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大概齐腰高,应该可以直接跨过去,可我却迟疑了。这里看起来就像是黑暗世界的入口一样,安静得过分,只能听到海的声音。潮位比想象得更高,一不留神便会被潮水吞没。这样的想法在我脑中闪现。海面几乎没有波浪,反而更恐怖。
我骑上车,按原路返回。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看来我是没长教训,居然还想尝试无聊的巫术。
要是平时,我肯定在行动前就否定这种事了。现如今我却率先行动起来,或许我已经失去理智了。
归途中,我绕了点路,到我小学时代常去的地方转了一圈。看到只有滑梯的小公园,还没倒闭的粗点心店。在这暗夜之中,只有看到这些被路灯照亮的回忆之地,才能让内心稍稍平静一点。
一栋围着白色围墙的豪宅映入眼帘。那是透子的家。这房子在这个富户众多的街区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庭院被白色围墙所包围,屋顶用的是琉璃瓦。在朦朦胧胧的长明灯点缀下,别有一番趣味。
这是我从小就十分熟悉的地方。在怀旧的同时,我也感到了一丝落寞。小时候,我、瞬和透子三人在这里,时而在石子路上玩捉迷藏;时而在草坪上的充气游泳池里玩耍。现如今,只有美好记忆的碎片还残存在这里。我之所以落寞,是因为我深知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虽然很遗憾,但我们再也不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了。
我想和朋友说说话,想和透子谈谈心。想归想,这么晚了,我却不能把透子叫出来。她的父母很严厉,对我发火倒没什么,迁怒于透子可就不好办了。
我一边推着自行车,一边缓缓前行。一不留神,海野学长那远去的背影再次浮现在我眼前。与他如胶似漆的那个美女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早知如此,我就不对他一见钟情了,也就不会单相思了。更何况我一点都不了解他。虽然心里明白这些道理,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一年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亚纪……”招呼声从背后传来,我回头看去,门缝里露出了透子那张可爱的脸。
“透子……”
“怎么了?都这么晚了。”
“唔……”
“找我有事吗?”
“没……没什么。”
“撒谎。”透子从门里走了出来。“我刚才在窗边看到你了,脸上写满了孤寂。”
“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怎么了?这可不像你。最近亚纪都不来找我谈心,我都无聊了,有困难就找我嘛,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透子露出纯真的笑容,看着我。
“要是有人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人,你怎么办?”我问道。
“这不是我问你的吗?”
“透子会怎么办?我想听听。”
“我嘛……我会等一等。”
“等什么?等对方为你回头?等情敌主动放弃?要是对方不回头怎么办?要是情敌就这么把他骗到手了怎么办?就这么等啊等的,还会有转机吗?”我连珠炮似的说完,才回过神来。“对不起,透子,我应该听你说……”
“亚纪,发生什么了?”
“没什么,别介意。这么晚了真不好意思,透子,能和你说说话真好。”
“喂,亚纪。”
“诶,透子,你……喜欢瞬吗?”
“诶?”
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惊得双目圆睁,随即笑了起来,“喜欢呀。”她说。
她的笑容让我安心。他们俩要是能两情相悦,我也会感到很幸福。为了他们二人,我已经做好舍弃一切的心理准备了。
第二天早上,我有点发烧。可能是没打伞就冲出家门,被雨淋到了。我一边吃面包,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地方新闻。屏幕中忽然出现了眼熟的影像,是白三角山的神社。
“……虽然此地平时人迹罕至,但还是有一些以郊游或采野菜为目的的游客来访,有关单位认为搁置不管会增加危险系数,争取早日消除安全隐患……”
我好像错过了新闻最重要的部分,随即询问在一旁喝咖啡的父亲,他摇了摇头。
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思考着,脑袋昏昏沉沉。想也白想,我身体发烫,想请假,父母却不许。我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学校。
早上的班会我一直趴在桌子上。班主任点名以确认出席情况,而我脑中却一直想着春海灯塔那忽明忽暗的灯。我的心还留在那里,此时坐在教室里的只是一具皮囊。
“怎么了?没事吧?”班主任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慢慢仰起脖子,摇了摇头。
“身体不舒服吧?喂,谁带她去一趟医务室?”
“我。”瞬回应道。同学们随即叽叽喳喳起来,不过他们也知道我们俩是老相识,闹得不太过分。
瞬带着我向医务室走去。
“我看你是吃完西瓜露肚皮睡觉着凉了吧?”瞬说道,“不要紧吧?”
“都……都怪你!”
“喂!我又怎么得罪你了?”
“谁知道……”
接下来的对话我记不得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医务室的椅子上,手里拿着药。吃完药,我躺到了一张整洁的白床上,随即钻进被窝,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午休已经结束了。听到铃声我坐起身来,医务室的老师走到我身边。
“可以再睡一会儿哦,感觉退烧了吗?”老师用凉飕飕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嗯,比刚才好多了,是吧?”
“嗯……是好多了。”
“这药还真是立竿见影。你别强撑,回家再休息一下比较好吧?需要的话我帮你把家长叫来?”
“已经没事了,我可以上下午的课。”我没胡说,多亏了这药,身体舒服多了。
“不舒服了就还来找老师,知道吗?”
“知道了。”
“对了,你们班那个男同学每个课间都来看你,告诉他不用担心了,要向他道谢哟。”
瞬吗?
他还在以哥哥自诩?
我低头行礼,走出医务室。此时第五节 课刚开始,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赶往教室。途中却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海野学长。
“你……你好。”我无法对他视而不见。
“呀,都上课了,你怎么在这儿?”
“有点不舒服,去医务室睡了一会儿。”
“哦,这样啊。”他冷淡地说道。
“学长最近没来学校?”
“都这时候了,来上课也没什么意义嘛。暑假前学校还是要求定期到校的,有点麻烦。现在基本不来了。”他无忧无虑地笑着。啊!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他的笑容。
“先走了。”他微微摆了摆右手,朝鞋柜的方向走去。
回到教室时,英语课已经开始了。我说明状况后回到座位。瞬将目光投向我,好像在问“没事吧”,我点点头,示意他别担心。
下课了,瞬立刻跑过来找我。
“看你的脸像是没睡醒啊。”
“已经没事了。”
“那可太好了。”
“谢……谢谢你。”
“嗯?我又没做什么。比起这个,为什么你感冒都怪我啊?”
“我说过吗?”
我将目光投向瞬背后的透子,她正在远处看着我们。我们四目相对,她随即走了过来。
“亚纪,没事了吧?”
“没事了。”
“可不能再这么淋雨了。”
此时,上课铃响起。
“亚纪,放学后我有话对你说。”瞬小声说道。他的表情异乎寻常,十分认真。
放学后,瞬仿佛忘了刚才说的话,一溜烟没影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法追。干脆不管他了,我决定直接回家。
一进房间,我就躺倒在床上。看着日历,下次满月要等到暑假了。我干脆在暑假前跑到灯塔下高喊“瞬和透子是天生一对”好了。我自己怎样都无所谓。
有一件事,我还挂念着。就是旧教学楼的传闻。
如今我去试试那个传闻的话,出现在我身旁的会是谁呢?
这是为了让自己认清现实,所做的最后一次尝试。这么做是要让自己明白,这样下去什么结果都不会有。
我拿起手机和小手电筒便出了门。
都怪发烧,都是感冒发烧害我干出这种傻事。
我乘电车回到学校,在附近的咖啡馆里消磨时间。我跟父母说去朋友家玩,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撒这种谎了。拍照之前手机没电可就糟了,所以我先关了机。夜里十一点,我出走店门,朝旧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我曾经来探过一次路,没什么可怕的。不过这里的夜晚比我想象得更加黑暗。自不必说,周围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好像是动物隐蔽在暗处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跑了起来,直奔旧教学楼。
夜里的旧教学楼就像是一座废弃的城堡。接下来要进去了。我真是疯了。
我在黑暗的包围中穿过齐膝高的草丛,绕到教学楼后侧。我不知道透子所说的家政教室在哪儿,只能逐一检查窗户。
第五扇窗户被我推开了。
我透过窗户向内窥视,尘埃在手电筒的光照下飞舞。里面肯定很可怕,可是待在这儿也很瘆人。何况巫术有时间限制,凌晨十二点前必须抵达镜子前。
我决定进去。
脚刚一落地,地板就嘎吱作响,让人觉得整栋楼都在颤。
我想赶紧办完这件事。
——东侧楼梯二三层拐角处有一面大穿衣镜。
哪边是东啊?
我没时间犹豫,踏入走廊就直奔楼梯。这是一栋木结构教学楼,而且相当老旧。地板上的污迹令人毛骨悚然,木板老化腐朽,响声相比嘎吱作响,更像是惊叫声。
我在走廊尽头发现了楼梯,当然也是木头的。我一口气爬上去,来到二层,接着往上爬。
站在拐角处,我被吓了一跳。眼前的黑暗中居然有人影闪动,当然这既不是幽灵也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的镜中像。
拐角处的镜子几乎覆盖了整面墙。镜子的一隅有斑驳的文字,写着:昭和四十四年毕业生 敬赠。看来这就是那面传说中的镜子了,镜中的黑暗比这边更加深沉。
我确认了时间。还有两分钟就十二点了。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切换到拍照模式。我还特意在自己镜中像的右侧留出一点空间。我一边操作着手机,一边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照片上什么都不会有,没有的话就是我赢了。这足以证明巫术根本无法改变命运。我要给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我不会再迷惘。要是不在这里确认清楚,我的心一定还会飘忽不定。我不想再做错误的选择了。
还有一分钟……
我把手指放在快门上。就在此时,我脚下忽然传来了“嘎吱嘎吱”的奇怪声响。就在我察觉到危险准备跳开的一瞬间,地板突然断裂坍塌,我没了立足点。失去平衡的我顺着地心引力往下坠落。原来地板早就老化了啊。
要掉下去了!
好在我随即张开双臂,将双臂架在裂洞边缘,总算是没掉下去。可是我双脚悬空,胡乱在空中挣扎。这个裂洞有多深啊?下面应该是楼梯一二层拐角处,怎么说都比我高多了。
我动弹不得,想往上爬,却被无力感侵袭,双臂已经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了。要是有个能让脚踩的地方就好了,可是并没有,脚尖还是在空中乱踢。
我精疲力竭,估计也只能再撑几秒钟了。不好!要掉下去了!
“亚纪!”
有呼喊声传来,声音还挺耳熟。
“你干什么呢!”
有下楼梯的声音。
“瞬!”他怎么会在这儿?我有困难时瞬总会挺身而出。
难道是我出现幻觉了?
“快,抓住我!”瞬伸出手。抓着他的手,我感受到了他的体温,这不是幻觉。
瞬把我拽了上去。总算得救了。
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紧张感退去,我们俩的身体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来,瘫坐在地。我们互相看着对方那惨白的脸,窃笑起来。
“瞬,你来这儿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瞬看了看我的胳膊,说道:“你伤得不轻啊……”
“不太疼,没关系的。”我一边摸着肿痛的胳膊,一边探头看向裂洞。我用手电筒照下去,尘埃在掉落的木板上空飞舞着,还挺高。要是真掉下去了,估计不是骨折就能了事的。
“真是的!你就是因为不听我的话才落得如此下场。我不是告诉你有话对你说吗?”瞬真的发怒了。
“可是……你先走了呀……”
“你等一会儿啊,你能等学长一年,就不能等我五分钟?”
没有这回事。
啊……神啊……
“你也不接手机,我就直接给你家里打电话了。听说你这么晚了还出门,我就想该不会……一开始我去了西侧的楼梯,还以为错过了,我在三层转了好几个圈,总算是赶上了……”
他这么拼命。
就为了帮我。
但是,我们之间早已有了一条无法消除的分界线。任何巫术都无法消除它。任何巫术也都无法告知我跨越它的方法。
有没有巫术能让我拿回亲手毁掉的恋情,有吗?
我这么任性,神才不会管我呢。
5
我们走出旧教学楼,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路灯让我们放下心来。
“瞬,你要对我说什么?”
“可以说吗?你身体不要紧吗?”
“你真是爱逞强。”瞬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说道:“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会让你很痛苦。”
“诶?”
“大概……知道了以后,大家就不能这样相安无事了。”
“这么严重?”我有点心跳加速。
“可以的话,我一个人心里明白就行。可是这样下去的话,还会发生刚才那种事的。”
“你想说什么?”我感到一丝凉意。
“你……相信传闻吗?”
“传闻?”
“比如说……在楼梯上背着身往下走十二阶,就能和爱慕之人两情相悦之类的。”
“这个嘛……”
“再比如……在鸟居下往自己身上喷香水,嘟囔着爱慕之人的名字,就能实现恋情什么的。其实也没必要问,你都一一尝试过了。其实,你信不信无所谓,你会不会按照巫术的步骤去做,才是关键所在。”瞬满脸严肃,渐渐地,恐惧感涌上了心头。瞬平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亚纪,今天看新闻了吗?”
“嗯?”
“白三角山神社的新闻……”
“啊,早上没看全,那个新闻说的是什么呀?”
“神社的建筑物上发现了个巨大的马蜂窝,市政府委托相关单位,尽快摘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