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格米先生没听到响声,只看见枪口隐隐约约冒出了一缕蓝烟,没听见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他以极快的速度扣动扳机,一枪接一枪地连续射击。
那个党卫军的下巴打烂了,碎骨头、碎肉、牙齿碎片在空中飞扬。塔格米先生知道,打中了嘴巴。可怕的地方,尤其是子弹再往上打一点。没有下巴的党卫军,眼睛里还有生气,那有什么用。他还看得见我。塔格米先生心想。
慢慢地那个党卫军的两眼失去了光辉,倒下去,扔掉了手中的枪,发出莫名其妙的咕噜声。
“叫人恶心。”塔格米先生说。
再也没见党卫军出现在敞开的门廊里。
“可能结束了。”特迪基将军停了一会儿说。
塔格米先生忙着给枪上子弹。他嫌这3分钟的时间太长,停下手来,按了桌上的内部通讯系统钮。
“要医生急救,”他指示道,“这儿有个刺客伤得很厉害。”
没有人应声,只有嗡嗡声。
贝恩斯先生弯腰抬起了两个德国人的枪,自己留下一支,把另一支递给了将军。
“现在我们可以把他们全扫倒。”塔格米先生说着又像刚才那样,恢复了握着44型左轮手枪的姿势,“在这间办公室里有着难以对付的三位一体。”
大厅里有人在喊:“德国流氓投降了!”
“已经关照过了,”塔格米先生呼应道,“一死一伤,躺在地上。经验主义的见解与验证。”
一大伙日本“时代”的雇员战战兢兢地出现在门口,有几个人手里拿着大楼里的防暴装置,诸如斧子、来复枪、催泪毒气手榴弹。
“轰动性案件,”塔格米先生说,“萨克雷门托的美国西海岸政府会毫不犹豫地向德国宣战。”他撬开了枪,“不管怎么说,玩完了。”
“他们会否认同谋关系,”贝恩斯先生说,“合乎标准的技巧,用滥了。”他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搁在塔格米先生的书桌上,“日本造的。”
他不是开玩笑,是真的。质量精良的日本对阴极手枪。塔格米先生察看了一下。
“不是德国公民。”贝恩斯先生说,他掏出了那个死掉的白人的皮夹子,“美国西海岸公民。住在圣·乔斯。他与党卫军没有什么关系。名字是杰克·察德斯。”他扔下了皮夹子。
“一个抢劫犯,”塔格米先生说,“动机:我们的保险柜。没有政府方面的因素。”他摇摇摆摆地站起身来。
总之,党卫军的谋杀或绑架企图失败了。起码,第一个企图失败了。但很明显,他们知道谁是贝恩斯先生,而且不用说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
“前景不妙。”塔格米先生说。

  他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神谕还有没有用处。也许神谕的指点可能保护他们,告诫他们,庇护他们。
他还是颤巍巍地把四十几根欧蓍类草茎取来。整个情形一片混乱,反常得很,他可以断言,没有哪一个人的聪明可以破译它,只有人类上下五千年古老的智慧才能行。德国集权社会类似某种不完善的生命形式,比自然状态更糟,糟就糟在它的混杂,不得要领,大杂烩。
他认为,当地的党卫军在这里作为政策的工具,与柏林的首脑根本不一致,处在这般混乱的状况哪里可以找到感觉?谁是真正的德国人?谁曾经是?几乎就像解析噩梦,日常面对现实存在遇到的种种问题的复制。
神谕将洞察一切,甚至像纳粹德国这类古怪的家伙都能理解《易经》。
贝恩斯先生看见塔格米先生正在神经兮兮地摆弄着一把植物根茎,就意识到这个人的痛苦相当深重。贝恩斯先生认为·为了他就得杀掉或废掉这两个人,这件事不仅仅令人可怕·而且叫人费解。
我能说些什么来宽慰他呢?他为了我而开枪;对这两个人的道德责任是我的,我承认。我是这么看待这件事的。
特迪基将军转过身来走到贝恩斯先生身边,轻声细语地说:“你看见了这个人的绝望。你瞧吧,他肯定会成为一个佛教徒。即使不是正式的,影响还是很大。一种没有生命的文化正在被采纳,所有的生命都神圣化了。”
贝恩斯先生点点头。
“他将重新获得平衡,”特迪基将军继续说道,“很及时。他马上就会失去据以观察和理解其行为的观点。这本书会帮助他,因为它提供了一个片面的参照系统。”
“我明白啦。”贝恩斯先生说。他认为,还有一个可能帮助他的参照系统也许是“原罪的教义”。我闹不明白他是否听说过。我们全部注定要接受残酷的或者凶暴的或者邪恶的行为,那是我们的命运,由于古老的因素——我们的因果报应。
为了救一个,塔格米先生不得不杀了两个人。一个有逻辑头脑的、心理平衡的人很难理解这一点。像塔格米先生这样的好心人会被这个现实的复杂含义逼疯掉。
然而,贝恩斯先生认为,要害问题不在于现时,也不在于我死或者那两个党卫军的死,它在于——符合逻辑前提地——在于未来。这里发生的事是正义的抑或非正义的,得由以后发生的事来判定。难道我们能拯救数百万计的人,所有的日本人?
但那个摆弄植物根茎的人不会想到这一层,现实的情形,在他的办公室地板上死去的和将要死去的德国人是千真万确的。
特迪基将军是对的。时间将会赋予塔格米明辨是非的能力。要么这样,要么就缩进神经病的阴影中去,因为毫无指望的困惑永远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我们并非真的不同于他,贝恩斯先生认为,我们面临着同样的混乱状态。因此很不幸,我们不能给予塔格米先生帮助。我们只有等待,希望最终他会明白过来,不屈服。

 


第十三章

他们在丹佛找到了时髦的现代商店。朱莉安娜认为那些衣服贵得令人咋舌,但乔似乎满不在乎,连看都不看。她挑了什么他就付钱,然后赶紧到下一个店去。
她的主要收获一一在试过许多衣服后,挑三拣四耽误了好多时间。一天快到头才找到一件淡蓝色的意大利时装,带短绒毛的袖口,领口开得很低。她在一本欧洲时装杂志上曾见过一个模特儿穿着这种时装。据说是今年最走俏的式样,这一下乔差不多花了两百块。
配这件时装,她买了三双鞋,好几双尼龙长袜,几顶帽子和一个新的手工制作的黑皮手提包。她发现,这件意大利时装的领口需要配一种新式的奶罩,它只要遮住乳房的底部就行。在服装店的大穿衣镜里打量自己,她觉着弯下腰时暴露太多,不甚得当。但那个售货小姐向她保证,新潮的半截式奶罩会牢牢地保持原样,除非背带松了。
朱莉安娜躲在试衣室里左看右看,奶头刚刚罩住,只有一毫米。这种奶罩是贵一点,售货小姐解释说这是人工缝制的,是进口的。售货小姐还把运动装、游泳衣、短裤和毛巾布的海滩浴衣拿给她看,但乔突然变得不耐烦起来。因此他们走了。
当乔背着大包小包钻进汽车时,她说:“你不认为我会变得很美吗?”
“是的,”他以一种全神贯注的语气说,“特别是那身蓝衣服。我们去那儿,到阿本德森家时你穿上它,懂吗?”他说最后一个字时语气严厉,仿佛是在下命令,那副腔调把她吓了一跳。
“我的尺码是十二或十四号。”他们走进另一家时商店她说。
售货小姐礼貌地微笑着,引领着他们来到一架架的衣服跟前。
她还需要什么呢?朱莉安娜迷惑了。最好能买多少就买多少。她的目光马上盯住一样样的东西。罩衫、衬衣、羊毛衫、便裤、外套。对,要一件外套。
“乔,”她说,“我得买一件长外套,不要布的那种。”
他们商议着选中了一件德国出的合成纤维外套,它要比动物皮毛的更耐穿,而且也不贵。她有点扫兴。为了让自己高兴起来,她跑去看看珠宝首饰。那件破烂外套,叫人忧郁,没有想像力,没有独创性。
“我得买样珠宝首饰,”她对乔解释说,“至少要买一对耳环,或者一枚胸针,别在那件蓝衣服上。”她引着他沿着人行道走进了一家珠宝店。
“还有你的衣服,”她想起来了,有点负疚,“我们还得为你选购衣物呢。”
在她挑珠宝的时候,乔到一家理发店去剪了头发。半个小时他再露面时,她很惊愕,他不仅仅把头发剪短了,短得恰到好处,而且还把它染了。她差一点认不出他,他现在是金发碧眼白皮肤的啦。仁慈的上帝啊,她凝眸注视着他,这是怎么回事?
乔耸耸肩说:“我讨厌做一个移民的意大利佬。”这就是他要说的一切,他不愿多谈。
他们走进了一家男式服装店,开始为他购衣服。
替他买了套做工精细的杜邦产新型合成纤维西服,达克朗牌的。还有新短袜、内衣。一双时髦的尖头皮鞋。还有什么?朱莉安娜想。衬衣。还有领带。她和店员一起挑了两件带法国护腕的白衬衣,几条法国领带,一对银质的衬衣袖El链扣。为他购齐衣物只花了40分钟,她惊讶地发现,与给她买衣服相比,这太容易啦。
她认为他的西装应当换一套,但乔又一次变得不耐烦。他用随身带着的德国银行汇票付了账。
朱莉安娜想起来,还要个新的皮夹子。她和店员挑了个黑色的鳄鱼皮夹子给他,就完事了。
他们离开那家铺子回到车上。这时4点半钟,购物也结束了,至少就朱莉安娜而言是这样的。
“你不想腰围小一点儿吗?”在乔驱车融人丹佛的商业街车流时,她问,“你那套西服……”
“不想。”他的语气粗暴无礼,吓了她一跳。
“出了什么错?是不是我买得太多啦?”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心想,我花得太多买得太多,“我可以退掉一些衬衣。”
“去吃晚饭吧。”他说。
“哦,上帝!”她惊叫起来,“我忘了要买一样东西。睡衣。”
他凶狠地瞪了她一眼。
“难道你不让我买几件新的漂亮睡衣吗?”她说,“那我就从里到外都是新……”
“不行。”他摇摇头,“忘掉它吧。找个地方吃饭。”
朱莉安娜语气坚定地说:“我们先去找家旅馆登记。这样我们就可以把钱找开。然后再去吃饭。”
最好找个真正的好饭店,她想,也许都很远。即便这么晚,我们也可以去旅馆问一声,丹佛最好的吃处在哪里。还有最好的夜总会是哪家,可以看到终身难忘的表演,不是当地的小打小闹,要欧洲来的大牌明星,如伊利诺·佩雪兹或威烈·贝克。我知道那些大牌明星到丹佛来了,因为我看见了广告。我不愿呆在旅馆里无所事事。
就在他们找饭店的时候,朱莉安娜一直扫视着身边的这个男人。头发一剪短一染黄,穿上这身新衣服,简直判若两人,她寻思着。这样我是不是更加喜欢他?很难说清楚。而我呢,我有时间能把头发做一做的话,那我们俩差不多就变成了另外两个人。凭空想出来的,还是金钱造出来的。但我确实要把头发弄一弄,她自言自语。

  在丹佛的闹市区,他们找到了一家雄伟的大旅馆,穿着制服的守门人安排着把车子停好。这正是她所需要的。一个旅馆侍者,实际上是个成熟的大人,穿着紫酱色的制服,迅速上前来把所有的大包小包全拎走了。他们俩徒手登上铺了地毯的台阶,在挑檐底下,穿过了玻璃和桃花心木的门,进了大厅。
大厅两侧有些小店,什么花店、礼品店、糖果店、电报亭、订飞机票的专柜等等,旅客们在柜台前串来串去,还有那电梯,好些硕大的盆栽植物,他们脚下的地毯,厚厚的软软的……她可以感受到旅馆的气息,许多的人,还有这场面。霓虹灯标志牌指明了旅馆餐厅、鸡尾酒吧、快餐部分别在什么地方。这只是他们穿过大厅走到登记处这段时间她所瞥见的。
甚至还有个书店。
乔在登记注册的当儿,她打了个招呼赶紧来到小书店,看这里是不是有《蝗虫》这本书。有的,有一大堆。展销标语上说这本书如何畅销如何重要云云,在德国统治区它当然是被查禁的。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妇女,非常和蔼慈祥地接待了她;这本书差不多要四块钱,这在朱莉安娜看来是个大数目,但她还是从新手提包里掏出德国银行汇票买了一本,然后急急忙忙回到乔的身边。
旅馆的侍者拎着行李在前面引路,领他们进了电梯上到二楼,沿着走廊——静静的,温馨的,铺了地毯——来到他们那套华丽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房间。侍者为他们打开了房门,把东西都放了进去,调好窗户的光线。乔付了小费,侍者关上门离开了。
一切都如她所愿地进行着。
“我们在丹佛呆多久?”她问乔,他正在床上打开行李,“在我们去夏安之前?”
他未答理,只顾整理箱子里的东西。
“是一天还是两天?”她一边脱掉新外套一边问,“你认为我们要呆上三天吗?”
乔稍稍仰起脸说:“我们就住一夜。”
起初她没明白过来,等她弄清楚了,好久不相信他说的话。她盯着他,而他却以一种可厌的、几近嘲弄的神情回敬她,他的面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抽搐着,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像他这样的表情。他没动弹,他的手定格了,两只手捧着从箱子里拿出来的衣服,身子弯曲着。
“我们吃完饭就去。”他补充道。
她想不起来该说什么。
“就穿那件值钱的蓝衣服,”他说。“你喜欢的那件,你明白吗?”这时他才开始解开衬衫的扣子,“我要刮个脸,好好洗个热水澡。”他的话音里有一种机械的味道,好像他在几公里以外通过什么器具在讲话似的;转过身来,他迈开僵硬、痉挛的步子朝浴室走去。
她艰难地张口说道:“今天晚上太晚啦。”
“不晚。我们大概在5点30分。至多6点吃完晚饭。我们可以在两个小时至多两个半小时内赶到夏安,那也不过是8点30分。就算9点吧。我们可以从这里打电话,告诉阿本德森,把情况解释一下。那就可以造成一个印象,是个长途电话。就说我们将飞往西海岸,我们只在丹佛过一夜。但我们对他的书非常有兴趣,所以驾车到夏安去,连夜赶回来,就为了一次机会……”
她插嘴问:“为什么?”
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她发觉自己握紧了双拳,大拇指攥在里面,她小时就爱这样。她觉得自己的上下颚在打颤,开口讲话时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今天晚上就去见他,我不去。我压根儿不愿去,明天都不愿意。我只想看看这里的景致。就像你答应过我的。”
就在她讲这番话时,恐惧再一次出现,堵在她的胸口,那种特别盲目的恐慌几乎没有摆脱过,即使和他在一起最快活的时刻也是这样。那种恐怖达至达了顶点,攫住了她;她觉得恐惧在脸颊上抖动,而且露在脸上,他很容易就能察觉到。
乔说:“我们抓紧时间走一趟,等我们回来后,我们就来观赏这里的景致。”他说得合情合理,可那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好像是背出来似的。
“不。”她说。
“把那件蓝衣裳穿起来。”他在一大堆包包里翻来找去,直到在那个最大的包里找出来为止。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细绳子,抖出那件衣裳,整齐地摊在床上,他不慌不忙地说:“好了吧?你将要成为引人注目的人。听着,我们买一瓶高价的苏格兰威土忌,带上。”
弗兰克,她心里念着,帮帮我吧。我卷入了某件不明白的事情当中。
“太远啦,”她回答说,“比你想象得远多啦。我看过地图。我们赶到那儿真的太晚,起码要11点多,都过半夜啦。”
他说:“穿上衣服,要不我宰了你。”
她闭上眼睛,咯咯地傻笑起来。她想到自己的训练。那终究是真家伙。现在我们来瞧瞧吧。他能杀了我,我就不能抽他的筋,把他废了?但是他和那些英军突击队员打过仗,他已经经历过这种场面j许多年前。
“我知道也许你能把我摔倒,”乔说,“也许你摔不倒我。”
“不摔你,”她说,“我让你永远残废。我的确办得到。我在西海岸生活过。IEI本佬教过我,就在西雅图。你想去夏安那你就去,让我呆在这儿,别想强迫我。我不吓唬你,我会的。”她的声音变了,“你要是靠近我,我就把你弄残废了。”
“哦,来吧……穿上那件衣服!这都是什么事?你肯定是个疯子,满嘴什么杀人,把人给废了,就因为我要你在饭后去作短途旅行,和我一道驶上高速公路去见那个家伙,他的书你……”

  有人敲门。
乔大步走到门口开了门。一个穿制服的侍者站在走廊里说:“洗衣服务。您在总台登记过,先生。”
“哦,是的。”乔说着几步跨到床前,他把刚买的那几件新的白衬衫拢在一起,递给那个侍者说,“能不能在半小时就把它们送回来?”
“只要熨一下褶痕,”那侍者边查看着边说,“不要清洗。是的。我看可以,先生。”
乔关门的时候,朱莉安娜说:“你怎么知道一件新的白衬衣不熨一下就不能穿呢?”
他一声不吭,耸耸肩。
“我都忘了,”朱莉安娜说,“作为女人应该知道……你把衬衣从玻璃纸包装里拿出来时,它们都给弄皱了。”
“我年轻的时候爱穿着打扮,常出门。”
“你怎么知道这家旅馆有洗衣服务?我就不晓得。你真的剪了头染了发?我以为你的头发一直就是金黄色的,以为你一直戴着假发套,是那么回事不?”
他又耸耸肩。  ,
“你肯定是个党卫军?”她说,“装扮成一个意大利卡车司机。你并没去北非打过仗,对不?你来这里是去杀阿本德森的,是不是这么回事?我知道是的。我猜我是个漂亮的摆设。”她觉得讲不出话来,蔫巴了。
停了一会儿后,乔说:“我当然在北非打过仗。也许没和帕蒂的炮兵连在一起。和勃兰登堡的人在一起。”他补充道,“德军突击队员,打入英军司令部。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不同。我们见识过许多战役。我呆在开罗,我得过勋章和一次通令嘉奖。下士。”
“那支自来水笔是战利品吗?”
他未答理。
“一枚炸弹,”她突然明白过来,大声说道,“一枚饵雷式炸弹,装了火线,有人碰到它就会爆炸。”
“不是的,”他说,“你看到的是一个两瓦特的收发报机。这样我可以用无线电联络,以防计划有变,柏林的政治局势一天一个样。”
“你在动手之前要与他们联络。肯定的。”
他点点头。
“你不是意大利人,你是德国人。”
“瑞士人。”
她说:“我丈夫是个犹太人。”
“我不管你丈夫是什么人。我所要求的就是你给我穿上那件衣服,把自己收拾停当,我们好去吃晚饭。把你的头发整整好,我希望你去找发型师做一下。可能旅馆的美容厅还在营业。你去做发型,我在这等衬衣,还可以洗个澡。”
“你准备怎么杀他呢?”
乔说:“请穿上那件新衣服,朱莉安娜。我给下面打个电话,问一问发型师。”他走进卧室去打电话。
“干吗非要我跟你一道?”
乔边拨号边说:“我们有一个阿本德森的文件夹,好像他被一个皮肤黝黑的淫荡女人勾引住了。是那种中东的或地中海国家的女人。”
在他与旅馆的人通电话时,朱莉安娜转到床边,躺下了。她闭上眼睛,胳膊搭在脸上。
“他们果然有做发型的理发师,”乔挂断电话时说,“她马上就能为你做。你下楼去,到美容厅,在底楼与二楼之间的夹层楼面。”他递给她一样东西,她睁开眼一看,是好几张德国银行的支票,“付给她。”
她说:“让我躺一会儿。你同意吗?”
他满脸好奇与关切地注视着她。
“西雅图和旧金山都一样,”她说,“要是不曾有过那场大火的话。真正的老式砖木结构建筑。那里的日本佬都回到战前的遥远时代去了。他们有两个完整的商业区和房屋、店铺和别的什么,都非常陈旧。那是个港口。这是个小个子的日本老头告诉我的。我和一个商船队的家伙到了那儿,一到那儿我就开始上课了。米诺如·艾科牙苏,他穿马甲系领带。他像个木偶似的滚圆滚圆。他在日本办公大楼的楼上教课,他有问像牙医诊所那样的候诊室,门口用老式印刷体写着金字:‘国际地理学’。”
乔朝她俯下身来,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坐起来。他支撑着她,把她扶起来。“怎么回事?你的样子像是病了。”他仔细观察她的脸庞,察看她的五官。
“我要死了。”她说。
“只是过分焦虑。你是不是总有这种情况?我到旅馆药房去给你取镇静剂。苯巴比妥怎么样?我们从早晨10点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你会好起来的,等我们到阿本德森处,你什么也不需要做,只要和我站在那儿就成,话由我来说。只要笑笑,对我对他表示友好即可。和他呆在一起说说话,这样他就和我们呆在一起,不会走开。他一看见你,我敢肯定他会让我们进去,尤其穿上了那身意大利时装。如果我是他的话,我也会让你进去的。”
“让我到浴室里去,”她说,“我病了,求你啦。”她挣扎着脱出手来,“我在生病,让我去吧。”
他让她去了,她自己穿过房间走进了浴室,随手关上了门。
,我办得到,她想。她啪的一声把灯拉亮了,一阵目眩。她眯缝着眼睛。我能找到它。在药柜里有一包免费赠送的剃须刀片、肥皂、牙膏。她打开一小包新的刀片,是单面刃的。蓝黑色的刀刃涂满了新鲜的黄油。
水在莲蓬头里哗哗流着。她踏进水里,仁慈的上帝,她身上穿着衣裳,整个淋湿了,衣服沾在身上,头发在滴水。她惊恐万分,趔趄着,差点绊倒,夺路跑了出来。水顺着她的长统袜子往下淌……她哭喊起来。
乔发现她站在盆边。她已把淋湿的衣服脱掉了,赤条条地站在那儿,用一只胳膊支撑着身子,前倾着,支撑着。“上帝基督,”当她意识到他在那儿时对他说,“我不知怎么办才好。我的紧身针织套装全毁了,那是纯羊毛的。”她指给他看那一堆被水浸透了的衣物。
他非常平静地说……而他的面部表情却是惊恐的——“得啦,你没法再穿那身衣服了。”
他用旅馆毛茸茸的白毛巾给她揩干了水,把她从浴室引回到外面铺着地毯的温暖的厅里,“穿上你的内衣……穿上点什么。我把理发师叫到这里来,她会来的,就这么回事。”
他又一次拿起电话来拨号。
“你给我拿了什么药来呀?”他挂完电话后她问道。
“我忘了。我给下面的药房打电话。别,等一等,我有药。苯巴比妥或是别的什么该死的药。”他连忙拉过箱子,在里面翻了起来。
他拿着两颗黄色的胶囊递给她时,她说:“它们会要了我的命吧?”她笨手笨脚地接住了药。
“什么?”他脸上抽搐着说。
坏我的下身,她琢磨。腹股沟要干的。
“我的意思是·”她谨慎地说,“分散我的注意力。”
“不会的……那是一种A·G·化学药品。他们带回国来的化学药剂。我给你拿一杯水来。”他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