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孰重孰轻
搜潘、卢、蔡三家的时候,周贻瑾都被蔡清华带在了身边,搜剿的工作做的很细致,这中间又出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蔡清华搜剿潘、卢两家仓库,凡是有嫌疑的东西都一一过问,他见多识广,两个仓库里的东西大多认得,便是眼睛不认得也听说过,只有两家各一小仓的东西不知何物,撬了开来,黑乎乎的,连蔡家派来的积年老伙计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周贻瑾一见此物,眉毛整个儿就皱了起来,神色凝重。
蔡清华留意到他的神情,警惕起来,问起跟随搜仓的大掌柜,两个大掌柜都说是西洋新出的药物,叫做福寿膏,是东印度公司发来试卖的。
两个大掌柜说起这福寿膏时候的神情语气,显然只是将这东西当作一款没什么特别的新货,但蔡清华却不放心,因为周贻瑾的神情让他生疑。
周贻瑾道:“此物名福寿膏,又叫鸦片,乃是祸国殃民之物,请蔡师爷赶紧禀明总督大人,严厉封禁此物,勿许一箱一笼入境。”
蔡清华皱眉道:“怎么个祸国殃民法?”
周贻瑾便将从吴承鉴处听来的关于鸦片的形容说了,蔡清华却不为所动,道:“原来就是一种新药,就算能上瘾,也不过是和烈一点的酒差不多罢了。你的说法,怕是有些危言耸听。”
周贻瑾道:“此物危害极大,任由此物流入国内,可比眼前大内宝物失窃一案要严重百倍,还请师父你放下成见,重视此事。”
蔡清华问道:“此物我未曾见过,你又是从哪里知道其危害的?”
周贻瑾道:“这是昊官告诉我的。”
蔡清华本来还有两三分放在心上的,听了这话,哈的一声便将手中的那块鸦片扔回箱子里了:“行了,别再想拿出一件旁的事情来转移我的注意,眼前还是以搜索违禁之物为第一要务,你们不用妄想拿这东西来扰我视听。”
周贻瑾还要再说时,蔡清华已经无意再听,忽然之间周贻瑾便猜到:显然米尔顿在吴承鉴那里碰了一个大钉子之后便改变了策略,不再将这鸦片当作重点货物来推介,而是当作一种寻常“新款”,用“无足轻重”的态度让各大保商去“试卖”,各保商不知此物危害之重,自然愿意尝试一下新品,而如果鸦片真的有吴承鉴所形容的那种可怕特性,只要在中国一落地,造成第一批上瘾者,同时让中间商尝到了甜头,再往后想要禁止便极难了。
尽管这明明是一个战略性商品,却以无足轻重的姿态卖进来,米尔顿的这种姿态对清朝官商都产生了迷惑性,也就没有马上引起大清官府以及保商们的注意了。
周贻瑾眼看着蔡清华扔下鸦片之后,便匆匆赶去进行其它搜索,长叹了一声,心道:“大内御物失窃,牵涉的不过一家生死,若是牵扯下去也不过一时的朝堂政争,而昊官所言如果不虚,那么鸦片的危害就要比这场政争严重百倍,两者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不过对师父来说,轻重分别却是反过来的。怎么帮朱总督对付和珅,应该才是他心目中的第一大事!”
然而他知道蔡清华对自己已经起了戒心,便知再劝也是无益,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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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两广总督府派兵封锁了整个十三行的仓库,导致广州的贸易全线停顿,此事早就轰动了整条西关街,市井之间议论纷纷,不知情的人群里谣言四起,一些知道点内情的人则猜到此事是奔着宜和行来的。
蔡士群一家也是夜里就听到消息,夫妇两人商量了好久,蔡母道:“我去看看女儿。”
上午时便坐了轿子出城来西关,眼看吴家老宅没被封锁,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便来寻女儿。自从蔡士群倒戈以来,吴、蔡关系转暖,她们母女俩也再无罅隙。
蔡母拉着女儿说了几句家常后便切入正题,找个由头支使开丫鬟婆子,低声问道:“乖女,这次的事情,是不是又是奔着吴家来的?”
蔡巧珠原也猜到母亲这种时候来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却不置可否地道:“外头这些事情,我向来不理会的。阿娘你怎么又来问?”
“少给我打太极。”蔡母道:“内务府那边,偷了宫中宝物出来卖,这事原来黑菜头干过,五六年前你阿爹也帮忙接洽过一单呢。所以这事你阿爹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蔡巧珠一听惊道:“阿娘,这事你们知道?那怎么不早说。”
蔡母忙说:“你可别乱疑你阿爹啊,这次的事情我们真不知道。你阿爹虽然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但这次的事情,我们一开始哪晓得啊?只是昨晚听到了消息,联想起以前的一些蛛丝马迹才猜到几分的。”
蔡巧珠点了点头,倒也相信,她也猜到这次是蔡士文要借机打击吴家的,这等行动自然要做得机密,不大可能会给已经倒戈的蔡士群漏口风。
蔡母道:“以前替内务府办这事的是蔡士文谢原礼,现在嘛,想来这差使便是落在昊官身上了。”
这次事件,吴承鉴没有跟家里头细说,所以蔡巧珠也只是猜测,这时听母亲分析得丝丝入扣,便不由得点头。
蔡母说:“这次的事情,可大可小,可有可无。宫中倒卖赃物,一部分销到江南,一部分转到广州,这些年来一直都有,只要不揭破,从北京到广州,多少经手的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一旦揭破,那可就是大祸一桩!妥妥的杀头重罪…可恨这黑菜头,竟然在这件事情上来坑吴家!”
蔡巧珠听到“杀头”两个字,心脏就忍不住狂跳了两下,满脸都是不安。
又听蔡母说:“然而此事按你阿爹琢磨,杀昊官的头怕还不足以打动两广总督那样的人,最怕的,就是那些官老爷不是想杀昊官的头,而是用这事牵连出去,那样就不止是昊官自己要遭殃,整个吴家,甚至吴家的亲朋九族都要受到牵连了。”
蔡巧珠道:“阿娘,这些我也都想到了的,但事已至此,我们也没办法了。”
蔡母道:“怎么没办法,还是有办法的,就是看…看吴家有没有壮士断臂的狠心了。”
蔡巧珠皱眉道:“阿娘,你说什么呢?”
蔡母道:“事到如今,唯一的办法,只有想办法让昊官把这桩案子扛了。”
蔡巧珠脸色一变,道:“阿娘!你说什么呢!”
蔡母道:“巧珠啊,这句话,如果不是母女至亲,我是不会出口的。但我做这个恶人,不单单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吴家,为了光儿啊。”
“够了!”蔡巧珠道:“阿娘,今天你这几句话,要是传到我公公耳朵里,我们吴蔡两家,亲家也没得做了。”
蔡母还要劝,却被蔡巧珠打断了。
“阿娘,我直跟你说吧。”蔡巧珠道:“其实就在昨晚,昊官他已经有这个意思了,他就是要自己扛!”
蔡母愣了一愣,倒是有些意外,
昨晚吴承鉴漏出来的口风,和蔡母刚才的说法,里子其实是一样的。然而事情由吴承鉴口中说出来,和由蔡母口中说出来,就变得完全不是一回事。
蔡巧珠虽然顾念着儿子,顾念着丈夫,顾念着这头家,但要让她为了自保而亲手把吴承鉴推入火坑,她怎么也做不到。便是吴承鉴自己要扛下此事,于她而言也是一桩惨痛。。
蔡巧珠道:“母亲,以后吴家的事情,你就不要再来干涉了,有些话不说还好,出了口,便是枉做小人!”
蔡母也有些讷讷不好意思起来,蔡巧珠还以为她心中有愧,不料蔡母忽又道:“只是这样,其实还是不够的。”
蔡巧珠道:“什么?”
蔡母道:“如今的局势,你阿爹料着,是两广总督府那边一定是有个什么把柄,只是看这把柄怎么搜出来而已,对吧?”
蔡巧珠道:“那又如何?”
蔡母道:“现在最好的办法,不是等把柄露出来之后,昊官再去顶缸,而是在把柄还没暴露出来之前,由你去出首昊官。这样才能将你、将吴家大房给摘出去。”
蔡巧珠大惊:“阿娘!你…你怎么说得出这等话来!”
蔡母道:“我这话虽然难听,但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这个主意,你大可和昊官商量一下,既然他已经有了准备,那兴许真会答应,也未可知。”
“行了行了!我不听这话!”蔡巧珠道:“阿娘,今天我就不留你了,你快回家去吧。”
“我的乖女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啊。”蔡母道:“阿娘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全都是真心实意为你打算的。换了别人,可就未必会这么为你打算了,还不是个个都想着自己?你就看着吧,不用等总督府的人搜出,我料那藏着把柄的人,就会自己给供出来。”
蔡巧珠不愿在听这些话,起了身就要叫碧桃。
“好了好了,既然你不想听这些,那我就不说了。”蔡母眼看着蔡巧珠又要赶走自己,便道:“但你阿爹却还有另外一个计较,或许…不但能保住吴家,甚至连昊官都能保住,你要不要听?”
第一百五十七章 押宝
叶有鱼自从做了吴家的三少奶,居养都和以前大不一样,不但如此,耳目也比以前更加聪明——吴承鉴不理宅里的事情,蔡巧珠又将河南这边的事情放权给了她,所以她手下就有了不少人手奔走,而且还是名正言顺的当家一把手,这和在叶宅的时候那种处处受限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所以尽管在养胎期间,外头发生的事情,她都还是知道得很多。吴承鉴让她安心养身子,她为了自己的孩子考虑也这么做了,可毕竟是长着一颗七窍玲珑心的人,就算让自己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偶尔脑子一转,还是想到了许许多多,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便让冬雪:“去请昊官进来一下。”
吴承鉴这边刚刚见过了艾洛特勋爵的特使,正要接见那个叫约翰的美国商人,听说叶有鱼来请自己,便按下见约翰的事情,入房来问:“怎么,可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叶有鱼把冬雪都支使了出去,才问道:“你还是跟我仔细说说仓库那边的事情吧。不然我反而不能安心。”
多慧则心累,吴承鉴也知道叶有鱼和自己算是一个类型,是心闲不住的人,沉默了一下,才开口:“罢了,这事给你交个底吧:和珅的大管家刘全,几个月前交代了一批红货下来,红货都封着,由呼塔布亲自监押交给我,要我保管。原本预备着今天出货的,我和贻瑾已经做了种种计划,原以为可以万无一失,不料昨天蔡清华就带人上了门。我们的第一层准备就都都落了空。”
“但是他们在宜和行的仓库没搜到东西。”叶有鱼道:“那么这批‘红货’,你其实放在了叶家的仓库?”
吴承鉴道:“是。这是第二层准备。贻瑾之前透过蛛丝马迹,猜测蔡士文可能已经倒向了总督府,进而猜测蔡清华可能会拿此事来要挟我们吴家。可是总督府那边却迟迟不发作,我们也不知道蔡清华最后会用什么手段,所以贻瑾就多做了一手准备——连呼塔布都瞒着,而将红货悄悄给转移了——这事如果被粤海关知道我们吴家也要吃罪的,可为了保险也只能冒险了。但是贻瑾也没有料到蔡清华会整出这么大的手笔,干冒奇险,竟然调动大兵,把整个十三行都围了搜剿。”
叶有鱼道:“现在潘、卢、蔡三家,都快搜完了吧。”
吴承鉴道:“潘家已经搜完,卢、蔡也快了。”
叶有鱼道:“那我阿爹应该已经在去见蔡师爷的路上了。”
吴承鉴道:“嗯?”
叶有鱼道:“难道你认为,我阿爹会等那位蔡师爷搜到兴成行的仓库,才有所行动?”
吴承鉴恍然一悟,笑道:“也对,他不是那样的人。”
叶有鱼看着吴承鉴,脸上带着一丝讶异:“你还笑得出来?”
吴承鉴笑道:“现在不笑,还能怎么样?”其实他笑容之中,也带着一丝自嘲与苦涩:“从蔡清华动用大兵,围了整个十三行那一刻起,我这边能做的事情,就不多了。”
叶有鱼道:“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吴承鉴沉吟着,道:“这事是和珅交代下来的,他交代了事情,我不但照办,而且用心了。现在东窗事发,我相当于是替他顶锅。经过上次的事情,刘全应该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只要我在朱珪的手里头闭紧了嘴,和珅多半就会明里撇清,暗中保我——这就是我应对的策略了。这个办法有点蠢,但就当前局势来说,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
叶有鱼道:“他还能保住你吗?现在当家的,可不是乾隆皇帝了,是嘉庆皇帝了啊。”
“皇帝是换了。”吴承鉴淡淡道:“但当家的人,却未必就已经换了。”
“你是说…”
“如今棋局晦明难定,但当家的究竟是老皇帝,还是新皇帝,这点才是这一局棋的生死关键。”吴承鉴道:“我知道你是个不甘束手待毙的人,快则今天,缓则两日,我只怕就要进去了,我进去后若再起什么变故,你若要采取什么行动…我要你牢记这一点,不要慌乱之中,押错了宝。押对了宝,死棋也还有机会变活棋,押错了宝,活棋也会变死棋!”
叶有鱼道:“你押的,是和珅。”
“不是押和珅。”吴承鉴道:“我押的,是太上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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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清华停止了搜剿,就在卢家的仓库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叶大林。
叶大林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就在刚才他来出首了,告诉蔡清华:他的女婿吴承鉴在他仓库里,寄了一批东西,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从各种蛛丝马迹中看,只怕会和蔡师爷要搜剿的东西有关,所以赶紧跑来出首。
蔡清华冷冷地看着叶大林,对这只老狐狸他并无好感,也不相信他是真心实意来出首——如果真的有心立功,早干什么去了?要等到大兵把十三行围了、再无退路时才来出首?
不过叶大林肯来出首,也是有点好处的,一来少了自己一番麻烦,二来东西在叶大林手里,也还需要用他来攀出吴承鉴——靠着叶大林自己,可还攀不上和珅——而如果只是扯出叶大林,这个事情又毫无意义。
“走吧。”蔡清华留下一点人,继续搜剿卢家的仓库,他自己则带了人直奔兴成行的仓库,在叶大林的带领下,直接就找到了兴成行的秘仓。
秘仓的内门,果然封着宜和行的封条。
蔡清华笑道:“好,很好。”他转头对周贻瑾道:“这封条是伪造的吗?”
周贻瑾轻叹一声,蔡清华喝道:“去,把吴承鉴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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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园,日天居。
刚刚见完了那个叫约翰的美国商人,就听说总督府的人来传唤自己。
吴承鉴道:“终于还是来了。”他早有准备,所以并不慌乱。
叶有鱼也知道没法推脱,便问:“你这次去,还需要我在外面做什么吗?”
吴承鉴沉吟道:“你找个人,替我告诉叶大林,虽然他出首了我,但我不恼他,因为他不出首,迟早也会搜到兴成行,只要搜到了东西,脱身便不可能了。我待会过去,会把他摘出来。一家倒霉就够了,不用两家一起下水。”
叶有鱼有些奇怪:“你…不恼他?”
吴承鉴道:“恼他对局势无益,恼来做什么。”
交代完这话便出了门,外头两广总督府的兵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们把吴承鉴带过珠江,直入兴成行的仓库,秘仓还未打开,封条也完好无损。
蔡清华坐在仓库外一条板凳上,脸上笑吟吟的,非常轻松惬意。
周贻瑾站在一旁,沉默无语,叶大林跪在一边,扭过头去,蔡士文也站在一边,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吴承鉴进了仓库,伸手在鼻端扇着,笑说:“这地方太憋窄了,蔡师爷你就不觉得难受吗?”
蔡清华看他还能笑,倒是给他竖起个大拇指道:“昊官,好风度。”
吴承鉴笑了笑,转头对叶大林说:“岳父大人,以后有机会把这里改一改吧,太狭促了,气味不好,东西放在这里,沾染了臭气可不好。”
叶大林原本不好意思看吴承鉴,但听他的语气,好像一点气恼自己都没有,倒是有些奇怪,不禁转头过来看了他一眼。
吴承鉴这才向蔡清华行了一礼,道:“蔡师爷,公事先别说,能否请你容我办一件私事?”
蔡清华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吴承鉴便指着周贻瑾道:“周老弟,你被开革了,从今往后,你跟我吴家,跟我吴承鉴没关系了。滚吧。”
周贻瑾抬眼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吴承鉴又向蔡清华道:“蔡师爷,可以不?”
蔡清华笑道:“你倒是有情有义。怨不得贻瑾这么帮你。”他对周贻瑾说:“你也别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出去之后,可别在牵扯进来了,否则师父我保不了你。”
周贻瑾低了低头,便出秘仓。
蔡清华这才道:“叶大林供述说,这秘仓是你借给他的,他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东西都是你的。”
他和叶大林都已经做好了吴承鉴抵赖的准备,也都各自准备了能让吴承鉴无法抵赖的后手。
没想到吴承鉴一口就承认了:“没错,我们十三行的行规,有时候也会借用亲朋好友的仓库来用。借出去的仓库,暂时就是对方的了,封条一贴,原主也不能干涉,这就是我们广州人的信用。”
叶大林都听得一呆。
蔡清华也没想到他这么坦荡,倒是多了两份佩服,又指着秘仓门上的封条,道:“昊官,这封条是你封的吧?”
吴承鉴点头承认:“是。”
蔡清华又道:“门里的东西,是你放的吧?”
吴承鉴又点头承认:“是。”
蔡清华见他答应得如此顺遂,反倒有些不安起来,担心里头是个空仓,赶紧道:“好,那就开封条吧。”
他亲自揭开了封条,打开最后一层仓门,幸好,不是空仓。
仓库里头,端端正正摆着几口大箱子,箱子上面都封着粤海关的封条。
蔡士文大喜,就要去揭封条,不料蔡清华却叫住了:“慢!”
他转头对吴承鉴道:“昊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无话可说。”吴承鉴道:“从现在开始,我什么话也不说。总督大人要治我什么罪,就治吧。”
说完这话,他就把眼睛给闭上了。在场众人见他如此光棍,各自佩服。
蔡清华嘿嘿两声,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打开箱子查验“大内赃物”的时候,蔡清华竟然让人把秘仓的门给关了,又贴上了两广总督的封条,而后道:“行,那我们就看看谁耗得过谁!”
第一百五十八章 再回娘家
从蔡士文到吴承鉴,众人眼看蔡清华将那批大内赃物封而不看,无不愕然。
却就听蔡清华说:“此事总督府已经交给了广州府,这次清查十三行,是因为南海县与粤海关可能有弊,既然赃物已经搜到,回头就交给广州府那边审理。”
蔡士文就更看不明白了,不知道蔡清华这是什么意思。
吴承鉴却沉吟不语了,看了蔡清华一眼,眼神之中,戒备与忌惮反而更深。
广州府的屈刑书道:“那这位…昊官…”
蔡清华道:“他是涉事之人,南海县又有嫌疑,就交给你带回去。”
屈刑书一听,脸色就变得很难看——这件案子涉及到大内,谁知道接下来会惹出什么幺蛾子,哪里轮得到区区广州知府来决断?但要是吴承鉴在广州府的大牢里出了什么意外,背黑锅的就是他老屈!
吴承鉴朝屈刑书拱了拱手,笑道:“那这段时间,就要劳烦屈刑书了。”
屈刑书强颜笑了两声,也只得接了,让府属官差把吴承鉴给带走。
蔡士文更看不懂了,上前低声道:“蔡师爷…”就已经被蔡清华抬手打断了。
蔡清华道:“留下总督府的官兵看守此库,派一营绿营官兵将叶家的仓库给我封锁起来。其他人就散了吧。十三行的搜剿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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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哄闹了两天一夜的变故就此告一段落,除了兴成行之外,各家商行在绿营撤兵之后又恢复了运作。
但西关的顶级富豪们却个个心里有数:眼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真正的大事才要刚刚开始呢。
宜和行这边撤了围,六大掌柜碰了下头,便来曼倩蓬莱寻周贻瑾,见周贻瑾正在搬家——吴承鉴在仓库里的那几句话是将他摘了出来,但明面上也是将他除了名,所以周贻瑾于情于理,也不合适继续大摇大摆地在曼倩蓬莱住,便稍微收拾了一下,让吴小九在西关街附近给赁一栋小楼暂居。
六大掌柜来见,周贻瑾支使开下人,刘大掌柜愁容满面,说道:“周师爷,如今昊官进去了…你可得帮着我们拿主意。”
周贻瑾道:“我如今不是宜和行的人,更不是吴家的人了,这事我不好插嘴。不过昊官去仓库之前,就没给你们带什么话吗?”
刘大掌柜道:“昊官让人来带话了,说如果宜和行被封,那就生意暂停,如果宜和行没被封,那就生意照做。”
周贻瑾道:“那你们就按照他的意思做就好了啊。天大地大,生意最大!”
“如今宜和行虽然没被封,但是昊官进去了。”欧家富道:“我们总得设法解救吧?”
周贻瑾道:“如果他没有安排你们做这件事情,那多半就是安排了别人,你们不如就不管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也只好叹气告辞。等众人都走了,欧家富独个儿溜了回来,于无人处来见周贻瑾,道:“周师爷,这事你和昊官就没有后手?有没有要我们这边配合的?”
周贻瑾见只有他一个人,犹豫了一下,才说:“若到有需要的时候,我会让小九去找你。”
欧家富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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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贻瑾这次搬家动静不大,也就是让吴小九收拾了一些日常用品,然后就搬到西关街去。以他的身份和吴承鉴的势力,要在西关街弄一套合适的小楼住易如反掌,当天晚上就住下了。
吃完晚饭,就见吴六悄悄从后门进了小楼,道:“周师爷,我家老爷、大少奶奶有请。”
周贻瑾就知道为的是什么事情,却道:“请回复你家老爷,我现在不合适去吴宅。你们吴家的人以后也得少来找我。”
吴六道:“周师爷,如今是非常时期,我们就不见外了。经过去年的事情,我们全家上下都当你是我们吴家的再世诸葛了,所以昊官虽然公然将你除了名,但我们都知道这是做给别人看的。眼下昊官进去了,老爷和大少奶奶就指着您来给我们拿个主意了。”
周贻瑾道:“就算是做给别人看的,也得把事情做得是那么回事。所以我不能去吴宅,你们也少来。”
吴六听了这话,便显得十分难办。
周贻瑾又说:“有两件事情,你回去回复下吴老爷,第一,吴家最好把穿隆赐爷、短腿查理、铁头军疤也给除名了,这样我们几个在外头反而好活动了。”
吴六一听,就知道周贻瑾要有所行动,喜道:“是,是。”
周贻瑾道:“听说我离开之后,昊官是被关在广州府那边,而不是被关进总督府。广州府的牢房你们打点了没?”
吴六道:“大少奶早派人打点了,广州府那边的刑书、牢头倒也没有为难我们,已经答应会照看。只是这件事情干系重大,他们现在也得公事公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