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没什么人。”
非机动车道上,偶尔有骑着共享单车的加班族一闪而逝,或步履或散漫或焦急的过路者。
而他俩,多少会收到怪异的注目。
因为身上的校服,因为这个夜阑人静的节点。
春早视若无睹。
很久都不再有人擦肩而过后,她轻轻说:
“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哎。”
她大口呼吸:“真好啊。”
好自由,好安逸,空气都洁净得不像话。
原也的手遽地一轻,转眼看,女生已跃上花圃边砖石铺设的矮围栏。
“快看,我和你一样高了。”她踮步走着,为保持平衡,她将另一只空着的手伸平了。
油绿的叶片刮过春早的裤脚。她从几乎齐平的角度歪头看过来,像只轻盈的雪雁。
原也配合地抬高手。
两人垂于身侧的臂弯,因此舒展开来。它们在走动间晃荡着,像一道飘摇的,但也牢不可破的链桥。
春早哼起歌,听不出具体旋律,但格外轻快。
原也注视着她,目不转睛。
他莫名想到了机器人总动员里的Eva,那个饱满的,光洁的,纯白的,酷到不可思议的,从光年以外到来的女机器人,在早已朽败的地球上四处探寻和游走。而他从瓦砾和腐地中探出头,终将倾情于她。
他们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彼此脸上的笑容也是。
车流与灯带如星河,他们抓紧彼此,在太空里起舞。
无视所有秩序,也无视所有人类。

临近两点的时候,他们走上一道很长的桥,趴在栏杆上遥望下方的水流。
夜晚的江似嵌着珠宝的黑绸缎,蔓延开去,在风里一弯一荡。
男生女生发丝涌动。
江风猎猎,往校服里凉爽地盈注,春早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
她立马掩唇,但还是被原也捉个正着。
他问她:“是不是想睡觉了?”
春早摆头,逞强说道:“哪有,就是被风吹得太舒服了。”
原也想起她今天晚自习后的困倦,还有之后因争吵负荷过载的情绪,当即判断:“你需要休息了。”
春早拧眉警告:“你别想把我弄回去。”
原也失笑:“你怎么看我的,你妈安在你身边的卧底,还是帮凶?”
“哼,”春早枕在扶栏上,嘟囔:“反正,我不想回家。”
原也陷入两难。
他还有两个月才成年,春早显然也没有。十八岁就像道坎,像产品出厂前必经的关卡和核验,将他们封堵在高筑内,无法与外界真正接轨。
他犹豫着启唇:“我们……好像开不了房。”
春早下意识反问:“开什么房?”
原也沉默了。要怎么具体拆开来讲呢,才显得不那么诡异冒昧和词不达意。
女生却在下一刻心领神会,脸微微升温:“哦,”她眼光乱闪:“是哦,酒店都不让未成年入住。”
原也轻“嗯”一声。
原也微微眯眼,又亮起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
春早仿若心有灵犀,接住他的话:“你带我去成康门吧,你经常去的网吧,那边不是无所谓年纪么。”
“你还记得吗?”她撑起脑袋:“去年除夕,我说过想看你打游戏。”
原也回:“记得。”
“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女生神态莫名兴奋。
原也被打动,唇畔微挑:“这算哪门子梦想啊。”
下桥后,原也叫了辆网约车,载着他们去往这个夏夜为数不多的收置处。
颜值颇高的关系,前台小哥对原也这位老客户印象深刻,但这个点瞧见他,还带个妹子,难免惊讶:“哇,帅哥,好一阵没见你了。”
“还有包厢吗?”原也开门见山。
“有,二楼左拐4号包厢,”爆炸头网管小哥看看春早,又扫眼屏幕里的时间:“不是……两点多了来上网,你们真行,明天不上学也不用这样吧。”
原也不做解释,言简意赅:“别管,给我开个双人包间就行。”
爆炸头男生喊着“OK”,在手边电脑上操作起来。
大厅里二手烟弥漫,鱼龙混杂。有人埋头瞌睡,有人仍嗑药般双眼亢奋,也有人注意到这对鲜嫩干净得似完全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高中生男女,从闪烁的显示器后惊奇举目。
原也拉着春早快步穿过大厅,走到二楼的包间,卡上门栓。
白炽灯里,红色的双人劣质沙发脏污斑驳,裂口处透出里面的海绵内禳。原也瞟一眼,眉心微紧,以往不甚在意的点在此刻变得格外碍眼。
女生刚要入座,他拉住她,卸下背包,从中抽出几张轻且薄的讲义,铺垫在上面:“坐。”
春早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清俊字迹,意外且拒绝:“不要,你对学习有没有点敬畏之心啊。”
原也干脆地答:“没有。”
春早:“……”
春早不语,将它们一张张拿起来,叠放整齐,不快道:“收回去。”
原也安静两秒,接走,揣回书包。
“我又不是豌豆公主。”春早一屁股坐下,倾身找下方的主机和开关。
身侧沙发塌陷,原也也落座到她外侧,而后好整以暇歪身,注意她茫无头绪的脑袋动来动去,不自觉发笑。
春早一无所获,猛回头,对上男生一言难尽的眼神。
“这机子在哪开啊。”
原也按一下显示器旁边的桌面外接电源,示范给她看:“豌豆公主,这边请。”
春早哑然,啪嗒摁开自己那台,然后套好头戴式耳机。
她滑着鼠标,熟悉了一会系统和程序,第一时间奔赴音乐软件,又打开4399小游戏,开始逐个挑拣换装,美甲,餐厅,养宠……之类的休闲游戏,画风不好看就叉掉,换下一个。
须臾,察觉到不对劲,春早眼一斜,发觉男生那台电脑的桌面还停留在开机后的初始界面,什么都没有打开,也没戴耳机。
他上身微微后倚,在观察她,要笑不笑。
“你玩你自己的行吗?”她瞬时脸烫。
原也点了点头:“好。”他象征性地打开之前常玩的FPS游戏,余光仍关注她。
“现在立刻马上。”
“嗯。”
“耳机也戴起来。”
“行。”
原也在她的逼视里,随意开了一把游戏。他将局内声音全部关闭,心不在焉地咯哒咯哒按键,切换着人物手里的武器,不一会就瞟向春早的屏幕和她被映得莹亮的侧脸。根本无心迎战,就在城市的房区里攀爬和乱跑,没一会,被其他玩家迎头击毙。
“啊!”同样偷瞄他的女生惊呼:“你死了?”
原也侧头:“嗯。”
“就死了?这么快?”她似乎难以置信:“这局结束了?”
“嗯。”
“总说别人菜,还以为你多厉害。”
“?”
个人技术惨遭质疑,原也一瞬被激起斗志,重开一轮,直跳死亡城。
他打开所有声效,专心听音辨位,展示自己超强的远程爆头和近距刚枪技术。
身边时而赞叹,时而惊乍的女声逐渐止息。
原也侧过头去,发现春早已将键盘推至屏幕下方,趴在桌边,阖上了眼皮,似已入眠。
屏幕里,本还奋力跑毒的人物乍停在黄石枯草间。
原也盯了会女生恬静的面庞,见她梦呓着缩紧肩胛,他忙用手背探了探她短袖下方裸露在外的胳膊。她的皮肤,在冷气肆意的网吧里凉得像冰。他看看自己,又左右找寻,最后猝然停住,停留在这个糟糕的环境里,这片糟糕的空气。一切都遭透了。
心底有个声音开始对他痛骂和叫嚣。
他的神思很快被吞没,被剖解,被束手无策的痛意席卷。
他高估了自己。
有抗衡的勇气,似乎不意味着有抗衡的能力。他本就是个无处可去的人,曾经心安理得的自由,在这一刻全部化为软梏。
只是一个夜晚,他都无法为她提供一个温暖舒适的港口。
但倘若回到那里,他的存在,又将让她如何自处。
原也,你好没用啊。
那种绝望到骨子里的冲击,几乎让他泫然。
几个小时前女人质问他的,面容和话语,反复浮现,一声一声,一遍一遍,犹言在耳。
担心惊扰春早,他只能靠细微而漫长的,一呼一吸,来镇压和缓冲这滂沱如骤雨般的,自我怀疑和自我厌恨。
耳机里人物死亡的哀嚎让原也回过神来,他小心地摘放下耳机。
光淌在少年静默的面孔上,他隐忍而烦躁,几次搓动头发。
最后,最后,不知枯坐多久,天色微明,原也右手曲拳。
骨骼都被挤压得轻微作响,他才似下定决定般,伸出手去,拍了两下旁边女生的肩膀。
春早惊醒过来,睡眼惺忪,片刻反应过来自己身置何处,不禁喃问:“几点了?”
“天快亮了,”男生的脸倾靠过来,认真但温和:“我送你回去。”
“不!我不要回去。”她惊恐地后退,眼底随即积起难过的水雾:“我不想回去……”
他们都知道,回去之后,意味着什么。
原也捉住她两只手臂,也心痛欲裂:“春早,你得回去,你还要上学,我……”
少年喉咙微哽:“暂时没办法……”没办法带你真正远行,给你自在呼吸的可容之地。
他艰难地往下说:“你妈今晚讲的话是不好听,尤其她说你的那些,我一万个不赞同。但她批评我的,我认为是对的。”
有泪水从下巴滴落,春早的唇瓣开始颤栗。
这一刻,她真正意识到,也猜想到,他即将诉说的,也别无选择的别离。
他们也都知道。
不是遮盖住就不用直面,白色的布块掀开来,是两团紧紧偎依,泣血并共振着的稚嫩心脏。
“听我的,回家。回去之后,我会搬走,别再因为我们的事跟你妈争吵,也不要再为任何外因伤心和烦恼,专心备考,就按你之前想走的路一直走,”原也尽可能冷静地陈述,眼眶却不可抑制地泛红:“我也一样。等高考结束,我一定,一定第一时间,回到你身边。”


第45章 第四十五个树洞
◎河流◎
清晨时分, 春早回到出租房楼下。
噪鹃在枝头尖啼不止,她跟原也在树下拥抱了一会, 执意不让他送自己上楼。
说到底, 这是她与春初珍母女之间的事。她不想让原也再经历一次言语上的贬损和人格上的欺辱,这比往她心头捅刀还痛苦。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原也不再坚持,尊重她的决定。
而且他猜, 一夜过去,春初珍对他的深恶痛绝只会加深, 一时半会肯定也不想看到他。
他不想再给她母亲添堵, 引发更多对春早的恶语相向。
最后他和春早说:“学校见。”
春早瘪着唇, 时刻要掉出泪来,但她拼命眨回去,顽强正色:“嗯!你别担心我,也不是第一次和我妈有矛盾,我有经验的!”
原也想说做不到,但要口是心非地鼓励一二,也格外艰难。最终只能应一个:“嗯。”
上楼前, 春早忽然被原也叫住。
男生手机里仅剩的1%的电量,留给了他曾设置过的那个黑底白字的手持弹幕。
“春早是最棒的。”
他举在手里。少年漂亮的脸从手机后方歪出来, 笑得有些勉强,但也非常非常地赤忱, 眼里闪烁着光。
春早抿紧唇,深呼吸,双手握拳打气:“你也是!”
她转身上了楼。
从裤兜里取出钥匙, 插进锁孔, 春早打开门。有些意外的, 她没想到妈妈还坐在客厅里, 餐桌旁,同一个位置。
夜奔出去时是什么样,回来时她还是什么样,就像经年发灰的石膏像,随时会散架剥脱。
听见门响,她才跟诅咒解除般活过来,转脸往这边瞟了眼。
客厅里的灯到现在都没有关,尽管屋外天已大亮。
春早面无表情地同她对视。
室内唯一的轻响,是厨房灶台上咕嘟炖煮的铸铁锅,有粥香从那儿漫出来。
春初珍从椅子上起身,什么都没说,只问:“早饭吃过了吗?”
春早回:“没有,我去写作业了。”
春初珍张口欲语,但女儿已经背着包往卧室走。
她把冒着白气的粥和小碟榨菜放到她课桌边,也咽下所有话。
出去前,她替她带上了门。
泪滴砸落在英语试卷上,一颗,又一颗,将才刚勾选好的黑色字迹全洇开来,春早再无法遏制,把眼前的大快纸张滑到一边,撂下笔,伏向桌面,把脸埋进胳膊,极尽压抑地呜咽起来。

原也漫无目的地走在外边。
太阳逐渐升高,也把夏末的风煮得像滚水,那种久违的焦虑和迷惘罩下来,让他变成一叶无根的浮萍,在人流,在车水马龙间走走停停,目的地难寻。
送春早回来的计程车上,他欺骗了她。
他说他先回家,然后联系老班安排宿舍,像高一时那样,寄居回校园里。
但他绝不会回去。
向原屹低头,为在那个已被鸠占鹊巢的失地讨回一隅能收容自己的施舍,怎么可能。
幸好今天是周日。
给了他能思考处理这些骤变的缺口和喘息。
走进常去的咖啡馆,原也和相识的店员借用数据线充电。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面色苍白,汗流浃背,询问他有无不适。
原也摇头说没有。
通宵未眠的少年很快喝完整杯咖啡,并不断叩问自己:
原也,去哪。你能去哪。
快想,你能够去哪里。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不要让喜欢的女孩子操心。
答案是空白,无从着笔,几个小时前的无助卷土重来,再次让他精神溃散。原也靠到沙发上,眉头紧锁,从白昼到傍晚,烧红的天慢慢暗下来。几近走投无路时,有个尘封已久的约定,在至暗之境里萤火般亮起。
事关向敏慎,他的母亲。
与其说是约定,倒不如说更像母子间的口头戏言。八周岁那天,向敏慎未如往年一般为他准备厚礼,两手空空,只有口头祝福。在儿子失望的眼神里,女人神秘表示,这次的礼物是一个神奇的宝藏,就像阿拉丁的神灯,藏在这座城市的某间小店里。
那时他还年幼,迫不及待地要去“寻宝”。但向敏慎阻止他,告诉他,不到遇到超级大的麻烦的时候,千万不要提前找到它和打开它,那样他不光会失望,没准还会招致麻烦和惩罚。
稚气的孩子信以为真,按下性子。
结果第二年,向敏慎就离他而去。
原也慢慢明白过来,这并不是赠礼,也不是契约,而是一个厄兆,一句谶言,一条分别前的预警。
之后的漫长岁月,他想念她,也憎恨她。
再不想触碰关于她的一切。当然,她也走得异常果决和狠心,不留痕迹。
原也也意外,他竟从没有忘记过那家店的名字,“食分”。
他在手机里搜索起来,果真有叫这个名字的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