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送了第一抬嫁妆,是一柄羊脂白玉的多子多福玉如意。
五皇子的母妃刘妃送了第二抬嫁妆,是一座三尺高的白玉送子观音。
荣妃也送了嫁妆,是一株两尺来高挂满了宝石的红珊瑚树。
四皇子夫妻、五皇子夫妻也都送了价值不菲的东西。
这送礼的热闹比皇帝嫁公主还殷勤。
但是街边看热闹的却发现,喜轿前头骑着白马胸前挂着大红花的新郎官却是面无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一脸冷峻,哪里有抱得美人归的新郎官该有的喜庆?
长孙愉愉坐在东阳坊陆宅的喜床上,隔着面帘打量了一下她从此以后的卧房,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却还是被惊住了,这未免也太小了吧?!
搁下她陪嫁的床之后,感觉就没地儿能站人了。
她有些恍然,这就是她今后要生活的地方了?她不再是宁园的华宁县主?而成了这小宅子的女主人?从此得相夫教子了?


第92章
新娘子愣愣的, 喜娘说什么都没反应,而新郎官面无表情,喜娘说一句, 他才动一下挑开新娘的盖头时,那容光将整个陋室都照得恍如仙境了,喜娘甚至

都忘了词儿, 但新郎官却依旧没反应。
回过神来的喜娘赶紧道:“请新郎官为娘子挑帘。”
这却是本朝特有的成亲习俗。新娘不仅要头顶红盖头, 而且还得戴垂着面帘的花冠。从新娘家中出来、上轿再到拜堂成亲, 新娘都只需要戴面帘就行了,

方便她能看得清路, 不至于跌跟斗。
因为以前戴盖头出过不少事儿,有新娘在跨马鞍时绊住了,脑门儿冲下直接摔成傻子的, 还有新娘出门下阶梯的时候没看着路直接摔死的。后来就渐渐演

变成入洞房之后才戴盖头了。
如今大红盖头下还有面帘, 所以就多了一道程序,“挑帘”。
原本这一幕是最好看的,新郎、新娘侧坐对视,新郎官柔情细致地为新娘拨开眼前的面帘,轻轻地挂在两侧, 然后两人就能毫无阻碍地含情脉脉地对视了


但眼前这对新人却非如此,新郎官为新娘子拨开面帘时, 动作干净利落, 挑开后直接转过了头没再看新娘子。
喜娘刚才隔着面帘看新娘已经是失了神, 这会儿再看到新娘子的脸就只剩惊艳、惊艳再惊艳了。
都说华宁县主是京城第一美人, 甚至是天下第一美人, 她以往也见过这位县主, 但此刻见她盛装静坐, 依旧再次惊艳了。
长孙愉愉的眉心一朵芙蓉花钿,花蕊贴着一枚湛红如火的红宝石,将一张脸衬托得笔墨难描,女娲难造。
喜烛的光映在她脸上,仿佛都被比得暗淡了,那光晕一点一点在她脸上细致地搜寻,却也没寻出任何瑕疵来。
这样的美人儿,别说男人见了,就是她们女人见了都心生喜爱,恨不能看了又看。这般美貌早就已经脱离了让人嫉妒的界限了,只余折服和心叹。
偏那新郎官依旧无动于衷。
喜娘想着眼前这位可是晋阳公主的独女,晋阳公主又是出了名的豪富,娶得这样美貌的娘子,还富可敌国,新郎都是这副表情,那些传闻岂非都是真的?

新娘子早已失贞?
喜娘胡思乱想归胡思乱想,但嘴里却还得继续说着喜庆的话。只不过两位新人的冷脸,让喜娘的吉庆话说得都没那么激0情了。
陆行神色冷峻,看也不看长孙愉愉,后者对他的态度并没多意外,他本就避她如毒蝎的。她们这桩亲事,长孙愉愉叹息,都是她娘亲一厢情愿强扭来的,

也不知会是个什么光景。
不过陆行嫌弃她正好,长孙愉愉在心里撇嘴,正好她可以提出让他去别的屋睡觉的事儿,想来他肯定不会拒绝。今后他们就各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在

长辈面前就一起装装样子好了。
热闹过后,喜房里总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长孙愉愉以及莲果、文竹两名侍女了。冬柚和负责账本的乐桃都留在了宁园,实在是陆家住不下。莲果和文竹

也只能两人挤在一个房间里。
静悄悄的喜房内,长孙愉愉呆呆地坐在床上,木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莲果和文竹对视一眼,莲果上前一步低声道:“县主,打早晨起你就没吃东西,我去厨房叫准备吃食吧,文竹伺候你更衣。”
“不想吃,先伺候我更衣、沐浴。”长孙愉愉声音有气无力地道。
文竹麻利地帮长孙愉愉歇下花冠,又伺候她换了嫁衣,莲果则去厨房叫热水去了。
整个过程长孙愉愉都没再说话,一直到起身去净室时。
才走到净室门口,长孙愉愉就再不肯挪动脚步,文竹诧异地在后面等了十息,也等不到长孙愉愉的动静,往前探头一看,才发现她家县主早已是泪流满面


“县主。”文竹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
长孙愉愉再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返身扑向床上,将头埋在大红的鸳鸯戏水被子里就开始大声地哭了起来。
文竹忙不迭地跟上去,在旁边劝道:“县主,可不兴在洞房里哭呢,会不吉利。”
长孙愉愉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吉利不吉利,她觉得嫁给陆行就是最不吉利的事情。瞧她自己一个谎言把她害成了什么样子。她此刻恨不能在晋阳公主跟前大

声地哭喊,她根本就不喜欢陆行,她都是骗人的。
莲果一进屋就听到长孙愉愉的哭声了,无声地拿眼神询问文竹,文竹只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净室的方向。
莲果悄声地往净室走去,但见那净室都及不上宁园长孙愉愉屋里净室里那池子的大小。长孙愉愉的池子那是一天到晚十二个时辰都蓄着冒着热气的水的,

而这净室里却只有一只孤零零的大瓷缸。
模样也是奇怪,半埋在地下只露出个边沿来。
地砖?当然是没有地砖的,只是用青石板铺就,显得十分灰暗。而长孙愉愉的净室里那池子却是汉白玉雕就的,隔断都是用的镂空青玉板,华丽得仿佛龙

宫。
天差地别的净室,仿佛也预示着她婚前婚后天差地别的日子,长孙愉愉只看了一眼就悲从中来,再无法抑制对未来的惶恐不安以及绝——望——
这世上有哪个女儿家没憧憬过未来和良人一起的日子的?长孙愉愉虽然不想嫁人,但豆蔻年华之后偶尔也会思量。如今看到陆行那副做派,她一颗心比寒

冬腊月泡在冰水里还冷。
莲果和文竹是怎么劝也劝不住长孙愉愉的哭声,到最后只能任由她哭。
文竹坐在长孙愉愉的身后替她理着背脊,莲果则低声道:“县主,其实净室也没那么差。奴婢刚才去厨房了,那边专门有一个烧水的灶,连着陶瓷管子,

净室这边用水,那边儿烧了水立即就能通过管子送过来,都不用人去抬水的。”
文竹听了侧头看了看莲果,莲果朝她点了点头,又往净室去看,再回来时道:“县主,净室的瓷缸里已经蓄满水了,奴婢伺候你沐浴吧。要是眼睛哭肿了

,明儿认亲时可怎么说?”
哭归哭,但澡却还是要洗的,长孙愉愉由着莲果两人扶着进了净室,一看到那简陋的模样,眼泪就又涌了出来,坐在浴盆里继续哭。
莲果和文竹无奈,小心地伺候起长孙愉愉,格外用心地给她擦拭身上的水,还有就是沐浴后上香膏、推拿、梳头等等。
先是用香膏裹住脚跟、手肘,再拿云棉布裹了,那棉布是在熏笼上烤着的,相当于是热敷了。再接着文竹用特制的紫檀梳拿着长孙愉愉的头发细细地、轻

轻地梳着,还顺带给她用特制的大梳子刮头皮,莲果则是熟练地替长孙愉愉揉按其他抹了香膏的地方,如手指等等。
这一番伺候下来就是再坏的心情也能平缓。
长孙愉愉也不再哭泣,只蜷缩在床上,文竹转身倒茶的功夫,她就睡着了。
一张小脸红扑扑地裹在大红被子里,越发显得肤白如雪,唇若涂丹,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仿佛一对黑漆小扇子。
红、白、黑三色对比到了极致,极致到了艳丽的地步,陆行回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文竹忙地朝陆行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朝睡熟的长孙愉愉努了努嘴,提醒陆行。
陆行点了点头,从衣橱里拿了自己的衣裳直接进了净室。他很有自知之明,没想过能得着莲果和文竹的伺候。
陆行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莲果和文竹一个守在床尾一个守在床头看着长孙愉愉,假装在做针线却是半天一针都没下。
陆行从小就没让侍女伺候过,更是不习惯这屋里骤然多出三个女人的情形,愣了片刻拿了棉巾直接出了门。
莲果和文竹对视一眼,都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躲在角落看热闹的傅婆见陆行从洞房里出来,不由得迎了上去,“这是咋的?被赶出来了?”
这语气听着可有些幸灾乐祸,陆行朝傅婆笑了笑,兀自在廊下用棉布擦起头发来。等着听洞房壁脚的青老啥也没等着只能钻了出来。
陆行感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这才在青老和傅婆的瞩目下重新推开了洞房门。
莲果和文竹齐齐地朝陆行望去,陆行将棉帕往旁边放下,“你们也去歇着吧。”
莲果和文竹都没动。
三个人就这么僵着。
最后还是文竹扯了扯莲果的衣袖,两人才慢腾腾地出了门。毕竟这是洞房花烛夜,谁也没道理拦着新郎圆房,她们两个丫头更是不敢。
只是两人出了门也不敢去歇着,就桩子一样地守在门边儿,打算一听到什么不好的动静儿或者呼救声,两人就往里冲。
但等了好半晌,屋子里也没任何动静儿,以至于院子里四个无聊的人都开始打起了哈欠。
而红烛高照的屋子里,陆行已经上了床,仰躺在长孙愉愉身边,没有大家想象中的动手动脚,他也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可也只是准备而已。
一辈子没亲近过女人的年轻男子,好容易成了亲,洞房花烛夜不干点儿什么实在过不去。
偏陆行就那么静静地闭着眼睛。
长孙愉愉已经彻底睡熟,毕竟是个小姑娘,哪怕心里一直惦记着不许陆行圆房这件事,但她愣是没抵御住瞌睡虫的威力,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呈现在了人面

前。
到最后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陆行长长地吐了口气,翻身背对着长孙愉愉打算认真睡觉。
然则身后的人却似乎有了动静儿。
陆行的腰上搭上了一条腿,一张脸也搁他背上蹭,手四处摸着,在寻找最温暖的地方。


第93章
二月天虽说已经冰河初融, 春风送暖,但晚上依旧冷意袭人,长孙愉愉的手脚睡了半天也只是温热, 陆行翻身的动作让她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下意识地就

跟了过去,想要靠近热源。
陆行闭着眼, 深吸了一口气, 再长长地吐了一口, 然后往后重新变成了仰躺的姿势。
长孙愉愉这下微微满意了一些,继续在陆行的肩头蹭, 两只手依旧在到处摸,想找个东西舒舒服服地搁手。陆行看了看她绯红的脸蛋,最终还是把手臂递

给了长孙愉愉。
睡梦里的长孙愉愉终于感到了安慰, 她紧紧地搂住陆行的手臂, 腿搭在他的腿上,侧身面向他,整个人都舒坦了,满意地哼唧了一声。
陆行松了口气,他总算可以睡了。
只是到了后半晌, 陆行突然就痛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没反应过来, 片刻后侧头看了看, 但见长孙愉愉正逮着他的肩骨啃, 一边啃还一边砸吧嘴巴, 吃得那

叫一个香啊, 弄得他整个肩头都被口水打湿了。
梦里的长孙愉愉觉得这肉可真是太有嚼劲儿了, 炖得软硬适中, 正合心意。待会儿梦醒了她就吃不成了,所以需得在梦里好好吃顿香喷喷的肉。
瞧这人,居然还能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也不容易。
陆行也不是铁做的,被长孙愉愉的“尖牙利齿”这样啃也受不住,他抬起手臂想要抽出去,长孙愉愉的手却跟着他的手臂举到了空中,一双腿不满意地踢

了起来。
她梦到陆行跟自己抢猪蹄膀,这人可恶至极,她绝对不能让他得逞,连环鸳鸯腿那踢得可不是一般的认真,便是陆行都被踢得呲牙,以至于他不得不拿腿

去夹住长孙愉愉那使坏的腿。
长孙愉愉的力道哪里比得上陆行,双腿瞬间动弹不得,她又是抓又是挠,却屡屡不得手,气得直哼哼。动不得双腿让她梦到自己因为跟陆行抢猪蹄膀而摔

下阶梯腿残了。
这真是灾难般的噩梦。长孙愉愉又饿、又累、更是心疼自己的腿,忍不住地流起了眼泪。
陆行单手大力地揉了一把自己的脸,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转身松开腿,重新背对长孙愉愉。
长孙愉愉的腿重新得了自由,她也不再哭唧唧挣扎,梦境转换了场地,她绝对不会吃那掉地上的猪蹄膀的,哪怕是做梦她华宁县主也是嫌弃的,所以她选

择改为舔甜滋滋的酥酪山。
陆行的肩膀好容易脱离了魔口,但肩胛骨却又被人又舔又咬,他实在不理解华宁县主怎么会养出这般睡觉的怪毛病。
迫于无奈,陆行翻身起床重新去了净室,冲了凉水澡,直接穿衣服起床开始练武。要换做其他人,估计得把长孙愉愉给摇醒,让她好好反省反省自己的睡

姿。
大清早睡到自然醒的长孙愉愉习惯性地抻了抻懒腰,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帐顶怎么那么陌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已经嫁人了,住进了东阳坊陆家


生无可恋的一天开始了。
长孙愉愉看着从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尖叫一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被子,手在胸口揉了揉。还好,衣裳、裤子都好好儿地穿在身上,她一颗心这才又放

回了肚子里。
莲果和文竹听得屋子里的动静,赶紧推门走了进去。
“县主。”
“他呢?“长孙愉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实在是被自己居然睡着了这件事给吓到了。
“姑爷刚才在院子里打了一会儿拳,然后就出门了。“莲果道。
长孙愉愉点点头,早晨由不得她偷懒,得赶紧洗漱了同陆行一道去给他大伯父和伯母请安。
陆行是赶在早饭前回屋的,长孙愉愉此时也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了。
“该去给大伯父请安了,家里人少,不讲究那些个虚礼,就在那边一道用饭吧。”陆行道。
长孙愉愉看着陆行有一瞬间的恍惚。明明昨日都还算是陌生人的两个人,今儿居然就成了夫妻,将来一辈子还得绑在一起,然则她看着他依旧觉得陌生极

了。
当然这种恍惚只是一瞬间的,陆行提起用饭,长孙愉愉下一刻就紧张了,她侧头看向莲果,莲果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孙愉愉立即道:“不,我昨儿什么都没吃,现在正饿得慌,我自己先吃了再过去。”
陆行闻言蹙眉,“长辈都没用早饭,你怎么能先用?再且也没单独给你备一份,这里是陆府,不是公主府。”陆行就差没明说让长孙愉愉赶紧醒醒,她已

经是陆氏了。
长孙愉愉想了想,在礼数上她是不能跟陆行犟的,否则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全毁了。至少第一天不能这么硬犟,以后再慢慢磨。“那我伺候了长辈用饭,再

回来自己用。我不习惯跟人一起用饭。”
陆行道:“家里人都是一道用饭的,县主以前不习惯,不妨从现在开始习惯。”说罢陆行就转身出了门,站在阶梯下等长孙愉愉。
长孙愉愉哪里吃得下陆行这下马威,眼睛朝莲果瞪去,“什么情况?”
莲果赶紧道:“今儿王厨娘带着三个帮厨半夜里就在厨房忙活了,就怕县主起来没吃的。可府里罗夫人从宁江带来的林厨娘,说王厨娘她们太过浪费,就

把她们撵出了厨房,说是以后没她点头,谁也不能进去。”
长孙愉愉反应了片刻才想起莲果嘴里的罗夫人就是陆行的大伯娘罗氏。陆行的母亲去得早,他大伯娘估计就跟他娘一样,又是陆氏冢妇,便是身边的一只

狗也比其他人高贵些,也难怪那位林厨娘有脾气敢撵人了。
“她一个人怎么把王厨娘她们四个人撵出去的,她们都是死人么?让人这样欺负?”长孙愉愉佯怒道。
文竹在旁边道:“县主就别怪王厨娘她们了,一大早跨院那边儿就打了一架了,王厨娘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腰给拧了。”
“陆家的下人合起伙来打咱们的人?“长孙愉愉心里可是把她和姓陆的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莲果摇摇头,“不是,林厨娘和王厨娘闹上之后,傅婆过来劝架,她的功夫可厉害了,王厨娘不小心把腰折了。”
长孙愉愉道:“傅婆对王厨娘动手了?”
莲果道:“也不算,傅婆就是劝架。”奈何王厨娘脾气大啊,她可是华宁县主的“御用”厨娘,在公主府的时候谁不敬着她,哪儿受得了林厨娘的气啊,

自然也瞧不上傅婆。
长孙愉愉吃惊地张了张嘴,万万没想到她和陆行的争斗要从“打架”开始。“你待会儿就让人回宁园去,把肖姨母女叫过来,我就不信了谁能拦着王厨娘

她们进厨房。”长孙愉愉还是护短的。
莲果立即点头,她家县主的吃食可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儿。
安排好了这些,长孙愉愉这才走出门,看着陆行的背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理都懒怠理她,直接越过他往过厅走去。
陆行却是不慌不忙地跟在后面。
长孙愉愉虽然不想搭理陆行,但到了前院正堂的阶梯下,她却不得不停下来等陆行。他大伯父夫妻暂住在他书房的北屋里,新婚夫妻得一同进去请安。
这一等,她就更不耐烦了,只觉得陆行是故意跟她作对才走得那般慢的。可眼下她也没什么招数能对付陆行。
待陆行走到近前,长孙愉愉气得抬脚去踩陆行的脚背,谁知这人脚上好似长眼睛了似的,就在长孙愉愉脚落下的前一刹那,他却突然侧了侧身,恰恰地避

开了长孙愉愉。
长孙愉愉一脚落空,自己还险些倾倒,又羞又怒地道:“你……”
陆行淡淡地道:“你是想这三日被赶回娘家么?”
这话就有说头了。本朝成亲可是有退“货”的习俗的。成亲后的头三日,夫家若是对新嫁娘不满意,比如说失贞、不敬长辈之类的,就能将新娘子退回娘

家,这桩亲事便作罢。
长孙愉愉火冒三丈,很想暴跳如雷,然则,她却深深的知道,成亲后她在陆行跟前就是弱势,这个世道对女子太不公了。
长孙愉愉忍不住开小差地想,她将来若是有女儿,绝不让她出嫁,养她一辈子才好呢。但是她哪儿来的女儿?跟陆行生?呸!
长孙愉愉可不是能受威胁的主儿,她原是想在长辈面前怎么也得配合陆行装装样子的,但陆行这般威胁她,她就偏不能如了他的意思。她娘和皇帝舅舅都

还活着呢,这人就敢如此威胁她,那要是哪天变天了,她还能有活路?
“好啊,我求之不得你把我赶回娘家呢。”长孙愉愉朝陆行皮笑肉不笑地道,笃定他并不敢撵走自己。
陆行原本已经踏上阶梯了,听到这话又转身下去,对着青老和泉石道:“去帮县主收拾东西,通知公主府来接人。”
青老和泉石愣都没愣一下,直接就跑出去了。
长孙愉愉虽然不动声色,但心里还是有点儿打鼓的,谁知道陆行是个什么性子,万一他真敢呢?穷酸书呆子都有那么股执拗劲儿。
长孙愉愉冷哼一声,“你通知公主府来接人,理由呢?”
陆行转头看向长孙愉愉,慢慢地吐出两个字,“失贞。”
放你的狗臭屁!长孙愉愉在心里已经突破极限地骂出脏话了。她大踏步地下了阶梯走到陆行跟前,大有撸袖子干一架的气势,“你胡说什么呢?你明知道

……”当日救她的正是陆行他本人,但凡陆行再敢说一句过分的话,提一句那络腮胡,长孙愉愉就决定跟他鱼死网破。
“我知不知道无关紧要,只是县主这一回去,流言就坐实了。”陆行淡淡地道。


第94章
憋屈, 太憋屈了!
吸气,再吸气,还得吸, 长孙愉愉才能勉强压住扯陆行头发的冲动。“把那老头和小杂役叫回来。”生气起来,长孙愉愉也不喊青老和泉石的名字了。
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长孙愉愉决定先低一次头, 要不然真把“失贞”给坐实了, 出嫁三日内就回了娘家,那即便皇帝不是她舅舅而是

她亲爹, 也管不了用。
陆行扬眉对端着餐盘走过来的傅婆道:“婆婆,把青老和泉石叫回来吧。”
傅婆领命而去。
陆行和长孙愉愉对视一眼,并肩重新走上阶梯。
长孙愉愉在书房门口停住深呼吸了一口, 抬起手在自己的脸上揉了揉, 似乎想给雪白的肤色增添一丝“喜气”的粉色,亦或者是要把因为生气而僵硬的脸

给揉得柔和一些。
不论那种原因,反正长孙愉愉放下手之后,整个人就似乎换了种心情,潋滟的大眼睛里不再充满怒气, 添了些星光。粉嘟嘟的嘴唇不再紧抿而是放松地勾

起了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但就是这样才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又能感觉出新人的轻松。
陆行颇为诧异长孙愉愉变脸的功夫, 却也没多说, 与她一同迈过了门槛。
此刻陆行的大伯父陆侹以及大伯娘罗氏已经穿戴好坐在了堂中, 等着新人敬茶。
罗氏昨儿是没怎么看清楚新娘子的脸的, 毕竟隔着面帘, 只能觉出华宁县主生得秀美, 姿态气质都是脱俗绝伦,但具体有多美却没个具体印象。
此刻见着陆行和长孙愉愉并肩走进来,她才惊得缓缓地吸了很长一口气。
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想来也就是如眼前人一般了。罗氏见过不少美人,宁江还是出美人的地方,然则跟眼前的华宁县主一比,以往的那些美人就不能

叫美人了。唯一能跟长孙愉愉一较高下的,也只有姜家那位,不过在罗氏眼里,依旧是长孙愉愉胜出良多。
这是一张能惑阳城,迷下蔡的脸。
身段窈窕,步履婀娜却秀雅,风姿绰约,华采熠熠。
从头发丝到指甲缝,恁是生得一丝毛病都挑不出来。如此完美的人儿,只要人替她捏了一把汗,提心吊胆,总觉得这样的人物不该存在于人世间,老天爷

迟早会吝啬地将她早早地收回去的。
罗氏在宁江时,原还想着不知陆行在京中得多艰难,才会被逼得退亲另娶。陆行母亲早逝,后来都是她在抚养,所以对陆行的性子罗氏觉得自己也算了解

。他却不是那受得胁迫的人。
因而此次上京,罗氏也是有意而为,就想亲自看看陆行的境况。然此刻见着长孙愉愉时,她却又有一丝拿捏不准了,陆行同意退亲,是真的因为无路可走

才低头的么?
尽管罗氏对陆氏子弟有信心,他们不是那会被美色所迷之人,但长孙愉愉却着实有着能让所有男人疯狂和痴迷的容貌。
在罗氏失神之际,长孙愉愉和陆行一起给陆侹夫妇行了礼,跪在蒲团上叩首。
陆侹似乎也有些惊讶于长孙愉愉的容貌,夫妻俩叫起的声音都慢了一步。
于是整个行礼的过程里就多了一刻不应该的停顿。
长孙愉愉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手背上,等着上头的人回过神来让他们起身时,她才一丝不苟地结束行礼,抬起脸朝罗氏轻轻一笑。
扑簌簌的,让人眼前仿佛有百花绽放,烟火璀璨。
长孙愉愉可不是傻子,这世上能名正言顺压制陆行的就是他的长辈。既然陆行成了她的敌人,她就必须得把长辈们给讨好了,就算不能成为助力,但是至

少不能推到对立面,不然的话她的日子可就难了。
罗氏被长孙愉愉这笑容给甜得心都要融化了。她这辈子生了五个儿子,但就是没有一个女儿,最是眼热其他房的姑娘。儿子们给她生了孙女儿后,这种“

馋女症”才稍微好了些,但罗氏依旧是极其喜欢小姑娘的。
因此骤然看到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又是陆行的媳妇,罗氏自然就喜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