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4天就是月圆之夜。
租车行打来电话,说他们租的车已经送到,但运动村检查森严,车辆只能开到门口。道格拉斯唤来一个小厮把随身行李拉上,鲍菲也过来了,两人一同来到大门。大门口的阵势让鲍菲皱起眉头,十几个记者候在这里,一见鲍菲出来,十几个摄影镜头和录音话筒立即把他们包围:“请问鲍菲。谢,这次惊人的成功有什么秘诀?”“有人说你使用了一种最新的兴奋剂,你对此有何看法?”“你有女朋友吗?”“耐克公司给你付了多少美元?”
鲍菲目中透出怒火,他刚摆脱一只蚂蟥的叮咬,现在,十只蚂蟥又贴上身了!道格拉斯按住他的拳头,用力挤开人群,来到那辆宝马车上。租车行的小厮从窗户里递过钥匙,又帮他们推开车前的记者,汽车迅速开走。
驶上公路,道格拉斯扭头看看,说:“后边至少两辆车是冲着咱们来的,想办法甩掉这些狗仔。”
鲍菲猛踩油门,宝马疾速冲向前去,超过一辆又一辆车,搅乱了车流,就像是一条狗鱼钻进草鱼群里。两个街口之后,道格拉斯回头看看,还有一辆黑色的菲亚特跟在后边。鲍菲也看到了。前边是比雷埃夫斯大街的一个十字口,鲍菲看着交通牌上的数字,放慢了车速。红灯亮时他已经把车停下,另一条街的车流开始启动。就在这一瞬间,宝马猛然加速,冲过红灯。后面那辆车被车流阻住了。
鲍菲得意地问教练:“OK?”
“OK——不过,一张罚单马上要送来了。狗仔记者也有消息可发:百米飞人在十字街口大展神威。”
鲍菲大笑起来。
他们在辛格塔马广场附近的辛格罗斯饭店停下,使用化名登记了两套最好的房间。这种房间是双卧室的,按说只要一套就行了,但道格拉斯想让鲍菲有一个自由的空间,话说白了,就是鲍菲领女人回来时不必经过教练的视野。这是道格拉斯的惯例,赛前他对鲍菲的控制很严,但赛后他总是有意让鲍菲放松一下。鲍菲匆匆洗漱完毕,换了衣服,用一副大墨镜把面孔盖上一半,过来同道格拉斯说:
“我出去一下。”
道格拉斯知道他是去赴辣妹之约,笑着点点头:“去吧,我和你父亲联系一下,定下以后的日程。”
鲍菲匆匆走了,道格拉斯心情闲适地洗了热水澡,躺到床上。对面墙上是一幅法国安格尔做的名画:宙斯与忒提斯,画中渗透着野性之美。希腊神话中的万神之王手执权杖,裸着上身,须发蓬松如一头非洲雄狮。道格拉斯想,他从15年前接受谢可征教授的聘请作鲍菲的私人教练,现在总算能松口气了。这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鲍菲的确有过人的天才,但他的性格很不稳定,亢奋与低沉、狂喜与暴怒交替出现,与他打交道,就像是工兵在排雷。在与鲍菲相处半年后,道格拉斯提出了自己的训练办法,那就是:不要磨平他的性格,而是因势利导,尽量激发他的野性,把这种野性转化为他的爆发力。鲍菲的父亲非常赞同他的主张。自那之后,每年他都要带鲍菲到东非草原去追捕羚羊或角马,让他的野性在蛮荒之地得到最大程度的释放。事实证明,他的方法是对的。
鲍菲成功了,他也成功了。按照合同,他将得到1亿美元的20%,两千万,足够他下半生的花费。当然这次的成功只是初步的,以后成功和金钱还会源源而来,不过他已经准备急流勇退了。
他忽然想起,还没给谢先生通话呢。他挂通希尔顿饭店的电话,那边很快把电话拎起来,谢先生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他对谢先生说:“我们已经搬出运动员村,在辛格罗斯饭店安顿好了。”
“鲍菲呢?”
“他出去了,在这间屋里没有停两分钟就出去了。”
谢先生的表情多少有些失意:“道格拉斯,我是不是已经失去这个儿子了?”他开玩笑地说,“这么惊人的成功,他竟然没有想到与父母分享。”
道格拉斯想:鲍菲这会儿正与那位田径辣妹颠鸾倒凤呢,这样的时刻把老爹抛在脑后也是情有可原的。不过他没有说,这些情况没必要告诉鲍菲的父母。谢先生正容说:“道格拉斯,我们成功了,谢谢你,谢谢你15年的工作。”
“什么时候启程回国?”
“不要急,在雅典再呆几天吧,我还想看看这件事的余波。你和鲍菲都苦了15年,在这儿好好将养几天。”
道格拉斯字斟句酌地说:“说到这儿,我正想说说我的打算。回国后我就打算辞去这个工作了。请你着手遴选下一任教练吧。”
“为什么?”谢教授惊讶地说,“这才是成功的开始呢。”
道格拉斯笑笑,没作解释。他知道谢先生说得对。但他的直觉也告诉他,鲍菲的性格就像是一颗去掉保险的炸弹,不一定哪天会爆炸。具有讽剌意味的是,正是他和鲍菲父亲采用的训练方法强化了鲍菲的野性。他不想再和这颗炸弹呆在一起,要及早退出,安心地享用他的2000万去了。谢教授笑着说:“这事以后再说吧,至少要把庆功酒喝过嘛。鲍菲回来让他来个电话。”他挂断电话。道格拉斯在饭店里呆了一天。他让仆役为他找了个希腊姑娘。大概是个农村姑娘,一句英语都不会说,但她的一双浓眉和幽深的黑眼珠也颇有吸引力。两人作爱时,姑娘在他身下用他听不懂的语言急切地说着什么。他在这姑娘身上彻底放松了自己。姑娘走后,他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大约夜里11点,听到隔墙有动静,就过去看看。鲍菲果然回来了,刚洗过澡,赤身裸体地从浴室里出来。他一向是这样,只要是在屋里,他就急不可耐地解脱衣服的束缚。道格拉斯告诉他,谢先生来了电话,让他们在雅典再停留几天,并让鲍菲给父母去个电话。这时电话响了,道格拉斯拎起话筒,屏幕上显出一个漂亮姑娘的脸庞。姑娘说:
“你好,道格拉斯先生。祝贺你和鲍菲惊人的成功。鲍菲在屋吗?”
道格拉斯认出,这是赛场上向鲍菲献花的姑娘,她的美貌无与伦比,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过目不忘。不用说,这是无数疯狂的鲍菲追星族中的一位,但她从哪儿得知这儿的电话?他客气地说:“谢谢你的祝贺。鲍菲在这儿,我让他来接电话。”
鲍菲在他的示意下穿上浴衣,懒懒地接过电话。看到屏幕中的姑娘,他眼睛一亮。维纳斯女神!那姑娘长着明月般的双眸,灵巧的鼻子,皮肤白中透红,漆黑的长发披落在圆润的肩头。她太美了,不是刚才那位辣妹的性感,而是纯净、透明和恬静。他欣喜地说:
“是你!我认出你了,是你在赛场上给我献的花!”在向那座爱情要塞发起进攻之前,田歌已经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她可不是自卑,她对自己从来都有十足的信心。但是……想想吧,谢豹飞已成了世纪性的英雄,成了众多美女疯狂追逐的目标。他能接受自己的爱情吗?
从谢伯伯那儿要来谢豹飞的电话号码后,田歌努力提炼自己的信心,对自己的言辞反复考虑,但实际谈话的进程并没有按她的设计。
接电话的大胡子先生侧过身,她扫见一尊健美的裸体。少顷,谢豹飞出现在屏幕上,圆圆的脑袋(与豹哥多少有点相像),英气逼人的面孔,聪睿的眼神中多少带点冷漠和疲倦,浴衣没有裹紧,露出肌肉暴突的肩部和胸膛。大赛甫毕,他还没来得及休整好呢,也许这几天他已经被崇拜者们追得无路可逃了。田歌的心脏猛跳起来,准备好的见面辞被抛到爪哇国里,她想自己的尊容一定傻透了。谢豹飞欣喜地说:
“我认出你了,是你在赛场上给我献的花!谢谢你,也许我的幸运就是你给我带来的呢。哈哈!”
田歌莞尔一笑:“我可不敢贪天之功啊。鲍菲,祝贺你,你的纪录是耸立在田径历史上的珠穆朗玛峰。”
谢豹飞挥挥手撇开这个话题,热切地说:“谢天谢地,我正发愁怎么在人海中找到你呢。我真该当时就让你留下地址。当然,在决赛前的时刻,有这样的疏忽是可以原谅的。”他笑了,笑容象秋天的天空一样明朗。“你怎么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为了摆脱记者们的纠缠,这个号码是严格保密的。不不,你不用回答,我更愿是冥冥中的上帝之力,是上帝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请问你的名字?”
“田歌,田野的田,歌曲的歌。”
“多美丽的名字。你是中国人吧。”
“对。”
“我一眼就看出了,你的风度、你的微笑,都有很浓的中国味儿。其实,我父母都是身在异国的中国人。我的中国话说得还可以吧。”
田歌称赞道:“说得真好,标准的北京话,还多少带点京油子的味道呢。”
“这两天我一直在盼着你能来电话--虽然我明知道你不会有我的电话号码,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坚信你会来电话的。这也许就是缘份吧。”
田歌在屏幕上紧盯着他:“说起缘份,也许我们的缘份可以追溯到更远的时候呢。我们在6年前就见过面。”
“6年前?”谢豹飞努力回忆着,“在什么地方?我不相信,像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我只要见过一面还会忘记吗?”
“我不是开玩笑,真是6年前。我和堂兄去东非旅游,你和道格拉斯先生在草原上训练。那真是别出心裁的训练方法——猎豹般的捕杀。”
谢豹飞回头看看教练,教练猛然忆起这件事,点点头说:“对,我记得这事。你的堂兄是一位短跑运动员。”
谢豹飞也回忆起来了:“噢,我想起来了,那时田先生身边有一个小姑娘,不过那时你只是一只小青虫,谁能想到你会变成这么漂亮的蝴蝶?”他大笑起来,然后压低声音脉脉含情地说:“你能允许我去拜访你吗?”
田歌的心头又猛跳了几下,她并不想掩饰,快乐地说:“当然,我很高兴你来。”
“你以后几天的日程是怎么安排的?”
“还没有安排。”
“那好,从现在起就由我安排吧。你知道吗?从看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告诉自己,这正是我寻找了100年的女神。”
田歌已恢复了爽朗和自信,调皮地抿嘴一笑:“100年?你老人家高寿?”
谢豹飞哈哈一笑:“我的前生中已经开始找你啦。不管怎么说,我是不会放过你了。不管你是否有情人,是否已经订婚,甚至是否结了婚,我都不管,我一定要得到你。”
听到这带有三分蛮横的爱情宣告,田歌十分感动。她脉脉含情地盯着他,低声说:
“我既没有情人,也没有结婚。不过我想,也许就在今天,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另一半。”
谢豹飞扭头和道格拉斯商量了几句,然后性急地说:“田歌,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就开车去接你。”两个小时后,一对恋人已经到了著名的雅典卫城。谢豹飞今天穿一身伦敦菲里普公司的运动休闲装,潇洒飘逸。田歌仍是一身素装,白色运动衫,白色短裤,白色旅游鞋,外加一顶白色遮阳帽,这身行头使她看起来像一个调皮的中学男生。
谢豹飞又去租了一辆豪华的白色法拉利跑车,为了避开记者,他一直带着一幅硕大的墨镜。不过田歌时刻能感受到墨镜后炽热的盯视。身体相接触时,两人都感到强烈的电击感。十分钟后,两人已经象孩提之交那样熟稔了。此后几天里,谢豹飞推掉了一切交际,全心全意地陪田歌游玩。这些年,他从不缺少性伙伴,但那些人都是露水之欢,而田歌这样的姑娘是天生为婚礼殿堂而生的。他总是用火一样的目光罩着田歌,把姑娘的心烧融了。田歌叹息着,也许这就是老人常说的前世姻缘吧。
参观卫城的第一站是伯提侬神庙,这是公元前447年-431年建造的,主祭神就是赫赫有名的智慧之神雅典娜。希腊是举世著名的大理石之乡,各种古典建筑都脱不开大理石的恩泽,伯提侬神庙也是如此。这个长方形的白色圣殿,正面是主室,背面是处女宫,四周立有46根精美的浮雕石柱,檐壁上也有精美的浮雕。这里原来还供奉有雅典娜的塑像,是古希腊著名雕刻家菲狄亚斯用黄金和象牙雕成,她头戴金盔,手执长矛和圆盾,盾上盘着双目耽耽的巨蛇。可惜,这座雕像已经毁于战火。
谢豹飞挽着恋人,低声讲解着檐壁浮雕的内容:这一幅是讲雅典娜的出生,这一幅是朝拜女神的游行场面,“这一幅是什么?”
田歌仔细辨认着:“是雅典娜和海神波塞冬?”
“对。两个神祗争夺雅典城的命名权。波塞冬向城市赠送一匹天马(象征征服),雅典娜向城市赠送一株橄榄树(象征和平)。爱好和平的雅典人判雅典娜获胜,于是该城就以她的名字命名。”他笑道,“市内有一座著名的阿雷奥伯格法院,据说就是雅典娜亲手创建的。在希腊,神话和现实常常洇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田歌羡慕地望着他:“雅典你来过吧。”
“嗯,来过两次。我在田坛上还未出名时,父亲常常让我去各个大赛现场观摩。像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2001年温哥华田径世锦赛,2004年雅典奥运会,我都去了。”他补充道,“我父亲在商业上比较成功,他的名下有两个中型的生物产业公司。”
伯提侬神庙北面是埃雷赫修神庙,一幢造型别致的建筑,6根巨大的大理石柱托着整体的大理石屋盖。田歌正在啧啧惊叹时,豹飞泼了一盆冷水:“这不是真品。由于城市废气的严重腐蚀,真品只好取下来了。雅典的污染极为严重,比你们中国更历害。”
这句话让田歌皱起眉头,不过细想起来却无从反驳。中国的工业污染是不争之事实;谢豹飞是美国人,他也当然不会说“咱们中国”。但田歌仍觉得这句话不大顺耳。谢豹飞对她的芥蒂毫无觉察,仍兴致勃勃地讲解着,不久田歌也就释然了。
接下来他们参观了无翼女神庙,著名的古剧场和卫城博物馆。豹飞虽然只比田歌大4岁,但他是一个见多识广的成熟男人。他娓娓讲述各个景点的历史,穿插着奇异多彩的希腊神话,还要加上一些个人的独特观点:
“希腊神话和东方神话不同,在古希腊人的神界里,同样有阴谋、通奸、乱伦、血腥的复仇、不计生死的爱情……一句话,希腊神话中还保留着原始民族的野性。对比起来,汉族神话未免太‘少年老成’。”他沉思着补充,“也许希腊人的野性还不太足,也许雅典建城时该选取天马而不是橄榄枝。那样希腊就不会有上千年的衰落,雅典娜的塑像也不会被人偷走放在大英博物馆里。”
如果说刚才谢豹飞的话曾使田歌心存芥蒂,这番话又把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
两人吃了午饭,漫步到城脚下,那里是著名的阿蒂卡斯露天英雄剧场,每年8月有演出盛会。这会儿剧场里万头攒动,舞台上正上演着希腊现代文豪尼科斯。卡赞扎基所写的古典悲剧《奥德赛》。骄阳如火,剧场的气氛也如气温一样高涨。谢豹飞忽然瞥见一行人从剧场出来,个个衣冠楚楚,走在前边的是一个雍容华贵的贵妇人,穿着按古典风格设计的时装。他认出这是雅典田赛组委会主席安格洛斯夫人,在她身后是希腊体育部长福古拉斯。不用说,这是东道主领贵宾参观古迹,她身后的游客肯定是世界田联委员之类的人物。
走过两人身旁时,安格洛斯夫人忽然停住脚步,锐利的目光向他们扫视一下,便含笑伸出手:
“鲍菲。谢先生?”
谢豹飞仍带着那个硕大的墨镜,没想到安格洛斯夫人会认出他。他忙取下墨镜,尴尬地说:
“你好,安格洛斯夫人。我是想躲避记者。”他好奇地问,“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夫人笑了:“我认出了这个漂亮惊人的中国姑娘,她是决赛那天向你献花的人吧。然后我认出了你的身材和脸型。”她转向田歌,亲切地问:“请问小姐芳名?”
田歌没想到她在三天前的一瞥之后竟然认得自己,亲切感油然而生,高兴地回答:“田歌。”
夫人执住姑娘双手,含笑打量着,看得田歌脸庞发烧。人与人的缘分很奇怪,在这几秒钟里,她已经喜欢上这个姑娘了。姑娘美貌天成,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落落大方,清彻的目光透出天真和善良。安格洛斯夫人掏出名片:
“你们准备在雅典逗留几天?走前一定到我家作客,再见。”她与两人握别,又加了一句:“祝你们幸福。”然后匆匆追赶那队游客。田歌看着她的背影,低声问:
“我们真的去她家作客吗?我觉得同她特别投缘。”
“当然去啦,夫人已经邀请,不去就太失礼了。”
两人走下台阶,听见有人用汉语高声喊:“田歌姐姐!”三个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仍背着各自的马桶包,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也不甚整洁。田歌很高兴在异国能碰到熟人,迎过去笑道:
“是你们三位呵,看你们的样子,这几天真的露宿街头?”
王刚兴致勃勃地说:“嗯,比希尔顿还舒服呢。这两夜很有心得,我们经过研究发现,希腊的月亮和中国的一样大。”他笑着问,“费先生和田先生呢?”
“还在赛场观阵。今天可能是男女跳高决赛吧。”
三个人偷眼盯着田歌的同伴,那个戴着硕大墨镜的男人。王刚悄声问:“这是谁?”
田歌犹豫片刻,用英语问鲍菲:“这三位是我同机到雅典的中国伙伴,你是否愿意我向他们介绍你?”
鲍菲一直站在圈外打量着三人,这时也用英语问:“中国嬉皮士?”
田歌笑了:“不,他们这几天露宿街头,所以外貌比较狼狈。”
谢豹飞点点头,取下墨镜,向三位伸出手,不等他自我介绍,三个人几乎同时喊出来:
“谢豹飞!”
三个人几乎乐疯了。6只手同时伸出来,七嘴八舌地嚷道:“谢先生,知道吗?我们都是冲着你来雅典的!你真伟大,你懂中国话吗?你为咱中国人争了光!”
田歌不由蹙起眉头,这几位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不过不怪他们,都是国内那些程式化的爱国主义作品给害的。在那些作品中,凡是外国的华人都有浓烈的中国情结,比中国人还中国人。但半天来的接触之后她已经发现,尽管谢豹飞身上并不缺少中国人情结,但他首先是一个美国人,他在内心中对这些“过于自己人”的赞扬不见得有认同感。不过,不管谢豹飞心中是如何想的,表面上他仍是彬彬有礼。同三个人用汉语交谈几句后,他回过头用英语问田歌:
“需要我帮助他们吗?我可以资助他们几天的住宿费。”
田歌急急喊道:“千万别!”她脸庞发烧,匆忙扫视三人,担心他们听懂了豹飞的意思。好在三个人的英语水平都不行,正仰着脸,热切地等着田歌姐姐的翻译。田歌松了口气,急中生智,笑道:
“豹飞在问,你们是否要他为你们签名。”
三人大喜过望,取下马桶包急急翻检着。田歌回过头笑着用英语说:“豹飞,千万不要提什么资助的事。他们并不是没钱住旅馆,只是想为自己的父母省几个钱。如果你能为他们签名留念,就是对他们的最好礼物了。”
三个人已把自己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递过来,虔诚地看着他们的偶像。谢豹飞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中文和英文名字,三人把笔记本珍惜地装好,再次握手致谢。临别时王刚俯在田歌耳边轻声说:
“田歌姐姐,干得好,这样的英雄不能让外国女人抢走!”
他们乐哈哈地走了。田歌双颊晕红,心中却是甜滋滋的。谢豹飞目送着三人的背影,评论道:
“快乐的年轻人,是吗?”田歌高兴地挽住他的手臂。坐上法拉利跑车后,田歌问:“下一站到哪儿?”
“到比雷埃夫斯海港,我要送你一件小礼物。”谢豹飞轻描淡写地说。
“小礼物?为什么要到比雷埃夫斯港?”
谢豹飞已打开停车制动器,取下墨镜扔在驾驶室的杂物台上:“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汽车一出停车场就飞快地加速,很快达到150公里的时速。田歌看着车内豪华的装潢,抚摸着用澳大利亚小牛皮精工制作的座垫,在心中暗想,豹飞确实是典型的“扬基”性格。中国司机开车讲究平稳起动,减速停车,尤其是对这辆昂贵的法拉利,不知道要宠到什么样呢。但谢豹飞却从不讲这些规矩,即使是仅仅20米的挪车,他也是急加速后再急刹车,弄得田歌头晕目眩。和中国人比起来,他显然有更强的野性,他的生命力要更加强悍。不过,这正是田歌所看重的。
汽车开上了滨海大道,这是雅典的一条主要街道,公路左侧是蔚蓝色的海水和白色的沙滩。田歌发现豹飞一直皱着眉头,频频看反光镜。她担心地问:“怎么了?”
豹飞简捷地说:“有人跟踪。就是后边那辆红色的菲亚特,从停车场出来时它就跟上我们了。”
他加快车速,后边的菲亚特也加速追上来。他开始减慢车速,菲亚特加快车速超过他们,但在越出半个车头后,菲亚特也减慢车速,与法拉利保持并行。一个穿大方格衬衣的中年男人从车窗里探出身子,对准法拉利的前风挡玻璃频频拍照。这是那些被称为狗仔队的讨厌记者,他们是寄生在名人身上的跳蚤,死皮赖脸地纠缠着电影明星、体育明星、政界要人……拿他们的隐私去卖大价钱。至于这些隐私被爆光后是否会造成别人的痛苦,他们是从不往心里去的。上个世纪末,威尔士王妃黛安娜--这原是一个希腊女神的名字--在狗仔队的追逼下车毁人亡,一时惹起公愤,那些爱搞花边新闻的报纸才不得不有所收敛。但仅仅一年后,他们(报纸和狗仔队)又故态复萌了。
谢豹飞愤怒地落下车窗,作手势让他们滚蛋。那个家伙不但毫不收敛,反倒趁着车窗落下的机会拍摄得更起劲了。谢豹飞勃然大怒,立即踩下刹车,田歌的身体骤然前冲,幸亏安全带拉住了她。静下神看看,菲亚特已经超到前边,豹飞驾着法拉利从内侧超过去,猛打方向盘,狠狠撞击菲亚特的内侧。菲亚特车内的人惊恐万状,田歌也急急喊:
“不要这样,豹飞,不要这样!”
谢豹飞两眼喷着怒火,毫不理会她的劝阻,仍是一下接一下地猛撞。那辆车最终躲闪不及,从路堤上翻下去,打个滚,四轮朝天地扎在河滩上。谢豹飞大笑着开车走了,田歌从后视镜里向后张望着,担心地说:
“他们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停车看看吧。”
谢豹飞笑道:“这些狗仔们的命长着哪,不管他!”比雷埃夫斯港桅樯如林,有各国的客轮和货船,也有不少私人帆船或快艇,它们麇集在一起,远远看去象是挨肩擦背的天鹅。谢豹飞停下车,先用车内通话器打了个电话:“我已经到了,开过来吧。”两人走下车,绕到车前看看座车的车况。一个车灯被撞碎了,保险杠也被撞瘪,昂贵的法拉利这会儿象是一个瞎眼塌鼻的乞丐。不用说,等他到租车行还车时,免不了要大大地掏一笔。谢豹飞用英语骂了一句粗话后便掉头不顾。
他拉着田歌来到岸边,走上栈桥,一艘游艇从船堆里开出来,缓缓靠上码头。田歌的眼前突然一亮。这是艘极其豪华的新船,形状奇特,浑身亮光闪闪。两座高大的金属圆筒立在船体中央,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田歌的目光很快被吸引到船首。那儿是三个新漆的中国字:田歌号。制服笔挺的船长在驾驶室里向他们行着注目礼。田歌看看谢豹飞,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谢豹飞很高兴自己的礼品所造成的效果,微笑着侧身说:
“请吧,田歌号的主人,这就是我送给你的小礼物。”
田歌踏上甲板,双脚轻飘飘的,就像踏在梦幻中。一个面目俊秀的年轻姑娘迎候在舱门处,微笑着向他们行礼。谢豹飞介绍道:
“她叫玛鲁娅。卡斯塔,希腊人,是船上的女仆。”
玛鲁娅恭谨地侧身让开,谢豹飞领她来到驾驶室:“这是船长彼得•米诺斯,也是你的雇员。以后两人的工资就由你开了。”他开玩笑地说。船长扶着舵轮正把船驶离码头,他取下嘴边的烟斗,向两人点头致意,又专心于驾驶。
谢豹飞领她走遍全船,详细解说着。他说这艘船是最新式的太阳能帆船,主要是以太阳能和风能为动力,船舱上铺的黑色平板是最新型的太阳能集光板,船中央那两个直立的异形圆柱是新式船帆,调节两个圆筒的相对位置就能适应不同的风向。在晴天,这艘船仅使用太阳能及风能可以达到30海里的时速,如果启动备用的柴油动力系统则可达到50海里。
田歌脱下高跟鞋,走在精细的波斯地毯上。她痴迷地走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抚摸着亮灿灿的铜栏干、一尘不染的墙壁、卧室中豪华的双人床,觉得心头过多的幸福直向外漫溢。两人走进起居室,谢豹飞打开保险箱,取出一叠文件递给她:
“这是田歌号的产权证书,从现在起,这艘船已经属于你了。”
她茫然看着用优质道林纸打印的证书,还有一把刻有船锚雕饰的金钥匙,不知为什么,觉得心头十分沉重。“豹飞,我不能接受这个礼物,它太贵重了。”她苦恼地说。
她没料到这句话竟使豹飞勃然变色。这艘船是谢豹飞半年前预订的,原想是作为对自己成功的纪念(他对自己的成功从来没有怀疑过)。认识田歌后他立即决定,把它送给田歌作礼物。他十分看重田歌,想以这个贵重的礼物来确认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他瞪着田歌,怒喝道:“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他勉强压住火气,把她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