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陆敏说,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接起电话,听到的是对方劈头盖脸的一顿臭骂,我当时就一肚子的火,哪里还想到问别的?舒彦说,那你再给她打个电话,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敏说,还打电话?她是一个泼妇,我不是找骂吗?舒彦说,既然这样,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来打。张云峰的老婆毕竟不熟悉舒彦是什么人,听说是律师,自然不好对她发脾气。舒彦问了她很多问题,她非常客气作答。舒彦知道了,这是一次逮捕而不是传讯。舒彦得出这一结论的理由有几个,第一,纪委的人出现后,拿出过一张纸让张云峰签字,只有正式执行逮捕,才会出示逮捕证,需要签字。第二,在张云峰还没有签字之前,纪委的执行干部已经给张云峰戴上了手铐,这也是例行程序,只有逮捕,才会被戴上手铐。除此之外,纪委执行小组对张云峰的家进行了搜查,还正式通知他的家人,张云峰涉嫌经济犯罪被逮捕,并且要求其家人替他清理了一些衣物等生活用品。舒彦与张云峰的妻子通电话时,陆敏的手机响了。陆敏看了一眼号码,不熟悉。为了不干扰舒彦通话,她没有接听。电话铃响过时间后,自动断了,可没过半分钟,电话铃再一次响起。陆敏只好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一边去接听。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哭声,陆敏心中暗自惊了一下,问她,你别哭。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对方说,她是陶向阳的老婆,陶向阳刚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刚才听舒彦问张云峰的老婆,陆敏有了经验,问她,是怎么带走的。她说,是戴着手铐带走的。又问,出示了逮捕证没有。她说,他们拿了一张纸,让陶向阳签了字。舒彦熟悉法律程序,觉得这两起逮捕大有问题。当然,她因为不太了解情况,自然无法排除一种可能,即黎兆平坦白了,牵连了张云峰和陶向阳。如果没有取得黎兆平的口供,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张云峰和陶向阳实施逮捕是不可想象的。但是,就算取得了黎兆平的口供,这类逮捕,也不应该是纪委执行,而应该是检察院反贪局或者公安局经侦部门。毕竟,被逮捕的人,都不是公务员,没有行政职务,纪委对他们没有管辖权。舒彦立即给杨诚刚打了个电话。杨诚刚说,这几天,他们对黎兆平的审讯停止了。此前,他们抓得很紧,一帮人长期住在这里,采取二十四小时车轮战,轮番上阵。可是,一个星期前,那些人突然就不见了,只留了几个人看守。舒彦又问,是不是前几天审讯的时候,黎兆平说了什么?杨诚刚非常肯定地说没有。人一直控制在这里,从未离开过。黎兆平的情绪虽有反复,但总体来说,非常坚强。既然黎兆平那边没有出问题,会不会是黎兆林那边出问题了?舒彦又给冷青打电话。冷青将这几天龙晓鹏带人去捞黎兆林的情况告诉了舒彦,并且向她保证,黎兆林控制在他的手里,龙晓鹏根本不可能捞到。打了这两个电话,并且证实这几天龙晓鹏一直在努力将黎兆林抓在手里之后,舒彦有了某种预感。显然,龙晓鹏在黎兆平那里一无所获,便想改变方向,把黎兆林抓在手里。黎兆林毕竟不是黎兆平,龙晓鹏以为,黎兆林更容易被突破。只要通过黎兆林拿到证据,一是黎兆平参与绑架策划和指挥的证据,一是黎兆平通过黎兆林行贿受贿的证据,那么,龙晓鹏就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恰恰是他放弃了对黎兆平的审讯,全力以赴想将黎兆林抓在手里的原因。可他没料到,对于黎兆林的控制,冷青这边早已经有了充分准备,根本没有给龙晓鹏留下任何机会。正因为没有突破黎兆林的机会,龙晓鹏才着忙了,希望通过别的途径,取得实质性进展。目前所知的两起逮捕,显然就是这种外围努力的信号。和双规黎兆平一样,这两起逮捕,在程序上大有问题。这似乎说明,对手已经进入疯狂状态,完全不遵法理程序完全不计后果了。既然如此,接下来被逮捕的,很可能就不仅仅是张云峰和陶向阳两人,极有可能包括陆敏甚至包括自己,要阻止他们的疯狂,自己必须做点事。舒彦于对陆敏说,这件事很蹊跷,你得有充分的心理准备,下一步,他们可能逮捕你。听到这话,陆敏顿时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问道,那怎么办?舒彦说,这是非常时候,我的感觉如果不错,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疯狂,是非法逮捕。这充分说明,他们是在垂死挣扎。越是这样的时候,事态可能越严峻,我们面临的压力也就越大,困难也就越多。当然,最后的疯狂,总是竭尽全力的拼死一搏,持续的时间,会非常短。最终的结果,就看双方哪一方能够咬着牙坚持到底。应该说,我们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龙晓鹏。相反,龙晓鹏的敌人,却有两个,一个是我们,一个是时间。他之所以如此疯狂,也恰恰说明,他已经意识到,他根本跑不赢时间。除了孤注一梆,破釜沉舟,他再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所以,你要充分认识到一点,我们不怕拖时间,可他拖不起。我们的战略,也只有一个,就是和他耗,一直耗到他的时间用完为止。陆敏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下一步,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拖时间。可现在,我们总不能坐在这里等吧。你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舒彦说,我刚才已经说清楚了,无论是我们还是那些人,都是在和时间赛跑。对我们有利的是,我们可以静观其变,以时间换空间。他们却不行。至于到底怎样和时间赛跑,到底怎样以时间换空间。这个我不能教你,你自己考虑。我建议你不要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你离被逮捕的时间,可能已经非常接近了。这是个敏感时候,时间对于你极其宝贵。所以,该做什么,你自己考虑,考虑好了就去做。我相信你的智商,这点事,肯定难不倒你。至于我,我可能和你面临同样的局面,他们说不定会逮捕我。当然,不是万不得已,他们可能不会动。毕竟,我是律师,我了解执法程序,他们对我不太可能乱来。现在,我并不担心他们会对我做什么,但我必须有所准备。我还需要打几个电话,进一步核实情况。有什么事,我们随时联系。告别舒彦,陆敏就在想,她最后几乎是将自己赶走的。赶自己走,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自己离被逮捕的时间很短,这极短的时间,非常宝贵,是什么意思?有一点,陆敏意识到了,舒彦其实是在暗示自己,这极短的时间,应该充分利用。怎么利用?再想想舒彦说的那些话,静观其变,以时间换空间,和时间赛跑,我们不怕拖。拖字,让陆敏眼前一亮。舒彦实际上已经说清楚了,她们的策略,就是和龙晓鹏那帮人拖时间。怎么拖?陆敏进一步想,龙晓鹏不是想逮捕我吗?我可以让他抓不到呀。如此一来,不是拖了?对,先出去躲一段时间。自己是公司董事长嘛,既然是董事长,常常就会有一些业务活动,因为业务出差,谁能说清自己是潜逃?就算不是因为业务出差,自己前一段时间太紧张了,想出去旅游,应该没有问题吧?对了,旅游,自驾游,出去十天半月,这个时间,不是拖出来了?只要离开雍州,将手机关掉,他们找不到人,大概只有急得跳脚了。这个念头产生后,她原本应该立即走人。她如果决定走,那是很容易的,别说去国内的某个地方旅游,就算是立即买机票出国旅游一趟,也不是问题。可是,她觉得走之前,需要安排一些事情,尤其是儿子黎克需要安排。儿子黎克正在江南师大附中读高二。这是整个江南省最好的中学,也是全国升学率排名靠前的中学。一般孩子进入这所学校,需要花大钱,陆敏也花得起这个钱。可黎克十分争气,不仅没让父母出一分钱。而且是学校主动录取他的。进入中学之后,学校立即安排他当了学生会干部,目前是学生会主席。尽管如此,无论是黎兆平还是陆敏,对国内的应试教育,都非常忧虑,他们有一个计划,等儿子读完高中,就将他送到美国去,远离这个毁人不倦的应试教育体系。没想到变故突起,黎兆平被双规。陆敏知道,父亲是儿子的脊梁,是儿子的精神支柱,父亲一倒,儿子幼小的心灵,会受到怎样的打击,无法估计。她暗自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将这件事告诉儿子。好在她和黎兆平都经常出差,儿子又是住校,要隐瞒他,应该不难。可她没料到,龙晓鹏将事情做得很绝,竟然跑到儿子的学校去,找了很多老师同学谈话,结果,学校所有人,匍;知道黎克的父亲被双规的消息。黎克受到打击,连学都不肯上了,目前一个人躲在家里,门都不肯出。陆敏别的都不担心,最担心的是儿子。儿子正处于成长阶段,她怕这次的事,给儿子留下巨大的心灵创伤。此时决定出去避一避的时候,她首先想到,一定得回去一趟,给儿子一点心理准备。可她哪里知道,那些人已经等在她家楼下,她的汽车进入小区,龙晓鹏立即发现了。他们并没有迅速采取行动,而是悄悄地跟了过去。回家后,陆敏第一时间走进儿子的房间。黎克正在打电脑游戏。看到儿子,陆敏的心都疼了。黎克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从小学到高中,几乎不需要她操心,学习成绩一直优秀。别的家长为了孩子择校操透了心,黎克进入重点高中,没有要她花一分钱,反倒是几所学校抢着要他。黎克很多同学的父母因为孩子沉迷电脑游戏,苦不堪言,陆敏也没有这样的体验。黎克的个性非常特殊,他不追星,不沉迷电脑,永远能够在学习中找到乐趣。然而,这次的变故,似乎将他以前建立起的一切,全都毁了。她劝他去上学,他坚决不去,每天留在家里,整天就是玩电脑游戏,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她进门的时候,儿子甚至连转过头看她一眼都省了,更不用说打招呼。她走到他的身后,说,儿子,能和你谈谈吗?谈什么?他问,手上的活并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看她。她说,谈谈你爸的事。他说,你别谈,我不想听。她说,那我们谈谈我们目前的处境。他说,我不想谈,我也不想知道。她说,这是一次危机,不仅仅是你爸的,也是我的,是你的。是我们家的一次危机。是一劫。我们必须面对。他说,我宁可不要。她说,现在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而是已经来了,我们必须面对。你是我们家的男子汉,以前,你爸在,我们家的天,是你爸撑着。现在,你爸出了些麻烦,你成了我们家惟一的男子汉,撑起这个家的责任,就落到了你的肩上。藜克捂住自己的双耳,说,我不要,我不听。陆敏说,人必须经历一些东西,才能走向成热……正在此时,门铃响了。陆敏并没有意识到可能是纪委的人来了,现在是晚餐时间,她认为那些人也是人,应该会吃饭。所以,她对保姆说,小雯,你去看看是谁。很快,陆敏听到了龙晓鹏的声音,她因此意识到,一切都晚了。既然来了,她的心也就静了。她很坦然地走出来,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见龙晓鹏带着三名纪检干部,已经出现在家里。

第一百三十四章

陆敏站在二楼,看着楼下几个人,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我是说一整天右眼皮老跳,原来是白眼狼要来。龙晓鹏并没有理她这句话,而是从包里掏出逮捕证,同时掏出一支笔,对她说,你是陆敏?陆敏愤怒地说,废什么话,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龙晓鹏举着逮捕证,站在那里说,我是雍州市纪委的龙晓鹏,这些是我的同事。我们正式通知你,你因为涉嫌经济犯罪,被依法逮捕。这是逮捕证,请在上面签字。陆敏此时站二楼,她在考虑,自己是下去,还是等他们上来。没等她拿定主意,已经有一名女干部上来了,她来到陆敏面前,掏出冷冰冰的手铐,铐在陆敏的手上。此时,陆敏的身后,传来轰的一声响。她转头一看,儿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f-1口,看到母亲被铐,顿时天旋地转,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陆敏大吃一惊,顾不得自己,连忙转身,跨出几步,赶到儿子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扶儿子。她的手上戴着手铐,极不方便。好在儿子很快就醒过来,正准备支撑着爬起来。陆敏戴着手铐的手碰到儿子的身体时,他的脸上顿时现出极度的恐惧,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并且向后退了一段距离,嘴里说,不……不……陆敏说,儿子,妈妈刚才就想对你说,你现在是男子汉了。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面对生活给你带来的打击。儿子叫着说,我不想当男人,我不要。陆敏说,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而是一切已经来了,你必须面对。人生有时候就是如此,很多事,不由你选择,你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你如果被命运打倒,那你就注定是个弱者,一辈子只能屈辱地生活着。只有那些勇敢面对命运的人。才能成为生活中的强者。儿子说,我不要,我不要做强者。我什么都不要。陆敏的心都疼了,眼泪噗噗地往下掉。她并不害怕自己即将面对的一切,可她害怕这件事给儿子造成的打击。如果说这是一次劫难的话,那么,这次劫难毁坏最大的,并不是她和黎兆平的生活,而是儿子黎克的人生。作为母亲,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儿子人生的完整健康,可此刻,她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到她惟一能对儿子说的是,儿子,记住,人不要怕打击。现在,你可能觉得打击是无法承受的,但等你经历了更丰富的人生之后,你会觉得,打击让你成熟,让你坚强,让你有了更大的承受力和更强的生存力。总有一天,你会对自己所经受的全部打击,心存感激,因为所有的打击,都会成为你人生巨大的财富。她用戴着手铐的手搂着儿子的时候,没有人上前将他们母子拉开,让她得以有机会,将自己身上全部的母爱,以这样一种方式,传递给儿子。她能感觉到儿子的身子不抖了,他似乎正在逐渐摆脱某种东西。她因此获得一种特别的安慰,也有了一种特别的信心。她继续对儿子说,刚才,妈妈想找你谈谈,是因为妈妈担心,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将独自经受一生中最沉重的打击。妈妈怕你太年轻,经历的事太少,完全承受不了。儿子,可现在,妈妈抱着你的时候,能够感觉到,你正在获得一种力量,你正在迅速成熟和长大。你的物理成绩很好,你一定知道,力学里面,有一种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原理。其实,人生也充满了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你的人生经历了锤炼,你就获得了一种巨大的力量,这种力量,有点类似于反作用力。让你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经历这样沉重的打击,妈妈确实感到非常抱歉。但妈妈同时也相信,我的儿子,一定是世界上最出色的男人,你一定能够熬过这一关,并且变得坚强起来。你一定会让妈妈为你感到骄傲的。儿子在她的怀里深情地叫道。妈妈。陆敏说,你已经答应了妈妈,是不是?儿子郑重地点了点头。陆敏激动地在儿子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说,儿子,妈妈太高兴了。你比妈妈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你放心,妈妈很快就会回来的,妈妈回来的时候,希望你已经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成为一个坚忍不拔的人。成为我们这个家真正的顶粱柱。儿子说,妈,我不怕了。陆敏说,那太好了,现在,你自己能站起来吗?黎克果然站了起来。龙晓鹏那些人已经完成了对黎家的搜查。其实,这种搜查,多少有点例行公事,早在黎兆平被抓进去的第二天,他们已经搜查过一次。和那次一样,他们大概是一无所获。龙晓鹏多少有点愧疚地说,好了,亲情表演完了。可以走了吗?陆敏拿眼看儿子,发现儿子的目光很坚定。她说,来,儿子,拥抱妈妈,和妈妈告别。黎克伸开双臂。拥抱了母亲。趁着母子间拥抱在一起的机会,陆敏轻声说,记住,生活上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去找舒彦阿姨。她是你爸爸和你妈妈最好的朋友,她会帮助你的。陆敏走后,舒彦回到了三十八楼的那间办公室。这一段时间,她感觉就像坐过山车,一会儿飞上天,一会儿又跌下地。随着各种不同的消息,她的情绪急剧地变化着,忽喜忽悲,忽明忽暗。同时,她又觉得,这个官场,就像是在下一盘围棋,你出招我应手,出招的时候,抱着强烈的一招致胜心理。可实际上,一招致胜肯定不存在,因为对手永远不会被动挨打,他还会应手。应手也并不是被动防御,而是防中有攻,攻中有守。她想到了围棋中的一个术语:打劫。不错,自己和黎兆平目前所经历的一切,正是打劫,打的是一场官劫。这是一局极其有趣的棋,下棋的是两个人,赵德良和陈运达,至于其他人,诸如龙晓鹏、舒彦、周小萸等人,全都是握在他们手里的棋子。这局棋下了很长时间,现在出现了一个关键性的劫,这个劫,就是黎兆平。陈运达第一次攻劫。将黎兆平双规了。这个劫打得有些无理。却毕竟是一个劫。那么,赵德良就得应,不应,这个劫就被提了,一大片棋,就会被吃掉,甚至可能是生死劫。赵德良的应手,便是支持舒彦出来替黎兆平奔波。当舒彦拿到高检的文件时,这次官劫,完成了第一个回合。赵德良应得不错,看起来,将难题抛给了陈运迭,自己这边的形势,豁然间变得开朗起来。但这种开朗,仅仅只是一线天光。舒彦很清楚,那些人绝对不会轻易就范,他们手中还有劫材,这个劫,还会一直打下去。果然,他们采取了拖字诀,反正优势在他们手里,他们还有更多的手段更广阔的空间,他们不需要着急。相反,赵德良这边,不能不急。毕竟这颗子被提了,一旦让对手有机会将子连上,自己就再没有机会了。所以,赵德良不得不施救。他施救的办法,是让黎兆平当选党代表,这是第二轮打劫了。这个劫比较凶狠,一旦目的达到,陈运达那边,前功尽弃。所以,陈运达紧急应对,使出一招,对黎兆平实行双开。可是,他的目的性太明显,手法太凶悍。赵德良这边很快发现了他的意图,立即应手,再下一子,派出丁应平,轻易将这一招化解了。第二轮打劫,就此结束,形势仍然不明朗,劫口仍然留着。就在这紧要关头,赵德良这边出现了一着奥棋:黎兆林将周小萸抓到了手里。最初的判断,只要周小萸开口,承认她并不清楚那五十万的事,便可以证明,黎兆平是被栽赃陷害。单从这个方向设想,这是一着妙棋,一子落下,满盘皆活。然而,这着棋是个意外,是黎兆林代表赵德良下的,而不是赵德良本人下的。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着错得太远了,差不多错到了满盘皆输的程度,陈运迭只一个应手,将周小萸救了出来,并且使黎兆林成了在逃犯而黎兆平成了刑事犯罪嫌疑人。第三个回合,由于这一着臭棋,整个棋局,陷入了绝杀境地。而此前所下的当选党代表候选人那着棋,因此成了废着。赵德良毕竟是高手,处变不惊。关键时刻,他使出一个应手,进行一次全省执法程序大检查。听到这个消息,舒彦在心中大叫了好几声妙。她顿时觉得天高云淡,艳阳高照。然而,接下来,又是两条不利的消息,先是听说,因为黎兆林绑架案的影响,黎兆平的党代表候选人身份,没有得到省委确认,接着叉听说,纪委书记夏春和因为痛风住院,执法大检查的事,可能往后拖。舒彦当然知道,这两件事,都不是单纯的,一定有什么力量在幕后活动,这-洽恰又是陈运达的应招。这个应招的结果,使得执法程序大检查一事拖了下来。赵德良这边,再一次陷入被动。下一步怎么走,舒彦心中没底了。赵德良到底还有没有后着,她不知道。她惟一清楚的是,形势越来越严峻,也越来越难以看清。可赵德良胸有雄兵百万,如此严峻局面下,竟然能够从容应对,他将郑观华安排到雍州市,又将温瑞隆安排到省政府。仅此一招,雍州市党代会平稳闭幕,陈运达的联盟出现大的分化。恰在此时,陈运达那边,也出现了臭棋。这步臭棋,到底是陈运达所为,还是像黎兆林出错一样,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舒彦无法判断。理性地分析,这件事,太容易被抓住把柄,也太着痕迹,不像是高手出招。形势仍然极不明朗,官劫还必须继续往下打。到底怎样做,才能让对手目前这一招成为真正的臭棋?舒彦在紧急思考。显然,她不能坐在这里,应该做点事。此时,她想到了汪鼎臣,认为自己应该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那里有没有更明确的消息。他是市纪委的组长,至少更接近对手,他应该可以获得更多有利于自己的消息。她拿起手机,拨了汪鼎臣的号码。可她一连拨了几遍,汪鼎臣没有接听。她正要再拨时,那部常用的手机响了起来。她以为是汪鼎臣回电话了,没有看号码,立即接了,结果,传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打电话的是黎克。母亲被那些人带走后,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母亲最后那句话,其实是暗示他,将这件事通知舒彦阿姨。黎克知道父亲的朋友中,有一个叫舒彦的阿姨,是一位著名的律师,但他本人并不熟悉舒彦,也根本没有联系电话。他非常聪明,上网去查舒彦的名字,很快便查到了舒彦的相关信息,并且得到了她的业务手机。打通电话后,黎克问,请问,您是舒彦阿姨吗?舒彦略愣了一下,说,我是舒彦,你是哪一位?黎克说,我娃黎,叫黎克,黎兆平是我爸爸。舒彦问,黎克,发生了什么事吗?黎克说,我妈妈被他们抓走了。舒彦略想了想,有很多话想问黎克,又知道,无论是黎兆平家的电话,还是自己的这部手机,匍;已经没有任何安全可言,因此对黎克说,黎克,别怕。你听阿姨说,你把自己的东西清一下,然后住到阿姨家去,阿姨现在就过去接你。一边驾驶汽车,舒彦一边想,看来,陆敏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自己当时很想劝她出去躲一段时间。只要龙晓鹏那些人找不到她,暂时也不可能投入更多的人力通缉她,拖上十天半个月,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有了这个时间空档,风头很可能过了,或者执法大检查开始了,那时,对方肯定不敢再胡作非为。

第一百三十五章

可她毕竟是律师,陆敏又很难说没有潜在罪行。哪怕是牵出别的罪行,自己如果叫她出逃的话,那就是教唆犯罪。所以,她只能暗示,不能明确地出主意。现在陆敏落到了他们手里,事情更进一步复杂化了。身为知名律师,舒彦太清楚房地产商是怎么回事,就算是没法办黎兆平一个受贿罪,也完全可以办陆敏一个行贿罪。只要罪名一坐实,陆敏身为黎兆平的妻子,那些人刻意要将罪名往黎兆平身上栽,大概不是一件太难的事。何况,黎兆平受贿的事不会有,行贿之名,大概也是完全安得上的。这件事不能拖,拖下去,后患无穷。只要陆敏顶不住,将一切都说了出来,要想救黎兆平,就难于上青天了。形势急转直下,而且,看上去是越来越不利于自己这一方。面对这突然的变故,自己怎么办?牌是双方打的,陈运达已经打出了一张大牌,自己这边,有什么牌足以消耗对方的力量吗?舒彦想不出来。恰在此时,手机响了,又是那部常用手机。舒彦接起一听,一个怪怪的声音问她,请问,是舒律师吗?她说,我是,你是哪一位?对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这个电话不安全,你能不能换一个电话回拨给我?舒彦立即想到,这个电话,可能是刻意变声的,而且是一三五开头的号码,应该是一个刚刚启用的新号码。对方如此谨小慎微,说明这个电话异常重要。她当即关了电话,将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离车稍远的地方,用另一部手机回拨过去。她说,我是舒彦,请问你是哪一位?对方应该使用了某种变声器材,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又像个不男不女的阴阳人。他问,这是你的手机?刚才你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看号码很陌生,就没有接。舒彦立即想到了汪鼎臣,她说,你是……话还没说完,汪鼎臣立即打断了她,说,电话是不安全的,请你注意别用称呼。果然是从事反贪工作的,小心到了极点。舒彦只好说,那好,我听你说。汪鼎臣说,不知舒小姐是否知道,今天有一系列的逮捕行动。舒彦说,是的。我已经知道这个消息,分别有陆敏、张云峰和陶向阳,是吗?汪鼎臣说,如果我的估计不错,可能不止这三个。舒彦说,还有别人?谁?汪鼎臣说,至少还有一个叫陆澄的。舒彦又是一惊,问道,陆澄?这是个什么人?汪鼎臣说,我侧面了解过,他是陆敏的大哥。他们现在抓这些人,就是一次典型的突破外围行动。他们的目标是明确的,就是要把黎兆平的外围一网打尽。陆敏是黎兆平的老婆,张云峰是黎兆平最早的合伙人,也是陆敏现在的搭档,是黎兆平外围中极其重要的人物。陶向阳也是如此,他是黎兆平的司机,对黎兆平的事,应该是最了解的人之一。至于陆澄,估计对黎兆平的事了解比较少,但对陆敏的事,了解应该不少。所以,抓陆澄,实际是在扫陆敏的外围。接下来,他们可能更进一步对陆敏的外围采取行动,这些人包括陆敏的另外一个哥哥和妹妹。黎兆平的外围,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那就是他的弟弟黎兆林。黎兆林是他们一张极其重要的牌,既然他们抓不住黎兆林,就一定会想办法突破黎兆林的外围。所以,黎兆林的老婆曾娅莉,以及曾娅莉的一些社会关系,同样可能成为他们的重要目标。舒彦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就是一次大搜捕。一下子逮捕十几个人,动作实在太大了,检察院大概要接连开几天会,仔细研究之后,才会开出这些逮捕证口巴。汪鼎臣说,你说得很对,检察院签发逮捕证,是有严格程序的,相关部门申报之后,需要好几个人审批。像这种一次逮捕十几个人的行动,肯定需要通过检委会集体讨论。据我所知,这次的逮捕,根本没有通过审批,甚至没有报批,自然就根本不可能通过检委会,根本就没有走程序,一个人就办了。市检大概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件事。舒彦倒吸了一口凉气,惊问道,有这样的事?这简直太疯狂了?汪鼎臣说,确实是疯狂。我估计,他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疯狂阶段,想孤注一掷,不顾一切拿到黎兆平经济犯罪的证据。舒彦问,市纪委是什么态度?汪鼎臣说,我不知道福同同志是否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我是最早得到消息的人。如果我的估计不错,书记副书记们可能还没有得到消息。如果舒小姐有办法,从上向下问起这件事,可能更有利于此事的解决。结束通话后,舒彦并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在思考这件事。一连签发了十几张逮捕证,却没有走例行程序。这件事,到底是龙晓鹏个人所为,还是他背后的力量在暗中指使?龙晓鹏这个人,虽说胆子大,可舒彦不太相信,他的胆子会大到如此程度。这种搞法,等于是在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如果是龙晓鹏自作主张,那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背后的政治力量,开始另搞一套了。他为什么要另搞一套?难道说,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过河卒子,随时都有被牺牲的危险,他只有用这种自杀式行动,来一次置之死地而后生?果真如此,那就充分说明,像龙晓鹏这些人,已经感觉到了空前危机,整个事态,可能在极度的混沌之后.迅速走向明朗。汪鼎臣建议自上而下向检察院施加压力,这显然是一个好办法。至此,汪鼎臣先后两次给自己出主意,他的主意,还真有其可行性。选黎兆平为党代表的建议,就是他出的,现在,他又建议自己直接将这件事捅上天,形成一种自上而下的压力。汪鼎臣的这个建议,固然有其个人目的。龙晓鹏擅自开出逮捕证一事如果被调查,无论黎兆平案的结果如何,龙晓鹏都不太可能继续担任纪委副书记一职。对于汪鼎臣来说,无疑是一次绝佳机会。王宗平听到这个消息时,完全不敢相信,说,这不会是真的吧?龙晓鹏是不是疯了?舒彦说,有一句话是怎么说的?上帝要他灭亡,先让他疯狂。龙晓鹏已经没有路可走了,只有置之死地,才可能有最后一线生机。王宗平说,这个消息,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舒彦说,我从两个方面得到消息。先是黎兆平的儿子黎克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他妈妈被抓走了。接着,汪鼎臣给我打电话证实龙晓鹏可能签出了十几张逮捕证。放下电话,王宗平立即敲门进入彭清源的办公室。彭清源正在和温瑞隆谈话,党代会圆满闭幕,政府班子的调整,即将进入程序,温瑞隆在雍州市,属于站最后一班岗。将来,两人都是省委常委,还有很多机会坐在一起。而他们在雍州市搭班子的时候,多少闹了点不愉快,需要趁此机会,好好消除彼此的芥蒂,修复关系,不将情绪带进新的工作岗位。王宗平敲门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彭清源显得有点惊讶,问道,宗平,你有事吗?王宗平走到彭清源身边,附在他的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彭清源的脸色立即变了,问道,消息准确吗?王宗平说,我还没来得及核实。彭清源说,正好,瑞隆同志也在这里,你详细说说吧。听了这话,温瑞隆略愣了愣,问道,什么事?王宗平说,我刚刚接到一个消息,龙晓鹏对黎兆平的妻子、司机等十几个人实施了逮捕。王宗平有意没说市纪委,而是强调龙晓鹏本人。逮捕?温瑞隆说,什么时候的事?王宗平说,就是今天下午和晚上的事。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已经执行了四宗逮捕。据说,接下来,可能还有十几宗逮捕。有人打听了一下,说这些逮捕证的签发,都没有走例行程序,是龙晓鹏私自签发的。市纪委其他负责人甚至检察院的相关领导,都还不知道这件事。这个消息,还没有得到证实。彭清源已经拿起面前的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对着话筒说,老吴吗?我是彭清源……我刚刚听说,你们检察院今天签出了十几张逮捕证,对黎兆平的妻子、司机等十几个人实施逮捕,是不是有这回事?什么?你这个检察长都不知道这件事?好。我等你的消息。他刚刚挂上电话。温瑞隆便问。吴建新怎么说?彭清源说,看来是真的。他也是刚刚听说这件事,正在查。彭清源一边说,一边拨打电话,这次是打给市纪委书记李福同的。电话接通后,他说,福同呀,我是清源。李福同问道,彭书记呀,有什么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