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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令到达当晚,蔡清华就向朱珪请罪请辞,朱珪却道:“十三行之事,非汝之过,乃天时未到之故。如果你是觉得此番有罪,因罪请辞,那大可不必。但如果你是觉得老夫要失势了所以离开,那就走吧。”
蔡清华一听,赶紧叩首道:“晚生得崖公赏识,托付心腹,岂敢因崖公一时挫折而相背弃?若崖公还信得过清华,清华愿以此身供崖公驱策,水火不避。”
当晚宾主两人喝了一杯酒,蔡清华也就抖擞精神,为朱珪料理善后事宜。
朱珪辞两广而督安徽,不能久留广州,所以交接了关防大印后就走了,蔡清华却还要处理些后续,所以多留了两日。这两日对他来说极其难过:吉庆对朱珪的许多施政并不赞同,所以接掌两广权柄之后,对朱珪原本重视的东西便不重视了,其中一些措施,甚至没等朱珪走远就直接废掉了。这一次朱珪左迁,明面上的原因是因为剿夷不力,所以朱珪刚走,吉庆这边就将原本颇受朱珪重用的广东水师提督给贬了,又将先前许多朱珪做了一半的事情,比如买船、造船、练兵、立营等事,全部罢除——他出身镶白旗蒙古副都统,不信坚船利炮,更信满蒙弓马,因此要求加强两广的弓马训练。
蔡清华这些措施十分愤怒,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总督要改弦更张,别说他了,就算是朱珪也无力干涉,几桩消息从总督府传出来,整个广州府便知道粤海湾要变天了。原本依附着朱珪的人都战战兢兢,唯恐得罪了这位新总督。
蔡清华无奈,他原本还希望能交割得仔细些,让朱珪的一些施政能得以延续,现在看来是毫无必要了,当下将钱粮、案卷诸般迅速交割清楚,然后便要赶往安徽和朱珪会合。
他在广东这段时间虽然逐步揽权,却并未趁机敛财,这时权柄尽失,要走的时候也是两袖清风,总督府的衙役都不拿正眼看他,要离开广州的时候,连驿马系统都用不上,当下只得自己雇了一辆马车离城北上。
想想几个月前他大权在握,横行广府,威风八面,现在却冷冷清清,只剩下一个书童,坐着一辆马车,就连卢关桓都不敢公开来送他——他需要讨好新总督——只派了个人暗中送来了许多银两细软,蔡清华心中有气,竟然全部推拒了。
上了马车出了城,正要上官道,忽然望见远处白幡飘飘,北江船只尽皆挂白,再加上这萧瑟的寒风,竟让水陆两道、天地之间都染上了哀肃之色。
第一百九十六章 旧缘
蔡清华微微吃了一惊,道:“这是哪个贵人去世了?”
赶车的老车夫说:“那是吴家在办白事,吴家的上一任商主,宜和行昊官的大佬没了。”
蔡清华这几日一直被总督府的交接事务纠缠着,都忘了去关注十三行的事情了,这时才想了起来,道:“哦,是吴承钧。”
但见那片白色从城边蔓延到官道,再从官道蔓延到水陆,红事喜热闹,白事要肃穆,这片哀白之色虽然无声,却以另一种氛围染遍整个大地,这个排场,便是王公贵族的大丧事也不过如此。
蔡清华靠着马车车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广州时,也是赶上了吴承鉴在神仙洲争风捧花魁的大热闹,没想到在广州空干了十几个月,最后要离开的时候,见到的又是吴家哀染半城的大场面。
“罢了罢了!”蔡清华喃喃道:“斯文落寞,豪强意气,自古皆如此!我又何必自伤。”
便让车夫赶路,走出没一二里路,忽然有人赶了过来,叫道:“等等!”
却是十几条汉子急匆匆赶了过来,挡在了马车前面,把马车给拦下了。
老车夫有些吃惊,却又不敢不听。
蔡清华探出头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拦着我的马车做什么!”
那些汉子为首的叫道:“上头交代了,你们不许走!”
蔡清华怒道:“什么上头,你们是什么人?”
那老车夫忽然就认出他们来,又惊又恐,叫道:“他们…好像是洪门的人。”
蔡清华心中一凛,手都忍不住抓住了车沿。他智计七出,胆色却是一般,先前是有两广总督府撑腰,现在依靠落空,强自镇定之下,却不免有些内荏。
就听为首的汉子叫道:“不错,是昊官传了话,要我们留蔡师爷一留。”
蔡清华怒道:“吴承鉴好大的狗胆!敢在官道拦我!他要造反吗?”
那汉子道:“我不知道昊官要做什么,总之你先不能走。”
蔡清华手底下没人可用,车内的小厮已经吓得瑟瑟发抖,那个车夫还是临时雇来的,更是吓得缩在一边。
火烧十三行在整个粤海关都是大新闻,而火烧之前,满西关的人又都知道有个两广总督府的师爷带人去搜商行仓库,便是这个车夫也听说眼前这位师爷,与宜和行那位手眼通天的昊官有不小的“牙齿印”的。
蔡清华冷冷一笑,道:“也罢,我就在这里等着,倒要看吴承鉴他真敢杀了我不成!”他怒是这般怒,说是这般说,但心里其实也不是很有底。
火烧十三行之前,满广州的人都觉得新皇帝登基,和珅这个二皇帝只怕就要倒霉,所以朱珪在广州揽权张势大家都忍着等着,都猜到朱珪是要去动一动四九城里那位中堂大人,然而觉得有皇帝撑腰,朱珪就算办了什么出格的事也不会有事。
不料转眼之间,和珅在北京稳如泰山,倒是朱珪莫名其妙地就倒了!
这一来满广府就都惊了,朱珪被贬、吉庆上位,这对广东来说不过换了一个总督,但这个变迁却让天下人看明白了真正主宰着这片大地的,究竟是谁!人人都说小皇帝不如二皇帝,这天下仍然是太上皇做的主、和中堂话的事!
和党猖獗如此!蔡清华心里嘀咕着,觉得当日局面那般险恶的情况下,吴承鉴都不肯出卖和珅,可见正是和珅铁打的狗腿子!
如果是吴承鉴自己要报仇怨,有周贻瑾为之转圜,吴承鉴或许不至于对自己怎么样,但如果和珅或者刘全下了死命令,那么吴承鉴就未必敢抗命了。如果和珅丧病起来,朱珪肯定是没事的,但自己一个没官没品的师爷,真死在这里,或许和珅也能兜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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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大举操办吴承鉴的丧事,只有叶有鱼坐着月子,吴国英勒令左院留几个丫鬟、婆子、奶妈伺候,两边的人不许来往,以免相冲。
叶有鱼在房里头听着外头偶尔飘进来的哀乐和哭声,心头又是烦躁,又是自伤。孩子出生那一天没说完的话,至今再没机会再提起。
她是憋了几个月,才能鼓起一股气来向吴承鉴低头的。谁知道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无法埋怨的打断理由。
“他大佬过世,现在肯定是心神俱乱的。”
叶有鱼这么告诉自己。
可是有一些话,时机错过了再想说就很难了。更何况叶有鱼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夺船之事她是深思熟虑的,在当时的情况下,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便是最好的选择了,事后自己还派冬雪暗中去见疍三娘,致歉之余也请她回花差号,结果两次都被拒绝了。
自己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够么?难道还要自己挺着个大肚子跑到义庄去请她才行么?便是自己愿意了,吴家老爷子也不会肯的啊。
就这样了,他还要生自己的气,一生就生几个月。
就这样了,叶有鱼还是在生下孩子之后,低下头违了心,准备给吴承鉴让让步,陪好话,结果那两句还是没能说个齐整。
这…真是天意么…
“三少奶,顾爷来见。”冬雪忽然进来,打断了叶有鱼的思绪。
“顾爷?”叶有鱼怔了怔,才忽然想起是谁:“是老顾?”
“额,是。”冬雪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老顾是谁,但引老顾来的是吴达成,吴达成引人进院子的时候跟冬雪耳语了几句,让这个陪嫁丫头知道来人在吴家的地位可不简单。
“哦,这…快请。”叶有鱼自是知道老顾是什么样的人——那是吴国英的左膀右臂,吴家上一代最得力的人,也只有他能不顾吴国英的禁令进院子来。不过,他来做什么呢?
冬雪正要去请,叶有鱼又叫:“慢着,你请…(她想了想自己应该怎么称呼)请顾叔在外头稍等,让人进来先把屋里布置一下。”
叶有鱼正坐月子,这房间一般只有女眷女仆进来,女眷女仆进来的话直接坐床边说话就行,所以也没做什么会客的布置,老顾再怎么是家里人,也是外男,进来了可不能这样。
当下两个婆子进来,将屋子稍微布置了一下,才请了老顾进门,两人隔着碧纱橱,老顾问了好,冬雪上了茶,叶有鱼便让冬雪到外头伺候。
叶有鱼才道:“顾叔叔今天来,可让侄媳妇意外了,都没做点准备,怠慢了叔叔。”
这其实是暗问老顾的来意了。
老顾笑道:“三少奶别紧张,我没什么事,就是来见见你。十三行那场火能放成,多亏了三少奶。这满十三行能把叶老爷逼成那样的人可不多,何况您还是他闺女。这件事之后,老叶是再不愿意跟我们吴家绑在一起也不成了。当时火起的时候我就在想:三少奶委实是个奇女子啊,所以我一直想来见见您的。只是我因为一些老缘故,平常是不再进吴家门的,所以一直没机会。今天刚好遇到大少的事来了,就顺便到这里走一遭,没别的事情。”
叶有鱼哦了一声,心稍微放了放。
老顾是个爽快人,他说只是来见见,就真的只是来见见,其实他与叶有鱼没多少交集,自然没什么话说,他也不是那种没话找话说的人,当下又喝了一口茶便起身告辞。
叶有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叫道:“顾叔,留步。”
“嗯?”老顾本已起身,但还是坐下了。
叶有鱼留老顾的步,是因为忽然想起火烧十三行之前,周贻瑾莫名其妙地跟自己说了一句“有关你成亲之前的一些事情,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可以问一下老顾。”那句话她心里想过许多回,一直想不明白什么意思,之前又一直没机会见到这位吴家的元老,现在见着了,要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顾听碧纱橱后半晌没声音,但里头这位三少奶却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所以他也很沉得住气。
想了好一会,叶有鱼才开口:“有个事情,要请教一下顾叔,只是…只是那事来得有些莫名,侄媳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顾笑道:“这是三少奶不知道我老顾的脾气,这吴家上下都不当我外人,昊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三少奶无论要问什么,直说就是了。就是有什么犯了我的忌,不知者不怪,我不往心上放就是。”
“那我就直说了。”叶有鱼道:“昊官还在广州府大牢里的时候,我跟贻瑾兄商议事情,他忽然夹杂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我记挂在了心里,却是一直没机会见到顾叔。”
“什么话?”
“贻瑾当时跟我说,我成亲之前有些什么事情,如果有机会,让我问问顾叔。但我成亲之前,却是从来未见过顾叔的,所以我自己也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的。”
老顾听了这话,哈哈笑道:“原来是这个。嗯,确实是和三少奶有些干连。”
叶有鱼的心便紧了紧,唯恐老顾说出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来。
却听老顾笑着说:“就是三少叫我拜托叶忠,让他暗中关照关照三少奶。”
叶有鱼心头就像被一块巨石给撞了一下,颤声问:“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老顾道:“需要老叶关照你,自然是成亲之前,大概是两家谈聘礼嫁妆时的事情。”
第一百九十七章 相送
碧纱橱里头,半晌没动静。
老顾又说:“还有就是,三少奶你被软禁起来,昌仔来求救,听说当时老叶架着昊官逼他娶你姐姐,启官又在旁边扯后腿,逼得昊官将昌仔赶出去,但昊官一回头又让周师爷照看照看你,要不然你的人要见到周师爷,不会那么容易。”
老顾是怎么出去的,叶有鱼几乎都不晓得了,她此刻脑海巨浪翻腾。
白鹅潭楼船上,两人相见非时,吴承鉴刻意数落她,让叶有鱼对他的期待一落千丈,此后诸般事态的发展,逐渐让她对吴承鉴冷了心,只道她自幼铭刻在心里头的那个人其实并不存在,以至于她要不断地跟自己说:以后便将吴、叶联姻当作生意来做,别再动情了。
可是少女时代就刻在心里多年的印记,哪里是说抹平就能抹平的?过门之后吴承鉴待她一好,叶有鱼便又忍不住倾心相待于他。直到夺船之事发生,两人心里又有了疙瘩。
可这时听了老顾的话,叶有鱼的心里头如同又响惊雷。
“所以…远在成亲之前,你就已经对我有心了么?”
这一年相处下来,对吴承鉴的性格自然是了解得更深了,再不是成亲前那般空对空地幻想,如今的她已经很清楚自己的丈夫说话经常口不对心。
“所以,你是对我好,口里却偏偏不说么?”
她曾经告诉自己,少女时代幻梦中的那个“三哥哥”其实并不存在,可是现在忽然发现,也许那个人一直都在的,只是自己误会了而已…
“既然你待我如此,从未曾变,那我便为你委屈千百回,又有何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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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几个汉子就像打在地面上的桩一样,围着马车一动不动,车上三个人却都惴惴不安。
过了好一会,才听马蹄声动,两辆马车跑了过来,马车奔近,吴承鉴好周贻瑾前后下车,吴承鉴头上绑着白布,果然正在丧中。
他看看蔡清华满脸戒备与愤怒地望着自己,再看看周围的形势,便明白了,喝那汉子道:“怎么回事!我请你们留一留蔡师爷,你们怎么把蔡师爷给得罪了?”
那些汉子还没答话,蔡清华先怒道:“吴承鉴!你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有什么手段就拿出来好了!我蔡某人若是怕了你,就愧对这几十年的走闯!”
吴承鉴苦笑道:“蔡师爷,误会,真是误会。我身在丧中,心神俱乱,这几日许多事情便都做得不妥帖。直到刚才才知道蔡师爷要走而且已经出城,这才匆匆忙忙赶来相送一程,怕赶不上蔡师爷的车马,又请了这几位兄弟先来将蔡师爷留一留,只是匆忙之间没交代清楚,以至于彼此误会了。”
周贻瑾也走了过来说:“师父,这是真的。”
蔡清华哼了一声,其实他心里倒是信了——吴承鉴现在没必要骗自己,真要对付自己也不会在官道上动手,以他在黑白两道的通天手腕,随便出一笔银子,等自己出了广东,找个机会就能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没必要亲自出面在官道上动手,惹出后续祸端。
那边吴七已经带人在路边搭了个临时的帐篷,吴小九入帐摆好了茶几、杯盏、酒壶,吴承鉴上前相请:“蔡师爷,不论公事,咱们好歹相交一场,经此一别,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就请喝一杯酒,让吴承鉴一尽地主之礼吧。”
这时蔡清华是失势,吴承鉴才是得势,见他还这般礼待自己,蔡清华心里的那股气也就消了,随他们进了小帐,吴小九已经摆好酒具,退了出来。吴承鉴亲自斟了三杯酒,举杯道:“自古送别,都是用酒。吴承鉴没读过什么书,做不出诗句来,唯祝蔡师爷此去一路平安。”
蔡清华也不推,便与他对饮了一杯。
周贻瑾为蔡清华斟满了,举杯道:“师父。功名不复论,心事一杯中。”
师徒俩亦对饮了。
两杯酒下肚,方才的小误会也全解开了。
蔡清华想起如今自己失势,连卢关桓都不敢公开来送,倒是吴承鉴来了,嘿嘿两声,但他毕竟是一步七计的人,转眼间心念九转,就说:“昊官,你为人好奇策,如今是要来烧我这个冷灶,好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吧。”
这话没说透,但帐内三人却一下子都听明白了。
世上愚人易被眼前虚幻迷了眼睛,不能看透潜藏在繁华背后的危机与变化,但帐篷内的三人个个智谋深远,自能想到和珅眼下再怎么得逞,大势终究是站在嘉庆那一边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吴承鉴道:“我并不是现在才来烧蔡师爷这个冷灶啊。自蔡师爷入粤,我一直待若上宾的,不是吗?朱总督那边,除了会要我们吴家性命的事情之外,我也一直全力配合,不是吗?”
蔡清华嘿了一声,道:“当日筹钱造船,出了大钱的周家,背后是你的人吧?”
吴承鉴道:“那本来就是贻瑾的一户亲戚。”
“有心了。”蔡清华道:“只是光凭这个就想保住性命,不够的!昊官啊,天子乃九五之尊,不是一点小恩小惠就能糊弄的。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你不站对排列,那些小动作做的再多也是无用。”
吴承鉴道:“我知道。所以今天来送蔡师爷,真的只是来送蔡师爷,并不是烧冷灶。您毕竟是贻瑾的师父,而且抛开那些俗事不提,咱们其实还算谈得来的,对吧?”
蔡清华哈哈一笑,自斟了一杯酒饮了,才说:“也是。如果放开公事不提,你倒也是个妙人,如果不然,贻瑾也不能跟着你。不过越是这样,我越要劝你一言:大厦若倾,下无完卵。如果你真要自保保家,有些事情,该作打算了。”
吴承鉴道:“蔡师爷,不是我不愿意弃暗投明,实在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不过蔡师爷的金玉良言我铭记于心,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反正的。”
蔡清华嘿嘿道:“就怕到时候这一边未必有你的位置了。”
吴承鉴道:“有些事情,肉眼所见,未必是真。众人所言,未必不假。我的心与和珅从来就不为一。我从来都是忠君爱国的,这一点希望陛下能够知道。”
“你心里其实怎么想,谁又知道,便是知道,那又如何!”蔡清华冷笑道:“人心隔肚皮,你吴承鉴如今在粤海湾虽然一呼百应,但对皇家来说你又算什么呢。皇上不会有兴趣关心你心里的想法,他要的是忠心,从内到外、从行到言的忠心。在这大清天下,没有忠心便无以立,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吴承鉴摸着酒杯,久久不语。
蔡清华亦不催言,他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朋友来说已经仁至义尽。
忽然,吴承鉴说:“蔡师爷,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嗯?”
吴承鉴道:“从广州出海,再往南,就是大海,大海的彼岸,是另外一片天下。北京身在大陆腹地,所以对海外的变化,很多时候都隔了一层,但我们这些粤海商人,却是整个中国最早看到世界变化的人,所以我们比深处黄土内陆的国人看得更加清楚: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蔡清华皱着眉头。
“泰西那边,起了很大的变化。”吴承鉴道:“他们的国力,一日强胜一日,他们的船队每日逐浪于波涛之中,以争四海之利。而我们呢,四九城的贵人们,要么在富贵乡中醉生梦死,要么在经史集中穷经自娱,愿意睁眼看世界的,一个也没有!皇家的权力能定我们的生死,但迈不出这个国门,天子的权谋可以把中国玩弄于鼓掌之中,但我担心总有一天这份愚弄会弄巧成拙,甚至报应回他们自己身上去。”
蔡清华有些变色了:“昊官,你在说什么!”
“这里没有第四个人,广州也不是北京,你何必吓成这样。”吴承鉴道:“太上皇要控制这个天下,所以要闭关锁国,可是锁国到最后只能误国——如果这个世界只有大清一个国家,那么这样锁下去也就罢了。可是天下非止一国。我们自己愿意停下脚步,别人却不会等我们,等到有一天他们的力量赶上了我们,甚至有一天打上门来,那时又如何呢。”
蔡清华冷笑起来:“打上门来?就凭那些撮尔小邦?”
“撮尔小邦么?”吴承鉴摸出一幅地图来,道:“这份东西,能否请蔡师爷转交朱总督?如今士大夫们要么皓首于儒家典籍之中,要么翻滚于名利权谋场内,但吴承鉴却还是希望,他们中能有人多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变化。”
蔡清华道:“这是什么东西?”
吴承鉴道:“这是最新的世界地图。我花了不小的功夫才搞到的。如果能认真看一看这幅地图,我想蔡师爷以后也就不会再说出什么‘撮尔小邦’的话来了。蔡师爷此去,我没有别的言语,但如果朱总督能看出我献这份地图的苦心,那应该就能理解我吴承鉴是真的有在为国家考虑,也就能理解,能这样为国家着想的人,才是真正的忠心。”
蔡清华接过了地图,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三人又喝了几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蔡、周师徒俩又互相叮嘱了些家常,这才告别。上了马车,行出里许,那小厮才上前递上来个小包裹说:“刚才吴小九悄悄送过来的。”
蔡清华打开一看,却是一些散碎银子,几个金锭子,几个银锭子,以及细软若干,东西不算多,却颇可作盘缠之用,蔡清华便知这算是朋友的心意,便收下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分猪肉
嘉庆元年就这么过去了。
除了十三行这场大火之外,国家倒也还算大致稳定。让十三行的保商们惊喜的是,吴承鉴真的从番夷那里借到了钱,他作为总代理跟各国商行谈妥了条件后,各家就拿着吴承鉴谈妥的协议,去夷馆签约、借钱。拿到钱之后,白鹅潭附近就热火朝天地掀起了重建的热潮。
这么大的工程要进行,一下子自是带动了周边的各种产业,从搞建筑的匠人,到搬搬抬抬的苦力,到为这些匠人、苦力提供饮食住宿的周边市民,卖力气的,卖茶水的,卖汤饭的,卖皮肉的,一环接一环地都赚到了不少钱,整个市井在大火之后不见萧条,反而繁荣了起来,所以这一年的冬天,广州港竟是比往年更加热闹了。
潘易梁马保住了产业,卢关桓则正处在跟新任两广总督的磨合期,一切低调。但同和行、宜和行和兴成行的产业却继续扩大了,尤其是宜和行,短短几个月间市场份额多了将近三成,蔡家的产业更是不知被吴家收了多少,虽然向前追上了不少,众人估计吴家可能都已经超越了卢家,但不管产业还是实力,潘家依旧遥遥领先。
万宝行倒下了,在其废墟上一家新的商行建立了起来,商主仍然姓蔡,正是蔡士群,他给新的商行改名为三宝行,在大年初一把商行热热闹闹地开了起来。
除了蔡家之外,又多了一个姓严的保商,开了长兴行,一个姓吴的保商,开了同花行,于是嘉庆二年的十三行保商拜年会上,就有了十一家的保商。
十一家重新排位的时候,宜和行又往前挪了个位置,越过了卢关桓,直接坐到了原本蔡士文的交椅上去,排在了第二——当然交椅肯定要重新打造一把的,免得晦气,对此卢关桓倒也没什么意见。
这个年,大伙儿过得欣喜而谨慎。吉山果然被调走了,新任监督的性情一时摸不透。拜年会还是由呼塔布来主持,算是做一个交接。之后呼塔布离开了广州,没多久忽然传来消息,说呼塔布在离开广州回北京的路上遇到了盗贼,死在了路上。
这个消息传来,又让十三行的保商们有些不安起来,不知道究竟是监督府内部的倾轧,还是其中掺和了别的事情。不过呼塔布在位置上的时候举足轻重,一旦去了职那就是苍蝇一般的存在,保商们震惊了那么一下下就都忘了,没人会特地去记住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