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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变体文字的作者精神渐渐错乱,记述中的拼写、标点和语法错误越来越多,译文也尽可能体现这一特点。——译者注
锡尔-阿纳吉斯特:零
花点儿时间讲讲现在,然后我再继续讲过去。
在一片炙热的、浓烟滚滚的阴影里,承受着难忍的巨大压力,在一块无名之地,我睁开眼睛。我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从岩石中,又有一名我的同类推开阻碍现身。她的脸棱角分明,很酷,是最高傲、最时尚的那种雕像理想中的模样。她已经丢掉其他面貌特征,但保留了最初那种苍白的肤色;经过数万年的时间,我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所有这些回忆,让我变得有些怀旧了。
出于这份怀旧感,我出声招呼她:“婕娃。”
她的身体微微一动,已经很接近我们同类的表示……认出某人的表情吗?还是吃惊?我们曾经是同胞兄妹。朋友。那之后,又曾是对手,敌人,陌路人,传奇人物。最近,是谨慎的盟友。我发现自己在回味我们曾经扮演过的部分角色,但并非全部。我已经忘记了全貌,她也一样。
她说:“那个,是我以前的名字吗?”
“很接近。”
“唔,那么你以前叫……什么来着?”
“豪瓦。”
“啊。果然。”
“名字,你更喜欢安提莫尼?”
又一次轻微动作,相当于耸肩:“我无所谓。”
我心里想,我也一样。但那是谎言。如果不是记起了自己从前的名字,我绝不会告诉你“霍亚”这个相似的新名字。但我是在走神了。
我说:“她已经决心促成那个变化。”
婕娃,安提莫尼,不管她现在是谁,是什么人,回答。“我发现了。”她停顿一下,“你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感到后悔吗?”
这是个蠢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后悔那天做过的事,用不同的方式,出于不同的原因。但我说:“不后悔。”
我以为她会发表些评论,但估计事到如今,她也已经无话可说。她发出些细微的声音,安顿到岩石里,让自己舒服起来。她是要跟我一起在这里等。我很高兴。有些事,如果不用孤身面对,会更容易一些。
有些事,埃勒巴斯特从来没有跟你说过,关于他自己的。
我知道这些事情,因为我研究过他;他毕竟也是你生活的一部分。但并不是所有的老师,都要对每一位弟子讲述自己成长路上的每一番坎坷。那有什么意义?我们没有人能一夜成才。即便是被你们的社会背叛,也要经历不同阶段。人被推离逆来顺受的处境,首先要发现自己的不同,然后要经历伪善,承受难言难忍的凌虐。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抛弃此前自以为无可置疑的真理。让自己沉浸于新的真相里。然后就是需要做出一次决断。
有些人会接受命运。忍气吞声,忘掉真相,拥抱谎言——因为他们认定,自己反正也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如果整个社会都这样苟且偷生,那么,这当然也算是罪有应得吧?即便他们本不应该如此受难,反抗也太痛苦,太艰难。顺应环境,至少能得到某种程度的安宁。尽管短暂。
另一条路就是提出不可能达到的目标。这样做是不对的,他们窃窃私语,哭泣,呼号;他们遭遇了不公正的待遇。他们绝非低人一等。他们不应该被如何对待。这样一来,就是这社会必须改变。这样,最终也能实现和平,但首先,要爆发冲突。
最终走到这一步的人,全都会走错那么一两步。
埃勒巴斯特年轻时,曾是个轻薄多情的男子。噢,即便当时,他也心怀愤恨;他当然是这样。如果受到不公平待遇,就连孩子都会察觉到的。但暂时,他选择了配合的态度。
他遇见一个男人,一名学者,在支点学院派他出去执行任务的中途。埃勒巴斯特的动机就是好色;那个学者很帅,面对埃勒巴斯特的调情,表现出了极为动人的娇羞之态。如果不是那位学者当时正忙于发掘一批古老的藏经处,这故事就没有更多可讲的了。埃勒巴斯特会爱上他,然后离开他,也许带点儿遗憾,更可能的结果是和平分手。
但事实上,那位学者向埃勒巴斯特展示了他的发现。埃勒巴斯特曾经告诉你,最早版本的《石经》并非仅有三板。此外,当前流传的第三板经文,也是桑泽人重写过的。事实上,桑泽人只是最新的篡改者;在此之前,它已经被多次重写。要知道,最早的第三板写的是锡尔-阿纳吉斯特,以及月亮被遗失的过程。这份知识,出于多种原因,在随后的千万年里被多次认定为不可接受。没有人真的愿意面对现实,承认这世界残酷现实的起因,是某些傲慢自大的人,想要奴役这颗该死的行星。而且没有人愿意接受,解决一切麻烦的办法,就是简单地让原基人活下去,茁壮成长,并且做他们天生擅长的事。
对埃勒巴斯特来说,那座藏经库里的知识过于震撼。他逃了。他无法承受那些,无法面对这些惨剧真实发生的事实。无法接受他自己曾是被凌虐者的后代;而先辈的祖先同样也是被虐待的族群;无法接受有些人只能被强制奴役,否则他所知的世界就无法运行。当时,他看不到这个恶性循环终结的可能,没有办法要求这社会实现不可能达到的目标。于是他崩溃了,他逃走了。
他的守护者当然找到了他,距离他应该待的地方三个方镇,埃勒巴斯特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的手骨没有被折断——他们对待埃勒巴斯特这样的高戒位原基人,有其他方法——守护者莱瑟特带他去了一家酒馆,请他喝酒。埃勒巴斯特的泪水滴在酒杯里,对她承认自己无法接受这世界的现状。他曾努力服从,曾想吞下谎言,但这一切都是邪恶的。
莱瑟特抚慰了他,带他回到支点学院,他们给了埃勒巴斯特一年时间恢复。再次接受为他这类人创制的规则体系和角色。我相信,他在那一年过得很满足;反正,安提莫尼相信是这样,而她就是那段时期最了解他的人。他安顿下来,做了别人预期他要做的事,成了三个孩子的父亲,甚至自告奋勇充当高戒位年轻人的教导员。但他一直都没有机会做这件事,因为守护者们已经决定,埃勒巴斯特的逃走行为必须受到惩罚。当他遇见并爱上一位更年长的,名叫赫西奥奈特的十戒高手时——
我早就跟你说过,对高戒位原基人,他们有其他方法的。
以前,我也曾逃避。在某种意义上。
时间是我们从克伦莉的谐调任务返回之后的第一天,我已经改头换面。当我透过那扇小窗看到外面紫光下的花园,不再觉得它美丽。那些白色星形小花的闪烁只会让我想起:这是某些基因工程师的工作成果,把它们接入城市能量网络,让它们得以消耗些许能量,如此运行。还有什么其他办法来实现闪烁效果吗?我看到周围建筑上优雅的藤蔓,就知道在某个地方,有生物魔法师在精心计算,从如此美丽的生物身上,可以收获多少拉莫太单位的魔法。生命在锡尔-阿纳吉斯特是神圣的——神圣,诱人,而且有用。
所以我就是在想这些,而且心情很糟糕,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引导员走了进来。斯达尼恩引导员,这是她的名字,通常我都喜欢她。她还足够年轻,没有沾染老资格引导员最差劲的那些习惯。而现在,当我用克伦莉打开的那双眼睛看她,对她却有了新的发现。她的五官显得有些突兀,嘴巴也有点儿太小。是的,这些特征,要比盖勒特引导员的冰白眼眸更隐蔽一些,但显然,这个锡尔-阿纳吉斯特人的祖先,也没有完全理解种族灭绝政策的真义。
“你今天感觉怎样,豪瓦?”她问,一面微笑着进门,一面扫视自己的记录板。“能接受医学检查吗?”
“我感觉想要出去走走。”我说,“我们去花园里吧。”
斯达尼恩愣了一下,眨巴着眼睛看我:“豪瓦,你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们对我们的监控相当松懈,这个我已经发现了。只有些感应器追踪关键生理特征,还有些摄像头追踪我们的行动,加上几支麦克风,能收录我们的声音。有些感应器监督我们的魔法使用情况——但其中没有一种,没有任何一个,能够察觉我们全部活动的哪怕十分之一。如果说这些还不够表明他们把我们看作低等生物,那就是在侮辱我。低等生物不需要更好的监控,不是吗?锡尔-阿纳吉斯特的魔法报告出来的东西,不可能有超越这种魔法本身的能力。不可想象!荒谬绝伦!别说傻话。
好吧,我的确感觉受到了侮辱。而我已经没有那份耐心,来忍受斯达尼恩礼貌性的宽容。
于是我找到通往摄像头的魔法线,让它们跟那帮人存储晶体中的线条扭结起来,然后形成闭环。现在,摄像头会不停地播放它们过去几小时拍到的我的画面——那段时间,我主要都是在望着窗外思考。我用同样的办法处理了音频设备,还特意擦除了刚才跟斯达尼恩之间的对话。我做所有这些事,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因为我被设计出来的职能,就是影响摩天大楼尺寸的机械设备;相比之下,摄像头完全不值一提。我找同伴开个玩笑,都要比这些事更难一点儿。
但是,其他同伴隐知到了我正在做的事。毕尼娃尝到了我情绪的味道,马上警告其他人——因为我通常都是彬彬有礼的那个。直到最近,我一直是地质魔法学的信仰者。通常来说,雷瓦才是那个暴脾气的人。但现在,雷瓦保持着冷漠和安静,仍在消化我们学到的内容。婕娃也很安静,并且绝望,试图想出该怎样企望不可能实现的目标。达什娃在自怜中寻求安慰,塞莱娃睡得太多,毕尼娃发出警告,听众却疲惫,低迷,自顾不暇,没有人理会她。
与此同时,斯达尼恩的笑容开始褪去,她现在才意识到我是认真的。她换了个姿势,双手叉腰:“豪瓦,这样并不好笑。我知道之前有一天,你们有过出门的机会,但——”
我已经想到让她闭嘴的最有效方法:“盖勒特引导员是否知道,你觉得他很有吸引力?”
斯达尼恩怔住,两眼瞪得溜圆。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但她喜欢冰白的瞳仁。我看到过她看盖勒特的眼神,尽管之前我都不曾在意。我现在也不是真的关心。
但我觉得,发觉尼斯人的眼睛有魅力,在锡尔-阿纳吉斯特应该是个禁忌,不管是盖勒特,还是斯达尼恩,都不敢承受这样的指责。盖勒特只要听到风声,就会解雇斯达尼恩——即便传言的来源是我。
我走到她的面前。她向后退开了一点儿,蹙起眉头面对我的嚣张态度。我们通常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只是人造设备。我们只是工具。我的行为相当反常,达到了她应该马上报告的程度,但她现在担心的并不是这个。“没有人听到我刚才的话,”我很小声地告诉她,“现在,没有人能看到这个房间里正在发生的事。放松。”
她的下唇在颤抖,只有一点点吧,然后才开口说话。我感觉到内疚,也只有一点点,因为把她吓成那样。她说:“你不能走太远。你——你们有维生素缺乏症……你和其他人都是被制造成那样的。如果没有特殊食品,就是我们平时给你们的那些,你们只要几天就会死。”
我直到现在才想到,斯达尼恩以为我是要逃走。
实际上,我是直到当时,才第一次想到真的要逃走。
引导员刚刚告诉我的,并不是什么不可克服的障碍。很容易就可以偷到食物带走,尽管等到食物耗尽,我还是会死。反正我本来就活不长。但真正让我烦恼的,是根本没有地方可去。整个世界都属于锡尔-阿纳吉斯特。
“去花园。”我最终重复说。这将是我的大逃亡,我的逃跑路线也不过如此。我想笑,但长期保持面无表情的习惯让我没有笑。说实话,我并不想去任何地方。我只是想要那种感觉,对自己的生活有某种控制力,哪怕仅仅是很短的时间。“我只是想去花园里待五分钟。仅此而已。”
斯达尼恩的重心在两脚之间交替,显然很是痛苦:“我会因此丢掉工作的,尤其可怕的是,有些高级引导员可能会看见。我甚至可能会坐牢。”
“也许他们会给你一扇美丽的窗户,下面就有一座花园。”我提醒她。她苦笑。
然后,因为我没有给她其他选择,斯达尼恩带我离开了自己的牢房,下楼,去了外面。
我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园里的紫花样子很奇怪。而且靠近了之后闻到星星花的香味,完全是另外一种不同的感觉。它们的气味也很怪——特别甜腻,几乎像是糖,底味有些酵香,因为有些老花瓣已经枯萎,或者被挤碎。斯达尼恩心神不定,看周围的次数过多,而我只是缓步慢行,希望不必有她跟随。但事实就是:我不能独自一人在基地院子里游荡。如果卫兵、勤务员或者引导员看到现在的我们,会以为斯达尼恩在执行任务,不会盘问我……要是她能安静些就好了。
但随后我突然停步,躲在一棵倾斜的蛛形树后面。斯达尼恩也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显然在好奇出了什么事——然后她也看到了我看到的情形,同样怔住了。
前方,克伦莉从基地建筑群里走出来,站在两丛灌木之间,一道玫瑰花拱门之下。盖勒特引导员跟在她后面出来。克伦莉两臂交叉站立,而盖勒特追在后面对她叫嚷。我们靠得不够近,我听不见他说话的内容,尽管他的愤怒语调很是明显。但他们的声音,像岩层一样讲述了特别清晰的故事。
“哦,不,”斯达尼恩喃喃说道,“不不不。我们应该——”
“安静。”我咕哝说。我本来想说马上闭嘴,但她反正是安静下来了,所以我还是传达了自己的意思。
然后我们就站在那里,旁观盖勒特跟克伦莉之间的这场战斗。我完全听不到克伦莉的声音,这时才想起,她不能对盖勒特大喊大叫,这不安全。但当盖勒特抓住她的胳膊,硬扯着她转身面向自己时,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那手只在腹部停留了极短时间。盖勒特马上放开,看上去很是吃惊,因为她的反应,也因为他自己的暴力,而克伦莉顺势让那只手垂在身体一侧。我觉得,引导员应该没有察觉。他们继续争执,这一次盖勒特摊开两只手,像是在提出某种建议。他的姿态带有乞求意味,但我发觉他的后背挺得很直。他在哀求——心里却觉得自己无须这样做。我能看出,如果哀求没有得逞,他会动用其他手段。
我闭上眼睛,心里很痛,终于,终于明白了真相。克伦莉在所有重要的方面都是我们的一员,她一直是这样。
但渐渐地,她放松身体。垂下头,装作很不情愿地屈服,说了某些回应的话。那些话不是真的。整个大地都在回荡着她的愤怒、恐惧和不甘心。但毕竟,盖勒特背部的僵直状态有所缓解。他微笑,姿态显得更开朗些。回到她身旁,握住她的胳膊,对她柔声细语。我很惊奇,克伦莉这么容易就化解了对方的怒火。就好像那男人完全无法察觉她眼神的游移,还有在对方靠近时,她完全没有主动回应的事实。她听到盖勒特说的某句话,露出笑容,但即便是在五十英尺之外,我都能看出那是做假。他当然也能看出来吧?但我也已经开始理解,人们总是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而不是接受可见、可触及、可隐知的现实。
于是,盖勒特得到了安抚,转身要离开,还好是沿着另外一条路出园,不需要经过我和斯达尼恩躲避的地方。他的整个姿态完全不同,显然心情改善了不少。我应该为此感到高兴,不是吗?盖勒特是整个计划的总管。他开心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更安全。
克伦莉站在那里目送他,直到他消失。然后她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斯达尼恩在我身边发出近于窒息的声音,但她是个笨蛋。克伦莉当然不会告发我们。她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的那些演示,根本就不是给盖勒特看的。
然后她也离开了花园,从盖勒特离去的地方。
这是最后一课。我觉得,也是我最需要的一课。我告诉斯达尼恩带我回房间,她真的是解脱到了发出快意的呻吟声。等我回去,解除监控系统的魔法,提醒斯达尼恩不要做傻事之后,打发她走人。然后我躺在自己的长椅上,回想刚刚得到的知识。它在我心里生根,就像一点儿星火,让周围的一切都渐渐开始被引燃,冒出浓烟。
然后,克伦莉谐调任务返回之后经过了几个夜晚,那火星,已经在我们所有人心中引燃火焰。
那是外出之后我们所有人第一次聚齐。我们把大家的本体包裹在一层冷冷的炭块里面,这可能很合适,因为雷瓦发出嘶鸣声,回荡在我们所有人的身体里,就像沙砾在裂隙之间擦过。这是接地线的声响/感觉/隐知感,即所谓荆棘丛。这也是静电空白处的回声,特鲁瓦(还有恩提娃、阿尔瓦,其他所有人)曾经存在的地方。
这将是我们为他们开启地质魔法学引擎之后,等待我们的结局。他说。
婕娃回答,是的。
他又一次嘶鸣。我以前从未隐知到他如此愤怒。我们出行之后的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变得更加愤怒。但话说回来,我们其他人也是一样——而现在,到了我们提出不可能的要求的时刻。我们应该让他们一无所得,雷瓦宣布,然后我感觉到他的决心再度强化,变得恶意充盈。不,我们应该以牙还牙。
诡异的细微波形在我们的网络间传递,代表着印象和行动:终于,我们有了计划。一个实现不可能目标的途径,如果我们无法要求别人给予的话。只要在最适合的时机,触发最合适的那种能量波峰,赶在引擎组件都已经发射,但引擎本身还没有完全启动之前。所有那些部件中储存的魔力——数十年的累积,一整个文明的成果,数百万生命的精华——将涌回锡尔-阿纳吉斯特魔法系统。首先就会烧毁荆棘丛和里面那些可怜的“庄稼”,让死者终于得到安息。然后魔法会延烧过我们的身体,我们是整个巨型机械中最为脆弱的部件。届时我们将全部死亡,但死亡也胜过他们打算给我们的结局,所以我们知足。
一旦我们都死了,地府引擎的魔力就会毫无阻碍地漫过城中所有的能量渠道,将其烧毁至无法修复。锡尔-阿纳吉斯特的每座站点都将关闭——直运兽将关机,除非它们有备用引擎,灯火将熄灭,机器停止,现代魔法带来的无数便利,都将被抹除,无论它们存在于家具、设备,还是化妆品中间。几代人准备迎接地质魔法时代的全部努力都将付诸东流。引擎那么多晶体部件都将变成大而无当的顽石,被损毁,被燃尽,失去全部动力。
我们不需要像他们那样残忍。我们可以让部件们落地时避开人口最集中的地区。我们的确是他们创造出来的妖魔,甚至比他们预想的更强大,但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我们会成为自己想要的那种妖魔。
那么,我们都同意吗?
同意。雷瓦,愤怒。
同意。婕娃,悲悯。
同意。毕尼娃,解脱。
同意。塞莱娃,爽直。
同意。达什娃,疲惫。
还有我,沉重如铅块,也说,同意。
所以,我们达成了共识。
只有在我自己心里,我在想,不要啊,我想到克伦莉的面容,她出现在我的想象中。但有些时候,当世界过于严酷,爱也只能更严酷。
启动日。
有人给我们拿来了营养品——蛋白质块,一边粘了新鲜香甜的水果,还有一种饮料,别人说它既流行又好喝:安茶,里面添加不同成分,就会变成不同颜色,每种都鲜艳。特别的饮料,为了庆祝特别的日子。其实那东西一股子粉末味,我并不喜欢。然后,就到了前往启动现场的时间。
下面讲讲地府引擎的工作方式吧,简短说一下。
首先我们要激活那些部件,它们都已经在各自的接口停留了数十年,通过锡尔-阿纳吉斯特的每个节点引流生命能量——并把其中一部分留下来供以后使用,包括那些通过荆棘丛强行灌给它们的能量。不过,它们现在已经达到存储和再生能量的最大值,每一块都能充当自成体系的魔法发动机。现在,当我们发出召唤,那些部件就会从它们各自的接口升起。我们会把它们的力量合并在一起,组成一个稳定的网络,然后,把这股能量投向一个反射器,让魔力进一步强化、集中,然后注入缟玛瑙碑。缟玛瑙碑会将能量直接引入地核,导致一次能量大爆发——然后缟玛瑙碑会把这批能量推入锡尔-阿纳吉斯特饥渴的引导系统中。事实上,大地会变成一台巨大的地府引擎,地核充当核心发动机,输出魔力的规模远远超过其吸取数量。从那一刻开始,这个系统就会变成自足、永续的。锡尔-阿纳吉斯特会吸取行星本身的生命力,直到永远。
(“无知”是个很准确的诊断,非常适合描述这种行为。的确,那个时代还没有人把大地看成活着的——但我们本应该猜到。魔法本身就是生命的副产品。大地深处有魔法可供吸取……所以我们大家都应该猜到真相。)
在这一刻之前,我们做过的一切都只是练习。我们待在地面上,永远都不可能完全开启地府引擎。太多的困难,涉及倾斜度、信号速度和各类阻力,以及地面本身的曲率。行星啊,就是太圆,很不方便。毕竟,我们的目标是大地本身;要考虑视线、施力线和引力线。如果我们留在地面上,我们真正能影响到的,就只有月亮。
因此,启动现场一直就不在地面。
所以,那天凌晨,我们被带去乘坐一种特别的直运兽,它无疑是运用基因工程技术,以蝈蝈之类的昆虫为起点改造而成的。它有钻石形的翅膀,但也有巨大的碳纤维长腿,现在冒着蒸汽,显然已经充入了足够的储备能量。引导员催我们登上这台直运兽,我看到其他直运兽正在进行准备。有好多人要跟我们同行,观看这个伟大计划终于要完成的情景。我坐在自己被指定的位置,我们所有人都被固定在座位上,因为这台直运兽的推力强大,有时可能会超过基因魔法学赋予我们的惯性耐受限度……唔。简单说,就是发射过程可能会有些风险。这跟跳入运行中的、能量翻涌的组件内部相比,当然算不了什么,但我猜,那些人类还是把它当成强大、狂野的东西。我们六个落座,安静又冷漠,暗怀决心,听着那些人在我们周围叽叽喳喳闲聊,直运兽已经跃上空中,向月亮飞行。
月亮表面就是那颗月亮石,一颗巨大的,放射微光的白色控制按钮,安放在浅浅的灰色月尘中间。它是所有部件中最大的一颗,大小跟锡尔-阿纳吉斯特的一个节点城市相当;整个月亮就是它的接口。环绕在它周围,有错综复杂的建筑群,每座建筑都严格密封,将没有空气的黑暗空间隔绝在外,这跟我们刚刚离开的建筑并没有太大区别。它们只是建在月球表面。这个就是启动现场,即将创造历史的地方。
我们被带入室内,启动现场的永久职员列队站在大厅里面,带着自豪和艳羡盯着我们看,就像人们推崇精密仪器的那种眼神。我们被带到一些特制座位旁边,它们的样子跟我们平日练习时使用的座位完全一样,尽管这一次,我们每个人都被带到了基地中的不同房间里。每个房间旁边,都有一个引导员观察室,透过透明晶体窗跟我们的工作室相连。我已经习惯了工作过程中被人观察——但还不习惯被带进观察室内部,今天才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我站在那里,身材矮小,衣着平常,显然很不自在,周围都是衣着繁复华丽的高个子,而盖勒特做了介绍,说我是“豪瓦,我们最优秀的谐调员”。这个论断表明,或者引导员们对我们的动作方式毫无了解,或者盖勒特就是太紧张,没话找话说。也许两者都有。达什娃在笑,引起一系列微震——月球岩层较薄,多灰尘,没有生命,但除此之外,跟大地并没有太多区别——而我站在那里,嘴里说着友好的问候,像人们预期的那样。也许这才是盖勒特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我是最善于伪装的谐调员,特别擅长装作自己在乎引导员们的那些破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