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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叶大林道:“只要满西关的人都知道,我叶大林手里,很可能藏着和中堂的一幅墨宝,而我能得到这幅墨宝,是因为应了和中堂的号召,给甘肃灾区捐钱捐米——大家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哈哈,哈哈。”
说到这里,他终于将字好好收好,放在了博古架的最上面,笑道:“只要满广州的人都晓得,往后我叶大林是和中堂的人了,那我们叶家在广州就会顺风顺水,稳如泰山了。”
他们十三行的保商,从来不怕钱赚得少,却最怕钱赚得不稳当,现在能攀上一条大象般的大腿,往后可就能安心了。
马氏哼了一声,摔门走了。
叶大林也不管她,叫叶多福道:“去,给迎阳苑那边多挑两个使唤丫鬟,挑好一点的,再给六姨娘预支二千两银子,再打造一副首饰配头,以后粮米鱼肉、菜蔬瓜果这些东西,太太房里有的,也都给迎阳苑那边预备一份。”
叶多福心道:“没想到六姨太临到老,还能靠着女儿翻身。”便应道:“是。”
叶多福出去后,叶大林又对叶好家、叶好野等几个儿子说:“我知道你们以前都跟有鱼不对付,不过我们是大老爷们,发财富家才是最要紧的。往后少掺和内宅的勾当,多跟昊官走动走动。这小子前途无量,你们只要学到了几分,我叶家就不愁后继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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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叶大林这边训妻教子,却说吴家的人回了吴宅,无人时,叶有鱼忽然道:“今天…谢谢你。”
吴承鉴道:“嗯?”
叶有鱼道:“今天你做了这些事情之后,可不只是给我阿娘体面了,我知道从今往后,只要吴家声势不减,阿娘在叶家就会过的很好了。”
吴承鉴笑道:“这不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么?”
叶有鱼道:“虽然是约定,但你今天能做到这一步…我心里还是很感激,往后你让我做什么,我不但尽力而为,而且心甘情愿。”
吴承鉴笑笑道:“做什么都行?”
叶有鱼道:“是,你要行周公之礼也好,要传宗接代也好,我都心甘情愿的。虽说是协议,但你给我阿娘跪下的那一刻起…我、我一辈子都感激你。”
吴承鉴本来想趁机说两句调笑的话,但眼看着叶有鱼真情流露,那些轻薄的话反而说不出口了,脱口就说:“我以后每年都带你去见她。”
叶有鱼道:“啊?”
吴承鉴道:“以后每年初二,我都带你去见你娘。嗯,也不是说一年才让你们娘俩见一次,我是说…你明白的。”
他的意思叶有鱼很明白,每年带她回门不只是回门相聚,更是给徐氏撑腰的一种仪式,让她能在叶家过上一年好日子。
叶有鱼道:“你…不是哄我的么?”
吴承鉴道:“当然是说真的。”
叶有鱼一时失态,竟扑到了他怀里,哭了起来。
吴承鉴一直对周贻瑾说这个小姑娘满肚子算计,可没想她会为这样一件事情,哭成这个样子,一时有些措手不及,僵了一下,手却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
却听叶有鱼的声音几乎是从他胸口震动地传过来:“谢谢…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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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倩蓬莱。
周贻瑾正在钓鱼,而吴承鉴则看着他钓鱼,有些发呆。
忽然,吴承鉴说:“贻瑾,我是不是魔怔了?”
周贻瑾道:“什么魔怔?”
“你就没听我说话么?”吴承鉴道:“当时她在我怀里哭的时候,我差点就想把行里的好多事情都告诉她。嘿嘿,这个小…小姑娘啊,真是满肚子算计!她之前一定是把这个都算到了,把我的心事都算到了,太厉害了她!”
“你就得了吧你。”周贻瑾道:“这么说你老婆,真的好么?”
“总之啊…”吴承鉴道。
周贻瑾截口:“我不想听你口是心非地说这些狗屁倒灶。你就是最近太闲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道:“看看这个吧,我想你看完之后,就不会再唠叨你房里的那些无聊之事了。”
吴承鉴打开信封一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周贻瑾道:“这是过年前的几天,宫里的一些变动,以及一些宫闱采买透露出来的痕迹,看得出来…如果没意外的话,改元就在眼前,甚至可能就在正月初一。”
清朝开国以来,一个皇帝都只用一个年号。改元,就是换皇帝,也就是内禅!
种种迹象表明,乾隆皇帝真的要退位了。
本来,北京那边换一个皇帝,广州这边也可以酒照喝,肉照吃,钱照赚,市民们的生活不会受到多大的影响。
唯有十三行是例外。
十三行虽然远在广州,却仿佛是紫禁城的第二颗心脏,大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引发西关街的地动山摇。
满西关的豪门都清楚:吉山是和珅的人,而去年来的那一位两广总督,则是皇十五子永琰的老师,在朝堂上,朱珪朱大总督与和珅和中堂是公开的不对付。
本来双方不管怎么斗,朱珪都一直落在下风,但如果北京真的禅让了…皇十五子真的登基了…
那朱珪就会成为帝师!
一朝天子一朝臣!
到时候,谁知道会再发生什么变故。
周贻瑾道:“我师父没说假话,如果北京那边没出什么意外的话,官方邸报来到广州也许要一个月,但消息不会那么晚。早则十天,迟则半月,只怕广州这边就都会知道了。那时候北京变了天,广州这边,也得翻海。有些事情,我们得早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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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风俗,正月初五是财神日,所以大小商户都赶在这一天开市,博一个好意头。
开市的鞭炮声,这一天便响遍整条十三行街,这里头又有的商铺无比热闹,有的商铺相对冷清,大的商行客似云来,就算不是真买卖也有一大堆人捧场,小商户也有自己的亲戚朋友。
在九大保商之中,却是潘吴叶炙手可热,蔡家门庭冷清,卢关桓介于二者之间,不算热闹,但也不冷清。
开市之后,卢关桓便放出消息,要为总督府那边筹饷造船,结果消息传出,应者寥寥。
一整天下来,只收到了五笔大钱,和七八笔敷衍,蔡清华看得几乎要拍案子,忽然又指着上头道:“这是什么?”
他指的是响应名单下面,列在卢、潘、梁、马之后的一个姓周的商户。这次卢关桓发出号召之后,潘有节跟投了一笔大钱,梁、马是卢关桓的应声虫,卢关桓做什么他们就跟什么,所以也都出了一大笔钱,可这姓周的却怎么回事?
“是去年谢家倒下后,才冒出来的一个小商户。”卢关桓说:“是个外来户,似乎是一户浙江人,但已经在广州住了几年,从做小买卖慢慢发了点家,原本不怎么起眼,然而去年却看准了乱局,趁着谢家倒下,就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去年大变乱之际,大家族吃肉,小家族喝汤,另外也有一些新的商户趁机崛起,这个周家也是其中之一。
“也是个有眼光的。”蔡清华赞了一声,又听说是浙江人,心中又多生了一点亲近感,便道:“他的这笔钱也收了。不过…就凭这点,还是不够。”
造大海船建新水师,这就是一个无底洞,凭着现在筹集的这点钱只够开个头,卢关桓发起的这个召集,响应捐钱只是第一步,之后再要干什么,是要响应的这些家族源源不断地往这个无底洞里填坑,现在潘有节明显只是给两广总督面子以示不得罪,梁、马实力一般,说到底扛梁柱的还是只有卢关桓,这肯定不行。
要办成这件大事,上五家不说,其余西关街大小商户,至少得发动一半,所谓人多力量大,才有可能把这件事情给办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护身符变索命咒
卢关桓无奈,回去后又一家一家地写信,给十三行各大家族都发出了请帖,邀请他们初七这天到卢家一聚。
叶大林听到消息,便也决定在初七这天在家里开个“赏宝会”,说是自己最近得了几件宝物,邀请西关众同行来品鉴品鉴。卢关桓请了那些人,他也照样请了那些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这是在打擂台,要坏卢关桓的事。
蔡清华听到这个消息,暗火萌生,冷冷道:“叶大林这是做什么?”
卢关桓对他道:“近来西关街都在暗中传着,说叶大林刚刚得了和中堂的一幅字,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蔡清华哦了一声,哼道:“这么说来,倒是抱上和珅大腿了啊,嘿嘿!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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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园。
潘海根将卢家、叶家的请帖都送了来,潘有节看了之后笑笑,对身边柳大掌柜道:“分别派两个掌柜,都去赴会。”
潘海根道:“这也真是奇怪,怎么是叶大林跳了出来。我还以为会是吴家呢。”
潘有节看了他一眼,笑笑不语。
柳大掌柜道:“因为叶家是新抱上大腿的,所以要比吴家更上心。吴家那边反而不需要了。”
潘海根哦了一声,马上就醒悟了——就像他已经是潘有节的心腹,所以日常行事反而能够从容一点,但如果换做一个新近得到潘有节注意的家奴,遇事一定会跳得比他潘海根更急,这是为了尽量争取在主子面前有所表现啊。
柳大掌柜道:“北京那边的形势,已经有了变化,可笑广州这边知者寥寥。但以吴家的耳目,不应该如此闭塞啊,卢关桓这次发出号召,他们居然也敢不随份子。”
潘有节淡淡道:“昊官不是不想随份子,而是不能。”
柳大掌柜哦了一声,道:“是,老朽一时想差了。”
正如在吴、叶之间,吴家已经可以做到相对从容,在潘、吴之间,则是潘有节站在更超然的位置上,可以在这个敏感时期做到两不得罪,而吴承鉴却是不能的——他现在已经跟和珅捆绑得太死了,这也是当日他破开“群兽分食”之局的后遗症之一。
柳大掌柜道:“北京那边的情况已经越来越明显了,这次卢关桓的号召,我们是不是要多出一把力气?”
潘有节淡淡道:“不用,随份子就好。就算真的内禅了,是否就变天还说不定呢。该我们出的力气,我们就出,两广总督府那边有什么指示下来,我们都照办,但办事的力气,一分也不少了它,可一分也不多了它。”
柳大掌柜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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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倩蓬莱。
戏台上,小旦们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看戏的凉亭里,吴七将请帖递到了吴承鉴手中,吴承鉴看了一眼,又递给了周贻瑾。
周贻瑾看了一眼,道:“你这一把可将你岳父坑得够呛。”
吴承鉴淡淡道:“就凭他踢有鱼的那两脚,这些只算是利息。”
周贻瑾道:“你什么时候变得对这个算计你的‘小姑娘’这么上心的?”
吴承鉴道:“不管怎么说,那现在都是我老婆。”
周贻瑾道:“那两脚也是你老婆过门前的事情,那时候人家还是叶大林的女儿呢。”
吴承鉴冷冷道:“如果是过门后才发生的事,你认为我能这么便宜他?再说,自知道那两脚的事情后,我也真不觉得老叶有把有鱼当女儿。”顿了顿,问道:“仓库的事情怎么样了?”
周贻瑾道:“初三那天,已经让老顾和叶忠交接过了。”
吴承鉴点头:“消息大概这两天就会传到广州吧,届时西关又要有一波动荡了。”
周贻瑾道:“叶大林听到消息后,仓库那边会不会出问题?”
“他不敢,而且也不能了。”吴承鉴道:“就算他知道自己被我坑了,又能如何?他现在就算想换个大腿抱,两广总督府那边还能让他抱么?”
周贻瑾连连摇头:“你这个人啊…真是不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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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奇宝鉴赏大会”,无论时间还是宾客名单,全部都跟卢关桓的“筹款造船茶会”撞了个正。
论起来,卢关桓无论身家还是声势都要明显高过叶大林一筹,然而接到邀请的宾客们将两份请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十之八、九全都还是去给叶大林捧场了。
约好的时间还没到,叶宅外头就挤满了马车轿子,叶大林带着儿子们在门口迎客,将宾客一接一个地迎了进去,来的客人除了广州的富豪、商户,更有执掌实权的吏员,甚至还有部分官员。原本是想在书房里开,后来发现应邀的人实在太多,只能改在大厅里,最后发现连大厅都坐不大下——他叶家以前就是做更大的喜事,也没这么多人来捧场啊。
叶大林眼看着自己家里高朋满座,欢喜塞了满怀,他自然清楚这些人是奔着什么来的。
相反,卢关桓那边就门庭冷落了,今天不但卢、梁、马三家保商齐到,连蔡师爷都亲自来卢宅压场子,没想到场面还是冷清到了极点。到场的客人,也就只有卢家的嫡系和一些相好,除此之外就寥寥可数,偌大的客厅坐得七零八落。
蔡清华冷着脸,却只是哈哈。
卢关桓道:“蔡师爷,是否…”
“且等等!”蔡清华道:“且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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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那边,热闹的场面却已经到了顶点。
叶大林与众宾客欣赏了金屏风、七汝窑,一众来宾无不交口赞誉。看看高潮将至,叶大林笑道:“在座的各位全都见多识广,这几件东西虽然也算珍贵,但劳烦大家特地跑一趟却还不大够格呢,但我最近刚刚得了一副字,虽然没落款,那字却是好到极,我叶大林是个大老粗,也不懂这写字的学问,不如就拿出来,请大家帮我品评品评。”
会来叶家的宾客,谁心里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于是齐声都说:“不用看,那都肯定是顶级的好字!”又说:“不过能瞻仰瞻仰,却又是我们的福分了。”
叶大林大为满足,就道:“我亲自去把那字请下来。”
那字他已经用了一个古董盒子,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博古架的最上层,这时小厮搬来了小梯,叶大林故作斯文,撩起半边衣角,朝着那幅书法所在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踏上去。
众宾客的目光也随着叶大林的步伐,头慢慢地往上抬,最后目光都随着叶大林的手,聚集在了那个古董盒子上面。
叶大林拿到了古董盒子,轻轻地吹了口气,仿佛在吹上面的灰尘——其实才放上去半天,哪里来的灰尘?
然后他才双手捧着,慢慢走了下来——这时忽然有人跑了进来,在一个宾客的耳朵边耳语了几句,那个宾客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跟着在另外一个宾客耳朵里耳语了几句,跟着那个宾客的脸色也变了。
这个消息静悄悄地传递,但这时叶大林也没发现什么,含笑下了梯子,众宾客自然而然就围了上来,围着那个古董盒子,形成了个小圈子,最靠内的自然是中通行的潘商主,和康太行的易商主,那些听到“悄悄话”的宾客却犹豫着,竟往后退!
叶大林笑道:“来来来,大家来帮我鉴赏一下这幅字。”
潘商主笑道:“那肯定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字!”
叶大林就打开了盒子,取出了那幅字来,果然没有落款。才打开了一半,易商主就赞了起来:“好字!好字!”
他身边潘商主赞道:“神如蛟附龙,笔若鹤攀凤,好字啊好字!”
书房里登时就交头接耳起来,似乎很多人在议论,借着这个机会,刚才传进来的消息也传得更快了,只要听见的人,个个脸色诡异。
到了最后,除了最内层的几个人,其他宾客都听到消息了,竟然个个有意识地与这幅字保持距离。
叶大林道:“咦,怎么都站那么远?来来,都过来看看,这等好字,可不是随时都能见的啊。”
外围那些人面面相觑,忽然有一个人道:“达官,我家刚好有点急事,我要赶回去瞧瞧。”
叶大林眉头一皱,正觉得此人煞风景时,外围的宾客纷纷道:“啊,我也是刚好有点急事。”“我家老婆忽然病了,我得赶紧回。”“啊,我儿媳妇生了,我也得赶紧回去抱孙子。”
纷纷纭纭中,外围众宾客竟然都拱手告辞——到后来大多人连理由都没找了,直接就随大流走了。
叶大林和几个内围宾客面面相觑,都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却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潘商主的一个小厮焦急地上前,跟潘商主耳语了几句,潘商主这时一只手还拿着那幅字呢,听了耳语,手一颤,就像手里握住的不是字画,而是一块烤红的铁块!惊得他赶紧丢了,向叶大林道:“达官,告辞,告辞!”
易商主眼珠子一转,道:“达官,我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回事。”竟然也跟着溜了。
眼看着满座亲朋转眼间如鸟兽散,叶大林一时间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眼睛扫向身边几个儿子、仆役,作询问色。
叶好家道:“阿爹,我刚才好像听他们说外头出了件什么大喜事。”
叶大林愤懑道:“什么鸟喜事!”心想能有什么鸟喜事,竟然扰了老子的鉴宝大会!
叶好家道:“好像说我们大清要改年号了,皇十五子登基,北京换了个皇上。”
叶大林一听,一跳三尺高:“什么!”
他呆了一呆,随即叫道:“换了皇上…皇十五子…啊!!”
他想起来了!
本来,广州这边的老百姓对北京那边的政局未必耳熟能详,但谁让西关街吃的是内务府的饭呢,所以对皇族的情况还是要知道些呢,更何况如今压在头上的两广总督,就是皇十五子的老师啊!
“啊!”叶大林的目光,落在了“和珅的”那幅字上!
片刻之前,他还把这幅字当成了青云梯、附身符!
转眼之间,这幅字却仿佛一下子变成了地狱索、催命咒!
第一百四十五章有喜了
乾隆逊位、嘉庆登基、天下改元的消息,终于正式传到了广州。
在官方来说,这是一件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但具体对某些人来说就未必了。
在西关,造成的最直接的一次变化,就是那场“鉴宝大会”还没结束,大部分的宾客就忽然退场,纷纷涌到卢关桓宅子里去了。
然而等到他们到了卢家,蔡清华却已经走了。
想到蔡师爷怫然离去的背影,所有“迟到”的宾客个个心中惴惴不安——北京已经变天了,这广州城,这西关街,只怕也跟着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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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消息是上午传到广州的,然后只一顿饭功夫就满西关都知道了。
宜和行六大掌柜急急碰了个头,然后连午饭都来不及吃,就渡江来吴家园,紧急来见吴承鉴。
吴承鉴却不在日天居,叶有鱼接待了众掌柜后道:“诸位大掌柜,这是出了什么大事?把诸位急成这样?”
“哎呀,变天了,变天了啊!三少奶!”刘大掌柜道:“北京那边传来消息,正月初一当日,乾隆万岁爷退了位做太上皇,皇十五子登基,改元嘉庆,如今是嘉庆元年了!”
叶有鱼心里一惊,暗道:“终于来了。”
因她脸色过于镇定,以至于刘大掌柜等还以为她是听不懂,于是欧家富又加了一句:“三少奶,如今的两广总督朱老爷,就是皇十五子…不不,是当今皇上的老师啊!”
叶有鱼轻轻点了点头,说:“外头的事情,我们妇人家不懂什么,如今昊官不在日天居,早上我听他提了一句,现在应该是在曼倩蓬莱。”
六大掌柜便告辞了,匆匆赶来曼倩蓬莱,却见吴承鉴和周贻瑾竟然都在戏台上唱戏呢。吴承鉴扮唐明皇,周贻瑾反串杨贵妃,唱的是昆腔,刘大掌柜是个地道的广东人,官话会说,昆曲腔却是听不懂的,只听台上咿咿呀呀的,他就在台下跳着叫道:“昊官,昊官!大事不好了!”
这时正轮到周贻瑾唱,吴承鉴在给他搭戏,旁边戏子们都受到了干扰了,然而是吴、周二人,吴承鉴眼睛就只看着“杨贵妃”,周贻瑾则是继续唱着,气息都没受半点干扰。
刘大掌柜年纪大,声音压不下鼓乐,欧家富大声叫道:“昊官!北京传来消息,乾隆皇上退位,皇十五子登基了!”
戏子们都有些吃惊,吴承鉴却好像就没听到,周贻瑾也气息如常地将这折子戏给唱完了。
直到他收了调,观戏亭内,才响起一个人的鼓掌声,并笑道:“不错不错!昊官你这扮相真是不错,周师爷这唱腔更是绝了!”
刘大掌柜等微微一惊,这才发现观戏亭里还真有个观众,竟然是潘有节!
吴承鉴和周贻瑾收了戏,吴承鉴笑道:“我也就学会这一段了,再唱别的就不行了。”
潘有节笑道:“咱就是玩玩,难道还真把整部《长生殿》给学下来不成?”
戏台上,凉亭里,潘、吴、周三人同时大笑。
潘有节道:“你家掌柜们大概找你有事,我就先回了。”他说着跟刘大掌柜等举手为礼,六大掌柜赶紧还礼。
因潘有节的这一打岔,六大掌柜倒是冷静了不少,吴承鉴招呼了两个小旦来给自己和周贻瑾卸妆,六大掌柜跟在旁边,说话也不是,离开也不是,搞了好久,才算卸了妆,换了衣服,吴承鉴才带着他们回到凉亭。
吴七上来说:“昊官,午饭在哪里用?”
吴承鉴笑道:“就在这里将就吧。”看了六大掌柜一眼,笑道:“我看刘叔他们也还没吃饭呢,不如一起吃吧。”
饭菜虽然是为他和周贻瑾两个人准备的,菜式少了些,只有二十八个,加几碗米饭的话,招呼多六个人倒也勉强还够。
刘大掌柜顿足道:“昊官,刚才小欧的话你没听见吗?变天了,变天了!”
吴承鉴淡淡一笑道:“这事我早知道了。”
除了姚四掌柜之外,五大掌柜都是一愕。
吴承鉴道:“这天要变就随他变吧,我们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该乐乐,不用担心。”
刘大掌柜道:“这…这…”
欧家富道:“昊官,叶…达官上午办的鉴宝大会,办到一半就狼狈收场。而卢家那边,原本是门可罗雀,而现在则是门庭若市。”
吴承鉴笑道:“跟红顶白嘛,人之常情。随他们去吧。”
这时吴七已经让人将饭菜摆好,吴承鉴道:“刘叔,入席吧?”
姚四掌柜笑道:“我老婆已经做好了饭菜在家里等着了,我就先回去了,不打扰昊官和周师爷用饭。”
说着就要告辞,但脚下还没动,只拿眼睛看刘大掌柜。
刘大掌柜毕竟是个老辣的人,要不是今天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他也不至于失了分寸,当下沉吟下来,道:“那我等先告辞了。”
吴承鉴留了两句,也没强留。
六大掌柜出了曼倩蓬莱,刘大掌柜道:“姚老弟,你怎么忽然就不急了?”
姚四掌柜笑道:“刚才大伙儿没听昊官说么?这事他早就知道了。既然早就知道了,还有心情在那里唱戏玩儿,那我们大伙儿急什么?”
五大掌柜一听,微觉有理。
姚四掌柜又道:“不但昊官知道,周师爷肯定也知道了,可你们听他刚才的唱腔,可有些许慌乱?没有啊,可见周师爷的心也是定的。”
五大掌柜一听,都觉有理。
姚四掌柜又道:“还有启官,刚才他还在观戏亭里听戏呢,你看他听了我们的言语后一点都不放在心上,可见也是早知道了的,而且你看启官和昊官仍然言笑自若,昊官登台唱戏玩,他就在下面听戏玩,关系亲密,与之前也都没什么变化。由此推想,北京这场改元,对我们吴家多半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