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没有了,赞誉也没有了,无用的马儿自然也就用不着喂草。两个月前我还是“将永远受尊敬的科学家”,而现在……世上的事有很多都是会变卦的,我算是真正领会了什么叫世态炎凉。
走出了科学研究的象牙塔,我终于有空闲来整理一下自己,看看自己这几十年究竟活出了多大价值。不知怎的,我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可能一直活在一道虚幻的氛围里。
果然,我发现自己平日的“朋友”与薇妮的交情其实更深,我的每本著作的版权所有人都是薇妮!换言之,她早就把我架空了,我只不过是个——赚钱机器,而且需求低廉操作简单!
“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我质问她。
“你太多心了……”薇妮正精心地化妆,似答非答地应了我一句。
“我什么都知道了!”我打断她,“给法院的申请书,我的著作的版权……你骗得我好惨!你这个婊子!”
薇妮一下子涨红了脸,似乎想回敬我一句“够劲”的话,但终于只是吁出一口气,极雍容大度地笑了笑:“算了,事情已经这样,我也不想再说什么,怪只怪你太傻了,你知道什么是社会吗?你搞研究搞得有声有色,又能怎样?反正你现在已经算是废人了,我也不妨老实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事,你和那个——妹妹……”
“你——”我又气又惊。她怎会知道?
薇妮悠闲地扑着香粉,脸上显出得意之色:“五年前我们还没结婚,那天下午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梦中老念着‘妹妹’。我留了心,专门到地下发明市场去购买了一台催眠述真器。结果,你就在稀里糊涂的催眠状态中回答了我的一切问题。这事干得够漂亮吧?哈哈。你以为我爱你么,我爱的是你能为我带来的这份生活。人活着不就为了享受吗?这一切我都得到了。”
“混蛋!”我忍无可忍地扑向她。我要揍她——这个欺骗了我作践了我的女人!
我没能如愿,三个彪形大汉及时赶到将我架开。他们是她的保镖。
“你还是歇着吧。”薇妮轻蔑地看我一眼,“我得赴个约会,是很刺激很罗曼蒂克的那种。还记得吴明吗?现在他接替你成了物理学界的泰斗。当年他追求过我,没成功。现在嘛,他的机会来了。哈哈……”
我总算醒了,我终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这个世上扮演了一个何等可怜可笑可悲的角色。没有价值没有寄托,我根本是个完全多余的人。多余!想不到几十年来我就活出了这么个结果。
是我自己不容于世还是这世界不容于我?为什么这世上的关怀与温情总是青睐那些并不急需它们的人呢?
毒药已经准备好了。
拧开标有骷髅头的盖子,我最后一次以幻灭的目光环顾四周。的确,无所留恋。真正令我快乐,令我刻骨铭心的正是我永远得不到的。
“得不到……”我低低地说,“不如去死……”突的,有一句话在我脑中跳了出来。那句话,那句如果不说出将令我死不瞑目的话啊!
正是子夜时分,四际悄然,无数正常人正沉浸各自的梦乡。在这样悄悄的夜晚,一个黑色的游魂告别了纷繁的人群向夜的深处飞去。
他去倾吐一句话……
我知道自己找不到那人,我只是想回到曾留下那人芬芳的地点,那是寄托着我全部心灵的所在。在茫茫宇宙里,唯有那里才有我的真情与梦幻。
星河浩瀚……我迷失了,在记忆中的方位里我找不到那个地方。难道那次爆炸事故已经毁掉了我的记忆?不,冥冥上苍啊,请你不要那么残酷无情!
我终于精疲力尽。一个月里,我搜索了能够到达的所有外围空间,而那地方却仿佛被蒸发了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放弃了,我踏上归程。说实话,我回地球只是回去死,我不想做个葬身太空的孤魂。这个世界虽然不令我满意,但它毕竟是我的根。
太阳的光辉已遥遥显露。
突然间,天旋地转。坠落,坠落……
烟云,千奇百怪的烟云。
仿佛梦境。
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安排,我居然——回来了!
一切依旧,烟云、共振波方台、收音器……只是,没有了那云中的仙子。妹妹,你知道吗?无情无义的我又回来了。当年的我有多傻啊!其实,仅仅是能时时与你相见便已是何等巨大的幸福呵!可那时,蠢笨的我却害怕了那种相见不相亲的生活,我为什么不想想,真正诚挚的情感又怎会被一堵磁墙隔断?
景物依然,人事全非。我沉重地跪下,追悔那错过太多的年少时光。
忽的,仿佛是第六感官的作用,我感到一丝异样的心悸。而后,我缓缓地不太自信地回过头——呵!那云中仙子!还是雪白的衣衫,还是轻灵地飘荡在空中。只是,眉宇间显得稳重与成熟了,并带着微染的沧桑。
“我等了你五年……”她的语气轻而淡泊,仿佛叙述一件很普通很容易很天经地义的事。
我的眼泪立时就下来了:“妹妹,对不起。可你不该冒险回来的,很危险。”
“你不也回来了吗?”她的眼睛依然明如秋水,“外面的世界很大很新奇,我游历了半个月。然后,我回到了这儿。等你。”
“我本以为见不到你。”
“我认定你会来,不论几个月几年几十年,总之你会来。我不相信自己会白白付出,我相信你。”
巨大的感动已将我淹没:“我知道你的心,可我们错了,大错特错了。”
“我什么都知道了。”她看起来很平静,“这就是命运,对不对?”
是的,正是命运安排了两颗永远不能结合的心灵相爱。这爱,已注定残缺。
这时,一阵震动从远处传来。
“不知又吸了什么东西进来。”她说,“近来这里似乎特别活跃,而且,还在移动。”
我想起来了,这次我是在太阳系附近被黑洞俘获的,我心念一动,从云堆上捡起收音器。
“……全球紧急通知:一来历不明的引力漩涡正从太阳系侧翼逼近地球,情况危急……”
地球的大限到了,那可是数十亿生灵啊!
“……据专家推断,这一现象和日前失踪的物理学家邓峰有关,其人有过从黑洞生还的经历。此番他受了精神刺激,有可能运用科技手段潜入黑洞采取这一报复性的疯狂举动……”
我“啪’的一声将收音器摔得粉碎。
“荒唐!”我骂出一句,头部的剧痛令我几乎栽倒。
“当心身体,你的脸色好难看。”
我苦笑一声;“我的大脑……总之,我差不多算是废人了。”
“没什么,我不在意的。”
我专注地凝视着她清纯的脸庞,真想大声赞美造物主的神奇。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可能,”我凄然开口,“我们又要分别了。”
我的一只手搁在旁边的共振解析波方台上。地球将被吞噬,那么大的行星掉落进来肯定会引起可怕的冲击,这儿已不可久留。可是,除了这样一个中性的混沌物质区外,我和她不可能在任何地方再相见了,不可能!
她惊骇万分地失声叫道,“你说什么?不会的!”
我心痛如绞;“我们,是无缘的……”
“不,不会这么惨!”她声嘶力竭地喊出,“我很知足,我就只是看看你啊……”
“别这样!”我劝慰她,尽管我已难于说话,“当我是哥哥吧!……”
“可你不是!”
“我爱你!——”我终于倾吐出了那句让我死不瞑目的话,任凭泪水满脸滂沱。
这是句何等神奇的话语啊!她的哭喊停止了,两朵嫣红自她脸上飞起。
“能听你这么说我已没有遗憾。”她轻轻闭眼,语气虔诚如同起誓,“我也爱你。”
而后,她的眼美妙地睁开来,里面盛着太多令我永远铭记却又永远迷惑的东西。
她开始奔向我,带着迷一样的眼神。
我也奔向她,义无反顾。
她说爱不可残缺,爱情应该有着完美的历程;我说是的,爱情是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涅槃;她说来吧,让我们在一起;我说我来了,和你走到一起……
就让双耳轰鸣,就让胸膛窒息,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完成爱情。
这一刻我似乎什么也没有想,但分明又想了很多——她、我、地球。甚至薇妮。我发觉我并不那么僧恨世界,世界水不会太坏,因为这世界上有爱!
场致力拂起我们的头发,剥去了我们的衣衫,我们饱满而美丽的身体裸露出来。这是我们最坦荡最无邪的一刻!
奔,仿佛自洪荒开始,并指向永恒的奔!
近了,临近了。我进出生命中的最后一丝力气,温柔而坚定地伸出双臂,完成一次辉煌的融合。
噢!光!明亮无比灿烂无比的光!
尾声
“最新消息:不久前出现的引力漩涡在十分钟前突然发生内部爆炸,冲击波将其推至数光年外,不再对地球构成威胁。
“另据测定,爆炸迸泄物中有快子发生装置的残片,故而可以断言,此番爆炸是由狂人邓峰玩火自焚所致……”
故乡的云
一
航程比何夕预想的要长。
窗外是明媚的天空,嫩蓝嫩蓝的颜色穿过雕花的窗棱透射进来,让人禁不住有股想要融进去的冲动。但这一切都是窗形屏幕给人开的一个玩笑,在屏幕的背后只有广漠无垠的虚空。何夕像以往一样伫立在窗前,右手支楞在下颌上,眼睛里流露出难以言述的表情。何夕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前方,大约过了一千个心跳的时间后他突然开口说道,"红毛,出来吧,我知道你在后面。"帷幕后传来响动,红毛慢腾腾地挪了出来。他有些尴尬地耸耸肩,这个动作使得本来就长得有点过分的脖子变成了S形。"别介意。"他辩解道,"我只是关心你。猫也在旁边呢。"红毛朝另一个角落里呶了下嘴。
"这可不好,自己暴露了就把别人也扯出来。"猫嘟哝着现身,手里照例拿着他那只片刻不离身的手枪。不过谁都知道里面是没有子弹的,猫这样做只是习惯性动作。整个飞船上只有他们三个,在武器里装上子弹万一走火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你们找到我们现在的方位了吗?"何夕慵懒地问,目光只看着红毛一人。三个人中红毛是专家,猫是骁通无敌的战士,他的任务主要是护卫。
"在最近一次跳式飞行中我们跨越了十五个宏围的距离。"红毛稍停一下,"大约相当于你们的三十光年。系统测定的方位与计划相符。现在飞船正在收集游离氢,准备作下一次跳飞。"何夕淡淡地说,"也就是说,我们还要找下去。"红毛点点头,"外面那颗恒星只有十亿岁,它太年轻了,周围不可能存在有生命的行星。""说话别太绝对,说不定会有病毒。"猫在一旁嘀咕。
"你是在抬杠。"红毛恼恨地瞪着猫,"你知道我们的目标不可能在这里。"何夕没有马上开口,出发已经六年多了,类似的场面他早就见惯不惊。这并不表示红毛和猫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只是长期孤独的环境下的一种发泄而已。但是,这算得上是孤独吗?何夕的嘴角向下扯动了一下,眼里泛起一股死灰色的光芒。三十年,一个人,只有黑色天幕上的沉默的群星,只有仿佛自洪荒时便已开始的死寂……
"还需要两天时间才能收集足够的游离氢,下一次跳飞的目标星系在九十光年以外。
"红毛说起专业的时候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最好不要又是一个什么也找不到的鬼地方。"猫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别的我早不敢指望了,只希望你老人家还记得回去的路。"猫说到这里的时候流露出想念的表情。
何夕不想理会他们无聊的争吵,目光回到窗户的方向。这时他突然发现一缕白色的棉絮一样的东西飘荡着从左上角掠过。
红毛注意到了何夕的诧异,"我发现这个房间里原来的天空显示程序漏掉了一样东西,刚刚才加上去的。只有你会用到这套程序,我和猫通常只在屏幕上看娱乐节目。没有云的天空虽然也是天空,但显得不那么真实。""你是说——云?"何夕低声道。
红毛稍愣,立刻就释然了,"我忘了,你没有见过云。是的,这就是云。大气中水汽比例一般在0.01%到4%之间,云就是由水汽形成的。"何夕注视着那缕纤绻的云,感觉它轻薄得像是随时都会被周围的蓝色融化,"云……"
何夕伸出手去,但冰冷的屏幕挡住了他。
二
公元2204年,统一的地球联邦建立。联邦的最高管理机构是地球议会,首任议长是一位名叫何纵极的华人,他超凡的工作效率及能力为他赢得了崇高的威望。刚刚建立的联邦并不稳定,议会时时都面对各种难题。其中最大的一个难题是分裂势力,这种势力来自各个方面。议会竭尽全力对抗这种势力,并且力图避免战争的出现。
但是战争还是爆发了,议会能够明断很多事情,但战争除外。人类的历史早已证明战争中充满了偶然。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联邦军队节节败退,坏消息不断传来。叛军攻占联邦首都是在一个晚上,何纵极命令那些最坚定的议员撤退,但是他选择留下来。何纵极忠诚的助手威廉姆试图强迫他逃离,但是何纵极挣脱他的手,以一种淡然的口吻说:"我的确已经尽力,也许在你看来现在留下来是愚不可及的行为。但是很遗憾,东方人的成败观早已主宰我的心灵。统一的大同世界是我一生的梦想,我很愿意在这个梦中死去。"何纵极回头凝视自己的妻子——一位美貌的斯拉夫族金发女子,她像牙般洁白高贵的面庞上清楚地显示出赴死的决心。
一声啼哭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何纵极像是被电击中般低头朝妻子怀中看去,那是一个尚未足月的婴儿。一丝痛楚的神情浮现在何纵极的脸上,但只是一刹那而已,他低声絮语道,"何夕,除了这个名字之外我什么都还没得及给你,如果来生我们还能成为父子的话我保证做一个好父亲。"他抬起头惨然一笑,"他还什么都不懂,还不知道害怕死亡,这倒是让我心里好过一点。"何纵极挥挥手说,"你们走吧。"威廉姆挥泪退下,心中已知此去便是永决。何纵极挥动的手停在空中,久久不能放下。就在此时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美貌的斯拉夫妇人突然奔上前,将襁褓中的婴儿塞到威廉姆的怀中。"带他走。"妇人凄惶地嘶喊道,然后她迅速退却到何纵极身边,扯住了他的衣袖。何纵极用力挣扎想上前夺回婴儿,但居然无法挣脱,末了他仰头叹口气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又能到哪里去呢。"威廉姆不久便意识到何纵极预见的正确性。叛军攻占首都后何纵极夫妇双双从容就死,但是叛军发现何纵极的死反而加大了他的影响,世人都知道何纵极的儿子尚在人间,有人开始借着他的名义组织力量对抗叛军。谁都明白消灭这种影响的最简捷的方式便是找到这个婴儿并且杀死他,于是大搜捕开始了。威廉姆很快发现世界之大已经无处容身,他和最后的追随者们带着何夕四处躲藏,但只坚持几十天之后他便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最后的一条路。
以核聚变反应为能源的飞船的飞行寿命几乎是无限的,同时,只要能源足够,水和氧气都可以循环使用,生命代谢的产物又可以重新制成食物。一句话,能源足够的飞船在某种意义上讲相似于鲁滨逊飘流记中的孤岛。威廉姆怀抱孤儿,仰头注视眼前高耸入云的飞船,禁不住潸然泪下。与鲁滨逊飘流记中不同的是,现在就连这座孤岛本身也将是飘流的。它面临的不是风暴,而是宇宙间永无止境的幽暗空间以及无数潜藏的危险。
……
何夕将目光从电脑屏幕上收回,每一次重温威廉姆留存的日记对他来说都是难言的痛苦。何夕曾经试图不要这么做,但他很快发现这将导致另外一种痛苦。因为这些日记记录着他的根,如果离开这些文字,何夕便无法知道自己来自何方,又将去向何处。在何夕生命中的前三十年,除了照顾他生活的电脑之外他无法与任何人交流,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就像是宇宙中一粒无根的灰尘。何夕曾经不止一次地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有一两次若不是电脑及时发觉他就成功了。聪明的电脑后来自行总结了一个规律,那些日记虽然每次都令何夕痛苦不堪,但却能很意外地令他挣脱死亡的诱惑,于是电脑便不定期地自动播放那些日记的片断。从某种意义上讲正是电脑的这个举动才使得何夕活到了今天,但是这个举动也结出了另一个果实,那便是仇恨。世上有无数的仇恨,但如果仔细分辨便会发现其实只有两种。一种仇恨使人蔑视生命,别一种仇恨则使人顽强地活下去。
三
跳飞的原理在本质上是能量的瞬间转化。
空间与时间的关系是宇宙最后的底牌之一,古往今来无数的智者为了翻开这张底牌而惮精竭虑。但是某一天,当某一位智者最后一次回首那些折磨了他一生的无数线索时他突然发现这张底牌消失了。于是他顿悟到时间与空间只是两个概念中的幻象,它们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真正存在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能量以及能量的流动。宇宙可以没有空间与时间(比如它诞生的时候),但能量却万古长存。
"宏围"是菲星人的能源尺度,在他们眼中宇宙间的距离是以能量来计算的。如果一个宏围的能量能够将某个物体送到二十光年之外,那么两个宏围的能量则可以将同质量的物体送到四十光年之外,但两者所花的时间都是零。这便是跳飞。
"跳飞刚刚结束,一切正常。探测器已经出发。"红毛简洁地说道,他尽量不去看猫满脸的讥讽表情。
"银河系直径超过八万光年,恒星数超过一千五百亿颗,你是不是准备全部都探测一遍。"猫捉弄地开口,"好在我的寿命还有至少两千年,只是不知道我们的王子殿下有没有福气验证你的判断。"何夕没有搭腔,他当然知道猫所说的王子是指的他。当年威廉姆将他送入太空并没有设定任何目的地,按照威廉姆的想法如果何夕能够终老太空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但在二十多年的飘流之后飞船误入到某处类似虫洞的引力漩涡之中,结果被抛离到银河系里另一个完全不可知的地方。正是在这里何夕与菲星人的远征飞船相遇。菲星人很快查清了事情的缘由,从母星赶到的使节告诉何夕,菲星人愿意帮助何夕回到地球,并且帮助他成为领袖,条件是地球从此划入菲星帝国的版图。由于跳飞的出现,菲星帝国的版图不再保持传统中的空间连续性,而是由若干散落在广袤的银河系中的适于生命存在的小点组成。宇宙是如此之大,而生命又是如此罕见,即使以菲星强大的能力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也只找到了少数适宜的行星。而现在,菲星帝国伟大的女王已经发誓要将那颗还不知存在于何处的生命星球镶嵌在她的权杖之上。
王子。何夕回味着这个词。是的,我是王子,浑身燃烧着复仇的烈火。何夕禁不住想起莎士比亚笔下的那个人——另一个复仇的王子,那是他在漫长的流浪生涯里读到的故事。王子的选择是正确的,何夕想,仇恨之火必须找到它的去处。何夕只在电脑里见到过叫作父亲的那个人,何夕金色的头发和棱角分明的面庞更像是他的母亲,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何夕总觉得照片里那个黑头发黄皮肤的人与自己的心灵更为接近。何夕在流浪里的大部份时间都花在学习上,令他最为着迷的便是有关古老东方的一切。少年何夕第一次从日记里看到父亲宁愿死去也拒绝逃亡时内心充满迷惑,但是后来他才发现这不过是无数东方故事中的一个而已。人杰或者鬼雄,对有些人来说这是世上唯有的两项选择。
明亮的恒星光线被过滤掉紫外光部份后从弦窗外照射进来,室内的温度开始升高。
看上去这应该是一颗中年恒星。探测资料已经传回,在这颗恒星系里没有生命存在的迹象。
"这种方法的确很慢,不过你带来的资料里只记载有太阳系位于银河系的旋臂区,距离银河系中心约三万光年。要知道,银河系里符合这个条件的恒星数量至少有上百亿颗。不过我们的寻找方案很先进,至少在我看来应该能够在可行的时间里找到那个地方。
"红毛依然保持着神情的倨傲。
"等我们找到了地球又该怎么做?"何夕问。
"当然是建立宇宙航标。"红毛解释道,"像我们这样的跳飞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我们对目的地的情况了解不多,如有差池就可能粉身碎骨。一旦误入到巨恒星或是黑洞等强引力物体的附近就等于踏入了地狱之门。像我们这样的小目标飞船的情况要好得多,对于大型舰队来说盲目的跳飞无异于自杀。"红毛显出少有的害怕的表情,"只有建立了航标,帝国军队才能安全到达。""可要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地球怎么办?"红毛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往下说,但是猫已经开口了,"告诉你也好。我们接受的命令是同你一道寻找地球,如果找不到也会一直找下去,直到你的生命结束。
"猫伸出舌头舔舔鼻子,"不过,你的生命只有区区几十年,对我们而言实在太短了,我现在都有些担心任务会无法完成。但愿别让我们伟大的女王陛下失望。"
四
探测器又一次出动了。
何夕的两鬓已是一片斑白,深长的皱纹从他的额上划过。猫在打瞌睡,何夕知道经过这么多年之后猫在内心里早就放弃了,猫现在等待的不过是何夕哪一天寿终就寝之后早日返航。红毛躲在他的房间里看已经重复看了很多次的菲星肥皂剧,自从他将何夕培养成半个专家之后他也清闲许多,实际上从几年前开始像这种例行的探测工作就已经是何夕一个人的事情了。
恒星资料首先传回。年龄:五十亿年。半径:约七十万千米。中心温度:一千五百万度……从弦窗看出去它很普通,但不知什么原因何夕觉得它非常明亮,而且很……温暖,是的,温暖,就是这样的。恍惚间何夕突然觉得面前这颗光球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何夕的目光停在四号探测器传回的数据和图像上。他的嘴角开始哆嗦,眼睛里有清清的液体聚集并且成行,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时的呜咽声。何夕伸手捂往脸,但是泪水还是从指缝间不可竭止地涌出来,在人造重力的作用下滴落在地发出清亮的声音。
赤道半径:六千三百七十八千米。质量:五点九亿亿亿千克。表面百分之二十九为陆地,百分之七十一为海洋……这些数字像电击一样向何夕扑面而来,这些数字是那样熟悉,何夕曾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子里咀嚼过它们,并且清楚地感受到它们在自己内心中激起的撕裂般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