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云鹤说:“二小姐早些安寝,奏折一日是批不完的,江山也不是一日能够平定。”
“今晚要让延安帝醒过来吃点东西,我陪着二小姐一起看着他。”
“他的蛊虫作用已经彻底消失,不能松开他的手,就让侍婢喂他吃东西吧。”
向云鹤声音低沉悦耳,连每一句话的韵律和节奏都像是拿捏好的。
他一直都滴水不漏,除了那天的僭越之外,他就再也没有任何行为上冒犯陆孟。
偶尔眼神有些失态,在陆孟看过去的时候,也会迅速收敛。
他纵使做出了那种私截信件不发的事情,也很难让人对他产生恶感。
他在身边待着,确实能让人感觉到安心,稳妥。
他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你也能感觉得出,他随时能够为你肝脑涂地。
陆孟偶尔会想,如果他自小读书习字,不是在卑微的阴沟之中长大,如果他是位身份尊贵的凤子皇孙,他必定是一个惊才艳艳的人物。
说不定也能眼光长远,不困囿一点点施恩产生的情爱,有经天纬地之能。
只可惜人生际遇,从来半点不由人。
陆孟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毫不避讳和他肢体接触,但也没有任何暧昧滋生。
她手指搓了搓向云鹤的手腕说:“你也休息休息吧,你就算是天生皮肤好,也经不住这么糟践。”
“这腕子都快比我的细了,这些天来,你又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向云鹤,”陆孟叹息一声说:“今晚你便不要守夜了,宫中我们已经完全掌控了,岑家和我姐夫手下的人将侍卫都清洗过了,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的。”
“你今晚就在偏殿睡吧。”陆孟说:“我如果有事就喊你。”
向云鹤心中一暖,克制着想要拥抱陆孟的冲动,点了点头。
晚上陆孟面无表情坐在被叫醒的延安帝面前,看着延安帝吃东西。
婢女喂饭,延安帝不吃,虽然身上让人无力的药力未尽,却也不妨碍他面如虎狼眼似刀剑。
他声音虚弱,唇无血色,头脑更是昏昏沉沉,这些天一直被灌药睡觉。
蛊虫的作用已经没了,他清醒着,一直都清醒着,看着这个祸国的妖女做的一切。
“你以为……你能掌控天下?就凭你?”
延安帝道:“你才摸到了一点点权势的边缘罢了,你只要再敢深入,必定被权势一口吞入其中,血肉消弭,再无脱身的可能。”
陆孟对婢女挥挥手,亲自喂延安帝,面无表情说:“死就死吧,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能退不成?反正我家人已经救下来了,大不了我就吃药自尽。”
陆孟批阅了一天奏折,现在情绪都被家国大事抽空了。
完全破罐子破摔的言论让延安帝简直无处下手。
陆孟说:“你可别骗我说我放了你你就会放过我,你当初要挖我肚子里的孩子的嘴脸,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幸好我这人这辈子也不打算生孩子,你现在也知道了吧,之前在太子东宫囚禁的那个,不是什么太子妃,是二皇子妃。”
延安帝沉默,抿唇。
饭送到了嘴边,还是不吃。
陆孟说:“就算你是九五之尊,人这个东西也很脆弱的,不是喊一喊万岁,就真的会万岁。”
“我会不会被权势绞碎血肉是其次,你要是再不吃东西,你就会饿死。”
陆孟说:“一代君王,怎么死,也不该是饿死。”
“而且你总也不吃东西,就不会方便,时间久了,你年纪也大了,你很可能面临更尴尬的境地,那就是被屎憋死。”
“你……竟如此粗鲁。”延安帝简直气得额角青筋乱跳。
“我不明白,乌麟轩为什么会看重你这样的女子。”
陆孟又用勺子碰了下延安帝的嘴,延安帝大概是怕了被屎憋死的羞辱结局,然后张开了嘴,吃了。
陆孟淡淡道:“大概是你们一直教他高雅、自负、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却忘了教他做个人吧。是人就要吃喝拉撒,这些都是你们眼中的低俗,但也是人的本能。我和他刚成婚的时候,他吃饭都算计好的……”
延安帝看着陆孟说:“哼,但是他想要的东西,就算是你,也阻止不了。”
“你和他对上,你很快就会知道,他被我教养成了一个怎样的人。”
“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都不知道他身高多少,哪里长了可爱的小痣吧。”陆孟看着延安帝说:“你顶多是遗传给他的模样和性子比较好,剩下他长成什么样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延安帝气结,又不吃了。
陆孟索性也不喂,饿不死就行。
她把汤药拿过来,放在桌子上,吹了吹,跟延安帝说:“陛下,这么久以来,就最开始那一天,你踢我肚子,我在你昏死的时候踹你几脚。”
“那是礼尚往来,之后我都没有羞辱过你。”
“你让朕下跪!”延安帝面容狰狞。
陆孟说:“那我不是也跪你多次了?而且我那时候是测试你听话不听话,后来也没让你下跪啊。”
陆孟说:“我可以羞辱你的,但是我没有,所以你配合一点,把汤药喝了吧,然后好好睡觉。”
“你……哈,太子不会受召,你很快就能领略他的雷霆手段,你也高兴不了多久了,很快你和你那阉人奸夫,就都会被五马分尸,皇家威严不容侵犯!”
陆孟听着他喊口号,然后说:“别说傻话了,他就算是打回来,我照样能让他变成个傀儡。”
“他爱我。”陆孟说:“我浑身上下都是蛊,他碰我,就逃脱不了。”
延安帝眼皮直跳,竟然相信了陆孟这句话。
他开始挣扎,踢桌子,无能狂怒。
悲催可怜的是到了如今,他竟然也在指望着乌麟轩维护皇家尊严。
很快有侍从按住了延安帝,给他尊严他不要,非得作。
陆孟疲惫地说:“给他灌进去吧。”
延安帝仍旧在喊:“就算用蛊虫又如何,你难不成还能给整个天下下蛊不成!”
“你……咕嘟嘟……”
陆孟走到龙床边上,张开手臂朝着后面一倒。
疲惫地闭上眼睛。
被子床铺都是新换的,都是向云鹤给陆孟安排的,很软,跌上去陆孟就像是睡在云层之中。
但是她却好多天了,都没有在这上面好好地睡一个安稳觉。
她今晚让太医令也给她弄了一碗安神的汤药,她必须也喝点,再睡不好,就真的没等她被权势拖死,也会猝死。
延安帝灌了药之后没多久就睡了,陆孟让人把他给弄到隔壁屋子里捆着。
自己也喝了一碗汤药,简单洗漱了下,也睡下了。
今夜外面无风无浪,看上去是个安稳的夜晚。
向云鹤确实连日来都没好好休息,今晚也早早睡下。
只不过他今夜依旧噩梦连连,他睡得不够安稳,就像他知道,今夜也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一样。
半夜锣声响起,外面有人在喊:“走水了,走水了——”
向云鹤一个激灵起身,衣衫不整地去外面查看,就看到太后居住的康宁宫方向,大火连天,照亮了半边夜幕。
而他睡下的时候原本无风无浪的夜,不知道何时助纣为虐的起了风。
风向正是朝着这边刮来,四月天气,万物复苏却也还未曾苍翠遍地。
天干物燥,一个火星便有可能引发燎原大火。
向云鹤连忙穿衣,先到了陆孟的房间,看着陆孟无知无觉地在酣睡,手指很轻地隔着空气,描摹了一番陆孟的眉眼,而后带人迅速去了康宁宫那边看情况。
向云鹤在宫中时间不短,又坐到了如今位置,宫中没有他不熟悉的地方,他做灭火指挥,是最好不过。
他却不知道,他这一去,便此生再也没有伺候在他的明月身边的可能。
向云鹤离开,特意调动了一批侍卫,护卫龙临殿。
龙临殿的守卫加到了平时的三倍之多。
但是普通的侍卫始终只是普通侍卫,延安帝身边之前负责他安危,最让他放心的,永远是影卫。
而这龙临殿之中,现在是没有影卫的。
外面巡逻的和内院值夜的侍卫,全都被放倒之后,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一伙穿着和侍卫一样服制的人,悄无声息替换掉门口的侍卫。
而足足几十位隐藏在暗处的死士,等待着和延安帝的影卫拼命。
他们像是在连天的大火之中,散入这宫殿之中的灰尘,悄无声息,防不胜防。
为首的一个人也穿着侍卫服制,冰冷的银色铁甲和遮盖全脸的铁面具,衬得他整个人霜冷如月,面具上眼部细细的缝隙之中,露出的双眸像是蕴藏着千里冰原。
他抬起手,示意所有人在龙临殿的门前停下。
这里面安静得诡异,守卫如此松懈,难不成里面是陷阱?
为首的人看了眼火光汹涌如巨兽奔腾的方向,今日就算这龙临殿是龙潭虎穴,他也必闯。
他咬沉声道:“月回带人随我进来,独龙带人在外警戒,半盏茶为期,殿内没人出来,放火!”
两拨人马应声,独龙带着的那群人身上都披着特制袋子,袋子用羊皮缝制,并非是用来御寒,袋自里面装的全都是火油。
独龙带人跃上屋脊,散落在龙临殿各个角落。
而后一群穿着侍卫服制的人,冲进了殿内。
“你们是……”
“来人……唔。”
两个守门的小太监被打昏了。
一行人以为的龙潭虎穴,却一条龙,一只虎都没有。
他们打昏了几个宫人之后长驱直入,在龙临殿的内殿门口,弄昏了最后一个未能来得及开口的婢女。
为首的那个人慢慢抽出了腰间长刀。
屋子里灯火如豆,和外面火烧半边天的状况截然相反。
床榻之上的人呼吸均匀,但是手持长刀的人还是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而是谨慎地用刀尖挑开了床幔。
层层床幔之后,床上并未见到当今帝王的踪影,反倒是偌大的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
小包之中的人,只露出一点点头发在外面。
来人扬起刀锋,朝着那个小包砍去,却在最后迟疑了。
他觉得这个睡觉的姿势致命一样的熟悉。
他冒着危险,用刀尖探入被子,而后屏息,猛地挑开了被子——
死士们全都在挑被子的头领身后持刀戒备,如豆的灯火映射在凛凛寒光的刀身之上,杀机四溢。
但是下一刻,所有人都看清了被子里面不是机关,不是陷阱,没有毒烟和毒雾冒出来——而是一个正在蜷缩着身体酣睡的女人。
她长发凌乱,脸蛋因为在被子里闷得潮红。
她一身中衣,自己团着,消瘦弱小的简直像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然后带头的,长刀还横在身前的人,却在看到这头“羔羊”的时候愕然在了当场。
与此同时,大火疯一般蔓延的康宁宫之中,太后被人救出来,呛得半死不活。
附近宫殿的宫人们全都出来了,院子里到处都是提着水桶和抱着水盆灭火的宫人。
有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向向云鹤,摔在他脚边道:“公公,不好了,奴才去轮值的时候,还没等靠近,就发现一伙人闯入了龙临殿!奴才瞧着,不像是公公您安排的侍卫啊!”
向云鹤表情猛地一变,而后迅速从身边侍卫的腰上拔出了一把长刀,迅速带着人朝回冲。
“命所有侍卫集合,先不要管大火,随咱家到龙临殿护驾!”
“通知封北意大将军,把大将军抬到殿外隐蔽处,大将军箭法卓绝!”
“派人通知宫外岑家,就说圣上遇袭!”
……
向云鹤边走便交代,他只会一点点粗浅的功夫,但是这一刻,他提着刀冲向龙临殿的样子,像个战无不胜的将军。
他的面上是比大火还要疯狂地视死如归——
而就在此时此刻,陆孟被人在沉沉的睡梦之中冰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眨了眨眼睛,看清了周遭的一切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喊人,而是对着她面前一脸冷肃的人脸上抽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十分脆响。
伴随着陆孟半睡半醒的呓语:“你个混蛋玩意,不回来救我……”
陆孟之前就在做梦痛揍太子,拿棍子抽他、拿大刀砍他、还拿机关枪突突他。
但是梦里的乌麟轩就像是游戏里面的大boss,打不死,顶多掉点血。就用现在这种表情看着她。
陆孟因为喝了安神药,药效有点太好了,就算是被叫醒了也迷迷糊糊,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境,因此一巴掌就抽上去了。
但是手和冰凉的面皮一接触,“啪”的脆响一出来,陆孟立刻就清醒了。
她的手腕被抓住,面前的人近距离看着她问:“你怎么会在龙床上?”
乌麟轩压抑着自己要疯的心情。
没什么比玩命千里奔袭,准备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的大军和延安帝遥遥对峙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他现在连杀了延安帝,必将收拾长达几年的烂摊子的事情都顾不得了。他必须在延安帝伤害他的女人,他的亲人之前动手。
乌麟轩路上骑着踏雪寻梅能日夜行路,属下们却跑死了无数匹马。
终于杀进宫中——却在他父皇的床榻之上看到了他的女人。
谁能理解,他此刻是什么心情?
乌麟轩的感官都是麻木的,他连想都不敢深想,只能弄醒陆孟,听她亲口说。
结果陆孟上来就给他来了个巴掌,乌麟轩身后以月回为首的所有死士,都和乌麟轩一起麻了。
陆孟总算是清醒过来,她狠狠眨了眨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乌麟轩。
然后捧着乌麟轩的脸,在床上跪起来,两只手一起,又是“啪啪啪啪啪——”好几个小巴掌拍下来。
感受着手心之中的微痛还有冰冷,感受着乌麟轩身上铁甲的寒意,闻着乌麟轩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伴随着夜色肃杀的冷香。
陆孟心里也呼啦一下,烧起了一把大火。
“乌麟轩?!”
“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
陆孟表情都扭曲了,眼泪唰地冲出来,抓着乌麟轩的脑袋就是一阵晃:“我草你爹,你终于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陆孟喊得声音都变了调子,山路十八弯不足以形容,就像那杀了一半儿然后没死透,却被放进开水硬退毛的猪。
她从床上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直接一窜,像个成精的猴子一样——朝着乌麟轩扑上去。
乌麟轩一把托抱住了她,被她冲得向后退了一步,怕手中的长刀伤到她,直接“哐当”扔在了地上。
陆孟抱着乌麟轩的脖子就开始扯开嗓子嚎。
乌麟轩身后的死士们都飞速的检查过了,这屋内什么危险都没有,他们还在偏房找到了……被五花大绑正睡觉的延安帝。
但是现在整个寝殿之内,都回荡着陆孟杀猪般的嚎叫,月回根本没法报告,他插不进去嘴。
乌麟轩抱着陆孟,听着她怪叫,收紧了手臂,那种麻木和震惊还有他今夜的孤注一掷,也都如坚冰一般融化。
他今晚来,是攻其不备。
他的大军还在对峙着,乌麟轩想要衬延安帝猝不及防,将他杀死。
还是那句话,江山和女人,他都非要不可!
他做了精密的布置,今夜若是偷袭不成,那便直接放火跑路。
现在路上还有一个准备束手就擒的“太子”,他还是能诈降周旋。
而他也不会归还北疆兵马,他依旧会挥兵,他的军中还有一位“太子”——正是长孙纤云。
就算诈降的那个“太子”被囚。
江北的那个“太子”一样会势不可挡地挺进皇城,他乌麟轩,一定会是最后胜者。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帝王寝殿帝王床榻之上,看见他的女人。
乌麟轩现在还是一头雾水,但是真真切切抱住他爱的女人,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泥封的神像重新恢复生息,血肉冲破禁锢,他也活过来了。
他没有听到属下动手和报告危险,这殿内就应当是安全的。
他抱着陆孟,无声安抚着她,捏揉着她的后颈,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脖子上。
“呜呜呜……唔唔唔——”陆孟被堵住嘴,还是像一只被堵住了嘴的猪。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抱着乌麟轩脖子的手都在抽筋。
她平复不下来,真的一点也平复不下来。
他回来了。
乌麟轩回来了!
江北大军一动未动,寸步不让和皇城对峙着,陆孟都以为她的大狗这次真没了。
她的饭票、她一辈子的大金腿、她这一辈子真正意义上爱上的第一个男人。
他回来了!
这个时间她后来送出去的信肯定还没到江北,在他根本不知道情况的前提下,在以为她被控制,被延安帝当成把柄的前提下——他回来了!
他没有束手就擒,但他带人杀回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陆孟连日来的重压,一步一荆棘,一步一惊心,都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她因为休息太少,太劳累,冷不防全都放松宣泄出来,她成功把自己喊缺氧了。
再加上一点安神药的作用,刚从睡梦惊醒的作用——陆孟不出什么意外的,非常安心的白眼一翻。
她在乌麟轩的身上昏死过去了。


第109章 咸鱼躺平
向云鹤带着人冲回来,提着长刀身先士卒地冲到龙临殿的殿外,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也都摆开阵仗,准备跟着他一起护驾。
众人还未等进殿,殿内就有人朝外走来,向云鹤瞳孔微微一缩。
向云鹤的眼力还算不错,远远就看到了他的二小姐浑身绵软,在一个身着宫廷侍卫服制的男人臂弯肩头酣睡着。
这个男人一身冷甲,一步步朝着殿门口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向云鹤的脊梁之上,他浑身的力气都像是瞬间被抽空了。
这一场豪赌,他输了。
他输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向云鹤本来以为自己将这个男人逼到了绝境,他如果回来,就是一只被拔牙的猛虎,不如狸奴。
如果他不回来,那他就永远和二小姐失之交臂,因为向云鹤明白,他的二小姐眼中不揉沙子。
但是向云鹤应该想到的,这男人是天生的凤子龙孙,他生来就是人上人,他怎会被人挟制?怎肯去走别人给他铺好的棋路?
他只会掀翻棋盘。
向云鹤手中抓着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向了他面前不远处幽幽暗暗,只能照亮一小片路的宫灯,他又看向了康宁宫方向,如巨兽咆哮奔腾的大火。
萤火之光,怎配与烈日争辉?
他的明月,天生就该配能够照亮夜幕的太阳。
向云鹤看着乌麟轩抱着昏死的人,立在龙临殿的高阶之上,今夜的大火被风卷着,如燃烧的长龙,在庆贺真龙归来。
向云鹤撩开衣袍,端端正正跪地,行礼道:“恭迎太子回宫。”
他身后的那些侍卫,都是不明白近日宫中发生什么事情的人。
一见他都跪下了,全都震惊难言,太子回来了?!
那……龙临殿之中的皇帝呢?
太子披甲执锐,带刀夜闯皇宫,难不成……是谋朝篡位吗?
不过他们短暂地愣了下,就一个激灵,也扑啦啦地全部跪地。
参差不齐道:“参见太子。”
别管太子怎么回事儿,都不该是他们这群人操心的事情。
乌麟轩在被大火映照得亮如白昼一般的夜幕之中,俯首看向了台阶之下的众人。
今时今刻,他是这宫中无冕的帝王。
他也是怀中女人,乃至这个天下,最坚实的依靠。
陆孟靠着他,明明冰冷的铠甲不会舒服的,但是陆孟却昏睡得特别沉。
人的精力是真的有限的。
每一个人的抗压能力也不同。
不是所有的鱼越过龙门都能成龙的,有些鱼会死在半路上,有些鱼会直接被激流拍在岸上,晒成咸鱼干。
陆孟就是被拍在岸上的那条咸鱼干。
她像个终于扑到“大人”怀中的孩子,昏死在了乌麟轩的肩膀上,一直任凭乌麟轩怎么折腾,找人给她检查身体,找了安静的地方让她休息,陆孟却一直都没有醒过来。
陆孟在四月十六后半夜昏死,然后一直睡一直睡,睡到了四月十八的早上才清醒过来。
她整整昏睡了一天两夜。
期间昏沉醒过来两次,被人伺候着方便,又喝了微微有点苦涩的参汤,然后就又钻回被子里。
人家躺在床上不起来有可能是缠绵病榻,但陆孟是缠绵床榻不可自拔。
天知道鬼知道地知道,她已经有多少天没有好好地睡一觉了!
她现在就像是在沙漠当中走了一辈子的人,已经被炙烤成了一个干瘪的人皮,终于喝到了水,整个人都鼓起来了。
只要乌麟轩回来,那一切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无论她把事情搞得多么糟糕,她都有信心乌麟轩一定能料理清楚。
无论这皇宫当中有多少未解之谜,乌麟轩总是能用各种办法了解到,不需要非把她弄起来开口解释。
乌麟轩那七窍玲珑的心肝脾肺肾,从前让陆孟多么的讨厌,现在就让陆孟多么喜欢。
陆孟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自己如此信任乌麟轩,也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竟是如此依赖他。
只要他在,整个世界都平和下来。
陆孟昏昏沉沉地起来喝水方便的时候,感觉到了伺候她的是秀云和秀丽。
陆孟最习惯她们的伺候,一直没敢让她们两个进宫,就是怕她们没有自保能力。
在这皇宫当中连她自己都朝不保夕,她尽可能地不将无法守护住的人牵扯进来。
陆孟猜想到应该是乌麟轩把人给找来的,而且好像还专门交代过了,这两个小丫头平时非常的吵闹,在她醒过来的间隙却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陆孟放肆地让自己沉浸在梦中,让自己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得到了休息和舒展,她甚至久违地做了美梦,梦到自己回到了现代。
梦到自己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上,她手里面提着新买的菜,兜里揣着她今天的营业额,非常灵巧的躲过了那小孩子的滑板,站在了街道繁华的夕阳之下。
只不过她在梦里走了一段之后,就一直在自己的身上摸来摸去,总觉得自己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然后陆孟就又返回了那个地方,她没有找到地上有任何掉的东西,直到她看到街角跑过去一条狗。
陆孟这才想起来,她丢了大狗!
一条通体漆黑体型巨大,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大狗”。
陆孟很快醒过来。
四月十八的早上,陆孟醒过来之后本来还想睡,但是头已经有点疼了而且肚子敲锣打鼓,她必须进食。
陆孟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很快秀云和秀丽听到了声音就从门外跑了进来,看到了陆孟之后本来想吵闹大哭,但是两个人都强忍着,眼泪憋出来也没有大声说话。
陆孟环视了一圈,发现这个地方她也挺熟悉的——正是之前她和二皇子的妃子换过身份之后,短暂待过的太子东宫。
之前陆孟在这太子东宫里面呆着,整个人都是上了发条一样又紧绷又机械的状态,那个时候她只要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现在不同,她恨不得就坐在这床边上,像一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去。
“二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太子说了你今天如果再不醒的话,就要让太医令给你扎针了!”
秀丽看到陆孟坐在床边上发呆,最先忍不住开口说道。
陆孟看向了秀丽,片刻之后慢慢地勾起了一点笑意。
这么多天了陆孟是第一次真情实意地露出笑意。
她靠在床边上说:“你们俩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赶快扶着我洗漱一下我要饿死了……”
秀云和秀丽这才连忙上手,扶住了陆孟之后两个人又是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二小姐实在是消瘦得太厉害了,脸看着都有一点脱相了。
二小姐从前可是又丰腴又灵动的,这一次进宫秀云和秀丽看到了二小姐,差点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