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莫莉、德鲁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那群队员的对面,前胸后背都溅满了蓝色或粉色的彩漆。他们窃窃私语,时不时抬头偷偷瞟一下我们,尤其是克里斯蒂娜。这就是不拿旗子的好处,最起码我现在不是众矢之的。
“是你爬上了摩天轮?”尤莱亚问。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车厢,坐到我身边,那个笑起来有些轻浮的女孩也跟了过来。
“对。”
“你还蛮聪明的,就像…博学者一样聪明。”那女孩说,“对了,我叫马琳。”
“我叫翠丝。”在无私派时,被拿来跟博学派作比较都被视为侮辱,但她的语气听着像赞扬。
“嗯,我知道你是谁,首跳者没有谁会忘记的。”她说。
我穿着无私派的衣服跳下天台距现在已经很久了,感觉像过了十年那么久。
尤莱亚从枪里掏出一个彩弹,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挤压。这时,火车突然左转弯,尤莱亚一下子歪到我身上,他不断用手指捏着彩弹,捏来捏去,一道粉色的难闻的东西喷出来,喷在了我脸上。
马琳咯咯笑个不停。我慢慢擦了擦脸上的彩漆,趁尤莱亚放松警惕时,把手上的漆全抹在他的脸上。一股鱼油的气味飘满整个车厢。
“啊!”他又冲我挤彩弹,可挤开的口错了方向,彩漆瞬间喷进他的嘴,他随即咳嗽起来,发出一阵夸张的作呕声。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笑到肚子疼。
如果一生一世都像这样,大声地笑、大胆地闯,过一种历经艰险之后虽精疲力竭但充实的日子,我会十分满足。看着尤莱亚用手指抠着喉咙干呕,我开始明白,所有我要做的就是通过考验,那样这种生活就会属于我。

第十三章 解围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着哈欠走进训练室,看见一个巨大的靶子立在房间一头,靠门边摆着一张散放着很多飞刀的桌子。我大约猜到一二,今天又是打靶训练,好在练这个不会受伤。
艾瑞克面如死灰,直挺挺地站在训练室中央,姿势僵硬,好像脊椎被换成了金属条。看到他这副模样,我顿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沉沉地压迫着我。至少以往在他懒散地贴墙而立时,我还可以假装他不存在,可今天他站在屋子的中央,无论如何假装不了了。
“明天是第一关考验的最后一天,”艾瑞克说,“你们要继续格斗。今天,你们要学习如何瞄准靶子。每人过来拿三把飞刀。”他的嗓音比往常要低沉,“老四会给你们示范正确的甩飞刀技巧,你们要好好看,认真学。”
一开始,没有人动弹。
“马上拿!”
我们一哄而上,每人拿了三把飞刀。尽管它们不像枪那么重,但拿在手里觉得很怪很别扭,就像我天生不该碰它一样。
“他今天心情不好。”克里斯蒂娜嘀咕着。
“他心情好过吗?”我小声回应。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蒂娜的意思。光从艾瑞克趁老四不注意时看他的恶毒眼神判断,我就猜到,昨晚的失败肯定比表面上看起来更让他恼怒。赢得夺旗比赛关系到自尊,自尊对无畏派来说至关重要,它超越一切,比理性和感觉都重要。
老四第一次甩飞刀时,我集中精力观察他的投掷动作,他第二次甩飞刀时,我的焦点移到他的站姿。他每发必中,而且扔出刀子的同时,会慢慢吐一口气。
艾瑞克命令道:“列队!”
欲速则不达,这是母亲教我学女红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我必须把这当成心理训练,而不是体力训练,它更考验心理素质。于是我先花一些时间进行空手练习,找准最佳站姿,摸索正确的投掷动作。
艾瑞克在我们身后着急地走来走去。
“我猜僵尸人的脑袋肯定是被打坏了。”皮特起哄道。几个人停下练习,看我笑话。“僵尸人,你到底记不记得什么是飞刀?”
我没理他,手持飞刀练习了一遍标准动作,但没把飞刀甩出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靶子,把艾瑞克的脚步声、皮特的奚落声、老四看我的眼神引发的那些困扰全都抛到脑后,把所有的杂念清空,然后甩出了飞刀。只见飞刀在空中回旋着,重重地撞向靶子,刀尖没插进板子,不过我还是荣幸地成为第一个打中靶子的人。
皮特再度失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皮特,你到底记不记得什么是靶子?”我说。
站在我身边的克里斯蒂娜冲着皮特厌恶地哼了两声,她接下来甩出的飞刀正中红心。
半小时后,艾尔成了唯一还没击中靶子的新生。艾尔的飞刀要么当啷半路掉地上,要么从墙上反弹回来。别人都去靶前捡飞刀,只有他在地上找。
再一次尝试,再一次失手。艾瑞克走过去吼道:“诚实佬,你有多笨?需不需要我给你配副眼镜,还是给你把靶子挪近一些?”
艾尔的脸唰一下涨红了,他忍住委屈,又甩了一把,飞刀呼啸着朝靶子右侧几厘米的地方飞过去,旋转了两下,重重地砸到石墙上。
“这算什么啊,新生?”艾瑞克身子微微倾向艾尔,冷冷地说。
我不由得紧咬嘴唇,大事不妙了。
“它…它…打滑了。”艾尔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还愣着干吗,你应该把它捡回来。”艾瑞克的目光扫过其他新生的脸——所有人都停止了投掷——喝道,“我叫你们停下来了吗?”
飞刀又开始砰砰投向靶子。之前我们对艾瑞克发怒的样子并不陌生,可这一次不同,他的眼神几近狂暴。
“去捡回来?”艾尔瞪大眼睛,盯着艾瑞克,“可他们都在扔刀子。”
“然后呢?”
“我不想被打中。”
“我想你可以信任你的新生同伴,他们都比你瞄得准。”艾瑞克嘴角笑了一下,眼神依然冷酷,“给你一次机会,去捡你的飞刀。”
艾尔通常不会拒绝无畏派提出的要求。我不认为他是不敢说不,他只是觉得反对也没有用。可这次,艾尔却昂起他的宽下巴,他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艾瑞克的泡泡眼死盯着艾尔的脸,“怕了?”
“怕被空中飞着的刀子一下刺中吗?”他反问道,“没错,我怕极了。”
他的错误在于天生诚实,而不是拒不执行,艾瑞克可能会接受闭门羹,但绝不接受懦弱。
“大家不要练了。”艾瑞克吼道。
所有人都停止了掷飞刀,所有的交谈也都停了下来。我握紧手中小巧的刀。
“清场。”艾瑞克盯着艾尔,冷冷地说,“你留下。”
我手里的飞刀掉了下去,砰的一声撞在落满灰尘的地上。我跟着其他新生走到训练室一边,他们在我前边缓慢地移动,迫不及待地想看让我翻肠倒肚的一幕:艾尔直面暴怒的艾瑞克。
“站到靶子前。”艾瑞克说。
艾尔的大手颤抖着,向后走到靶子前。
“嘿,老四,”艾瑞克回过头,“过来帮我个小忙怎么样?”
老四用刀尖搔了搔眉毛,走了过去。他两只眼睛下边出现了深黑色的眼袋,唇角处现出紧绷之色,神色间也满是倦意和疲惫。“你站在那里别动,老四会把这些飞刀扔过去,”艾瑞克对艾尔说,“一直到你学会不退缩为止。”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老四的声音有些厌烦,可从他的表情却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脸和身体紧绷着,十分警觉。
我把手紧握成拳,倒吸一口凉气,暗暗为老四捏一把汗。不管听起来多么不经意,他这话可是在质疑艾瑞克。要知道,他一向并不直接叫板艾瑞克。
起初,艾瑞克一声不吭地瞪着老四,老四也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双拳握得更紧,指甲都快陷到手掌的肉里了。
“在这里我才有决定权,忘了吗?”艾瑞克轻声说,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在这里,在所有别的地方,都一样。”
老四的脸色唰一下变了,尽管他的表情还那样。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飞刀,关节都发白了,转身朝向艾尔。
我的目光从艾尔瞪大的黑眼睛,移向他那颤抖的双手,再移到老四坚毅的下巴,怒气在胸中涌动,一句话冲口而出:“住手!”
老四翻转了几下手中的刀子,手指在刀锋边缘小心地滑擦。他转过头凌厉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自己差点石化。我明白自己真是傻透了,真不该在艾瑞克在场时说话,根本就不该开口。
可我竟继续说道:“白痴才会站在靶子前‘任人鱼肉’,这么做只能证明你欺负新生,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种懦弱的象征。”
“那么,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如果你很乐意代替艾尔的位置的话。”艾瑞克说。
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站在靶子前,可现在不能打退堂鼓了,是我把自己逼到绝路的。我穿过新生人群,有人猛推了一把我的肩。
“小心你漂亮的小脸蛋儿毁容,”皮特嘘声道,“哦,说错了,你也没有那样的脸蛋儿。”
我重新站稳后,径直走向艾尔。他冲我点点头,我想挤出一个令人鼓舞的微笑,可怎么都笑不出来。我站在靶子前,头还够不到靶心,不过无所谓。我望着老四手中的飞刀:右手一把,左手两把。
喉咙突然干燥难忍,我试着咽了口唾沫,然后看着老四。我应该相信他,他做事从来都不草率,我一定会没事的。
我抬起下巴,心意已决。此时此刻,我不能退缩,如果退缩,就会向艾瑞克证明这事不像我说的那么简单,证明我的确是一个懦弱的人。
“如果你害怕,”老四缓慢地、慎重地说,“就换艾尔站在靶子前。听懂了没有?”
我点点头。
他还是一直盯着我,然后慢慢抬起手,胳膊肘向后,扔出飞刀。只见空中刀光一闪,接着砰的一响,飞刀深深插进板子里,离我的脸仅有几厘米远。我闭上眼,松了一口气。感谢上帝。
“僵尸人,玩儿够了吗?”老四问。
我想起艾尔那双大眼睛还有晚上他小声的啜泣,摇摇头坚定地说:“还没有。”
“那就睁开眼睛。”他轻轻敲了敲眉心。
我满眼惊恐地盯着老四,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他把左手的刀换到右手。我什么都不看,只盯着他的双眼,第二把刀命中我头部上方的靶子。这一把比上一把更近,我感觉到了它在头顶盘旋。
“僵尸人,别逞能了,”他喊道,“换别人来站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老唆使我放弃呢?难道他是想让我输吗?
“少啰唆,老四。”
他转动手里最后一把飞刀,我屏住呼吸。只见他眼神一亮,手肘向后,第三把刀就飞了起来。它直奔我而来,在空中旋转着,呼啸着向我飞来,刀尖儿和刀柄交替回旋,我浑身僵硬发凉。飞刀扎进靶子时,我觉得耳朵一阵刺痛,鲜血爬在皮肤上痒痒的,我摸了下耳朵,它被刀划破了。
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达到目的了。
“我很想留下来,看看你们其余人是不是都和她一样大胆,”艾瑞克平缓地说,“但我想今天就到这里。”
他捏住我的肩膀,那手指干枯冰凉。他笑了笑,那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所做的事功劳归他,任何人都必须听他的话。我没有回应,我所做的一切与他无关。
“看来,我应该多关注你一下。”他说。
恐惧泛至我的全身,在我胸口,在我脑子里,在我手心刺痛着。我总觉得“分歧者”三个大字赫然刻在我的脑门上,如果他看我的时间够长,就一定能看出我的身份,猜到我是一个“分歧者”。但他只是从我肩上拿开手,往前走开了。
除了我和老四,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训练室。我一直等到人走光了,门关上,才勉强看了他一眼。
“你的…”他开口了。
“你是故意的!”我怒吼道。
“没错,我是故意的。”他悄声说,“你要感谢我替你解围。”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感谢你?感谢你差点割下我的耳朵?感谢你一直在奚落我?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唉,你到现在还搞不懂我的意思,我有点累了。”
他生气地瞪了我一眼,即便是生气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看起来若有所思。他的眼睛很特别,那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左眼虹膜处有一小块浅蓝色,靠近眼角。
“搞懂?搞懂什么?搞懂你想证明给艾瑞克看,你和他一样残忍,一样都是虐待狂?”
“我不是虐待狂。”他没有大喊大叫,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怕他吼,可偏偏畏惧他这种镇静。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个性测试时,我好像趴着直面一条目露凶光满嘴尖牙的恶狗。“如果我想害你,你觉得我还用等到现在吗?”他反问道。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刀尖往桌子上狠狠地甩去,飞刀插进桌子,刀柄朝上。
“我…”我想大喊,可他已经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了。我绝望地放声尖叫,沮丧无比,默默擦掉耳朵上的血,心痛得无法呼吸。

第十四章 翻盘

明天就是“探亲日”,我心里有些焦躁不安。在我看来,“探亲日”和世界末日并无两样:之后所有的事都无关紧要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我想念爸妈,但可能会再见到他们,也可能不会。至于见好还是不见好,我也不清楚。
我想把裤腿拉上来,可它在膝盖的地方就卡住了。我不由皱了下眉头,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腿,凸起的肌肉卡住了裤腿。我索性松开裤腿,扭过头看着大腿的后面,另一块肌肉凸在那里。
我往旁边挪了挪,站在镜子前,发现胳膊、双腿、腹部竟全是以前不曾有的肌肉。我捏了捏身体侧面,原来的那层肥肉也不见了。无畏派的新生考验偷走了我身体上所有的柔软。这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不管怎样,至少我确实比以前健壮了。我把浴巾缠在身上,走出女浴室,直奔宿舍。希望宿舍里没人会看到我只裹着浴巾进去,但我真的穿不下那些裤子了。
当我轻轻打开宿舍门,心顿时一沉。皮特、莫莉、德鲁和其他几个新生都站在后墙根笑呢。他们抬头望着我走进来,一阵窃笑,莫莉那鼻息轰轰的笑声比别人都大。
我假装他们都不在,若无其事地走到床铺前,伸手在床底下的抽屉里摸索,希望能快点翻到克里斯蒂娜让我买的那件连衣裙。找到后,我一手紧紧地扎住浴巾,一手拿着连衣裙,站起身,不想皮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我身后。
我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下,头差点撞在克里斯蒂娜的床上。我正准备从他旁边溜过去,他就把手砰一声搭到克里斯蒂娜的床架上,挡住去路。早该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他这人是不会放过任何嘲讽我的机会的。
“僵尸人,还真没想到你竟皮包骨头。”
“离我远一点。”我的声音莫名其妙地镇定。
“别忘了,这里可不是中心大厦,没人会听僵尸人发号施令。”他打量了我一番,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贪婪,而是冷酷挑剔,仔细审视每一个缺点,恨不得把我全身所有的缺点都挖出来。其他人慢慢走了过来,围在皮特身后,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这下糟了。
得赶紧逃出这个鬼地方。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下通往门口的最佳路线,如果能趁皮特不注意,从他的胳膊下钻过去,然后全力跑过去,我就应该能逃掉。
“大家快看看,”莫莉双手交叉抱胸,嘻嘻笑道,“她还没发育呢。”
“不一定,”德鲁说,“她的浴巾底下应该藏了什么东西,我们为什么不看一下。”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我钻过皮特的胳膊,冲向门口,但不知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浴巾,还使劲往后拉着,然后猛地一拽——是皮特,他把浴巾紧紧攥在手里。浴巾从我手上滑掉,整个身体裸露在冷冷的空气里,脖子后面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我拼命冲向门口,把手中的连衣裙按在身上,挡住要害部位,然后全速跑过走廊,冲进浴室,摔上门,斜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我不在意。
可我还是忍不住啜泣起来,急忙捂住嘴,以免哭出声来。他们看到什么都无所谓,我不断摇着头,好像要通过这个动作告诉自己真的不在意。
我用颤抖的手把连衣裙套在身上,这是一件全黑的连衣裙,V领齐膝,领口正好把锁骨上的文身露出来。
一穿好衣服,想哭的冲动便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我体内有一股无法压制的烈火熊熊燃起,真想好好揍他们一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要这么做,就一定会这么做。
总不能穿着裙子去格斗,于是在走进训练室进行最后一场格斗前,我到基地深坑买了一些新衣服。这一次,我希望对手是皮特。
“嘿,你整早跑哪儿去了?”我刚走进训练室,克里斯蒂娜就冲我喊。我瞥了一眼另一头“黑板”上的对峙名单,我的名字后面空着——我现在还没有对手。
“我有点事儿耽搁了。”
老四站在“黑板”前,抬手准备写上我对手的名字。我心里默念道,拜托,让我和皮特对峙吧,拜托,拜托…
“翠丝,你还好吧?你看起来有点…”艾尔关切地说。
“有点什么?”
老四从“黑板”前走开,我抬头一看,写在我旁边的名字是莫莉。不是皮特,但也挺好。
“有点紧张。”艾尔说。
我和莫莉那一场的对决排在名单最后,这就意味着我在和她对打前还有三场格斗。爱德华和皮特是倒数第二场,很好,爱德华是我们当中唯一能撂倒皮特的人,皮特这次可有得受了。克里斯蒂娜对峙艾尔,想都不用想,这意味着艾尔肯定很快就会败下阵。他这一周一直如此。
“让着我点,好吗?”艾尔向克里斯蒂娜求情道。
“这可不敢保证。”克里斯蒂娜说。
第一对登场的是威尔和迈拉,他们站在赛场中央,面对着面,谁都没有进攻。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只是试探性地来回前后移动,一个人出拳,又收了回去,另一个人踢出一脚,不幸没踢中。房间另一头,老四斜靠着墙,无聊地打着哈欠。
这场对决不会持续很久。我抬头盯着“黑板”,预测每场比赛的输赢,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我咬了咬指甲,莫莉不可小觑。克里斯蒂娜输给过她,这就足以证明她的厉害。她的拳头很有力,可她不太移动双脚,一般只会在原地出拳。如果她的拳头打不到我,她也就伤不了我。
果不其然,下一场克里斯蒂娜和艾尔的对阵很快结束,不痛不痒。艾尔脸上狠狠地挨了几拳后,就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没站起来。艾瑞克无奈地摇摇头。
爱德华和皮特那场时间较长。尽管他们俩是格斗中最厉害的两位新生,但他们之间的悬殊显而易见。只见爱德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拳打到皮特的下巴上——我想起威尔的话,他从十岁就开始学习格斗了。很显然,那速度和灵敏是皮特远比不上的。
到三场比赛打完,我可怜的指甲也被咬得只剩甲肉,而且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想吃午饭。可除了场地,我没多看任何人任何物一眼,两眼紧紧盯住赛场,不敢有一丝怠慢。怒气已消了一大半,但不难重新发作。所有我要做的就是想想当时有多冷,他们的笑声有多大——“大家快看看,她还没发育呢!”我心里的盛怒如同火苗,越烧越旺。
莫莉站在我对面。
“我在你左边屁股上看到的那块东西是胎记吗?”她继续讪笑道,“老天,你好苍白啊,僵尸人!”
她一定会先出手的。她一向如此。
莫莉先冲我发难,她把全身的重量好像都集中在了拳头上。就在她身体前移的时候,我敏捷地躲开了,然后朝她的小腹猛击一拳,正打在肚脐那块儿。而在她的拳头击中我之前,我已经从她身边溜过去了,抬起双手,准备防范她的下一轮进攻。
她再也讪笑不出来了,飞扑过来,像是要扑倒我,我一下子跳开了。老四的话飘荡在耳边,我最强有力的武器是胳膊肘。要出奇制胜,我必须想办法用上它。
我用小臂挡住了她又一拳。这一下有点刺痛,但我没去理会。这时可来不得半点分心。她青筋暴露,咬着牙,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那叫声不像人,更像一头发怒野兽的咆哮。她试图往我的侧边踢一脚,我避开了,结果她扑了个空,失去了平衡,趁着她摇晃之际,我冲上前去,用胳膊肘顶向她的脸。但她的头及时向后一仰,我的胳膊肘擦过她的下巴。
她随即一拳重重地打到我的肋骨上,我险些跌倒,踉跄着退到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定有什么地方她保护不到。去打她的脸,但这很可能不是明智之举。我打量着她,琢磨着她全身最“疏于防范”的地方。她的手抬得太高,护住了鼻子和脸,但这样就把她的腹部和肋骨暴露在外。原来,在格斗中莫莉和我有相同的弱点。
我们对视了一秒钟。
我打出一个低位上勾拳,对准她的肚脐下方,拳头顿时陷进了她的肉里。很显然,这拳下手有些重,只听她的嘴对着我的耳朵吐出一口气,随即大口大口地呼吸。趁她喘息时,我一记“扫堂腿”从底下扫中她的双腿,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我把腿抽回来,抬起脚,用尽力气冲她的肋骨猛踢下去。
自小开始,爸妈就教育我,不要“落井下石”,他们肯定不会赞同我踢一个倒地不起的人。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莫莉蜷成一团来保护身体侧面,我满腔仇恨,又踢了下去,这次踢到她的腹部。叫你说“还没发育呢!”,我又踢了下去,这次狠狠踢向她的脸,鼻血喷涌而出,流得满脸都是。叫你喊“大家快来看”,我又冲她的胸口狠狠来了一脚。
我继续抬脚,却被老四抓住了胳膊,他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从她旁边拽开。我从咯咯响的牙缝里喘着气,盯着满脸鲜血的莫莉。那血颜色深沉,红到我心窝里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那血真是浓厚而美丽。
她痛苦地呻吟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鲜血缓缓流过嘴角。
“你赢了,”老四小声说,“停手吧。”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四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忧虑”。
“我想你应该离开,”他说,“你还是出去走走吧。”
“我没事。”我说。
“我现在没事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我希望自己能对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一丝愧疚之情。
可我没有。

第十五章 探亲日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猛然记起今天是“探亲日”。莫莉一瘸一拐地走过宿舍,青肿的鼻子两边贴着医用胶带,看到她,我的心跳骤升陡降。她一离开宿舍,我就赶紧搜寻皮特和德鲁的身影,他们都没在,趁他们不在,我得赶紧换上衣服。只要他们不在这儿,我就不在乎谁看见我只穿着内衣内裤,我再也不在乎了。
其他人都在一声不响地穿衣服,就连平时最健谈的克里斯蒂娜此时也没有了笑容。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待会儿去基地深坑,可能遍寻所有的脸孔都不会找到一张我们熟悉的脸。
我按父亲的教导,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我正捡起落在枕头上的发丝,艾瑞克闯了进来。
“大家注意!”他轻轻拂了下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今天我给大家提个醒。如果待会儿奇迹发生,你们的家人碰巧来了…”他的眼光扫过我们的脸,讪笑道,“…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和家人过于亲昵,那样对你好,对他们也好。我们这里很注重‘派别远重于血缘’这句话,眷恋家人往往说明你对这里不满意,这种行为会让我们整个派别蒙羞。大家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