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漪这才宽心地吐了一口气,与书影抓着两手,脉脉笑望,“好妹妹,我可真怕你就此走了,再也不理我。”
忽听“嘡嘡”两声,她们一起回过头去,只见院中的佛儿把一对鸳鸯剑对击了两下,又倒翻起双臂急急舞动,将腰肢折入一片精光之中,似横贯的长虹。
“还没吃完哪?”严嫂子不知何时来到了门外高喊一嗓子,又“啧”一下,对着书影道,“你怎么大中午的跑回来了?别引着其他人说闲话。万漪,你快吃完收拾桌子,逮空眯瞪一会儿,要不精神头儿不够又挨说。”
书影见严嫂子语气不佳,不好再逗留下去,便起身向万漪道:“姐姐你睡会子吧,下午还得练琵琶,我先走了,晚上见。”
书影再见到白珍珍,默着声摇摇头。
珍珍并不用她多加解释,只将手中喝了一半的一碗药放在一边道:“妹妹,在这槐花胡同待久了,你渐渐就会明白,‘众生国土,是一法性,地狱天宫,皆为净土’,[74]一切都不过在一心转动之间。你为什么尽全力要从前头逃开,她们就为什么尽全力要留下来。好似我这等清静之地,对你而言是天宫,对她们却和地狱一样苦闷无聊。如是因,如是果,各人有各人的前因后果,旁人是无从强求的。”
书影望着珍珍,忽只觉那一张白惨惨的病容竟恍如菩提树一般,不着尘滓,通明无瑕。“姐姐,你也并不比我大出多少,怎的说起话来竟这样圆融?”
珍珍指了指案头的药碗一笑,“佛说四谛‘苦集灭道’[75],我不过苦味吃得多了,就难免爱琢磨些众苦寂灭之道。不过妹妹赞我圆融,我可真不敢当,我其实比谁都迷惑。”
书影也兜不住一笑,“姐姐越说越像打机锋了。”
“我不是打机锋抖聪明,我是真真正正蒙昧又迷惑。”
“姐姐这样清思向佛的还说自个儿蒙昧,那我们这些个俗人岂不是更在一念无明、三界苦恼当中永不得解脱?”
珍珍的眼睛一亮,伴着两声清嗽笑道:“原来妹妹竟也对佛理颇有研究。”
书影摆手道:“这可谈不上,不过是从前常听先父与清客们论禅,略知皮毛而已。可‘善恶有报’那一套我却怎么也听不入耳,所以虽然对佛理有些兴趣,却不能够笃信。”
珍珍细细端详了书影一遍,感叹道:“阿弥陀佛,我可真找到知音了。我也想过,人们行善或作恶,若只为顾忌果报而已,那与其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而行善,何不为一个位高财厚的今生而作恶?”
书影思索着道:“我也听先父谈起到差不多的话,他说,是因为世人们大多只见小利,而不见大善。佛祖这才以福报为饵,好诱使人们行善,使他们死后可往生极乐。”
“那令尊可有和你解释过,既然极乐世界的位次也需要用虔诚的多少、‘善行’的大小来拼抢,那么‘善’又由谁说了算?那么多传世的经藏,哪一句才是佛陀的真言?况且为了求神佛的拯渡去塑金身、修庙宇,这又与拿钱财谀辞去贿赂高官有什么不同?何以前者得解脱,后者堕谜境?”
书影连连点头道:“是的,先父也说起过。他说,这些其实都是不解佛法之人把经给念歪了,真正的修梵之人是‘一心向善’,要从有心修到无心,再修到‘有无俱灭’,破除贪嗔痴。”
“就是这里最叫我想不通,什么叫贪、嗔、痴?比如说,母亲愿自己的孩子
平安喜乐,是不是贪心?被弃的孤儿想找一点点人情温暖,又是不是愚痴?佛经上反反复复地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76]说我们所有的烦恼全不过是自寻而来。这岂不像我在重病极苦时求医,请大夫为我解脱痛苦,大夫却告诉我:‘你本就没有病啊。’”
书影被问得哑口无言,半天后才道:“这我可答不上了,但我瞧姐姐如此虔心敬佛,难道本身并不信吗?”
珍珍叹了口气道:“我信,我信佛祖必是大智慧的化身,不过……我因从小多病,尝尽了痛苦,可放眼望去,所见的人们竟比我还要苦,无人不苦,有情皆孽。但这么苦的人世,为什么非要来走一遭?释迦牟尼佛告诉我们,我们从光音天堕落此地、寄梦此身,却又不肯言明光音天之前我们又在哪儿?只说是‘无始’[77]。但若不知最初的开端,我又怎能从这一段迷途中回家?佛不谈,子也不语怪力乱神,我翻遍了经与书,却只徒增困惑。这么多人,这么苦的人世,究竟是为什么?”
她还没说完,便被一阵气涌冲得双颊通红,连连咳嗽了起来。那一老一小两个仆妇就立在下首,忙一起赶上前,为她揉按胸口与背脊。
书影见珍珍缓了缓气息,腮颊上的血晕便渐渐淡退,仿佛是夕阳与晚霞当头沉落,而有一盘银白的满月就在她面颊上升起,衬得她冰冷煞白。书影十分不忍,自责道:“姐姐,都怪我不好,引得你说了这么多,害你劳神。”
珍珍抚着腕上的十八子,目光澹然一笑,“妹妹不信佛不读经,可见地却高远通达,是真正有慧根的人。这细香阁只我一人,我又一个朋友也没有,凤姐姐有自己的事情忙,何况与她,我也无法谈论这些。能和你畅谈一番,是我向未有过的乐事,一点儿也不劳神,倒叫我长精神呢。”
书影亦笑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在这里倒是交了一位好朋友,可她不是读书识字的人,谈不到这些虚话上,我也有好久没这么痛痛快快地谈天了。姐姐的一言一语都令人深思不尽,只姐姐不嫌弃,我天天来求你的教导。”
珍珍露出了羞赧的神色,清华秀曼的眉目间一刹那皆是少女情态,竟与方
才那一个孜孜追问灭苦之道的病人判若两人。“妹妹你笑话我。我从记事起就在这胡同里养病,什么也没经过,什么也不懂得,只有满腹的疑问,哪里有什么可教导你的。”
榻边的张妈好似终难忍耐,一手抄起案上所剩的半碗药直接搪到珍珍的鼻子前,“姑娘,别净说了,先把药喝完吧,再搁就凉透了,喝进去又闹胃疼。”
珍珍蹙眉斜瞥,很不高兴地说:“就你会啰唆人。”但还是接过了碗来,几口把药喝光。才咽下最后一口,忽地又一阵猛咳,随后她就一手扣住了咽喉。
张妈和小满两人见机甚快,一个赶紧抱过了一只银唾盂,另一个就抖开了一条大手绢护住珍珍的前襟。珍珍身子一倾,把刚刚喝下的药连着午饭全吐了出来。
张妈这下说什么也不容珍珍再和书影坐下去,只逼着她回房躺卧。珍珍闹了一阵小脾气,也只好向书影垂叹道:“我想和妹妹多说一会儿话,可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就恕我不能陪了,妹妹你自便,屋里头的书你随意取来读就是,有什么需要,也尽管吩咐下人。”
“姐姐快去歇着吧,我会照顾自己。”书影一面答应,一面满怀忧切地目送珍珍回房下帘。
她一个人空立着,见案上的残茶与榻边的唾余,便动手去收拾;张妈转出来一见,急忙拦住。
“祝小姐,姑娘交代了,这不是在凤姑娘那儿,还得您做伺候人的杂事。您是细香阁的贵客,是半个主子,忙活这些,可不是折我这把老骨头吗?”一行说,张妈就高声叫入了另一个小鬟来收拾,又扭开了一只上锁的柜子,端出两个雕漆食盒向书影道,“午饭吃得太快了,没吃饱吧?来,再吃些点心,女孩子们都喜欢的。只我们姑娘脾胃弱,上回自己偷偷吃了一个栗子糕,闹了半天胃疼,倒叫妈妈把我骂得个好看。我就把这些个全锁起来了,省得放在外头引那小祖宗的馋虫,东西原都是好的,快来,坐着吃吧。”
张妈说话虽啰里啰唆,但一片热忱可感。书影见盒子里堆得满满的:紫苏奈香、缠枣圈儿、翠豆糕、栗子糕、豆沙卷……市面上叫得出名字来的咸甜小吃应有尽有,当然也有她最爱的桂花糕。她很久没吃过桂花糕了,最后一次吃到,还是去年八月份,詹叔叔把京城里各大点心斋的桂花糕全为她买了一份,可她只咬到了半口。平时白凤那儿的点心也多得很,可都不是给书影这样的粗婢吃的,书影也不屑于去吃——但并不是不想吃。有时她做梦都会梦见吞着口水把桂花糕往嘴巴里送,可在梦里头,桂花糕一碰到她嘴边就化成灰。回回如此。
书影万分小心地拿起一块桂花糕,这一回,糕点并没有化成灰消失掉,糯米的软腻与桂花的甜香在她的牙齿间打转,涨起了满腭。
这阔别已久的甜味像一个成真的美梦,书影怎么也不会猜到,最大的噩梦已经自这里开始。


第二十一章 《万艳书 上册》(21)
郎多情
噩梦又来了。
噩梦来到怀雅堂的大门外,走入大厅,跳上走马楼,溜进东厢房,钻入了床幕。
床上甜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两个十来岁的少女——面貌如出一辙的两个少女,一个跪在床头,正拿汗巾子勒住小女孩的脖颈,另一个满面惊恐地立在床尾,忽地转过身跑开。啪嗒啪嗒啪嗒,一步两步三步,蓦地里一步踏空——
“啊!”
少女惊叫着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回了白凤的身体里。
白凤一下子张开眼,又低又慢地呻吟了一声。又是这个梦!她厌恶这个梦,更加厌恶这并不是一个梦。
是回忆:蚕食而入的、蜂拥而至的回忆。
回忆的起点,是一座红亭白塔、砌玉涂朱的府邸,其主人白承如是当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权臣之一,府邸里一座美轮美奂的庭院中住着他最得宠的小妾白氏,这就是白凤的父与母。白凤还有一位嫡母,好几位庶母,一大群哥哥,一位从未谋面、据说在宫中做妃子的异母姐姐,以及一个天天相伴的孪生姐姐白鸾。白凤和鸾姐姐有许多下人,下人们把她们姐妹俩唤作“小姐”。白凤的童年就是一位小姐的童年,盛大的家族与父亲的威权,母亲们的花团锦簇与明争暗斗,花园和池塘,秋千和蜻蜓。直到有一天——
白凤窥见母亲伏在父亲的臂弯里痛哭,父亲抚着她肚子说:“若是个男孩,此番绝没有生路。生个女孩吧,学名就叫‘蓁蓁’,取《诗经》里的‘桃之夭夭,其叶蓁蓁’[78]。哦,这个字我没教过你,那便用‘珍宝’之‘珍’。我是见不到这个女儿了,可她还是我白承如的珍珠宝贝。”
十个月后,白珍珍来到了世上。这十个月之中,白鸾和白凤姐妹目睹了父兄的死亡和家族的毁灭,她们跟着母亲流落到了另一座府邸。府邸的主母同从前的嫡母大不一样,会直接对她们姐妹高声指骂:“一对无爷种,丧门星!呸!”她们跑回屋去找娘,娘却大为不耐烦地掉过头不去看她们惶然的涕泪,“哭什么哭,骂你们两句能掉块肉啊?不许哭了,吵着妹妹。”母亲接着低下头给妹妹喂奶,脸上浮现出万般慈爱,就仿佛她生着两个脑袋,随时一扭就换一个,一个给鸾、凤姐妹,一个留给珍珍妹妹。
白凤自己也爱珍珍妹妹,谁能不爱呢?白白软软的像个小棉花团,抱在怀里,心都软了,但她还是对娘的偏心感到些许难过,越来越难过。一天,她拉着鸾姐姐说:“姐姐,自从家倒掉,娘就变了,以前娘对咱俩多好啊,就走路不小心跌一跤,都要亲亲揉揉老半天,还责骂婆子们不小心,现在咱们被他们刘家的哥儿姐儿们欺负得浑身青紫,娘问都不问,就光惦记着珍珍妹妹饿不饿、冷不冷。”
鸾姐姐长得和她一般眉目,但眉目间却有她没有的东西。“就算家没倒掉,娘也会变的。来刘府这么久,你还没听出来吗?咱俩不是亲生的,是娘抱养的孩子。娘要是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就会一直对咱俩好,可她现在生了珍珍妹妹,就把咱俩给闪了。”
就是这短短的几句交谈,令白凤得知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她小小的世界坍塌了,变成了一片废墟。
两年后,她站在另一片废墟当中——焦土瓦砾、三世佛祖、浓烟、大火、天雷、暴雨……她和鸾姐姐一起拉着娘,娘两手鲜血地怀抱着妹妹,白凤在姐姐的眼睛里读出了深深的失望。
她明白她是故意的。
火刚一起,她们俩就醒了,长久的饥饿让她们从来都睡不踏实。白凤慌忙要去抱还在熟睡的珍珍妹妹,鸾姐姐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死拖活拽,“别管了,快跑,下去找娘。”
鸾姐姐不是吓得忘掉了珍珍妹妹,她就是想让珍珍妹妹死。白凤对此确信无疑,别忘了,她们是心灵相通的孪生姐妹。
但白凤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鸾姐姐竟敢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那时已又过去了两年,火场逃生的珍珍妹妹长到了四岁,她原就是娘眼中的珍宝,如今是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餐一饭,娘用受过烫伤的手掌亲自烹煮,每一件小小衣服也都是左量右度,凉了烫了,长了短了,喂的药稍苦些,娘先背过脸去掉眼泪,“我的乖女儿受苦了。”一俟转过脸,她就对鸾、凤姐妹喝骂不止:“不就是站上两个时辰,有什么大不了,怎么就熬不下去?老娘我当年不就这么过来的?回去!”白凤与鸾姐姐只好擦干眼泪,回到猫儿姑的淑女脸儿、仙姑索、棺材馅和戒尺里头去;换而言之,回到一阶低似一阶的通往地狱的阶梯之上。
“娘要不生珍珍妹妹,绝舍不得这么对咱姐俩。凤儿,姐姐有个一了百了的好法子。”
然后鸾姐姐就说出了她的好法子。
白凤骇得老半天没挤出一个字,完了只会一个劲儿地摇头,眼泪跟着就流下来,“不行,不行,那是我们的小妹妹,撒起娇来像只小奶猫,不行姐姐,不行,她太可怜了……”
“你可怜她,谁可怜咱们?再这么下去,咱们迟早有一天要和那些贱女人一样陪男人睡觉的,你想陪男人睡觉吗,啊?!”
“不,姐姐,我怕男人,他们看起来都好凶,又丑又凶……”
“凤儿,别怕,姐姐不会让你干这个的,你才是我亲妹妹。”鸾姐姐狠狠在眼睛上抹一把,解下了腰上的汗巾子。
那天真热得像在火炉里,娘在前面给人当娘姨,白凤帮忙哄睡了珍珍妹妹,把她放在月下的凉床上。珍珍细巧的额头缀着层汗珠,鼻子里喷出一下又一下甜丝丝的药香,随后,一条破旧的汗巾子就爬上她粉嫩的脖颈,随着血脉的搏动微微颤抖着,似一条蓄势待发的蝮蛇。
鸾姐姐两手捏着汗巾子的两端,徐徐拉紧。站在她身后旁观的白凤惊跳起来,一把抱住了姐姐,带着哭音小声恳求:“姐姐,算了,放了她吧,放了珍珍妹妹,她也是咱们的妹妹呀,咱们不能这样……”
鸾姐姐一言不发,只拼命挣动着肩膀甩脱她,手底下把汗巾子打了一个扣,又打了一个扣,死命地扯拽着。
白凤呆呆地退到床尾,又蓦地转开身跑出去。
“娘——”
事后回想了千千万万遍,白凤也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把娘给叫来。娘吓得直接跪倒在床下,她四肢着地地爬过去,发现白鸾在珍珍的颈子上打了足足五个死扣,珍珍还在酣眠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娘那天戴着一双黑布手套,她用黑色的手掌取过了剪刀。白凤迄今都记得剪刀落在汗巾子上那“咔嚓咔嚓”的两声响,那是她平生听得最为清楚的、仇恨的声音。
鸾姐姐和她一起被带去了平日受罚的小屋里,白凤明白这回不会那么简单,她狂乱地哭叫着:“娘,娘你别怪姐姐,不关姐姐的事,全都是我的主意。我不想让妹妹死,可我没别的法子,有妹妹在,娘就不稀罕我们了!我们只想要妹妹的娘,我们只想要回我们两个人自己的娘!娘,我们想要你!”
“你们想要我?”白姨拿仙姑索把姐妹俩扎了一道又一道,继而抖开了两张淑女脸儿,“你们把汗巾子缠在妹妹脖子上的时候,就再没有我这个娘了,我也再没有你们这样的女儿!你们从来就不是我女儿,你们是我从大街上捡回来的野种,从苏州会馆外头的泔水堆里!亏我那时还想着,多可爱的小姐妹,她们的生身父母怎忍心把她们给丢了?今天我才算明白!”
白姨把淑女脸儿分别套住了鸾、凤两姐妹,把白凤的口鼻露在面具以外,却把毡团深深捅进白鸾的嘴里头,罩了个密不透风,随后她站起身,朝白鸾的腹部跺下去。一下,又一下。
一旁的白凤开始呕吐,先是几块红薯,随后是胃液、胆汁,最后是丝丝的鲜血。
还不到半刻钟,鸾姐姐就死了,那些无法呕出来的红薯、胃液、胆汁和鲜血令她窒息而死。白姨对其他人说白鸾只是戴着面具过夜,但她忘记了不能哭,因此自个儿呛死了自个儿。槐花胡同里每一个受训的雏妓都签下过生死状,除了猫儿姑发了几句牢骚,没有人多问。
白凤劫后余生,当她再称呼白姨“妈妈”时,那只是一个妓女在称呼自己的鸨母。许多年里头,白凤和白姨两个人颇有默契地对这件事三缄其口。即便是肝胆相照的爱侣詹盛言,白凤也不曾和他提起过姐姐白鸾之死,而白姨亦未向女儿珍珍揭露过真相,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个因守夜人失职而不幸发生的意外。珍珍自己倒是有一次战战兢兢地问起白凤,白凤并没多说什么,她只说:“过了那半刻钟,我的一辈子都不一样了……”
她再也不一样了,她终于看清楚,现实中永远也不存在一个孩子所苦苦希求的理解和爱怜、呵护与同情,不存在母亲和女儿,而只有着强与弱。强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弱小,而弱就该死——这是鸾姐姐用自己的惨死教会给妹妹白凤的真理。因此,再没有属于弱者的哭泣、懦弱、转身逃走和跪地求饶,在自己一日日长成的眼眉之间,白凤辨认出一度只属于鸾姐姐的胆识和凌厉。
就是这一份“遗产”助使白凤成为槐花胡同里数一数二的红倌人,她的客人是北京城最有势力的黑道头子,是统治着整个帝国的头号权奸,她是那些权势化身的男人们最为宠爱的妖姬,但在这一副光艳的皮囊下,真正的白凤是个驱魔人。她被一头恶魔缠附着,被敲骨吸髓,被刺血扒皮。这残暴的恶魔看起来却无比亲切,它就是白凤自个儿的样子——当她还只有十来岁时,唯一不同的是它的双眼一点儿也没有白凤的艳光四射,甚至没有人类的瞳仁,只有黑暗,一片无形无质的黑暗。这双眼会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当白凤醒来时,它是她见到的第一双眼,当她入梦时,它是最后一双,它在她华贵的珠宝上闪现,浮起在她浴盆的水影里……
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而一看见这双眼,白凤就会被吸入到黑洞里;在那里,她一遍又一遍被亲生父母丢弃,一遍又一遍被养母憎恶,一遍又一遍被一个完美的妹妹取替了自己的位置,一遍又一遍因为无可原谅的错误而失去唯一可依靠的姐姐,她悬浮在一动也不能动的面具与绳索中,鸾姐姐就在她身边不停地死去,她自己在不停地死去,每一天,千千万万遍。
白凤不计代价,只求能停止这一切。
为此,足智多谋的她发明了诸多方法,其中最为有效的方法就是为那恶魔寻找另一个宿主。比如,在她把玉怜丢下楼,或者把书影踩在脚下时,她就清楚地听见一股旋风从自身扑向了这些全新的祭品,令她们无辜的脸容涌现出只有被附体者才会现出的恐惧。唯有这些短暂的光阴,白凤才会感到一点点安全:假如她除掉了每一个试图取代自己的人、践踏着每一个蔑视自己的人,那就意味着她再也不会被取代、被践踏、被侮辱……再也不会沦落为一个被淘汰的废弃品。白凤早就发下过毒誓,她再也不允许自己被任何人这样对待。
然而,一万次她确信了这一点,她确信那生着自己昔日脸孔的恶魔已被彻彻底底地驱逐到别处,第一万零一次,在最意想不到的瞬间,她一抬眼就被重新攫入其眼中的黑洞,过往的时时刻刻就在她耳边呼吸、狞笑,把她一片片撕碎,再把每一点碎片抛洒进无边无际的无力、无助和无望之中。
现在,就是那种瞬间之一。
似乎过了好几千年那么长,白凤才从残梦的余威中重新活过来。她依然会活下去,哪怕继续被强暴、被虐待、被剥夺身体和自尊,因为连这样只剩下痛苦和抵抗痛苦的人生,有的人也已永远地失去了。这是我欠你的,我必须替你活出来——
“鸾姐姐……”白凤喃喃。
帐幕窸窣地响了响,一条人影一晃,“姑娘,你醒啦?”
白凤但觉周身一松,她知道恶魔并没走远,但眼下它毕竟是放开她了,留给她一身凉津津的汗——连她的眼睛也在出汗。白凤拿掌心在眼皮上一蹭,撑着手坐起身,把口内的茶饼往床下的唾盂里一吐,“什么日子了?”
憨奴拿帕子替她擦一擦额鬓,“已经初八了。姑娘这几天老躲着不见人,日子也混糊涂了。今儿这脸上可大好了,肿全消下去了。天还早得很,姑娘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趁着能见人,今儿又没应酬,我抽空瞧瞧珍珍妹妹。这几日天气不好,她那个小身子别又闹病。”
憨奴把嘴一撇道:“亏姑娘还这么关心珍姑娘呢。”
白凤疑道:“你要说什么,直说出来。”
“姑娘,珍姑娘其实早知道丽奴是翊运伯二小姐,是成心在姑娘你跟前演戏,好把那臭丫头从咱们这儿‘救’出去,这时候两人都姐妹相称了。”
“你敢瞎说,我敲掉你的牙。”
“姑娘,这可不是我说的。昨儿我和珍姑娘身边的小满说话,她不小心给说漏嘴了。我要和姑娘扯半个字的谎,姑娘你就拿那砸核桃的铁榔头把我一口牙全敲下来。”
白凤登时脸色发青,好半日没吭声,完了却只翻身躺回床里道:“既然珍珍妹妹有了她合心的新姐妹相伴,我就不去扰她了。我再躺会儿,你去给我倒碗茶。”
过得一会儿,就见一盏茶递入了帷帐之中。白凤一瞧端着茶托的手掌,不由得举眸惊望,“二爷?!”
昏乱的天光之间,刻印着詹盛言的身影与脸庞,也好似是斑斓的大梦一场。他把茶送进她手里,“你不用动,就这么歪着吧。”——直到听见他令人安心的声音,白凤才渐渐神魂归定。
“我的二爷,你怎么这会子跑来了?”
他向她端详了片刻,“凤儿,你脸色好难看,怎么了?”
“没什么,做了个噩梦。”白凤啜了几口茶,但嗓子还是发哑。
“噩梦?又是那个梦?”
从那一天被粪泼,白凤就总梦见自己被脱光了衣裳丢在人群里,她在惶惧中惊醒时,常常是詹盛言睡在她枕边,安抚她、慰藉她,在她耳边呢喃着“我在这儿,好宝贝儿,我在这儿”,直至她再次入睡。因之他所说的“那个梦”,就是这个梦。白凤含糊着“嗯”一声,“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太夫人还好?”
“真要多谢你,家慈传了好些个巫女作法全不管用,可自那天你替她祷过神后,病情竟一下子好转了许多。不过太医说,还是得过了年底才算稳保无虞。”詹盛言把她递回的茶盅搁去一边,空着两手在膝面上无谓地一抹,“哦,我来,也不为什么急事,就是那天在药王庙外你问我的话,我考虑过了,还是想尽早和你把话说明白。凤儿,我得先说上一声‘对不起’。”
白凤悬了好几日的心终于落地——摔了个粉碎。她已听见他还未说出的每句话,因此忙拦住他不许再往下说。“不用说对不起,是我痴心妄想。二爷,你的父亲是世爵,母亲是公主,而我连生身父母是谁都不晓得,养母也只把我看成是个低人一等的贱种。我一个窑姐儿,卑下至极之人,怎敢奢想和你这样的人共度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