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老夫怎么没想到呢,很有道理啊!”
“是的是的!一只只箭发出去,哪里有百箭齐发的效果好?”
“对啊!我也觉得那些武器太陈旧,称不上攻城利器,婴小郎君,你要不去我卫戍军的军需处看看还能怎么改。”
张婴蚌珠了。
因为四周将军们看他的视线过于灼热,就好像一只饿狼在看一块肥肉,随时想要叼回自己窝。
等等,我就是个业余手工爱好者,不是军事专家。
“都坐好。”
嬴政见性子急躁的内史腾起了身,看起来是想将张婴给扛回去,他轻轻一拍案几,声音听不出情绪,“安静。”
所有人一顿,安静如鸡。
嬴政看向张婴,目光深沉道:“还挺骄傲?”
除了张婴,其他所有人都低下头。
“哎呀,仲父!我没骄傲。”
张婴憨憨一笑,见惯了热武器英姿的他,压根没意识到这玩意出现在古代战场的厉害性,“仲父放心,我戒骄戒躁,不让旁人再一次看笑话。”
“笑话?”
嬴政忽然出声,目光幽幽地看着张婴,“谁敢?”
张婴被对方的视线瞅着有些发毛,干巴巴地说道:“那仲父,我,我继续努力?”
嬴政露出被哽住的表情,看着张婴亮闪闪的双眸和眼底的真挚,忽然扶额沉默。
赵文见到这一幕暗暗称奇。
不愧是能搞出锅盔论的神童,他可是听到宁郎官与陛下说的一些话,诸如处处可搭载兵器,可升降攀爬、投石,能空中攻击的攻城利器,尤其那个火药似乎能与什么箭支武器搭配使用。
随随便便做的一个半成品就这么厉害,继续深造下去那还了得。
可陛下又不希望婴小郎君在此道上深造。
他看见陛下面无表情,甚至还透着一股子无奈的提问。
“你做这……玩具想作甚?”
“哦。这不是快腊月祭了么。”
张婴说出了自己之前准备的借口,满口胡诌,“每年祭祀都是一模一样的路数,我想万一神明也看腻了,可以整个花活嘛。比如举办一个祭祀后的射猪大赛。
这些随着热气球飞天的猪仔都是祭品,谁射下来,就把这沾染过福气的猪仔带回家,嘿嘿。仲父,你觉得如何?”
众人:……
嬴政的眉头跳啊跳。
他一个指蹦弹到张婴的眉心,咬牙切齿道:“别瞎胡闹,祭祀礼仪岂可擅自更改!”
“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一直跟着工匠们一起研究热气球的王将军,听到这话后忍不住畅快地笑出声,“陛下,这一位小公子可真机灵,尤其这胆大包天敢在祭祀上做文章的劲。可太像你了。
老夫还记得那年陛下初入大秦,与一个大巫结怨。回头就打……说服我家小子,跑去将春祭供奉的祭品都咬一口,还哄骗大巫说是山神咬的。
谁知道那大巫不光信了,竟还大肆鼓吹说神明咬祭品的说法,还改了参拜的神庙,结果祭拜到一半又被陛下给揭穿,哈哈哈,老夫现在还记得大巫怒极攻心气吐血的模样……嘿嘿,自此以后咸阳再没人敢说陛下半句闲话。”
张婴震惊脸:“天哪,陛下曾经这么勇的吗?”
“那是!不过屁股也开了花就是。但当年我女儿还颇为钦慕陛……”
嬴政脸上难得闪过一抹尴尬,被看着长大就是这点不好。
他轻咳一声,上前扶起王翦,无奈道:“王将军你……”嬴政感受着怀中那一丁点的重量,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之后他双眸瞪向赵文,“你是如何照顾人的。”这么久了,还不送回去休息。
赵文忙道:“奴该死。奴这就来。”
“哎。陛下,是我自己要跟过来的,谁还能拦得住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王翦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赵文身上多浪费口舌,他看着张婴笑眯眯道:“小公子,你能不能与我讲讲这个什么半自动什么热气球。”
张婴吃了个瓜,心情又好了不少,道:“可我只是提供一些不成熟的构想,具体的是这位公输家子制作的,他应该都说过的。”
王翦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听他说。”
“……老夫也不懂工匠活计。”
王翦点了点自己的脑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张婴,“行军打仗,将士重要,但决定性关键还是来自主帅的想法。”
嬴政也看向张婴,道:“王将军乃国之栋梁,国之重臣。他问什么,你答,不可谈条件。”
“那好吧。”
张婴本来只是想随便介绍一下思路,比如这是由三样东西拼接而成的半成品,一个可升降的云梯,改良热气球,以及火药,主要目的是让热气球平稳上空,平稳下来。
但在王翦孜孜不倦的话题引导下,其他将军们的参与下,张婴也越说越多。
张婴:“嗨,我最初想的是做一只巨大的风筝,然后让小猪仔可以飞上天!可威风了!”
王翦:“哈哈,我年轻时也这么想过,然后呢?”
张婴:“然后嘛,嘿嘿,就是宫里好多天都做一道肉泥、肉羹的菜。”
嬴政嘴角一抽。
其他将军们闻言对视一眼,拍桌,爆笑出声。
“我说最近怎么连士卒饭里都经常能闻到肉味,原来是你暗中相助。”
“看来婴小郎君天生就该属于我们军营啊!”
“没错没错!陛下,卫戍军好,可以让婴小郎君先过来熟悉熟悉环境。”
……
嬴政青筋都蹦出来,将军们越说越过分,说到后面,将军们竟还达成一定共识,将张婴八岁以后轮流住在哪个军营的事都安排妥当。
“闭嘴!再吵都给朕回去!”
一听到“朕”这个字都出来,将军们再次安静如鸡。
张婴也虚虚松了口气,被一群壮汉围着的感觉太糟心了,他一路小跑到嬴政身侧,挨着坐下。
……
王翦看完戏,又是一阵大笑,继续追问道:“再之后呢,你怎么会想到用这个模样飞上天?它长得不像鹰鸟,没有翅膀。”
“这个呀,因为仲父前些日子说神龟,我才设计了个类似的……”
这是张婴之前想的借口。
滑翔猪计划失败,张婴便想起小时候爷爷带他亲手做的孔明灯,秦朝没有纸张,制作球囊材料也不好解决,他就给不透气的布刷上漆,鳄鱼皮,这两样来替代纸张……
只是制作好后发现这热气球太重,动力不够,不能持续上升,只能漂浮起来一点点。
最后还是公输家巧妙地用了个缺乏推动力的小机关,张婴又想到了火药,两两叠加,才阴差阳错做成了一个半成品。
又说了近一个时辰,张婴口都说干了。
奈何将军们依旧兴致高涨,像是初获心爱的机车一样,反反复复询问着差不多的问题。
在张婴他打了个哈欠,刚刚喝了口水。
宁郎官忽然一路小跑冲过来。
他匆匆行了礼,大喊道:“陛下!可行,可行啊!火箭可行啊!”
“噗!”
张婴不慎将茶汤都给喷出来,目瞪口呆。
火箭?啥玩意?一瞬间进化几千年?
他一脸懵逼地跟着将军们前往靶场,直到他看到实物,看到一支支火箭飞出去,张婴才松了口气。原来是类似宋朝冯弦制作的那种火箭——将裹好的固态小火箭绑在弓弩使用的箭上,增加射程与杀伤力。
不过能在刚得知火药特性,就搞出这种发明,这能人是谁啊。
张婴还在平静的思考,忽然感觉失了重,下一秒,他飞得足以俯视其他人的头顶。
“哈哈哈哈!”
伴随着从胸腔发出的热烈笑声,张婴被内史腾轻松接住。
张婴心如擂鼓地抬头,入目之处,皆是各位将军满脸亢奋的笑意。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种庆祝方式我不要啊!
在内史腾即将再次将张婴抛起来时,一双手将他稳稳地抢了过去,张婴感激扭头,竟然是一脸温和的扶苏。
呜呜呜,扶苏阿兄太靠谱了。
内史腾手中没得人,也不敢惹笑眯眯的扶苏,居然跑到旁边与副将斗殴起来。
打了好一会,内史腾才像是将浑身多余的精力给发泄好。
然后内史腾又冲到张婴面前,大笑道:“好小子!好小子你真的太对我胃口了!随便折腾就有这种效果,走,回去我们就去祠堂认祖,当义父义子。”
扶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辛胜斜了内史腾一眼,挡在人面前,道:“当你的义子有甚好。我能送全部家财,你有吗。”
“呸!你这厮也太狡猾。我回头问过我妻才知道,你女儿,你女儿才五岁大。你岂不是想找个赘婿!”
嬴政、扶苏和蒙毅的脸“唰”的一黑。
赘婿在秦朝的地位比商户贱籍还要低劣,说这个话就是侮辱人。
“你血口喷人!”
辛胜猛地站起来,手指都快戳到内史腾脸上去了,“我给我女备的嫁妆多不成!就算结不成亲,也是当姐弟。”
蒙毅黑着脸上前一步:“阿婴是我蒙家的,我的义子,你们别想了。”
内史腾冷笑一声:“义子?!好,那我当他……义大父!对,你们谁认他义子,管我喊阿父。哈哈哈……”
嬴政:“……”
扶苏:“……”
张婴:“……”
也在此刻,张婴听到脑内响起熟悉的“叮咚”声,这是任务完成的声音。


第53章
火药出现的后果,远比张婴想象的要夸张得多。
嬴政在观摩过火箭发射威力后,第一时间命令心腹宫卫封锁靶场,同时将制作环节的所有工匠小吏也全部控制起来。
之后,他召三公九卿前往距离咸阳五十里外的云浮宫,开小朝会。
所有朝臣在来到云浮宫前,都会被候在宫殿门口的赵文告知,小朝会涉及绝密,一旦进入,恐会有大半月无法回家,能接受再入。
如此另类的告诫,令朝臣们心生不安。
“李廷尉,你也来了啊。”
冯去疾大步走向李斯,低声询问,“你可知晓这云浮宫是何情况?”
李斯摇了摇头。
冯去疾却不太相信,近日王丞相高举‘推恩令’大旗,分封制势头大热,要不是陛下暗中支持郡县制,只怕最为激进的李廷尉早就撑不住了。
冯去疾偏向王丞相这一边,许久未与李斯说过话,所以他只当李斯是不想告诉他。
“我是真不知。”
李斯看出冯去疾的意思,稍微解释了两句,“我从未因治世理念怨怼过你们,也不介意在朝堂与我争执。都是为大秦好。”
这是他心里话,倒不是因为‘对大秦好’,而是支持分封制的朝臣越多,他与嬴政的关系就越紧密。
冯去疾一愣,踌躇片刻,又靠近了一步,道:“陛下连你都未曾谈及?”
“未曾。”
李斯自己也觉得纳闷,这段时间与嬴政最近的朝臣唯有他,“倒是听说,将军们先一步抵达浮云宫。”
“将军?”
冯去疾一边向着内殿走,一边思索到底是什么事,没想到刚刚抵达内殿,就听见一个大老粗的嗓音响起,“陛下。为何不大量炼制火箭!我承诺,但凡给我一支十万,不,五万人的火箭军,我将横扫战场,所向披靡。”
冯去疾和李斯面面相觑。
冯去疾烦躁地捏了捏眉心,“难道是画地图的番邦人被抓了?现在在这商讨攻打番邦的事?”
这话一出,李斯露出为难的神情。
两人都在酝酿着,进去后要如何与最爱拍桌子骂脏话的武将们讲和平道理时,他们刚一走进去,就分别被内史腾和辛胜一人拽住一个,笑容满面地拉到身边。
“哈哈哈……李廷尉,好有缘哪,老夫与你又见面了,想起当年刚见面时,我们在塞外一人一口酒一口肉。”
内史腾一手搭在李斯肩膀上,一副哥两好的模样,“你是知道我的兵有多武勇,来来来,你也与陛下说说。舍我其谁。”
李斯:……
“冯丞相,当年你监军时,我们合作无双。”
辛胜则拉扯着冯去疾,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冯家下一代都去过战场了吗?恰好我缺一个聪明的副将,若是你冯家子定能掌管好火箭军。”
冯去疾:……
李斯与冯去疾隔空对视一眼,他们环顾四周,发现每一个笑盈盈的将军身边都抓了一两个表情懵逼的文臣。
每一个愁眉苦脸的将军都蹲守在入殿门口,摩拳擦掌,一副随时准备扑击的造型。
将军们集体中蛊毒了?连他们这些文臣都要拉拢?
李斯和冯去疾都是打圆场高手,几句话便将内史腾和辛胜忽悠走,两人来到了人最多的左侧方。
他们静静观察,发现里面坐着的不是陛下,而是公子寒。
公子寒的脸色比较难看,或者说是麻木。
李斯凑近了一些,便听到公子寒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道:“文臣麻烦拿红色的竹签,武将拿白色的罐子写好自己的名字。”
听了一会解释,这才知道原来是文臣可以给武将投票,票数最高的获得火箭的使用权。
李斯了然,原来有这一层原因,怪不得门口的武将如此古怪。
但火药火箭又是何物?
冯去疾忍不住道:“为何如此草率。”
“我也想知道为何每次都坑我!”
公子寒怒而抬头,满脸抑郁,但注意到是李斯和冯去疾后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深吸一口气道,“原来是李廷尉和冯丞相,恕我刚刚莽撞。”
他疲惫地指向不远处的帷幔,咬牙切齿道:“父皇、王翦上将军在那,两位若有异议可在那边说,我相信比起稚子,父皇肯定更愿意相信肱股之臣。”
李斯和冯去疾挑眉,并未在意这浅薄的挑拨。
他们向那边走去。
帷幔后,嬴政端坐着,似乎正在与蒙毅和身体消瘦的王翦将军说什么,嬴政脸色很不错,蒙毅和王翦反而隐隐有争锋相对的态度。
婴小郎君盘腿坐,小手撑着脸颊,时不时打着哈欠,因其年幼,即便不知礼数地团成一团,依旧显出几分可爱。
扶苏正拿着刀笔记录。
嗯?不是其他的内侍,居然是扶苏在这里记录陛下和朝臣的话!
这保密等级比他们想象中还要高。
“李廷尉,冯丞相你们来了。”
嬴政沉稳地看向两人,招了招手。
“陛下安好!”
“参见陛下!”
李斯和冯去疾与嬴政行礼,冯去疾正想询问这火药火箭是何物,为何要搞这么大的排场,还要文臣武将投票,这不利于朝堂的和谐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嬴政就招招手:“你们家中有人服用丹药吗?”
李斯和冯去疾一愣,李斯表示自己偶尔服用,家中小辈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冯去疾表示一家都不服用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