极其细小，如蚊蚋般鸣叫。
这声音却让他心中一动。
这是无人机的引擎振动频率，当无人机群在高空巡航，地面上就会能听到这样的声音。
那是一个无人机群！
冯大刚当机立断，一个转身，用最快的速度开始跑。
打不过，只能跑。一边跑，一边不断发出信号。他不知道那是谁的无人机，只能一股脑儿把各种军用求救信号反复发送出去。中国的、美国的、印度的……各式加密信号从冯大刚身上向着天空中弥散。
如果真有无人机群，那么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冯大刚希望自己能够在浓烟的掩护下跑远一点。
四个机器人立即追了上来，然而它们的速度不算快，不过几秒钟，就落在身后的烟雾里，不见了踪影。
前方的浓烟中现出了敌人的黑影，那是一辆越野车。枪弹扫了过来，两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肩部，弹了出去。强烈的冲击让他感到身子发抖。然而他还是直接冲了过去，不等车上的黑衣人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捏。黑衣人的骨头碎裂，一声惨叫撕心裂肺。冯大刚随手一抖，黑衣人的身体飞了起来，直直地向外飞去，落在地上，成了一摊肉泥。
正在驾驶的黑衣人被吓破了胆，直接跳下车去。
冯大刚坐在驾驶位置上，猛地调转车头，向着来时的方向急速冲去。他并不想和那些机器人再次冲突，然而也不想丢下那个叫作所罗门的大个子。
为了一个并肩作战的同伴，冒一点风险是值得的。
烟雾正逐渐消失，能见度变得高了一些。
他很快发现了两个机器人。这突如其来的越野车让两个机器人有些犹豫，就在他们还没有动手的当口，冯大刚撞了上去，然后猛然急刹。两个机器人飞了起来。没有等车停稳，冯大刚已经跳下车，拉起了所罗门沉重的身子，往车上一扔。
两个被撞飞的机器人从地上爬起，冲了过来。
冯大刚启动车子。车子却在原地没有动。
扭头一看，一个机器人站在车后，硬生生地拉住了车子。
冯大刚抬手一枪，正中机器人的面部，机器人的脸被打得稀烂，身子向后一仰，倒了下去。
越野车猛地蹿了出去。
烟雾开始消散，视野逐渐变得清晰。
子弹从四面八方飞来，到处都是敌人。
落在包围里了。
冯大刚开着越野车不断变换路线。此刻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要让敌人摸准移动的方向，否则，一发炮弹就能轻易地连人带车轰成碎片。
敌人似乎仍旧想活捉他，四个机器人不断地移动堵截，想把他拦住。越野车队配合着它们，形成合围。
能够转圜的场地越来越小，他就像一头陷入笼中的困兽，正进行着徒劳的抵抗。
一切似乎正陷入绝境中。
是否该了断自己？
他仔细地分辨着从空中传来的声音。无人机群那细微但低沉的引擎声越发清晰，那一定是一大群无人机同时在飞。
只要多坚持一小会儿……他锁死方向盘，将油门轰到底，拿出同归于尽的气势向着前方的敌人冲去。
密集的枪弹落在越野车上，一瞬间，冯大刚只感到巨大的气浪从身后袭来。某颗子弹引爆了车子的氢电池。
冯大刚就势跳起来，翻滚在地，一个骨碌翻转一圈，起身猫着腰快步移动躲避子弹。
被气浪掀翻的越野车在地上翻滚，冯大刚跟着车跑，借以躲开敌人的围攻。他瞥了一眼天空。蔚蓝的天空中，远方已经可以见到一排银色的小点。
那是无人机战斗群！有救了！
冯大刚一阵欣喜。
越野车停止了翻滚，一个机器人从越野车顶部越过，向着冯大刚扑来。
冯大刚迎着对方跳了起来，铁拳正正地击中敌人头部。这猝不及防的打击一击奏效，一声沉闷的金属断裂声后，机器人的躯体掉落在地。
敌人并没有死，只是折断了颈骨，一时间失去了机动能力。
机器人的控制中枢并不在大脑里，而是在胸腔中。冯大刚落在机器人身旁，手指翻折，手腕间瞬时多了一样旋转钻枪，高速钻头冲着机器人的心脏部位就钻了下去。不到两秒的时间，钻头深深地钻入到机器人的胸腔内，触及那柔软脆弱的计算中枢。
机器人的身躯抖动了两下，然后彻底成了一堆废铁。
前后总共才十秒钟，冯大刚彻底杀死了一个机器人。
他抬头，两个机器人就在他的眼前，正冲上来，一群持枪的黑衣人远远地包围着他们。不用回头，他知道身后还有同样数量的敌人。
重重包围之中，他反而露出微笑。
半空里，十多架银灰色的无人机正横掠而过。猛烈的火力将冲锋的机器人打得在地上翻滚不停。
冯大刚站起身来，背靠着燃烧的越野车，冷眼观看这形势瞬间逆转的战场。所有的敌人都掉头逃命，然而却在无人机的追杀下像草一样被割倒。
一群乌合之众无法对抗真正的军事机器。
银灰色的无人机就像翩然飞翔的死亡使者，在此起彼伏的爆炸火光中穿行。
这是美军的战斗无人机群，只可能来自巴基斯坦的查莫军事基地。
美军的战斗无人机群出现在这远离基地的所在，只能说明一件事。
冯大刚向着远方望了望，那是敌人秘密基地的所在。遥远的天空中可见金属的光芒，无人机群集结成团，仿佛一团纷乱的云在山谷上空飘动。
那至少有上千架无人机，查莫的美军无人机几乎倾巢出动。
这是一场大规模的无人机集群攻击！美国政府一直宣称军事基地的存在是为了维持和平， 大规模出动无人机进行轰炸行动，在战争结束后从未有过。
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虽然保住了命，冯大刚却格外担忧。他只希望自己能立即赶回基地，弄清究竟。
所罗门在不远处躺着，他跑过去，背起那沉重的身躯，转身就跑。
第九章 机器之门 楚南天
昏昏沉沉中，楚南天已经不知道身处何处，也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少时间。
他只感到冷。那冷不像是逐渐被冻僵的无知觉，而是从骨头里向外浸透的寒意，将他的意识都冻得模糊。他也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人影在身前晃动。
他有一点儿隐约的记忆。
起先，他和胡安康的头颅一起。他躺着，睁眼就能看见那头颅，泡在淡绿色的溶液里，头发飘散，微微摆动。
后来，胡安康的头颅不见了，而他还在，仍旧躺着，咳嗽，咳出很多血，高烧不断。
再后来，就只剩下一片模糊。
他觉得自己就是在等死。桑迪普所说的医生恐怕也不会有能力救他。
小六呢？小六又在哪里？他的营救行动成功了，让自己逃出了魔窟，然而如果死在这车里，恐怕也不算什么好的结果。
他想到了饶晓华。这个虚弱的女子还在那些暴徒手里，凶多吉少，令人担心。如果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她会原谅自己独自逃跑吗？虽然的确是形势所迫，但毕竟自己被成功营救了，而晓华却仍旧身陷囹圄。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说话。说一种他不懂的语言，叽里呱啦，语速极快。
他被人抬了起来，送到一个光亮的地方。
明亮的光让他感到几分温暖。
“我要走了。”有人在向他说话。
是桑迪普。
楚南天努力睁开眼睛，桑迪普高大的身躯就在眼前，灯光明亮，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剪影。
“小六说他会找人来接你。”
楚南天无力回话，只能微微点头。他很想问一句，自己究竟到了哪里，然而微微一牵扯，胸腔内就像火烧般疼痛，于是只能睁眼看着，眨了眨眼。
桑迪普伸手握住楚南天的手。
桑迪普的手冰冷而生硬。他轻轻捏了捏楚南天的手，便松开了。
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一些人开始搬动自己的身体，针头扎入皮肉，带来迟钝的痛感。某种温暖的药液正汩汩流入血管，把暖意带到整个身体内。
这让他多少恢复了一点儿元气。
“我在哪里？”他挣扎着问了一句。
“医院。”有人回答。那是生硬的汉语，像是直着舌头的人在说话。
楚南天扭头望去，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床前，一个用探雷器般的仪器在自己身上到处探照，另一个则看着电脑屏幕。他们的皮肤黝黑，像是印度人。
“我得的是什么病？”楚南天问。
“感染，肺部炎症。”手持“探雷器”的男子面无表情地回答。
过了一小会儿，男子收起“探雷器”，又用楚南天不懂的语言和伙伴交谈几句，就走出了房门。
正在看电脑的男子身边有一部手机响了起来。男子拿起手机，说了几句，接着站起身，把手机贴在楚南天耳边。
“楚南天，我是小六。现在能说话吗？”耳边响起了小六的声音。
“小六，我感觉很难受，像是要死了。”楚南天有气无力地回答，“如果我真的死了，能想办法把饶晓华救出来吗？她已经吓坏了。”
电话里小六迟疑了一下，“我尽力。但是我们要先解决你的问题。”
楚南天默不作声。
“你的肺部感染已经很严重，随时可能危及心脏，唯一的办法，是给你换上人工肺和人工心脏。”
小六话音刚落，楚南天叫了起来：“不行！”顿时肺部一阵牵扯，剧烈的疼痛让他缩起身子。
“我知道这对你是一个很难接受的事，但是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你活下去的办法。”小六继续说，“我很抱歉，但是这样的结果可能是最好的结果。”
楚南天抬眼看了看眼前的印度人，“我要回北京。”他尽量保持平静，只有北京才有足够好的医疗条件，他无法相信眼前的印度人有能力保护他的身体。
“你的病情我已经请张瑞仁先生看过了，他是全中国最好的胸外科专家，他也建议更换人工肺。智能辅助治疗也给出了同样的诊断。”
“然后我从此就要背着气囊生活？”
“没那么糟糕，你可以使用鸟肺的最新型号，装在胸腔里，和正常人一样。从氧气交换律来说，比正常人还要好。”
“鸟肺？你是说双重呼吸肺？”
“是的，仿生双重呼吸肺，像鸟一样，吸气和呼气的时候，都可以进行血氧交换。现代技术不会让你感到异样，只会让你觉得活力十足、头脑清晰。而且和人工心脏一起更换，你会有一个更强壮的身体。”
“你想把我的身体换成机器……”楚南天苦笑，虽然身体羸弱不堪，他的思维仍旧清晰。他太熟悉人体机器化的过程了，先是肢体手脚，那些手脚伤残的人自然希望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哪怕是肢体健全的人，也会觉得有一双无所不能的手会让生活更美好；心脏和肺则是第二个指向的目标，同样，开始的时候也是为了免除病痛，人工心脏蓬勃发展，以至于效能比人体自身的心脏更完美，安装了人工心脏的运动员，能跑出惊人的成绩，对于占了人口绝大多数的久坐人群来说，健全的心肺功能不需要艰苦的锻炼来获得，这是一种多么难于拒绝的诱惑；所谓的鸟肺，最早也是为了提高运动员的血氧能力而开发出来，后来则成了普通的置换器官……无害而又能强壮人体，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一切事物都有底线。人之所以为人，一个肉体的身躯是前提，改造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楚南天之所以支持“人类日”运动，原因就在这里。
“我知道你是人类日运动的同情者，也绝不会喜欢把躯体更换成机器模块，但是，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如果不做手术，很可能十六个小时内，炎症就会扩散到心脏。那时如果还不能做手术，就只能整体更换躯体。如果你拒绝一切，那么最多还能活两天，然后死于衰竭和各种并发症。这是性命攸关的事。”
小六试图说服楚南天。
楚南天口干舌燥。
“这是一个医学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小六又说。
“让我考虑一下。”楚南天终于回答。
“想想人类日的支持者，想想你的支持者，他们正在失去最后的机会，战争已经在美国爆发了，中东那边乱成了一团，东亚的平静很快也会被打破。这是战争，很多人会死。”
“战争，什么战争？”楚南天警觉地问。
“你昏迷到现在，世界已经不同了，美国向机器联盟正式宣战——其实是应战。有一支机器装甲部队在佛罗里达登陆，横扫美国东南，摧毁了纽约。”
“不可能！”楚南天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这就是事实。”小六的语调变得严肃，“死亡最多的是那些没有经历改造的人类，他们最脆弱，其中多数人都是人类日的忠实支持者。以血肉之躯和钢铁之躯对抗，结局显而易见。美国国会通过了紧急法案，宣布政府可以对现役士兵进行躯体改造，只是必须保留人格完整性。这和你的身体一样，为了活下去，你必须接受手术，移植一套新的心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