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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新唐书》卷四《则天皇后本纪》,北京:中华书局,1975年,第85页。
恩浃洽,嘉贶骈阗,当雍州之福地,在汉都之新邑。圣渚潜开,神峰欻见。政平而涌,自荡于云日,德茂而生,非乘于风雨。游龙蜿蜿,疑呈八卦之图,鸣凤嗈嗈,似发五音之奏。仙蚕曳茧,美稼抽芒,一人有合于天心,百姓不知其帝力。方验镇星垂象,山萌辅地之征,太岁加年,水兆载坤之应。天人交际,影响合符。雷雨既作,嘉气冲于三象,钟石以陈,欢心动于万物。臣幸忝簪带,滥守藩隅,不获驰苍阙而拜手,望紫庭而继足。殊祥踵至,宝算无疆,厚赉傍沾,群生幸甚,不任悚踊之至。谨遣某官奉表以闻。①
崔融的贺表是有代表性的,应该是《通鉴》所谓“四方表贺”之一,为朝廷获得上天的赞许而欢呼雀跃。因为庆山的出现,证明了政治清平,道德昌盛,总之是天意赞美的充分表达。与这类来自政治系统的、正规而众多的四方表贺相比,俞文俊的上书不仅数量极少,而且反对立场鲜明。他认为朝廷现在女人处阳位,导致阴阳颠倒,新山的出现不是庆山而是灾异,是上天警示的“天谴”。同样的一个自然现象,正反双方都在利用同一种理论加以论证,或看作是祥瑞,或看作是灾异。毫无疑问,俞文俊这样的人物是绝对少数,他努力给武则天的朝廷添乱,最后受到打击是必然的。
就官场个人而言,在武则天的造神时代,存在两条路径的选择,而选择的不同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在中央掌控强大的权力和无限的资源的背景下,顺从与反对,决然成就两种人生境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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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全唐文新编》卷二一八,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9年,第2485页。
而绝大多数人的选择是顺从,敢于出面反对的只能是凤毛麟角。于是,首先我们得承认,就武则天时期而言,祥瑞是武则天造神政治运动的一部分,至少从表面看上去,当时的祥瑞铺天盖地,人人争言祥瑞。而《沙州图经》等为代表的文献,就留下了这个时期的主要证据。
三、后武则天时代的批判
上文论证的一个基本事实是武则天有意识地利用了当时的意识形态,大造舆论,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所谓符瑞之类,就是这场造神运动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不管后来的人如何批判,就当时的情形而言,因为武则天拥有的政治资源丰富,加上稳固的国家政权掌控,投机者自然会纷至沓来,即使有人心中并不支持,也难以直接反对,所以武则天的造神运动确实赢得了浩大声势。就武则天造神运动而言,这是第一现场,或者是历史事件本身。但是,随着武周政权的失败、李唐王朝的恢复,武则天称帝本身成为批判的对象,那么伴随着称帝的种种行为也不再合法。揭露武则天“好祥瑞”的书写与文字,是否定武则天称帝整体运动的一部分。如果说,武则天当初的造神运动充分利用了祥瑞,那么还是这些祥瑞,如今又成为武则天走下神坛的因素,而且,无论政治力度还是功能,与当初并无二致。
揭露造神运动的荒谬,方法并不复杂。如果说,造神运动是依靠天意显现来完成的话,那么揭露的方法无非就是拆穿真相,证明天意并不存在,只有人为的制造。如今,我们看到武则天的祥瑞故事,更多的就是这种批判产物。且看如下一些文字:
1.胡庆造伪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曰:“天子万万年。”诣阙献之。昭德以刀刮尽,奏请付法。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①
2.猫与鹦鹉共处
太后习猫,使与鹦鹉共处,出示百官。传观未遍,猫饥,搏鹦鹉食之,太后甚惭。②
3.梨花开
太后出梨花一枝以示宰相,宰相皆以为瑞。杜景俭独曰:“今草木黄落,而此更发荣,阴阳不时,咎在臣等。”因拜谢。太后曰:“卿真宰相也!”③
4.大足
春,正月,丁丑,以成州言佛迹见,改元大足。④
5.三月瑞雪
是月,大雪,苏味道以为瑞,帅百官入贺。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止之曰:“三月雪为瑞雪,腊月雷为瑞雷乎?”味道不从。既入,求礼独不贺,进言曰:“今阳和布气,草木发荣,而寒雪为灾,岂得诬以为瑞!贺者皆谄谀之士也。”太后为之罢朝。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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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长寿元年,第6468页。
②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第6484页。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五,延载元年九月,第6497页。
④ 《资治通鉴》卷二〇七,第6554页。
⑤ 《资治通鉴》卷二〇七,长安元年三月,第6554页。
以上罗列,限于眼界,绝不尽数,但可以据此进行一些研究尝试。①
除了这些文字以外,我们看到还有继续揭露的书写,而有些书写又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用想象和伪证去揭露武则天当时造神运动的虚假。比如,有关大足元年(701)改元之事,有一种说法就是特别滑稽的。《朝野佥载》是这样书写的:
则天好祯祥,拾遗朱前疑说梦云,则天发白更黑,齿落更生,即授都官郎中。司刑寺囚三百余人,秋分后无计可作,乃于圜狱外罗墙角边作圣人迹,长五尺。至夜半,三百人一时大叫。内使推问,云:“昨夜有圣人见,身长三丈,面作金色,云‘汝等并冤枉,不须怕惧。天子万年,即有恩赦放汝’。”把火照之,见有巨迹,即大赦天下,改为大足元年。②
《通鉴考异》注意到这条资料,但没有采纳,理由是:“改元在春不在秋,又无赦。今不取。”所以,《通鉴》采用上文的第4的写法③。而《朝野佥载》这种书写,走到了另一极端,司马光的《通鉴》在揭露武则天方面是积极的,但是也无法同意这种以伪证伪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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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史佳楠:《试谈武则天利用符瑞的原因及特点》(《乾陵文化研究》五,西安:三秦出版社,2010年,第30—39页)作《武则天利用祥瑞灾异表》,统计过武则天时期的符瑞,把高宗时期的符瑞也统计进来,而真正属于武则天时期的可惜却有不少遗漏。
② 《朝野佥载》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2—73页。
③《资治通鉴》卷二〇七,第6554页。
三足牛和三足鸟的故事,无法证明他们的关系,但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功能,即拆穿武则天符瑞把戏。三足鸟的故事,《朝野佥载》引自《唐书》,但现在的两《唐书》皆无记载。另外《太平御览》也引用了《唐书》这一条,其文作:
天授元年,有进三足乌者,天后以为周室嘉瑞。睿宗时为皇嗣,言曰:“乌前足伪。”天后不悦。须臾,一足坠地。果如其言。①
根据吴玉贵先生的研究,此文确实属于《旧唐书》②。
有关三足鸟的故事,在《南部新书》里,有更深一步的“揭露”,其文曰:
天后时,有献三足鸟者,左右或言一足伪耳。天后笑曰:“但令史册书之,安用察其真伪。”③
用武则天亲口说出的话来证明,武则天对于献瑞的态度过于实用主义,甚至可以公然罔顾事实,不仅欺骗当今,还要欺骗历史。但武则天能否如此愚蠢地自我拆台,大可怀疑。
襄州人胡庆以丹漆书龟腹伪造符瑞的事,当李昭德揭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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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太平御览》卷九二〇,北京:中华书局,1960年,第4083页。
②吴玉贵:《唐书辑校》下,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155—1156页。
③《南部新书》戊,北京:中华书局,2002年,第71页。
“奏请付法”的时候,太后曰:“此心亦无恶。”命释之①。这跟三足鸟的故事异曲同工,证明武则天并不在乎符瑞的真实与否,直欺天意。虽然后一故事有《通鉴》记载,但武则天如此明目张胆地作伪,显然并不利于武则天的权威统治,恐怕太低估了武则天的智力。所以,很怀疑这也是揭露批判时代的另一种极端表现。
根据《朝野佥载》的另一记载,武则天统治初期确实符瑞泛滥,后来发现多是人为的假象,便宣告停止。其文曰:
唐同泰于洛水得白石紫文,云“圣母临水,永昌帝业”,进之,授五品果毅,置永昌县。乃是白石凿作字,以紫石末和药嵌之。后并州文水县于谷中得一石还如此,有“武兴”字,改文水为武兴县。自是往往作之。后知其伪,不复采用,乃止。②
对于武则天及其武周而言,允许公然伪造符瑞,显然是有损政治权威的,不仅天命难以证明,反而是愚弄天意,在政治上也绝对得不偿失。所以,这个记载应该可信。最不可忽视的问题是,在那个时代,对于天人感应学说,不仅仅是一套政治语言和符号,更重要的是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即人们普遍相信。造神运动有荒诞的部分,但是作为主持者,起码不能破坏了人们信仰的底线,大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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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此事《朝野佥载》也有记载,略有不同。其文曰:襄州胡延庆得一龟,以丹漆书其腹曰“天子万万年”以进之。凤阁侍郎李昭德以刀刮之并尽,奏请付法。则天曰:“此非恶心也,舍而勿问。”见《朝野佥载》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2页。
② 《朝野佥载》卷三,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72—73页。
势是为了让人们更加相信而不是引发人们的疑心。即使有人伪造,如武承嗣那样,造伪者一定是小心翼翼地躲在暗处。
武承嗣造伪,其实也是后来批判运动中才得以揭发出来的。最初,从《新唐书》的记载来看,武承嗣所发现的符瑞很符合第一现场的气氛。垂拱四年“五月庚申,得‘宝图’于洛水。乙亥,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①。《新唐书》不言宝图的造伪问题,而《旧唐书》则予以揭露,其文曰:
夏四月,魏王武承嗣伪造瑞石,文云:“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称获之洛水。皇太后大悦,号其石为“宝图”,擢授同泰游击将军。②
至《资治通鉴》,则书写更加详细,其文为:
武承嗣使凿白石为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末紫石杂药物填之。庚午,使雍州人唐同泰奉表献之,称获之于洛水。太后喜,命其石曰“宝图”,擢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戊辰,诏当亲拜洛,受“宝图”;有事南郊,先谢昊天;礼毕,御明堂,朝群臣。命诸州都督、刺史及宗室、外戚以拜洛前十日集神都。乙亥,太后加尊号为圣母神皇。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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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新唐书》卷四《则天皇后本纪》,第87页。
② 《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第119页。
③ 《资治通鉴》卷二〇四,垂拱四年四月—五月,第6448页。
《旧唐书》开始揭露武承嗣指使人造伪,伪造的人就是唐同泰。而《通鉴》更进一步指出唐同泰使用了什么具体材料充填凿痕。可以想见的是,如此清楚地了解武承嗣造伪,甚至造伪手段都无一不在掌握之内,这些信息的获得时间肯定不是武则天的时代,一定是在后武则天时代。
那么,同样还是这件事,在武则天时代则是另外一种存在。《全唐文》中保留的李峤代表朝廷百官书写的贺表,称作《为百寮贺瑞石表》,就可以看作当时朝廷的主流表态。节其文如下,以观贺表的写作:
……伏见雍州永安县人唐同泰,于洛水中得瑞石一枚,上有紫脉成文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臣等抃窥灵迹,骇瞩珍图,俯仰殊观,相趋动色。窃惟圣德奉天,递为先后,神道助教,相因发明。陛下对越昭升,钦若扶揖,允塞人祇之望,实当天地之心,所以幽赞嘉兆,傍通景贶。且人称同泰,县实永安,姓氏将国号元符,土地与石文明应。表里潜会,枢机冥发,明宴坐之逾昌,验皇基之永泰。则自然之无眹,不测之谓神。非夫道格昊苍,德充幽显,岂能发何言之微旨,臻不召之灵物。考皇图于金册,搜瑞典于瑶编,则有虫蠹成文,鱼鳞吐匣,丹书集于昌户,绿错荐于尧坛。或词隐密微,或气藏谶纬,莫究天人之际,罕甄神秘之心,未有昭圣毓灵,发祥祉,明白显著,烛曜晖光,若斯之盛者也……臣等遇偶休明,荣参簪笏。千年旦暮,邀逢累圣之期。百辟歌讴,喜属三灵之庆,无任凫藻踊跃之至。谨奉表诣阙陈贺以闻。①
李峤是武则天时代的朝廷大手笔,其文笔且不必说,就其思想而言,绝对代表朝廷的精神,就事实层面而言,也与后来的叙述丝丝入扣,节拍符合。此事后来大逆转,当是大环境改变造成的。武承嗣死于武则天之前,生前没有遭受清算,真正的后武则天时代的到来,已经是开元时代了。或许当时唐同泰依然健在,应该只有他的证词才能说明瑞石的具体制造过程②。
后武则天时代,对武则天的批判与否定,重点在于武周政权。而否定武周政权的合法性,则无法不对武则天的祥瑞展开批判。武则天时代,证明武则天拥有天命并不是难题,而否定武则天的祥瑞却是事态严重。同样,武则天要把这些证明自己天命的文字写入她的实录,写入当时的国史,自然也不困难。删除武则天的自吹自擂,这在后武则天时代,在批判武则天的运动中,很容易理解。现在所知的武则天应征和符瑞也保留不多,比如《唐会要》《册府元龟》中,在《应征》和《祥瑞》的专题中,都没有武则天的数据,而武则天时代一定存在这些数据。所以,现在所见传世文献,应该存在一个删除武则天祥瑞等数据的过程,而这只能在后武则天时代才会发生。当然,如《全唐文》中的部分文献,敦煌所藏的《沙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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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全唐文新编》卷二四三,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1999年,第2742页。
② 孙英刚近来对此又有新解,认为庆山问题也有佛教理论背景。见其大论《庆山还是祗阇崛山:重译〈宝雨经〉与武周政权之关系》,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系:《中古世界的佛法与王法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会议用论文集),现收入作者《神文时代——谶纬、术数与中古政治研究》,作为中篇第四章。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285—310页。
图经》等,应该属于漏网之鱼,也可以叫作删除未尽。
这其中,最典型的应属袁天纲相面之事。一方面,在袁天纲传中,并不回避,直接写入了袁天纲为幼年武则天相面之事,同时在《旧唐书•方伎列传》的序言又指出:“国史载袁天纲前知武后,恐匪格言,而李淳风删方伎书,备言其要。旧本录崔善为已下,此深于其术者,兼桑门道士方伎等,并附此篇。”①其中,所谓“袁天纲前知武后,恐匪格言”是对袁天纲为武则天算命一事的批评,但是因为旧史记载清楚“备言其要”,《旧唐书》只好接受保持原样,仅仅在序言中表达怀疑而已。李君羡故事也是一样。武则天时代把这些证明自己革命合法论的证据渗透在国史之中,后来删除未尽,再后来的人尊重故事,不敢删除,于是有所保存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