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承鉴为难道:“呼大哥,别的事情都好说,但这事…”
呼塔布眼泪鼻涕都蹭到吴承鉴的裤腿上了:“我知道这事很难,可我…我没其它办法了,也没其他人能去求。这几个月,我对你不错吧?就念在一场相得,你就救救我吧。”
吴承鉴道:“我能怎么办啊!监督府里头的事,我插不了手啊!”
“能,能!”呼塔布道:“如果老爷真的要把我丢了,这段时间他反而会更优待我,好安我的心,所以我在府内反而更好办事了。昊官,我知道你在外头人面广,手腕通天,只要你肯帮忙,这事一定能成,一定能成!”
吴承鉴好生为难,倒也不是因为要报答呼塔布这段时间的配合,也不完全是因为怜悯,而是呼塔布把牌都向自己摊了,如果自己当面拒绝,他面临生死大难之际,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得出来,正如他自己所说,这段时间吉山为了安抚或麻痹他,兴许反而会对他更加放权,这时如果自己现在拒了他,旬月之内,必有大患!
他沉吟片刻,才道:“我回去跟贻瑾商量一下吧。”
呼塔布大喜:“成,成!如果周师爷肯出手,我这条贱命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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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安慰了一会呼塔布,呼塔布也自收拾精神,两人也不敢逗留太久,便各自离开了保商议事处。
当天晚上,八大豪商在镇海楼大摆宴席,以作庆贺。
天下人都知道“食在广州”,一来因为地兼山海(北边是五岭南边是南海)、且处在亚热带(冬天也能种蔬菜,物种比起北方来更加多样化),又得海外贸易之利(东南亚的食材也到此汇聚),所以食材多样性天下无双,二则是因为一口通商之后成了九州财富第一聚处,财富积累既多,享受的事情也就跟着上来,所以华夏美食发展到乾嘉年间,广州美食便隐隐有称雄天下之趋势。
而广州的美食,论风味则是大街小巷的老字号,论水准则是羊城八大酒楼,然而满省城都知道,真正美食的巅峰,毕竟还得数十三行保商家里的私家厨房。
八大豪商罕有这样能聚在一起的,所以卢关桓打通关系、得到在镇海楼设宴的许可之后,各家便都派出家中的掌勺,自然也不只是出人,食材也都是自带的,什么极品燕窝,什么双头鲍鱼,什么极品鱼翅,北地的熊掌、虎骨,五岭的山珍、奇菜,百斤重的海鱼,百年积的乌龟,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只有人说不出名字的,就没有人知道了却没有的。
各家厨房又暗存竞争之意,用料唯恐不惊奇,功夫唯恐不到位,商主们恨不得把的好货都捧上、大厨们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部用上,因此这个晚上,镇海楼上香飘数里,所谓酒池肉林不足夸其美,所谓珍馐百味不足言其多,但凡参与过这场宴会的无不铭记一生、叹为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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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楼这边热闹无比,欢快无边。
西关街蔡家宅子里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蔡士文把老婆儿子叫了来,从傍晚开始,交代了四个钟头的话,才把他们打发了出去,然后才将几个小妾叫了进来,小妾们见太太少爷们哭哭啼啼出去,心里都有些忐忑,但进屋后见老爷心情好像还可以,这才稍稍放心。
“今天有些烦闷的事情,你们陪我乐一乐,散散心吧。”蔡士文说着,让一个小妾打开了桌子上一个箱子,箱子里是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东西是西洋英吉利国新出的好东西,叫鸦片,又叫福寿膏,吃了能让人飘飘欲仙,烦恼尽除。今晚老爷便赏了你们,大家一起乐乐吧。”
小妾们都欢喜叫好,帮着蔡士文抽吸起来,眼看着蔡士文抽得满脸飘然,也都凑上来享受,不多久满屋子都是神仙味道,所有人都抽上头了,蔡士文又哄着小妾们吞吃。
这时鸦片尚未大规模普及,这些小妾们也不大知道这东西的药性,又都抽上了头,被蔡士文半哄半逼,又见蔡士文自己也吃,便一起把半箱子鸦片都吞光了。
第二日蔡家的儿子们打开房门,散了大烟味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屋子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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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走进后院,吴国英如今已连行动都不大方便了,躺在床上,吴承鉴扶了老父亲靠着被子坐起来。
吴国英道:“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
吴承鉴想了想,道:“蔡士文死了。”这件事情他踌躇了好久,才决定来跟父亲说的——不管是敌是友,蔡士文终究是老爷子大半辈子的故人,且关系已经恶化,说出他的死讯大概不会对吴国英造成很大的精神冲击。
吴国英愣了半会子神,才点了点头。
他大概也料到了。
“他家里头的人怎么样了?”
“已经在着草(粤语:逃跑的意思)了。”吴承鉴说:“大概会逃往海外去。”
吴国英唏嘘道:“终究还是少不了这一条路啊。”他按了按吴承鉴的手,说:“去年黑菜头做得过了,承钧的性命,有一半要算在他头上。不过人死万事空,黑菜头死了,两家的恩怨就此结了吧,蔡家的人,就由得他们去吧。”
他是知道如今儿子在广州港的势力的,如果吴承鉴不点头,蔡家的人想逃都难。
吴承鉴点了点头。
他们蔡家是粤西系人马,吴家是福建系人马,继续彼此报复下去,仇怨迁延,都非彼此所愿。
吴国英又说:“为人为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决定了结恩怨,就要让蔡家知道我们的意思。你用我的名义,送些东西给蔡家,算是一场故交做个结。”
吴承鉴道:“好。”福建人和粤西人在海外都有亲友关系,就算蔡家已经逃到东南亚,吴家的东西也能送到。
吴国英道:“万宝行倒了,那万宝行的产业…罢了罢了,”他忽然摇头:“我现在还理这些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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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士文的死讯,不半日功夫早传遍了整个西关,蔡巧珠自然也就知道了。
她瞧着躺在床上的丈夫,又想着蔡家毕竟是亲戚,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欢喜还是该伤心。
碧桃来报:“大少奶,大兴街老太太来了。”
蔡巧珠便料到阿娘到来多半也和蔡士文的死有关,让人将蔡母请到屋里来,喝了一杯茶,蔡母开口道:“你士文叔去了。”
“他不是我什么叔!”蔡巧珠绷着脸,一丝哀色也不肯露。
蔡母也知道女儿深恨蔡士文的,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咱们不说他。不过…”她拉着女儿坐近了一点:“黑菜头一死,万宝行就要清算。最近传出个风声,说粤海关那边瞧着保商的数量少了,准备发多几张执照。乖女,你可听昊官提起过些许没?”
蔡巧珠皱了皱眉头:“没听说过,外头的事情,我如今是越发不理会了。”
“我知,我知。”蔡母说:“你的贤惠,满西关谁不晓得?可是啊,我的乖女,有时候你也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便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光儿考虑考虑。”
蔡巧珠道:“考虑光儿什么?”
“哎哟!”蔡母道:“我的痴女儿啊,你也不想想…你娘家好了,你和光儿就有了靠山。”他指了指左院的方向:“那边那位,可快要临盆了。要是生出个带把儿的…”
“那又如何?”蔡巧珠道:“我们吴家要添丁了,这是喜事。”
“喜事,当然是喜事!”蔡母道:“但以后光儿在吴家,位置可就要往后靠了。我还是那句话,自古侄儿再亲,能亲得过儿子?所以女儿啊,你也得谋多条后路。”
蔡巧珠听得烦躁起来:“后路,后路!我不需要什么后路,阿娘,这些话你以后别再跟我说了,我不想听。”
第一百九十一章 新蔡家
吴承鉴听吴七说大兴街亲家母又来找大嫂说话,心里就知道对方为什么来,他对吴七说:“去请大兴街蔡老爷过门一趟,有些话说。”
吴七答应了,吴承鉴又回左院陪了一会叶有鱼,叶有鱼人,精神却很好。
自那日大火之后,她就把外事抛开了,安心养胎。吴承鉴从狱中出来后,不管有多忙,也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只是两人相对却言语不多,偶尔说些花草天气而已。
没过多久,蔡士群就请到了,算算时间他来得可真快。
两人在书房见面,蔡士群笑容中带着不明显的讨好,吴承鉴道:“蔡叔不用这么客气,坐。”
夏晴奉了茶上来后,喝了一巡,聊了两句闲话后,吴承鉴随口提起粤海关那边可能要放多三张执照出来,还要重组万宝行,这话一下子把蔡士群引得心痒难搔——这个消息他早就听说了,对那张新执照以及万宝行的重组,他不是没想法,可是吴承鉴提了一嘴之后又扯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可让他难受得紧了。
吴承鉴忽然又随口问:“蔡叔家里头,跟启官有亲戚来往?”
蔡士群想了想,道:“有一门拐弯的亲戚。”
“那就怪不得了。”吴承鉴道:“万宝行重组的提议出来之后,我试着把蔡叔的名字提了一提,原本只是想试探试探,不料启官那边便答应了。”
蔡士群不虞有他,闻言大喜:“这,这…昊官,多谢,多谢了!”
“这事也还没全成呢。”吴承鉴道:“最后还要看粤海关那边的意思。”
“这个,昊官和启官都答应了,还怕事情不成吗!啊,我的意思是,不管成不成,我们蔡家都是感激昊官的。”
吴承鉴笑道:“大家一场亲戚,不要说两家子的生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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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没留蔡士群多久,便送走他了。
蔡士群出来刚好遇到他老婆,夫妇俩回了大兴街,彼此一合计乐得不行。蔡士群也是有些能耐和人脉的,当下就要准备把事情张罗起来,免得好事真的掉下来自个儿接不住。
蔡母忽然说:“听昊官的意思,这次的事情,启官还帮了忙的?那要不要去谢谢启官?”
蔡士群想了想说:“那当然是要的,只是启官的门路,也不好走。一来他个总商老爷,家里什么没有?我们要表示表示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二来要见他也不容易啊。”
潘有节复出之后,不似之前那般谢绝宾客了,但也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能见到他的。说起来蔡士群能偶尔见到吴承鉴,还是托了两家是亲戚的福。如果是别的事情,托吴承鉴的关系给潘家送礼物也能办到,但这件事情上却不好意思了。
想到这一点,蔡士群又不由得感慨自己的根基毕竟还是浅了。
蔡母忽然说:“哎哟,咱们家老大的媳妇的三舅魏老实,不是金鳌老爷子的七姨太的表弟吗?最近两年,跟我们一直都有走动,好些个潘家的消息,我们还是从他那里传来的呢。不如就问问他?”
蔡士群点头:“有理!”
他们便张罗起来,请了魏老实来喝茶,这两年魏老实经常跟蔡士群一起喝酒听曲儿,亲戚虽有点拐弯,却彼此厮熟,酒酣耳热之际又常交流一点各自的消息秘闻,这次喝了两杯酒,蔡士群趁着酒兴,就吐露了一句自己明年或许就能到保商会议处开会了。
都是靠着十三行混饭吃的人,魏老实哪里听不出这话的意思?当下就道:“恭喜,恭喜!”
蔡士群又提起这事潘家可能也有出过一把力,他要感谢感谢,却不知道该如何着手,便问起魏老实可有办法。魏老实回答说他得回去想想,当下酒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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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潘海根便来报知潘有节此事,潘有节自是一点也不意外,道:“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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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送走蔡士群后,便坐船到了河南岛,径入曼倩蓬莱。
最近不但吴承鉴在粤海湾势力一日强似一日,便是周贻瑾在广州豪门中的声望也隐隐抬了起来,好些人都知道吴家有这么一位能做昊官主的厉害师爷,所以也就有些人变着法子来巴结。
周贻瑾甚有分寸,对于送上门的好处也不个个都拒绝,当然也不是每个都收的,其中有符合他口味、又无伤宜和行利益的,他便收之无妨。
这时见到吴承鉴,取了几卷抄本来,对吴承鉴道:“刚刚得了几卷好物。”
“是什么?”
“是几卷手抄的子弟书。我想让他们练上一练。”
“弟子书?那是什么来着?”
周贻瑾道:“是八旗子弟所创的说唱本子,用当下时行的俗曲作调子,掺入一些满人的萨满曲调,一般配八角鼓说唱,很有些味道。”
吴承鉴嗤的一声说:“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旗人的东西。再说,我记得你也讨厌啊。”
“我只是痛恨文字狱。”周贻瑾道:“但好作就是好作,不管哪个族的。何况这是满人入汉以后的作品,虽然带了些萨满的调子,但基本上都是汉化的东西了,一如纳兰性德。”
吴承鉴摆手:“没兴趣,你自己弄吧。”
周贻瑾也不强求,就将那几卷手抄子弟书放在一边。
曼倩蓬莱是个小岛,四面环水,吴承鉴望了一望,这时北风初来,水面萧瑟,夕照如血,拖在水面上甚是漂亮,那风又不至于冰冷彻骨,煞是一片好景——广东地方蚊虫多,如果是夏天有水面的地方,日落时分蚊群聚集是很可怕的,所以这等水景并非日日都有。
“走,荡下船,看下水景。”
曼倩蓬莱备有游江小船,吴承鉴就拖着周贻瑾上去,只铁头军疤在船尾掌舵,吴小九在甲板上烧茶。
吴承鉴和周贻瑾挨在一起,透过船窗看夕景。
看了有一会,吴承鉴忽然道:“呼塔布找我救命来了。”便将呼塔布之事说了。
周贻瑾沉吟片刻,道:“这事我来安排吧,只能尽力。”
他既接了手,吴承鉴这边就放下了,又说:“蔡士群应该不是故意的。”
“嗯?”
吴承鉴又将今日蔡士群来见的事情说了,尤其提及了蔡士群听自己说起潘有节时的反应。
周贻瑾说:“听你这么说,他跟这件事情多半没直接关系,应该是入了潘有节之彀而不自知。如果他心里有鬼,听你提起潘有节,多少一定会有些慌忙的。除非他的城府深到连你都看不出一点儿端倪来,但他如果真的厉害到这个地步,八大保商的位置早就有他一席之地了。”
“所以应该是的。”吴承鉴说。
“这次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周贻瑾道,“但等过了年,你得小心。”
吴承鉴道:“小心和珅,还是小心潘有节?”
“都要小心,”周贻瑾道:“你这次再次翻盘,敢烧十三行,那是魄力,烧了之后还能重建,这就是能耐。有这份能耐,便不是小人物了。和珅是个有心胸的人,见你的确是个人物,他要动你的时候,就会掂量利害得失,不只是他个人的利害得失。”
吴承鉴点了点头。
他如今展现的手腕,已经不只是阴谋诡计——这种人中国从来不缺——而是能办实事、办大事的真本事,有这种能耐的人就不是想找就能找到的了。
蔡士文死了,对广州港粤海湾影响都不大,如呼塔布这种,对和珅而言更是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但吴承鉴对这个地区的正面影响力,目前已经难以估算。和珅虽然贪腐,但毕竟也是治国之能臣,有些事情是需要作全盘考虑的。
“不过他要动你的时候要小心,不代表他就不会动你。”周贻瑾道:“只是在动你之前,会准备得更好罢了。”
吴承鉴道:“那你怎么觉得他会在过年之后动手?”
“也就是随口一提,”周贻瑾道:“不过在番夷的结款尘埃落定之前,他不会动你的。不管怎么样,很多人都需要你来办这件事情。这个世上,不管是在北京还是在广州,在朝廷还是在民间,能弄来钱的人,就是大伙儿的衣食父母!就算是和珅,他也不能干断人财路的事情。”
吴承鉴嘿嘿一声,随手抓起一颗瓜子,弹落江面。
“至于启官,”周贻瑾道:“他现在究竟是真想跟你和好,还是想麻痹你,还要听其言,观其行。但他既然向你公开示好,那么不管他是真心求和,还是意图麻痹,短时间内都不会再有动作。”
吴承鉴的脸色一沉:“去年群兽分食之局,我们已能确定蔡士文一定有关系,至于启官,我还不确定他介入的有多深。如果真的如我们预测那样,那我大哥的性命…”
“仇恨,还是不要扩大了吧。”周贻瑾道:“虽然大火前夕,我跟启官说了那样一番话,但里头有多少是真相,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人世间的事情是很复杂的。有许多事是因缘际会,业力共作,就连乾隆、和珅这样的帝王将相,许多事情也只能顺势而为。启官不一定没有责任,但要说到一切都是他算计成的,也是未必。”
吴承鉴冷笑:“你是不想我多树敌吧!”
“我知道承钧兄最近身体要不好了,你心情很坏。”周贻瑾道:“但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冷静下来。悲怒交加的时候,不要做决定。”
第一百九十二章 刘全来访
吴承鉴和周贻瑾游了一圈水景,回到曼倩蓬莱,只听戏台那边曲声飘来,竟然正在开戏。
这个戏班子,他两人都不在时,谁能调动?两人对望一眼,都觉得多半有事发生。
上了码头,远远就看见观戏亭垂了珠帘,望上去十分古怪。
吴七已经迎了过来,吴承鉴看了他一眼,道:“你让开的戏?”
吴七低声道:“呼塔布来了。”
吴承鉴就明白了,问周贻瑾:“你跟我过去,还是我自己去?”
周贻瑾道:“人都到这里来了,我怎么好不去迎一迎。”
两人走近观戏亭,就近了看,隔着珠帘,吴承鉴依稀看出是刘全的身形,呼塔布却不在,不知道躲在哪里。
吴承鉴挥手让吴七吴小九等也走开一些,笑容满面,跟周贻瑾走了进去,叫道:“全公,怎么有兴致来这里听戏,也不先知会一声。”
刘全哈哈一笑,站起来跟两人还礼——他不管内心怎么想,礼貌上还是做得挺足的。
吴承鉴又给他引见道:“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叫做周贻瑾。”
周贻瑾作揖:“见过全公。”
刘全转头瞧着周贻瑾,心道:“这就是吴承鉴的谋主了,长得也忒俊了。若不是听说过他的一些手段,一定以为他是靠脸吃软饭的。”
嘴上哈哈笑道:“周师爷名播粤海,老朽怎么会不晓得。”也与周贻瑾见了礼,对周贻瑾也像对吴承鉴一般的亲热。
他这亲热,没让周贻瑾感到欣然,反而让他暗暗感到不安。
这时观戏亭的桌子上早有热茶、点心,也不知道是刘全不客气,还是呼塔布暗中让吴七安排好了。
三人坐定,刘全指着戏台,笑道:“这个戏班子很是不错。我便是在北京城也罕有见到腔调这么正的。”
周贻瑾道:“就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福分能上京给全公唱曲儿。”
他这话就是要将戏班送给刘全了——吴承鉴已经将戏班送给他了,周贻瑾对这个戏班也着实喜爱,这些时日着实下了不少心血,所以这事得是周贻瑾开口。当然在刘全他们看来,周贻瑾送的,也就是吴承鉴送的。
刘全哈哈笑道:“不成不成,我可养不起。不过嘛,我可以问问中堂大人。”
吴承鉴脸上就现出“更是欢喜”的神情来,既然周贻瑾已经开口,他就接着道:“如果他们能有机会到和府露上一手,那更是这些角儿的福分了。”
刘全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
这个戏班子价值何止千金,然而刘全肯替和珅收这份礼,反而是送礼的人要受宠若惊。
三人又听了一小段,刘全笑道:“这戏是不错的,不过再好也好不过昊官的两场戏。”
吴承鉴笑道:“全公说笑了,我哪会唱戏。”
刘全道:“去年粤海关监督府里头那场大戏,我就看得很是过瘾。十三行大火之前那一场没能亲眼见到,就有些可惜了。”
吴承鉴和周贻瑾听了这话,同时就有些坐不住了,刚才见刘全肯收戏班,还以为事情过去了,没想到转眼之间形势急剧直下,刘全这是准备摊牌么?
刘全仿佛一点都没注意到他们的紧张,依旧笑着。
吴承鉴道:“全公这话,吴承鉴不懂。”
“哈哈,没错没错,就是应该这样。”刘全笑着说:“做戏嘛,就要做全折。很好,很好。”
吴承鉴正色道:“全公,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刘全道:“昊官啊,你就这么一直游走在悬崖边上,不肯真的投效中堂大人,说实在的,老朽其实是有些失望的。”
吴承鉴低着头,不承认的话说两遍就够了,再多说说不定刘全就要着恼。
“可是呢,谁让昊官做的干净呢。”刘全道:“不只是那批红货没了,连整个十三行全都灰飞烟灭了。好,好,大手笔!”
他转头又对周贻瑾说:“周师爷不愧是蔡师爷的门生,干出来的事情一脉相承,只不过青出于蓝,气魄更加雄大!”
周贻瑾忙道:“全公这话,叫人既惶恐又不解啊。”
刘全直打哈哈:“蔡师爷摸不准红货藏在哪里,于是干脆就不摸了,以力破巧,把整个十三行都围了,果然搜到了红货。周师爷嘛,眼看红货取不走,单烧兴成行又不行,干脆了,一把火把整个十三行给烧了。烧了自家的货仓,那就是自绝财路,不但自绝财路,还连带着把天下人的财路差点都给绝了。天底下,任谁也干不出这种近乎自杀以杀天下的事情来,所以你们干得出来,别人还不大敢相信你们敢干!”
吴承鉴道:“全公,您这话,吴承鉴承受不起。这个谣言如果传出去,我吴承鉴会让满广州的人给撕了。”
刘全笑道:“现在谁敢撕你?整个粤海湾,都等着你从洋人那里弄钱呢,谁敢撕你?所以昊官你最厉害的,不但在于你敢放火、能放火,更在于你放完火之后还能重建废墟。所以这把火啊,放得厉害,烧通天了!”
观戏亭内,一时沉默,吴承鉴几次要脱口而出,却都被周贻瑾暗中按住,刘全眼角一撇,瞧见了却假装没瞧见。
好半晌,等吴承鉴彻底恢复了平静,周贻瑾才撒开了手。
吴承鉴又沉吟了半晌,这才说:“全公,十三行那场大火,真的是意外,当然大火起来之后,贻瑾和我的确做了一些事情,但那也只是顺势而为。有很多事情,我们真的很为难啊,我想和中堂自己就是做事的人,应该明白这种难处。”
刘全盯着吴承鉴,他对十三行那场大火其实是有疑心的,甚至从获利推断几乎都要认定就是吴承鉴烧的,可是这一切都只是猜测,并无实据。吴承鉴最后的这番辩白,听起来倒也有几分道理,当然刘全也不会就此全信了。
周贻瑾搭腔道:“全公,有些事情,论心不论事,论事天下无孝子,又有些事情,论事不论心,论心世间无完人。昊官他是个孝子,但不是完人。有些事情,他有做得不够的地方,但他有能耐,却又有顾忌,为人处世既有底线,又能把握分寸,这样的人,我觉得还是很好用的。”
这番话,明里是调停,暗中又藏有讽喻:前面两句,一个“孝”字以父子关系暗比北京与广州、乾隆与保商、和珅与吴承鉴,北京是帝皇所在,乾隆是君父,保商是臣子,和珅是上级,吴承鉴是下属,吴承鉴之对和珅,以下奉上,就算真有忠心,也做不到事事都合上峰的心意,但至少他没有真的倒向别人那里去;而后一句则点出吴承鉴的能耐,这是要告诉和珅吴承鉴还是很好用的,你眼下未必能找到比他更好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