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前,她父亲在亚利桑那警告过她不要接入。你不需要——他这么说。她也没有接入,因为她总是梦见赛博空间,数据网的霓虹格线像是就在她的眼皮里等待。
那儿哪儿都不是——大人向孩童解释赛博空间时这么说。她记起自己在玛斯的高级职员托儿所里,听满脸笑容的辅导员给大家上课,屏幕上闪过一幅幅画面:操控员戴着巨大的头盔和模样笨拙的手套,原始的神经电子“虚拟世界”技术将他们接入网络位面,一对缩微视频终端向他们灌输电脑生成的战斗数据洪流,震动触觉反馈手套提供按键和开关组成的触控世界……技术逐渐进化,头盔越来越小,视频终端慢慢消失……
她俯身拿起电极组,抖了抖,将它和引线分开。
那儿,哪儿都不是。
她打开弹性头带,将电极放在两侧太阳穴上——全世界人类最常见的动作之一,却是她极少去做的事情。她点了一下操控台的电池测试按钮。绿色,正常。她揿下开关,卧室消失在感官静电噪音的无色墙壁之后。白噪音的激流充满了她的脑海。
她的手指摸到第二个按钮——功能不明——揿了下去,她被投了出去,穿过静电噪音墙壁,落向赛博空间庞杂而广阔的概念性虚无,数据网的明亮网格在四面八方展开,仿佛无尽的牢笼。
“安琪拉,”房屋说,声音平静但专横,“希尔顿·斯威夫特先生来电……”
“优先接入的通话?”她正在厨台前吃烤豆和吐司。
“不是。”房屋很容易就说了实话。
“换个声调说话,”她嚼着豆子说,“要带点焦虑。”
“斯威夫特先生在等你。”房屋紧张地说。
“好多了,”她拿着碗碟走向洗碗机,“但我要的是真正的歇斯底里发作……”
“您不接电话吗?”房屋不安得都哽咽了。
“不接,”她说,“但你就用这个声音吧,我喜欢。”
她走进客厅,不出声地数数。十二、十三……
“安琪拉,”房屋换上柔和的声音,“希尔顿·斯威夫特先生来电——”
“优先接入。”斯威夫特说。
她用嘴唇挤出放屁的声音。
“我尊重你想独处的愿望,你知道的,但我很担心你。”
“我没事,希尔顿。不用担心。再见。”
“今天上午你在海滩走路不稳,似乎昏昏沉沉,鼻子都出血了。”
“流鼻血而已。”
“我们希望你再做一次身体……”
“好极了。”
“安琪,今天你访问的数据网。都市轴工业区记录下了你的踪迹。”
“原来是那儿?”
“不想谈谈吗?”
“没什么可谈的。我只是四处乱逛。你非得弄清楚不可,对吧?我在收拾波比留下的杂物。你点过头的,希尔顿!我找到他的一台操控台,就接上试了试。我揿下按钮,坐在那儿看了看,然后退出。”
“对不起,安琪。”
“为什么?”
“因为我打扰了你,我这就结束通话。”
“希尔顿,知道波比在哪儿吗?”
“不知道。”
“你想说感官/网络公司的保安部门没有留意他的行踪?”
“我想说我不知道,安琪。这是实话。”
“你要是想知道,能找到答案吗?”
对方停顿片刻。“不知道。但就算能做到,我也不确定该不该这么做。”
“谢谢。再见,希尔顿。”
“再见,安琪。”
那天晚上,她摸黑坐在晒台上,望着聚光灯下沙滩上的沙蚤之舞。想着布丽奇特和她的警告,想着衣服口袋里的药物和医药柜里的真皮注射器。想着赛博空间,想着她在小野-仙台机器里感觉到的可悲的束缚感,那和洛阿的自由自在是多么不同。
想着他人的梦,想着自我迂回的走廊、古老地毯的褪色光彩……一位老人,珠宝做成的头部,绷紧的苍白面孔,双眼是镜子……海风吹拂下的黑暗沙滩。
不是这个沙滩,不是马里布。
黑暗的加州后半夜,黎明前的某个小时,走廊、凉台、梦里的面孔和她遗忘了一半的对话片段之间,她醒来了,苍白色的雾气贴着主卧室的窗户,她随便抓起一块什么东西,拖着它重新穿过睡眠的墙壁。
她翻个身,手伸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索,找到一支保时捷钢笔,那是某个后台助理送她的礼物,她在一本意大利时尚杂志的光滑背面记下她的宝物:泰-阿。咖啡喝到第三杯,她吩咐房屋:“呼叫连续体。”
“哈啰,安琪。”连续体说。
“两年前咱们录过的轨道站节目。比利时人的游艇……”她喝一口变凉的咖啡,“他想带我去的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罗宾认为对我来说太低级的那个地方。”
“自由彼岸。”专家系统说。
“谁去那儿录过节目?”
“塔丽·伊珊在自由彼岸录过九次。”
“对她就不低级了?”
“那是十五年前。当时还是时尚中心。”
“把那些节目找给我。”
“好了。”
“再见。”
“再见,安琪。”
连续体在写一本书。罗宾·拉尼尔告诉过她。她问那本书是说什么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书——罗宾说——那本书自我往复,不断变异,连续体永远在写。她问为什么,但罗宾已经失去了兴趣:因为连续体是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喜欢做这种事。
打给连续体的电话的代价是斯威夫特的电话。
“安琪,上次说的身体……”
“你还没定好时间吗?我想回来工作了。我今天上午打给连续体,我打算录一期轨道站的节目。我正在看塔丽以前录的节目,也许能给我灵感。”
一阵沉默。她想笑。你很难让斯威夫特无话可说。“你确定吗,安琪?我当然很高兴,但你真的想这么做吗?”
“我已经好多了,希尔顿。我非常好。我想工作。假期结束。请斑岩过来帮我做头发,否则我没法见人。”
“知道吗,安琪?”他说,“你的决定让我们所有人喜出望外。”
“通知斑岩。安排身体检查。”魔粉。是谁,希尔顿?会不会就是你?
半小时后,她在雾气弥漫的晒台上踱步,心想:他拥有各种资源。她的药瘾没有对感官/网络公司构成威胁,没有影响她的表现。没有身体方面的副作用。要是有,感官/网络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允许她用药。药物的设计师——她心想——设计师肯定知道。但就算她能找到他(虽说不太可能),他也绝对不会告诉她。她摸着栏杆上的铁锈,心想,假如他不是设计师呢?药物分子的设计师另有其人,是为了满足那个人的目标?
“您的发型师来了。”房屋说。
她回到室内。
斑岩在等她,身穿颜色柔和的针织紧身运动衫,大概是巴黎当季的流行服装。他面容安详,脸颊光滑得仿佛抛光乌木,看见她就露出了愉快的坏笑。“小姐啊,”他责怪道,“你看着像是自制的一坨屎。”
她放声大笑。斑岩啧啧感叹,走上前,用修长的手指弹了弹安琪的刘海,做出一脸要吐的表情。“小姐真是个坏姑娘。斑岩说过那些药很坏!”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非常高,她还知道他异常强壮。有人曾说他就像吃了类固醇的灰狗大巴。他的头颅脱去了所有毛发,展现出大自然闻所未闻的对称性。
“你还好吧?”他换了个声音说,疯疯癫癫的活泼瞬间消失,像是有人拨动了开关。
“我没事。”
“痛苦吗?”
“嗯,很痛苦。”
“说起来,”他用指尖轻抚她的下巴,“谁也不知道那鬼东西给你带来了什么效果。似乎不会让你飘飘欲仙……”
“本来就不该是那个效果。感觉就像你活在这儿,活在那儿,但你不会——”
“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对。”
他缓缓点头:“那可真是恐怖的鬼东西。”
“去他妈的,”她说,“我回来了。”
坏笑重新浮现:“咱们先给你洗个头。”
“我昨天才洗过!”
“用什么洗的?不!千万别告诉我!”他赶着她走向楼梯。
铺着白色瓷砖的浴室里,他用某种液体按摩她的头皮。
“最近见过罗宾吗?”
他用冷水冲洗她的头发。“拉尼尔先生在伦敦,小姐。拉尼尔先生和我最近连点头之交都不是。来,坐起来。”他拉直椅背,用毛巾裹住她的脖子。
“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被网络八卦吊起了胃口,这是斑岩的另一项特殊技能。
“因为啊,”发型师说,语气四平八稳,用梳子向后梳理她的头发,“安琪拉·米切尔去牙买加清醒她的小脑袋瓜,他说了些她的坏话。”
这可不是她预料之中的答案。“是吗?”
“难道不是吗,小姐?”他开始为她剪发,用的是剪刀,这是他的职业特征之一;他拒绝使用激光笔,声称永远不会碰那玩意儿。
“斑岩,你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他不是对我说的,但斑岩有耳朵,斑岩的耳朵一向很好。你来这儿的第二天早晨,他就出发去伦敦了。”
“你听说他说了我什么?”
“说你疯了。时不时吸毒。说你幻听。说网络公司的心理学家都知道。”
幻听……“谁告诉你的?”她想在座位上转身。
“脑袋别动。好了。”他继续剪发,“我不能说,但你必须相信我。”
斑岩离开后,来了好几个电话。她的制作队伍迫不及待地向她问好。
“今天下午不接电话了,”她吩咐房屋,“我在楼上看塔丽的节目。”
她在冰箱最里面翻出一瓶科罗娜啤酒,拿着走进主卧室。柚木床头柜上的拟感设备配有摄影棚级的电极,她出发去牙买加之前还没这个附件。公司的技术人员定期升级这里的设备。她喝了一口啤酒,把酒瓶放在床头柜上,将电极贴在额头上,躺下去。“好了,”她说,“来吧。”
进入塔丽的肉身,用塔丽的身体呼吸。
我怎么可能取代你——她心想,上一位明星的肉体征服了她——我怎么可能给予人们同样的愉悦?
安琪用塔丽的眼睛望着挂满藤蔓的裂谷,裂谷同时也是林荫大道,她抬起头望着颠倒的地平线、远处的几块网球场,自由彼岸的“太阳”是头顶一条绽放光辉的轴线……
“快进。”她吩咐房屋。
肌肉轻松起伏,水泥地面一晃而过,塔丽蹬着自行车在低重力赛车场上骑行……
“快进。”
进餐的场景,天鹅绒吊带在肩膀上绷紧,对面的年轻男人俯身斟酒……
“快进。”
亚麻床单,她双腿之间的一只手,紫色霞光照进平板玻璃,流水的声音……
“倒回。餐厅。”
红酒汩汩流进她的酒杯……
“向前一点。等一等,就这儿。”
塔丽的视线焦点不是酒瓶,而是年轻男人晒黑的手腕。
“打印这个画面。”她说,扯掉电极。她坐起身,喝一口啤酒,啤酒和塔丽记忆中红酒的余韵混成一股怪味。
楼下的打印机结束任务,发出“叮咚”一声轻响。她强迫自己慢慢下楼,但等她走近厨房里的打印机,画面让她失望了。
“能清理一下画面吗?”她问房屋,“我想看清酒瓶上的标签。”
“画面调整中,”房屋说,“同时旋转目标物体八度。”
打印机发出轻柔的嗡嗡声,吐出新的画面。机器还没来得及叮咚作响,安琪就找到了她的宝物,她在梦中用棕色墨水写下的徽标:泰-阿。
他们拥有自己的葡萄园——她心想。
泰瑟尔-阿什普尔股份公司,尊贵的细长字体。
“找到了。”她轻声说。


第08章 得克萨斯电台
蒙娜看见阳光穿过贴在窗口的黑色塑料布上的几个破洞。只要醒着或神智清明,她就无比憎恶这个栖身地,甚至无法留在这里,此刻她既醒着又神志清明。
她悄悄下床,光着的脚底碰到地面,她皱起眉头,伸手去摸塑料凉鞋。这地方很肮脏,靠在墙上说不定就会得破伤风。光是想一想,她就皮肤发痒。这种事情似乎不会让艾迪烦恼,他一门心思琢磨自己的大业,根本不会注意周围的环境。另外,他和猫一样,总能想办法保持干净。他干净得像只猫,细心抛光的指甲下连一粒尘土都看不见。估计他把她挣的大部分钱都拿去置办行头了,但她从没想过要过问一下。蒙娜,十六岁,没有单证号,一次有个老嫖客说这是一首歌《十六岁,没有单证号》。意思是说她出生时没有分配单证号,也就是单一识别证号码,因此她成长于绝大多数官方体系之外。她知道没有单证号的人应该可以去申请一个,但那意味着她必须走进某处的一幢办公楼,和一个穿西装的家伙交谈,这和蒙娜想象中的普通生活甚至正常行为有着天差地别。
她知道在栖身地穿衣服的诀窍,没有光线一样能行。先敲一下两只凉鞋,赶走有可能爬进去的各种东西,穿上鞋,走向窗口,你知道那儿的泡沫塑料箱上有一卷旧传真件。你扯下长约一米的传真件,差不多是《朝日新闻》一天半的容量,折叠揉皱,放在地上,然后站上去,从泡沫箱旁边取出塑料袋,解开扎住袋口的一截电线,摸到你需要的衣物。你脱掉凉鞋穿裤子,知道自己会站在干净的传真纸上。从开始套裤子到重新穿上凉鞋,蒙娜只能靠信念去认定不会有任何东西爬过传真纸。
然后穿衬衫或其他衣物,仔细地重新封好口袋,然后离开这儿。要是需要化妆,可以在外面的走廊里完成;废弃的电梯旁还有一面完好的镜子,镜子上方贴着一条富士的生化荧光灯。
今天早晨的电梯旁尿味刺鼻,于是她决定不化妆了。
你永远不会在这幢楼里看见别人,但你偶尔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一扇关着的门里传来音乐声,脚步声刚好拐过走廊尽头的转弯。好吧,当然有道理,蒙娜也不想见到她的邻居。
她走楼梯下了三层楼,走进黑沉沉的地下车库。她掏出手电筒,一路上飞快地点亮熄灭六次,带着自己绕过腐臭的积水和垂挂的断头光纤,爬上水泥台阶,走进外面的小巷。要是风向正确,你在小巷里偶尔能闻到海滩的气味,但今天只能闻到垃圾。大楼的侧面在身旁高耸入云,她加快脚步走开,以防什么混球扔瓶子或者更恶心的东西。她走上大街,放慢脚步,但不算特别慢;她很清楚口袋里有多少钱,满脑子都在盘算该怎么花钱。逃跑似乎不是个好主意,因为艾迪似乎在想办法把他俩弄出去。她一会儿告诉自己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们这次是走定了;一会儿又警告自己别抱太大希望。她知道艾迪所谓的“板上钉钉”:佛罗里达难道不是其中之一?佛罗里达气候温暖,海滩美丽,满街有钱的帅哥,就当一边打工一边度度假,结果这个假期变成了蒙娜记忆中最漫长的一个月。唉,佛罗里达热得他妈的像是蒸桑拿。不归私人所有的海滩全都污染严重,浅滩上遍地翻肚皮的死鱼。私人海滩搞不好也一样,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你能看见的只有铁丝网,还有穿短裤和警察衬衫的保安站岗。艾迪见到保安的武器兴奋不已,绘声绘色地一把一把向她描述,细致得让人头疼。然而据她所知,他并没有枪,蒙娜觉得这是一件好事。有时候你甚至闻不到死鱼,因为你会闻到另一种气味——氯化物的气味,来自北边海岸线上的工厂,吸气就会烧灼你的口腔。帅哥有是有,但依然是嫖客,而这儿的嫖客可不会给你双倍打赏。
佛罗里达唯一可爱的地方是毒品,很容易搞到,不但便宜,而且大部分是工业级的强度。她有时候想象那股漂白水的气味是一百万个加工作坊在制作什么难以想象的鸡尾酒毒品,无数小分子纷纷竖起可爱的小尾巴,热气腾腾地奔向命运和街头。
她拐下大街,走过一排无证食物摊。闻到香味,她的胃里开始咕咕叫,但她不信任街头食物,只要不是情非得已就不会碰,再说购物广场里有肯收现金的有证小店。有人在曾经是停车场的沥青地广场上吹小号,呜咽独奏的古巴音乐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射失真,垂死的音符被市场晨间的叽叽喳喳淹没。站在箱子上的街头传教人高举双臂,苍白而模糊的耶稣在半空中模仿这个姿势。投影设备藏在他脚下的巷子里,他背着破烂的尼龙背包,两个扬声器立在他的肩膀上,仿佛一对空白的合金头颅。传教人皱起眉头端详耶稣,调了调腰带上的某个开关。耶稣闪烁片刻,变成绿色消失。蒙娜哈哈大笑。男人的眼睛射出上帝的怒火,满是皱纹的面颊上有块肌肉开始抽搐。蒙娜向左转,钻进两个水果摊之间的缝隙,橙子和葡萄柚在伤痕累累的金属推车上垒成金字塔。
她走进一幢低矮而宽敞的楼房,这里的走道旁是比较固定的商户:出售鱼、包装食品和廉价家具用品的贩子,还有好些柜台供应几十种热餐。暗处比较凉快,也稍微安静一点。她找了个有六张空凳的馄饨摊,挑了一张凳子坐下。中国厨子用西班牙语和她交谈;她指了几下点菜。厨子用塑料碗盛汤馄饨给她,她用最小额的钞票付账,他找给她六个油腻腻的纸板代币。要是艾迪真打算离开,那她就没机会使用这些代币了;要是他们留在佛罗里达,吃馄饨反正易如反掌。她摇摇头。还是走吧,能走就走。她把黄色旧纸板从涂漆的三合板柜台上推回去。“你留着吧。”厨子把它们扫出视线,面无表情,嘴角叼着一根蓝色塑料牙签。
她从柜台上的玻璃杯里取出筷子,从碗里捞出一截方便面。厨子的瓶罐和炉子后面的过道里,一个西装男人盯着她。这个穿运动衬衫、戴太阳镜的西装男人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更显眼的是你们这种人的站姿——她心想。他们那种人的牙齿和发型他也有,但他留着络腮胡。他假装东张西望在购物,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挂着估计自以为漫不经心的微笑。这个西装男人挺好看,连络腮胡和太阳镜都挡不住。但他的笑容并不好看;有点过于方正,能让你看见他的大部分牙齿。她在凳子上不安地动了动。卖淫是合法的,但前提是必须正规,要申请税务芯片,办理各种手续。她突然意识到口袋里装着现金。她假装低头端详柜台上贴着的塑封的食物经营许可证;再抬起头,他不见了。
她花了五十块买衣服。她兜了一遍四个商店的十八排衣物,整个商场只有这么多存货,终于下定决心。店主不喜欢她试那么多衣服,但她这辈子也没用过这么多的钱。买好衣服,时间差不多快到中午,佛罗里达的阳光炙烤着人行道,她拎着两个塑料袋穿过停车场。塑料袋和衣服一样是二手货,一个印着一家银座鞋店的徽标,另一家推销阿根廷用再生磷虾模压的海味食物块。她在脑海里混合和配对今天买的东西,考虑不同的组合。
广场的另一侧,传教人扯开嗓门,慷慨激昂说得正起劲,像是打算先为唾沫横飞的狂暴讲演热身,然后再打开放大器,全息耶稣摇动裹着白袍的手臂,愤怒地指指点点:天空、购物广场,又是天空。被提——他说——被提的日子近了。
蒙娜随便找个路口拐进去,习惯成自然地避开疯狂的场面,发现自己走过一张张被阳光晒褪色的牌桌,桌上摊着廉价的印度拟感套件、二手卡带、插在浅蓝色泡沫塑料板上的五颜六色的尖头微件。一张桌子背后贴着安琪·米切尔的海报,蒙娜没见过这张海报,她停下脚步,饥渴地扫视着它,先看明星的衣物和妆容,然后尝试辨认拍照的背景。她不由自主地调整自己的表情,模仿海报上的安琪。不完全是咧嘴笑。算是半心半意的笑容,也许有点悲伤。蒙娜对安琪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因为她们俩挺像,嫖客有时候也这么说。就好像她是安琪的姐妹。只是蒙娜的鼻子翘得更尖,而安琪没有蒙娜颧骨上的那一抹雀斑。蒙娜的半个笑容逐渐扩散,她望着安琪,沐浴在海报的优美和留影房间的奢华之中。她猜想那是个城堡,多半就是安琪的居所,对,有很多人照顾她,为她做头发、挂衣服,因为你能看见墙壁是大块的岩石,镜框是实心的黄金,雕刻了树叶和天使。海报底端的文字大概能告诉她答案,但蒙娜不识字。不管怎么说,那儿肯定没有该死的蟑螂,这一点她非常确定,也没有艾迪。她低头看着拟感套件,考虑了一瞬间要不要花光剩下的钞票。不过转念一想,她的钱应该不够,再说这些拟感套件都很古老,有些比她的年纪还大。其中就有那个谁——塔丽什么的——蒙娜九岁的时候,她非常走红……
她回到栖身地,艾迪在等她,窗口的塑料布已经取掉,苍蝇嗡嗡乱飞。艾迪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抽着香烟,曾经盯着她看的络腮胡西装男人坐在破椅子上,还戴着太阳镜。
普莱尔,他说这是他的名字,就好像他没有姓氏。就像艾迪没有姓氏一样。好吧,她自己也没有姓氏,除非丽莎也算,但那更像两个教名。
在栖身地,她不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她想也许这是因为他是英国人。然而,和她在购物中心看见他时的第一印象不同,他不完全是个循规蹈矩的西装男人;他在打什么鬼主意,只是还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主意而已。他总是盯着蒙娜,看着她把行李塞进他带来的汉莎航空拎包,但她没有在他的眼神中感觉到欲望,他似乎并不想占有她。他只是望着她,望着艾迪抽烟,拿着太阳镜敲打大腿,听着艾迪胡说八道,只在必要时说一两句。他开口的时候,说的话总是很好玩,但说话方式使得她看不出他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
收拾行李时,她感觉头重脚轻,就好像用了兴奋剂但劲头没完全上来。苍蝇在撞击窗户,敲打积灰的玻璃,但她不在乎。走了,她已经走了。
拉上拎包的拉链。
他们来到机场时正在下雨,佛罗里达的雨,温暖的水滴像撒尿似的从看不见的天空洒落。她这是第一次进机场,但她在拟感节目里见过机场。
普莱尔的车是一辆租用的白色达特桑,自动驾驶,通过四声道扬声器播放电梯背景音乐。它把他们连行李留在空荡荡的水泥停机坪上,在雨中扬长而去。普莱尔就算有行李,也没带在身边;蒙娜的行李是汉莎航空的拎包,艾迪是两个黑色克隆鳄鱼皮手提箱。
她向下拽了拽新裙子,盖住大腿,琢磨着自己有没有买对鞋子。艾迪自得其乐,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肩膀假装自己在做重要的事情。
她回想他在克利夫兰第一次是怎么出现的,他出城来看老爹想出手的摩托车——斯柯达三轮摩托,锈得厉害。老爹在院子四周的水泥池里养鲇鱼。艾迪来的时候,她在屋里——高墙间的狭长屋子,其实是砖块底座上的卡车拖车。一面切割出两扇窗户,捡来的塑料布封住了四方窟窿。她站在炉子旁,闻着袋子里的洋葱和挂着晾干的番茄,感觉到房间另一头他的存在,感觉到他的肌肉和肩膀、他的白牙,他羞怯地拿在手里的黑色尼龙帽。阳光从窗口射进来,赤裸裸地照亮整个房间,照亮她按老爹嘱咐清扫过的地板,但感觉像是一道黑影在接近,血色的阴影,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他越走越近,随手把帽子丢在光秃秃的胶合板台子上,现在一点也不羞怯了,就仿佛他住在这儿,他径直走到她面前,抬起戴着亮闪闪的指环的手,向后捋过沉甸甸的油腻长发。老爹随后进来,蒙娜转过身,假装摆弄炉子。咖啡——老爹说——蒙娜去接水,用屋顶水箱的水灌满搪瓷水壶,水通过活性炭过滤器流淌。艾迪和老爹在桌前坐下,喝着黑咖啡,艾迪在桌子底下伸展双腿,磨旧的牛仔裤包着硬邦邦的大腿。他笑嘻嘻地哄骗老爹,就那辆斯柯达讨价还价。摩托车跑起来还行,要是老爹能拿出所有证,他肯定会买。老爹起身翻抽屉,艾迪继续盯着她看。她跟着两人来到院子里,看着他骑上龟裂的聚乙烯塑料鞍座。回火惊得老爹的黑狗狂吠,廉价乙醇废气的甜味飘来,车身在他两腿之间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