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范早一点得知安妮·雷诺特的情况,也许他会把定位器的事推迟一段时间。但现在,坐在雷诺特的办公室里,范没多少选择余地。不过,能主动出击的感觉也挺好。自从吉米死后,范的一举一动无不经过深思熟虑—真太他妈小心了。

  一开始,这女人根本没注意到范。范没等邀请,径直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四周打量着这个房间。跟劳的办公室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四壁是光秃秃的金刚石,毫无装饰。没有图画,甚至没有易莫金人当作艺术品的那种讨厌玩意儿。除网络设备之外,雷诺特的办公桌上只有几个没盛东西的储物盒。

  雷诺特自己呢,范专注地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以前他从来不敢这样做。他和雷诺特交往的时间一共有大约二十千秒,都是开会,雷诺特远远坐在会议桌另一端。这女人的穿着打扮一直很简单,除一条掖进衬衣里的项链之外,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再加上红发、苍白的肤色,看上去简直像里茨尔·布鲁厄尔的亲姐妹。这些体貌特征在人类活动空间的这一区很少见到,有也是身体畸变的结果。安妮看上去大约三十来岁,如果医疗手段较好,也可能是两三百岁。如果欣赏者本人头脑不大健全、有点变态的话,他或许会觉得安妮很可爱,长得挺好。这么说,你过去也是统领阶层的一员。

  雷诺特视线一动,凌厉的眼光射向特林尼。“你是来汇报那批定位器的技术细节的,说吧。”

  范点点头。感觉有点奇怪:她的目光避开了他的眼睛,只盯着他的嘴唇、喉咙,偶尔才与他的视线相对。目光中没有感情,没有交流,但范只觉得心里发冷,觉得她仿佛看穿了自己的所有花招。

  “说说它们的标准感应中枢。”

  他叽哩咕噜说了几句,然后说自己其实不了解具体细节。

  雷诺特好像并不生气,提问的语气和刚才相比毫无变化,平静、镇定、稍带轻蔑。“光凭这些情况无法开展工作,我需要技术手册。”

  “当然,我来这儿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定位器芯片上储存了全套技术手册,加了密,埋设在底层,一般技术人员没有进入权限。”

  又一次长长的瞪视。和上一次一样,避免和他四目相对。“我们看过,没发现手册。”

  最危险的部分来了。说出下面的情况以后,劳和布鲁厄尔肯定会再一次认真审视他,极力揣测隐藏在小丑外表之下的范·特林尼到底是什么人—而这是他所能想像的最好的结果。至于另外的可能……如果他们意识到他所汇报的是最高级别战斗员都不可能知晓的青河底层绝密,他就有大麻烦了。范一指雷诺特桌上的头戴式系统,“戴上就知道了。”

  雷诺特对他的无礼态度毫不在意,戴上系统,接受双人交感图像。范开始了。“密码是什么来着?好久以前的事了,不知—”单凭他的身体信号就能打开完整版本的技术手册,但他没这么做,而是多次输入错误的密码,每一次报错都装出焦躁不安、大发脾气的样子。任何普通人,哪怕是托马斯·劳,都会等得不耐烦,或是被范的笨拙逗得放声大笑。

  雷诺特什么都没说,静静地坐等。等了一会儿,她蓦地开口,道:“我没这份耐心。请不要假装无能了。”

  她看透了我。自从他来到特莱兰,从来没有一个人识破他的伪装。范本来希望自己还能有点缓冲时间,他们开始启用新的定位器后,他还有时间替自己重新发明一套伪装。真该死。但就在这时,他想起了西利潘的话。安妮看透了他的某些小把戏,但极有可能只得出一个结论:特林尼不太情愿向她透露这个秘密。

  “对不起。”范嘟嚷一句,输入正确的密码。

  舰队数据库芯片文件部分传回一个简简单单的认可信号,两人之间出现了银色的图像符号:暗藏的目录、元器件说明。

  “有这些尽够了。”雷诺特道。她动了动控制器,办公室骤然间无影无踪。两人置身于一排排文件之中,面对定位器资料。

  “跟你说的一样。温度、亮度、声频……功能很多。比你在会议上说的精巧得多。”

  “我说过这东西很好用,剩下的只不过是细节而已。”

  雷诺特迅速审查各项功能,语气几乎有点兴奋了。这些定位器比易莫金人的相应产品高明得太多了。“不带任何附加元器件的定位器,感应功能很强大,可以独立使用。”但她看到的只是范想让她看到的部分,远远不是这种元件的全部功能。

  “高频度使用的话,还是需要附带动力。”

  “没关系。其实附带动力更好,我们可以先限制其使用范围,直到把它研究透彻以后再说。”

  她关掉图像,两人重又置身于她四壁闪着冷光的办公室。范感到自己后背开始冒汗。

  现在她连看都不看他了。“目录表明,除了埋设在舰队硬件里的以外,这种定位器还有几百万个。”

  “对,没有激活,打包存放着,加在一起只有几公升。”

  雷诺特平静地指出:“你们没有把这些器材利用起来,加强安全,真是愚蠢。”

  范厉声道:“我们当战斗员的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处,在军事行动中……”

  这些细节不在雷诺特的关注范围中。她挥手打断他的话,“看来,这批器材数量足够我们用了。”

  劳统领手下这位漂亮亲信的目光再一次落到范脸上,一瞬间,目光逼视着他的眼睛。

  “你很有可能开创了一个舰队操控的新纪元,战斗员。”

  范迎着那双冰冷清例的蓝色眸子,点了点头。他希望对方意识不到她的话是多么正确。就在这时,范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在他的所有计划中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安妮·雷诺特管理着几乎全部聚能者;安妮·雷诺特负责安排、落实托马斯·劳的指挥控制命令;安妮·雷诺特了解易莫金人的所有核心机密,而了解这些机密正是成功发动叛乱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最后,安妮·雷诺特是个聚能者,也许她已经隐约猜出了他的意图,也许她可以成为摧毁劳和布鲁厄尔的关键。

  临时性营帐里永远不可能彻底安静下来。青河贸易者营帐的直径只有一百来米,人们在帐壁弹来弹去,造成很大的震动,营帐织料不可能百分之百吸收这种震动。还有热气压,不时发出叭的一声脆响。但现在,大多数人睡得正香的时候,范·纽文的小舱室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安静了。他假装打吨儿,在空中飘荡着。用不了多久,他的秘密生活就要变得繁忙起来了。易莫金人还不明白,他们已经落进了一个深不见底、连绝大多数青河舰队司令都不知道的陷阱。这是范·纽文许久以前布下的两三种陷阱之一。知道底细的最初只有苏娜和寥寥可数的其他几个人,即使是布里斯戈大裂隙事件之后,有关秘密也没有在青河数据库里公开。对于这一点,范一直惊叹不已:苏娜做事的手段真是巧妙啊。

  雷诺特和布鲁厄尔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培训人员掌握这批新型定位器?定位器的库存数量很大,足以满足稳定Li站点的需要,足以监控一切活动空间。第三顿饭的时候,通信部门的人提到在营帐主干线路上出现了一批尖峰信号,一秒十次,是一种微波脉冲,信号范围覆盖了全部营帐。这正是供定位器使用的无线动力。就寝时间刚开始时,他便发现通风口里飘出了第一批粉尘。布鲁厄尔和雷诺特这会儿肯定在调校新系统,这个系统的声音和图像信号质量准会让布鲁厄尔和劳心满意足,大喜过望。运气好的话,他们最终会把笨重落后的易莫金监控器材全部撤下来。即使运气没好到那一步……唔,再过几兆秒,他就可以调看、更改发送给他们的报告了。

  一点东西碰上他的面颊,比灰尘大不了多少。他的手轻轻一动,仿佛抹了抹脸,将那一点轻尘按进眼皮下。又过了一会儿,他将第二点轻尘深深按进自己的右耳。易莫金人大动干戈更改他们信不过的青河输人一输出器材,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定位器确实具有范告诉托马斯·劳的诸般功能。在人类历史上,定位器的功能始终没有多大变化,即在一定空间范围内互相确定对方的位置。原理也十分简单,算算信号从发送到接收的时间即可。青河的型号比大多数定位器更小,短距离内可以使用无线动力源,还附带了一批传感器。这东西用作监控器材最方便不过,劳统领看中的正是这个方面。从原理上说,组合起来的定位器其实是一种电脑网络,更准确地说,一种分布式处理器。每一个比粉尘大不了多少的定位器都有一点点计算功能—并且能够彼此通讯。几十万个这种小玩意儿在青河营帐里飘来飘去,加在一起,它们的运算能力超过了劳和布鲁厄尔安装在这儿的所有设备之和。当然,所有定位器都有一定的运算能力,呆笨的易莫金型号也不例外。青河定位器真正的秘密在于,它们不需要另外加装人机交流界面便能实现输人一输出。只要掌握诀窍,你可以直接联通青河定位器,让定位器感应到你的身体位置,经过适当的编码解码,定位器内置的效应器便会发挥作用。易莫金人把青河营帐的前端界面全部删除了,但这无关紧要。现在,一个可用的青河界面随时随地环绕着所有人,只要你知道其中的秘密就行。

  联通定位器需要特别的手法,需要操作者集中注意力。误打误撞绝无可能实现联通,蛮干也不行。范轻轻落到吊床上,放松身体。一方面假装熟睡,另一方面调节身心,准备工作。他需要调节心跳和呼吸,让身体信号成为一个特定模式。我会不会忘了那个模式?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突然一阵恐慌。眼睛里一个,耳朵里一个,两点一线,肯定飘散在房间里的其他定位器应该可以识别出这个信号了。完全应该够了。

  但他仍旧调不出那个模式。脑子里不断想着安妮·雷诺特,还有西利潘让他看到的事。聚能体系有能力看穿他的计划,只是个时间早晚的问题。聚能真是个奇迹啊。只要有了这件威力无比的工具,他范·纽文完全可以缔造一个真正的青河帝国,哪怕再次出现苏娜那种背叛也罢。是的,代价是惨痛的。范想起哈默菲斯特顶楼那一排排行尸走肉般的聚能者。他可以想出许多办法,让这个体系温和一些。但说到底,要运用聚能这件工具,牺牲是必不可少的。

  最后的成果就是一个真正的青河帝国。这个成果值得付出这种代价吗?他能付出这个牺牲吗?

  是的,是的!

  以这种情绪,他不可能进入定位器系统。他澄清头脑,再一次全身放松。想像中的光明前景渐渐消失,化为对往事的回忆。当初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苏娜·文尼带着重奏号和一个仍旧天真无知的范·纽文,来到了纳姆奇周边卫星上的大都会区……

  他在纳姆奇住了十五年。这是范·纽文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苏娜的亲戚也在同一个星系,他们爱上了苏娜和她的年轻蛮子提出的计划:在星际间保持消息同步的新方法、在不影响自己买卖的前提下传播科技知识、最终建立一个统一的贸易文明。(范已经学乖了,说到这一点便就此打住,不提什么青河帝国的事。)苏娜的亲戚们做成过好些利润很大的买卖,但他们很清楚孤立贸易的局限性:他们自己可以大赚特赚,一段时间内樱住这笔财富不放……但财富终究不会长久,随着时间流逝,再多的财富也会慢慢散逸,消失在无边的宇宙中。范的许多目标,他们打心眼儿里赞成。

  从许多方面看,他和苏娜在纳姆奇度过的时光就像两人在重奏号上的蜜月。但这一次延续的时间更长,前景也更加辉煌,收益日渐丰富。还有一件奇妙的事儿,他装满计划的脑袋压根儿没有想到,那就是孩子。范从来没想到会有自己的孩子,有了孩子之后家庭会发生多大变化。拉科、布特拉、科欧,三个小家伙,他和苏娜的第一批后代。他和孩子们一起生活,教导他们,和他们玩游戏,带他们参观神奇无比的纳姆奇世界公园。范深深地爱着他们,超过对自己的爱,接近对苏娜的爱。为了跟他们在一起,他几乎放弃了自己的宏伟计划。以后再说吧,计划完全可以推迟一点。苏娜也原谅了他。最后他还是走了,再回来时已经是三十年以后。苏娜等着他,告诉他计划的其他部分,各个部分都执行得很顺利。但到那时,他们的头一批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开始遨游太空,为建立一个新青河作出自己的贡献。

  范参加了一支由三艘飞船组成的舰队。航行不顺利,发生了大灾难。是背叛与出卖。赞姆勒·恩格把他甩在基勒的彗星尘里等死。二十年时间里,他手里没有一艘飞船,白手起家成了亿万富翁,目的只为离开那个鬼地方。

  苏娜跟他一块儿跑过几趟船,两人在好几个世界留下了后代。一个世纪过去了,三个世纪过去了。他们在重奏号上制订的网络协议发挥了极好的作用。这些年里,他们不时跟自己的孩子、孩子们的孩子相聚。其中有些人是比拉科、布特拉和科欧更好的合作伙伴,但他对他们的爱始终不及对自己的第一批孩子深厚。范看着自己规划的结构渐渐成型。现在一切都简单了,他只需要单纯搞搞贸易就行。结构逐渐完善。越来越多的家庭成员使这个结构的影响力日益扩张。未来还会更加美好。

  最困难的是,他们必须在贸易空间的核心留下留守人员,至少在这几个世纪,这么做是绝对必要的。于是,苏娜越来越多地留在后面,协调范与其他人的工作。

  他们继续生)L育女。范在许多光年以外,可苏娜却有了新的儿女。他跟她开玩笑,说这真是个奇迹。但在他心里,一想到她居然有了新爱人,范就万分难过。苏娜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不,范,我的孩子都是你的。”笑容变得顽皮起来,“这么些年里,你给了我那么多种子,生一支军队都够了。当然哆,这么多礼物,我不可能一下子全用光。不过我会用的。”

  “我不要克隆人。”范脱口而出,语气比想像的更激烈。

  “老天,当然不。”她转开视线,“我……一个你已经够我受的了。”或许她跟他一样,对这种事也挺迷信。但也可能不是这个缘故,“不,光有你的种子还不够,我要的是自然的受精卵。至于卵子,倒不一定非得是我自己的。纳姆奇这方面的医疗技术很先进。”目光重又落到他脸上,看出了他的表情,“我向你发誓,范,你的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家庭,每个孩子都找到了自己的爱人……范,我们需要他们,需要家庭、他们的家庭,一代代传下去。我们的计划需要他们。”她开玩笑地捅了捅他,想打消他脸上不赞成的表情,“哎,范!这可是天大的美事儿呀。每个蛮族国王整天发的不都是这种春梦吗?嘿,告诉你吧,你可是千真万确的多子多福,没有哪个蛮族国王比得上。”

  是啊,孩子数以千计,卵子来自几十个人,不费他这个当父亲的半点功夫。为了保证传下足够后代,他那个北海王国之君的父亲一方面严酷镇压任何就君企图,一方面广蓄姬妾,干的事儿跟这个差不多,只不过规模小得可怜。父亲想要的,范全有了,而且过程中没有谋杀,没有暴力。可是……苏娜干这种事儿多长时间了?他有多少儿女?多少卵子“供应者”?他能想像出来她是怎么干的:精心规划血缘关系,在每一个新家庭预先安排好适当的才华,把这些家庭散布到整个青河空间。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苏娜说得没错,这是每个蛮族国王求之不得的春梦……但又有点被强奸的感觉。

  “本来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的,范,但我担心你会反对。这种安排又是那么重要,怎么强调都不过分。”最后,范没有反对。这种做法对他们的计划实在大有好处。可一想到那些他永远不认识的亲生孩子,范的心里便会隐隐作痛。

  以零点三个光速,范漫游远方。到处都有贸易者,只不过三十光年以外的贸易者很少自称“青河人”。但这没有关系。他们明白那个大计划。他遇见的所有贸易者都在尽力传播它。他们走到哪里,就把青河的精髓带到哪里。扩张范围甚至超出他们远行的距离,因为许多人收听到了范发向茫茫寰字的电子信息,然后饭依,从此信奉青河的理念。

  范仍然一次又一次回到纳姆奇。不断返航对大计划不利,他的行为已经接近破坏这个计划了。苏娜老了,她现在已经两三百岁了。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医疗技术保持人体青春活力的极限。用不了多久,她便会现出老态。连他们的许多孩子都变老了—在港口驻留太久,太长时间没有远航。有的时候,范在苏娜的眼睛里瞥见一种他不了解的岁月沧桑。

  每次返航纳姆奇,他都会向她提出那个老问题。一天晚上,做爱以后(几乎和最初相爱时一样美好),他终于爆发了。“不应该这样,苏娜!计划为的是咱们俩。跟我一块儿飞吧。哪怕你一个人出去也行啊。”我们就能时常见上一面,直到生命的终点。

  她稍稍向后靠了靠,离开他一点,手滑到他脖子下面。她的笑容既顽皮,又伤感。“我知道。我们以前觉得,两个人都可以飞出去。真奇怪,做计划的时候犯的最大一个错误竟然是这个。唉,还是说老实话吧。你也知道,我们俩中间一定得有一个人留下来,守在青河空间的中央位置,值守一个永无尽头的长班,为计划作出牺牲。”征服宇宙涉及数以亿万计的小事细节,千头万绪,不可能不加理会,把自己一冻了之,一枕长眠。

  “是的,但只是在头几个世纪。不是……不是你的一生。”

  苏娜摇摇头,手轻轻抚着他的颈背。“恐怕,咱们当时那个想法是错的。”她看见了他脸上的痛苦,将他拥进自己的怀抱,“我可怜的蛮族王子。”语气里含着调笑,还有对他深深的爱。他听得出来,“你是我最最珍贵的宝藏。知道为什么吗?你是个才华横溢的、最最伟大的天才,有一种永不停息向前冲的闯劲儿。但我爱上你,最重要的原因却不是这个。在这个脑袋瓜里,深人进去,你是个最矛盾不过的人。你在那个烂兮兮的破地方长大,目睹过无数背叛、出卖,自己也尝过遭人出卖的滋味。你懂得暴力、邪恶,连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大坏蛋都没你懂得多。而与此同时,你又从小装了一脑子骑士精神:光荣、荣誉、探险。这两种东西截然不同,却同时存在在你那个脑袋里。你这辈子想的净是怎么改变宇宙,让它适应你那些个彼此矛盾的观念。你会接近实现这个目标的,放在我或者其他任何理智的人身上,那么接近,己经相当于实现了。但你却不会满足。所以,为了你的目标,我必须留下,而你,因为同样的理由,必须走。不幸的是,这些你也清楚,对不对?范?

  范从环绕着苏娜顶楼房间的真正的窗户向外望去。这所套房位于一座直刺苍弯的办公楼顶端,办公楼则高高耸立在纳姆奇周界最大的都会卫星上。塔雷斯克大厦。由于昂贵的通讯费用,这里的房价之高,只能说到了彻底疯狂的地步。它公开出租的时候,顶楼一整层一年的租金就能买下一艘星际飞船。最近七十年来,青河家族—主要是他和苏娜的后裔—买下了这座大厦和周围的大片地产。在青河产业中,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大海里的一滴水。

  正值傍晚,纳姆奇的新月低悬天际,塔雷斯克商业区的璀璨灯光与母星的光芒交相辉映。再过一千秒,文尼一曼索坞站就将升入视野。文尼一曼索坞站也许是人类所居空间最大的飞船船坞。但就算是这个巨无霸坞站,也只占家族财富的一小部分。在这之外,青河各个家族的产业几乎无限延伸,直到人类空间遥远的边疆。这份庞大的产业仍在持续增长。他和苏娜已经缔造了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贸易文明。苏娜就是这么看的,她只能看到这个地步。她想要的也就是这个:伟大的贸易文明。苏娜不在乎自己不能活着看到他们的最后成就……因为她认定这个成就永远不可能成为现实。

  于是,范强忍眼眶中的泪水,轻轻搂住苏娜,吻着她的脖颈。“对,我清楚。”他最后说道。

  范推迟了自己离开纳姆奇的行期。两年,五年。停留得太久,直到大计划现出败相。即使现在出发,有些事都来不及弥补了。继续滞留下去,计划便可能彻底失败。他终于告别了苏娜。分别的时候,他心里的某些东西死去了。他们仍将继续合作下去,甚至保持着抽象的爱情。但是,时间在他们之间造成了一道鸿沟。他知道,他们永远也不可能跨过这道鸿沟了。

  到一百岁时,范·纽文到过三十多个太阳系,见识了上百种文明。比他见多识广的贸易者也是有的,但这种人不多。苏娜当然不可能是这种人。她龟缩在纳姆奇,抱着过去的计划不放。范见过的事物她是不可能见到的。苏娜有的只是书本和历史—来 自远方的报告。

  具有固定基点的文明不可能持之恒久,哪怕它有遨游太空的本领,终究逃不过灭绝的宿命。人类居然能坚持那么久,最后逃离地球,真可谓奇迹。对于智慧种族来说,灭绝之道实在太多。解不开的僵局、预见不到的失控、瘟疫、大气变化、重大变故,这些只是最显而易见的危险。人类这个种族历史悠久,时间沉淀下来的智慧足以应付一部分威胁。但是,无论如何小心谨慎,一个科技文明本身便蕴藏着自身毁灭的种子。总有一天,技术发展会走到尽头,僵死了,接踵而至的各方政治冲突便足以引发整个文明的毁灭。范·纽文出生在堪培拉,那时的堪培拉还深处中世纪的黑暗之中。他现在明白了,导致堪培拉退回中世纪的灾难必定是比较温和的一种,尽管丧失了高技术文明,但当地人毕竟没有灭绝。有些世界,范一百岁之前去过好几次。有的时候,这一次与下一次之间隔着好几个世纪。他亲眼见到像纽马斯这种美好的乌托邦怎么退化成了人口爆炸的专制世界,昔日美丽的海洋城市变成了数亿人聚居的超级贫民窟。七十年之后,他又一次回到那个地方—一个只有一百万人口的原始星球,当地人已经成了野蛮人,住在一个个小村落里,涂着大花脸,挥舞战斧。惟一值得称道的只有一曲曲令人心碎的民歌。要不是那些民歌,那次贸易航行只能算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惨败。但跟许多彻底灭绝的世界相比,纽马斯还算幸运的。比如古老地球,自从人类向太空扩张以来,它已经经历过四次殖民,每一次都只能白手起家,在上一次彻底毁灭的遗址上重建文明。

  寰宇间一定存在一条更好的发展道路。每看到一个新世界,范便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才是最佳发展道路。帝国。一个无比庞大的帝国,统治区域横跨银河,即使某个太阳系整体崩溃,对于这样一个大帝国来说,仍旧是一次可以控制的地方性灾难。青河贸易文明只是这个帝国的开始,它将发展成为青河贸易帝国……最后,一个真正的、君临寰宇的强盛帝国。青河是完全可能成就这一切的。因为它所处的地位十分特别。每一个被它视为客户的文明,只要发展到鼎盛时期,都会拥有极其发达的科学技术,有的时候,它还会将在它之前便存在过的文明成就向前大大推进一步。但是,只要它一灭亡,这些改进也就随之灰飞烟灭。这种事屡见不鲜。但青河不同。青河人永远在旅途上,耐心地采撷他们与之贸易的各个客户文明的精英。对苏娜来说,这是青河最伟大的贸易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