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弓!
吴寒峰的脑海里闪现出了这两个字。
——凶手会不会是在这里制造了一个类似弹弓的装置,然后将汪思明通过窗口弹射到沼泽中央呢?
吴寒峰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了一点亮光,不禁有些兴奋,想要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思考,但立马便遇到了阻碍:凶手是怎样制造“弹弓”的?
他想到自己小时候经常拿来打鸟玩的弹弓:一根“丫”字形的树木枝丫,两头系上皮筋,皮筋中段再系上一小片可以包裹石头的软皮块,一个威力无穷的打鸟神器便诞生了。
而这弹弓最核心的部件便是皮筋。对于小时候的玩具弹弓来说,一根普通的皮筋即可,但如果是能把人弹出去的弹弓,那必须要非常大的巨型皮筋才有可能做到。
——然而到哪里去找这样一段巨型皮筋呢?除非是用于工业用途,一般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用到这么大的皮筋。
吴寒峰想起了昨天上午发现汪康森尸体的场景:当时云雷寺的大门紧闭,范管家让周梦缘去仓库拿斧子,然后用斧子劈开了门,他们才进入云雷寺。
——仓库!
——汪家的仓库里既然有斧头,那会不会还有很多其他的工具呢?
这样想着,吴寒峰快步走下云雷塔。在回到云雷塔一楼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一楼的这层房间似乎和其他楼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对了,是佛祖的朝向有些不太一样。其他楼层的佛祖都面朝着正西方,只有这层的大日如来佛祖的朝向微微有些偏离正西方。
吴寒峰赶忙走到铜像前仔细观察,通过铜像下面的灰尘痕迹,他确定这尊铜像的位置曾经微微偏转过,只是偏转的幅度非常小,像是被人推着在地上滑了几厘米。
——可是这么大的佛像,凭一个人的力气根本不可能让它移动一丝一毫。
——难道真是什么力大无穷的妖怪干的?不,不可能。
吴寒峰没空去细想这些问题,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去位于云雷庄的仓库看一看。
汪家的仓库位于云雷庄的一楼,是一个紧靠着厨房的小房间。
吴寒峰找范管家借来了钥匙,打开门之后才发现,这个房间没有窗户,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开了灯才能看清屋里的情况。
仓库虽然不大,但里面却摆着很多东西:绳子、胶带、剪刀、卷尺、起电机、扳手、螺丝刀、锯子、斧头等各种各样的工具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还有铝箔板、三合板、钢板、地板砖等应该是用剩下来的建筑材料堆在角落里。
但吴寒峰找了两圈,始终没有找到巨型皮筋,连街头小店里卖的那种可以用来扎头发的小皮筋都没看到。
——难道凶手用完皮筋之后就把它扔了?
正巧,他看到隔壁杨晓彤和周梦缘两个女佣在厨房里忙活着,便走过去问道:“你们好,我想问一下,这个仓库里有皮筋吗?”
“皮筋?”周梦缘瞪着好奇的大眼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是说这种扎头发的皮筋吗?”
原来今天的周梦缘给自己的波波头短发扎了个很短的小辫子,看起来倒是更加活泼了。
“不,不是的,我说的是比那个要大很多的,非常大的那种皮筋。”吴寒峰赶忙解释道。
“非常大的皮筋,是多大?”杨晓彤好奇地问。
“唔,怎么说呢,”吴寒峰张开双臂,“差不多有这么长吧。”
“哇,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长的皮筋,仓库里更没有。”杨晓彤和周梦缘异口同声地说。
——怎么回事?
在回房间的路上,吴寒峰一直在思考自己的推理思路是不是错了。
——难道凶手并不是使用弹弓,而是利用了某种别的弹射装置?
——确实,不可能是弹弓,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是:凶手为何能如此精准地将汪思明“扔”到沼泽中央的小树枝上?仅仅是弹弓的话,根本没法做到如此的准确,必须要更加精致细密的弹射装置才行。
吴寒峰觉得自己的总体思路并没有错:凶手一定是利用了某种弹射装置,只是他目前还没想到这种弹射装置究竟是什么。
夜里十点半,窗外又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汪思亮躺在床上,一边听着哗啦啦的雨声,一边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今天哥哥的死,让他既害怕又窃喜。
害怕的是下一个就会轮到他,窃喜的是他少了争遗产的最大敌手。
他从小就对经商不感兴趣,但对那些奇奇怪怪、常人看不懂的画却格外好奇。记得小时候在家里看课外书,哥哥总是喜欢看那些军事战争类的故事,对历史上的帝王将相很是崇拜,而他则对这些毫无兴趣,反倒是对国外画家的画集十分着迷。什么毕加索、萨尔瓦多、塞尚、莫奈等世界名家的画在常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些形而上的图案或者符号,在他看来却是实实在在能打动自己灵魂的作品。生于富豪之家,虽然吃穿不愁,但内心的孤独感却格外深重,他的身边几乎没有朋友,那些和他不在同一个时空的艺术家们的作品,仿佛跨越了时空的距离,直抵他的心灵深处。
在家里,父亲一直不喜欢他的哥哥,因此有心想把他培养成为自己未来的接班人。虽然喜欢艺术的他内心深处实际上看不起满身铜臭味的父亲,但老实说,对于盛源集团这样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不可能一点都不动心。他知道哥哥总是在父亲面前刻意地表现出很有经商才能的样子,于是他反其道而行之,更加沉迷于艺术当中,整天专心画画。
他知道父亲这样权欲很强的人是不会轻易放弃权力的,所以越是表现得刻意反而越会适得其反,只有假装对权力兴趣不大才能让他感到舒服。
本来,他很有信心父亲将来会把盛源集团接班人的位子交给自己,到时候他便有更多的钱去钻研艺术,也更容易结交世界知名的艺术家,说不定还会有很多人给他送各式各样的艺术品。
然而,那场火灾毁掉了一切!
在背负了八年杀母亲凶手的骂名之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决定断绝与家里的关系,靠自己一个人去追逐艺术梦想。离家之后,他去了德国一家艺术学院留学,毕业后在德累斯顿开了一家小画室,靠帮人画画勉强维持生计。当时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在德国的这座艺术之都闯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此后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也算自在。四年之后,他在德累斯顿遇到了一个在奢侈品行业工作的女人,两人恋爱一年之后结了婚,婚后不到一年便生下了女儿。本来,他也算在德国站稳了脚跟,但没想到这几年他的妻子可能是受到了周围同事的影响,对于物质的欲望越来越不满足,经常数落他没用、无能,混到现在也没混出个名堂,害自己在同事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他对此从不敢还口,因为他的内心也非常委屈——艺术这条路确实难走,自己的画一直得不到大众的赏识,这么多年,他依然是寂寂无名的小画家。而随着女儿逐渐长大,家里的经济花销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在经济压力之下,他逐渐开始后悔自己当年的决定:作为一个富二代,放着令人艳羡的公子哥生活不过,偏偏一个人跑到异国他乡过这种苦日子。人到中年,当初的锋芒早已不在,现在的他只想过得安稳富足。
就在此时,父亲派人联系上了他,告诉他自己即将公布遗嘱。虽然跟家里早就断了联系,但急需要钱的他此时也顾不上面子了,急急忙忙就赶了回来,终于在公布遗嘱的前一天赶到了父亲现在居住的云雷岛。虽然他对于能分到多少财产并没有抱什么幻想,但父亲毕竟是海角市第一富豪,随便给他点零头就足够他花一辈子了,自己也就不用再过得这么窝囊了。
可没想到的是,父亲居然在公布遗嘱的前一晚死掉了,这让他的希望化作泡影。本来他也是那种能争就争、争不到就算的性格,如果遗嘱真的没法公开,他也不想强求。但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困在了岛上,回不去了。更令他感到恐慌的是,哥哥今天居然也死了,而且死状更加凄惨。之前他来岛上的时候听范管家说过云雷岛上的五行怪传说,喜欢艺术的他向来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十分畏惧,现在更是到了杯弓蛇影的地步。
——不对,当年父亲在云雷岛上大兴土木的事情我根本不知道,那时的我远在德国。我是前天才第一次来这个岛,就算五行怪要报复也不会冲着我来。
这样想着,他的心稍稍放宽了些。一阵困意袭来,他看了看表,已经夜里十一点了,又到了洗澡时间。于是,他下床向卫生间走去……
第十四章 浴室
七月六日,云雷岛。
早上六点钟,范宗凯刚刚起床,走到一楼洗漱间的门口,想要洗漱一下,然后开始今天的工作。
然而不知为何,他发现洗漱间的门打不开:门从里面反锁住了。
由于二楼的每个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所以一楼的洗漱间平时一般只有他和两个女佣使用。
“有人吗?”范宗凯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侧过身子,将耳朵贴在门上,然而什么也听不到。
“奇怪。”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往回走到了杨晓彤的房间门口,然后伸出手敲了敲房门。
“晓彤、梦缘,你们俩在吗?”
他知道这几天周梦缘一直睡在杨晓彤的房间里。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人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站在门口。
“范管家,今天起这么早啊。”
“梦缘,晓彤呢?”
“喏。”站在门口的周梦缘闪了闪身子,范宗凯看见杨晓彤正坐在床上,似乎刚穿好衣服,准备起身。
“奇怪了,你俩都在这里,那洗漱间怎么会从里面反锁?”
“什么?洗漱间怎么了?”杨晓彤和周梦缘的脑袋似乎还没清醒过来,一时没有听清楚范宗凯的话。
“你们跟我来。”
三人急匆匆地走到洗漱间门口。
“刚刚我想来洗漱间上个厕所,然后刷牙洗脸,但是洗漱间的门却被人从里面反锁了。平时只有我们三个会使用这个洗漱间,所以我就想看看你俩在不在。”
“可是我俩都刚刚起床啊。”
“那这门是谁反锁的?”范宗凯的心里此时已经涌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不管了,先把门打开再说。”
说着,他开始用力地踢洗漱间的门。
洗漱间的门不像云雷寺的门那样牢固,只是一扇塑料门,在范宗凯持续不断的猛踢下,“啪”的一声开了。
在门开的瞬间,范宗凯看到一个肉色的物体正躺在地上。
那是一团肉,确切地说,是一个人的肉体。这个人全身赤裸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二、二少爷?”范宗凯已经看清,躺在地上的是汪思亮。
他赶忙跑到汪思亮的身边,把手指伸到他的鼻孔前。
然而,几秒钟之后,他缩回了手指,摇了摇头说:“已经死了。”
吴寒峰想不到,死亡会一起接一起地来得如此之快。
“是窒息而死,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一点之间。”郑医生站起身来,一边脱下白手套一边说。
“窒息?但他的脖子上好像没有勒痕啊。”赵律师问道。
“不是掐死的,是淹死的。”郑医生叹着气说道。
“什么?淹死的?”
“对,你们看他的嘴边和鼻孔边,是不是有很多白色的泡沫?这是因为溺液进入呼吸道后,刺激气管、支气管黏膜,分泌大量含有蛋白质的液体,并与溺液混合,在呼吸运动的作用下,形成大量细小均匀的白色泡沫。这是确定一个人是否溺水而死的重要证据。”
“可是,一个人怎么会好端端的淹死呢?这虽然是个洗漱间,但是并没有水坑啊!”
吴寒峰环视四周,这个洗漱间的墙壁贴满了白色的瓷砖,瓷砖表面印着淡紫色的花纹图案。天花板则是那种吊顶的塑料三合板,使得洗漱间内部的高度比别的房间要稍矮一些。地面上铺的则是表面粗糙的大理石地板,以防打滑。从装修上看,这和世界上绝大部分普通的洗漱间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洗漱间靠门的一边是洗漱池,洗漱池的旁边是一个抽水马桶,马桶盖上放着一些衣服。再往里面则是淋浴的区域,一个形状精致的莲蓬头挂在墙的上方,下方是可以左右转动切换冷热水的水龙头,再往下地板上的圆形地漏则是整个洗漱间唯一的地面下水口。
汪思亮的尸体躺在马桶左前方的地面上,靠近洗漱台正前方的位置。
吴寒峰注意到这个洗漱间没有做干湿分离,靠近门这边洗漱、解手的区域和里面的淋浴区域中间并没有任何东西分隔。而且这个洗漱间没有窗户,热气没有地方散发,如果有人在里面洗澡的话,会把整个洗漱间都弄得湿漉漉的。
现实也确实是这样:洗漱间的大理石地板和瓷砖墙壁都是湿漉漉的,应该是有人洗过澡,产生的热气在地板和墙壁上液化成了小水珠,到现在还没有干。
这个洗澡的人,当然只可能是汪思亮。
“奇怪,真是奇怪,二少爷怎么会跑到这个洗漱间来呢?”范管家自言自语道。
“这个洗漱间应该是给你们用的吧?”赵律师看向范管家问道。
“是的,这个洗漱间平时只有我和两个女佣会用。老爷少爷他们都住在二楼的房间,而二楼的每个房间里都有独立的卫生间。奇怪,二少爷为什么会跑到一楼这个洗漱间里来呢?”范管家一边说着一边摇头。
吴寒峰看了看放在马桶盖上的衣服,不知为何这些衣服全都湿透了。他开口问道:“这些都是汪思亮的衣服吗?”
“是的,我记得很清楚。”一旁的女佣杨晓彤说道,“这些都是我昨天拿给二少爷换上的衣服。”
“也就是说,汪二少爷走进洗漱间之后,脱下了衣服放在马桶盖上。”郑医生开口道,“那么很明显了,汪二少爷是想进来洗澡。”
“问题是,二少爷为什么不在自己房间的卫生间里洗澡,非要跑到这个洗漱间来洗?”
一阵沉默之后,吴寒峰开口道:“我想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他房间的卫生间不能使用。”
吴寒峰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往二楼走去。他走到汪思亮的房门口,发现他的房门没锁。进入房间之后,他径直向位于房间里的卫生间走去。
大约半分钟过后,他快步走出汪思亮的房间,又回到了一楼的洗漱间门口,众人都还聚集在那里。
“果然,我猜得没错。”吴寒峰说道,“我刚刚去检查了一下汪思亮房间的卫生间,那里的淋浴坏掉了,不管怎么弄都出不来水。”
“也就是说,二少爷是因为自己房间的卫生间没法使用才来这个洗漱间洗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