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有所收获,陈静如觉得很有成就感,从服装店里出来时,一脸的喜气。冯国富暗自感叹,这种心里只有丈夫和儿子,惟独没有自己的女人,如今怕是越来越不容易找了。
往前走了几步,是一个新装修过的门店,陈静如又立住了,说进去看看。原来里面摆满各种佛品,佛像佛具佛饰佛经,什么都有。冯国富猛然想起朱崖说的佛品专卖店来,一问服务员,果然就是这里。生意好得很,进进出出的顾客不少,柜台里五六个佛服佛帽的服务员忙忙碌碌的,应接不暇。还真被朱崖看准了,这个佛品专店肯定大有赚头。
冯国富正在这边左右环顾,陈静如已走到柜台另一头,认真挑选起佛品来。平时也没见陈静如烧香拜佛,怎么竟对佛品感起兴趣来了呢?冯国富跟过去,问道:“你是几时成为佛家弟子的?”
陈静如没吱声,让里面的服务员拿过一串佛珠,托到手上,微合双眼,念念有词拨了几下。服务员怂恿道:“这是从佛教圣地五台山购回来的,檀香木所做。”同时报了价。陈静如将佛珠转递给一旁的冯国富,又拿过一盒音乐带子,端详起来。冯国富也伸过头去,见上面一幅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像,上方写着《大悲咒》三字,下方写着这么两句话:“若能称诵大悲咒,淫欲火灭邪心除。”
陈静如说:“不是盗版的吧?”服务员双手合十,说:“阿弥佗佛!佛家不打诳语,自然也不销假货。施主不信,店里有录音机,可以放给你听听。”陈静如也说了句:“得罪得罪。放就别放了。”去掏钱包,准备付款。冯国富想起朱崖给过的购物卡还夹在电话本子里,拦住陈静如,拿出卡来,给服务员瞧,问可以用不?服务员一见,知道是他们店里的购物卡,拿到电脑上刷了两下,还给冯国富,算是付了款。
既然可以刷卡,陈静如建议冯国富也选两样佛品购回去。卡上还有的是钱,冯国富也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选什么好。自柜台前一路看过去,见一侧放着佛经,就选购了《金钢经》和《四念处》。
回家路上,冯国富又旧话重提,问陈静如是怎么信起佛来的。陈静如说:“你不知道,如今到我这个年龄的女人,还确有不少信佛的。有几次到同事家里去窜门,她们都供着佛像,有事没事就放了佛乐,拜佛诵经,很虔诚的样子。我自知痴愚,不通佛性,可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大悲咒》圣音,却感觉神圣,特别喜欢。她们就说这是因为我人慈悲,与佛有缘。拿过他们的佛珠,放手上摩挲,手感也挺好的。她们又说我的手丰腴修长,如佛手一般,佛珠在手,容易与佛相通。偏偏今天是我的生日,不期然就碰上了佛品店,看来还真的跟佛有些缘份,也就有了购两样佛品回家的愿望。”
听陈静如说得神奇,冯国富觉得有趣,说:“那你何不购具佛像,放到家里供奉起来?”陈静如说:“佛像怎么好随便购回家的?那要拜了佛祖,成为佛家弟子,才有这个资格,不然岂不是对佛祖的亵渎?”
进屋后,陈静如跑到封闭式阳台上,将佛珠挂到墙上,对着做了揖。又回到客厅,打开音响,播放起《大悲咒》来。这是梵乐佛音,自然不同于世音俗调,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紧不慢,词意不明不白。冯国富凝神谛听,只是不知到底唱些什么。却有一股静气弥漫在你周围,你再心浮意躁,也能慢慢平静下来。尤其是在这乐音中读经,更是别具境界。
其实说读经,并不准确,冯国富不过是随便翻翻而已,不求甚解。也许佛本来就是不可解的,可解那就不叫佛了,也就失去了其应有的魅力。佛字的意思就是觉悟,一般人缺少慧根,想觉悟谈何容易?
此时冯国富拿在手上的是那册《四念处》。中间有一段话,让冯国富很是着迷:“一切诸法皆不可思议,不可思想图度,不可言语商略。何以故?言语道断故不可议,心行处灭故不可思。大经云:生生不可说,生不生不可说,不生生不可说,不生不生不可说,既不可说,亦不可思。大品云:色不可说,乃至识不可说,眼不可说,乃至意不可说,色不可说,乃至法不可说,眼界不可说,乃至法界不可说,当知五阴十二入十八界,皆不可说。此指俗谛不可说也。四念处不可说,乃至根力觉道,皆不可说,须陀洹不可说,乃至阿罗汉亦不可说
。此指真谛不可说。佛十力不可说,四无畏、十八不共三十二相、八十种好等,皆不可说。”
冯国富心里默然道:不可说,不可说,原来什么都不可说,一说就白了,一说就穿了,说白了,说穿了,就走了样,变了形,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
冯国富这么痴想着,知道自己到底肤浅,佛的意思肯定要深奥得多,或者说佛根本就没有意思。肤浅就肤浅吧,没意思就没意思吧,不可说,不可说,皆不可说。既不可说,那不说也罢。
第十一章(4)
冯国富能做的是拿支圆珠笔,在这段话下面划了杠,时不时拿出来默诵一遍。
这天无事在办公室呆坐,冯国富又拿出《四念处》,反复默诵了几遍。想起那次朱崖和李总送来的紫檀佛香,只焚过几回,还剩了不少放在抽屉里,于是拿出一盘,点着了,放入陶瓷香炉里。闻着沉郁的佛香,再诵《四念处》,感觉又有不同。
下班后,冯国富特意让小曹将车开往佛品专卖店,拿出购物卡,购了一只香炉和两盒紫檀佛香带回去。还在路上,冯国富就打电话告诉陈静如,说给她准备了一份过年礼物。陈静如说:“年轻时都没见你送过礼,如今老夫老妻了,还送什么礼?”冯国富说:“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嘛,过去没送是要忙工作,现在清闲了,正好补补礼。”陈静如还是不信,说:“那是什么礼?”冯国富说:“一篮玫瑰花。”
陈静如就笑,知道冯国富没这么浪漫,说:“开什么玩笑!没事我挂电话了。”冯国富忙说:“别挂别挂,求你办件事。”陈静如说:“有屁就放,我的菜就要上锅了。”冯国富说:“冯俊不是有几条芙蓉王放在书柜里么?你拿四条到楼下来,我用礼物跟你换。”陈静如说:“儿子的东西,你敢动?”冯国富说:“儿子的就是老子的。”陈静如只得应诺。
小曹将车开进水电局时,陈静如已经站在坪里了。冯国富也没下车,将装着香炉和佛香的袋子递出车窗。陈静如赶紧接住,随后塞进用报纸裹着的芙蓉王。冯国富将芙蓉王转递给小曹,说:“在政协跟我跑了一年,朝来夕去的,辛苦了。年关在即,也没什么表示,你带几条烟回去,也好招待客人。”
小曹一时感动得什么似的,眼里的泪水都快淌了下来。他在组织部给领导开了多年的小车,出门跑上一趟,人家给领导打发烟酒或别的物资,总少不了司机一份,叫做癞子跟着月亮走,确实沾了不少光。可那些好处都是下面基层或单位打发的,又是这么一种社会风气,大家都在这么做,小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应该,自然受之无愧。像今天这样,由领导本人给司机礼物,小曹跟过那么多领导,这可还是头一回。何况世上从来只有民送官下送上的理,谁见过官送民上送下了?小曹心里很是不安,结结巴巴道:“这这这怎么行?”要把烟往冯国富手上塞。
冯国富拦住小曹,本来还想说,政协不比组织部,主寒仆贫,无人打发领导,司机自然也没什么油水,自己只好从家里拿烟犒劳司机。可冯国富没说,把话咽了回去。佛经有言不可说,你还说什么呢?
这么想着,冯国富已经下车,缓缓朝楼道口走去。他脸上苦笑笑,感觉有些怪怪的。别说小曹这是头一次受领导的礼,他冯国富也是头一次送礼给下属。人都是这样,有些事情做多了,习以为常,不觉得怎么样,从没做过的事偶尔做一次,确实不太习惯,好像有悖常情似的。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手中有权,有人进贡,谁还会多此一举,拿家里的东西打发司机呢?
陈静如也觉得领导给司机送烟,有些好笑。可她懂得丈夫的无奈,没说什么,却开起他的玩笑来,说:“玫瑰花呢?”冯国富扔下心头的块垒,笑道:“我刚才送的礼物不比玫瑰花更有意思吗?”
陈静如早就打开袋子看过香炉和佛香了。吃过饭,收拾了碗筷,忙将香炉拿到阳台上,点燃紫檀佛香,又打开音响,放起《大悲咒》来。
第十二章
这年春节,天气阴沉,北风甚紧。加上政府刚颁布禁炮令,城管部门的人昼夜巡逻,谁燃放鞭炮,就重罚谁,楚南城里一片寂静。冯国富家里也今非昔比,格外冷清,除了大年初一几位邻居进屋里来窜了窜,其余时间再没人敲门,甚至连电话也难得有两个。
陈静如倒是乐得清闲,做完简单的家务,便出门去会她那些信佛的朋友,商量着元宵那天怎么往紫烟寺去烧香拜佛。儿子也没在家里,跟他的哥儿们欢聚去了。只有冯国富独守空
城,落寞自知。
其实一切都在冯国富预料之中的。想起过去,人家来就你,敲你的门,打你的电话,并不是你冯国富多么招人喜欢,是你呆在那个位置上,那个位置让人刮目相看。好像莲花座上的菩萨,不见得菩萨本身真的手眼通天,法力无边,多么了不起,是莲花座将它托到高处,才变得格外显圣,换了另外的菩萨,同样会那么崇高,有人顶礼膜拜。冯国富已从莲花座上走下来,人家还来朝拜你,而不去朝拜取代你占据了莲花座的新菩萨,那就太不正常甚至有些荒诞了。
这个道理并不深奥,谁都容易理解。可容易理解的东西并不见得容易接受,冯国富多少有些不太自在。隐约中,旧时的热脸似在眼前浮现起来,一张张依然那么生动。只是这些热脸已有新的去处,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家客厅里了。
冯国富当然还是有些定力的,稳稳坐在沙发上,目不斜视瞧着电视。只是什么也没瞧进去,屏幕里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确切意义。耳朵支楞着,却听不进电视里的声音,而是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偶尔有囊囊足声自楼下响上来,冯国富便下意识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小,生怕有人敲门或按门铃,屋里听不见。其实电视声音已经很小,小到都快成了静音。不想那足音并没如冯国富所期待的那样,在门外停下来,而是依然一下一下敲击着楼道,响到楼上去了。
冯国富自嘲地笑笑,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楼上住着水电局的领导,脚步声是冲着人家去的。只得重新将电视音量调大,想专心看几分钟节目。很快又走了神,注意起客厅的电话机来。不知怎么搞的,电话机竟然这么沉得住气,像已睡过去的乖巧的小猫,一直不声不响地卧在屋角。冯国富真希望谁来个电话,打破一下屋里的沉寂。哪怕是个打错的电话也行,有电话总比没电话强。怪就怪在连儿子的电话也没有,不然也给他喊喊电话,松驰一下神经。这才想起儿子不在家里,就跟那些经常给他打电话的朋友在一起。
冯国富也考虑过主动给人家打打电话,可半天想不起该打给谁好。打给老同事吧,多年来自己一直是单位的领导,同事就是下属,过去都是下属给你打电话,今天倒过来打电话给他们,实在撂不下这个面子。打给朋友吧,一些所谓的朋友也是官场的同僚,你有权他有势的时候,可以互通有无,来往还算密切,如今你已失势,没有利用价值,人家早都忘了你的存在,还去打扰人家,岂不是自讨没趣?至于曾通过你到了高位显位的,过去找你是奔你手里那点权力而来,如今找你没用,更不会答理你了。
枯肠搜尽,竟然找不出一个可以打打电话的人,冯国富身上凉了一大截。莫非这就是自己官场游走几十年的结局?自己现在还是政协副主席,就如旧时弃妇,玉颜不及寒鸦色,无人理睬,过几年完全退下去,岂不惟有卧听南宫清漏长,要与世隔绝了?
一直到得初三这天,电话机才猛不丁响起来。冯国富一阵惊喜,心想总有人记起你来了。满怀感激地提过话筒,亲切地喂了一声,也没等对方搭腔,忙问道:“您是哪位领导?”对方说:“老部长,我是小曹哩。”
冯国富有些失望。小曹除夕夜就电话拜过年了,冯国富多么希望这个电话是另外什么人打来的。不过他还是暗暗感谢小曹,念着你这位老领导。
冯国富正想问小曹年过得怎样,小曹在那边说道:“老部长您去看过老书记没有?”
冯国富心里咯噔了一下。小曹口里的老书记就是杨家山。当年小曹从军分区复员时,因是杨家山安排他到组织部并推荐给冯国富开的车,他一直记着人家的大恩,杨家山离开市委去人大做了主任,人前人后仍呼他老书记,就像一直叫冯国富为冯部长一样。
冯国富意识到杨家山出了什么事,忙问道:“杨书记怎么了?”小曹带着哭腔道:“老书记住院了。”冯国富说:“几时住的院?”小曹说:“大年三十那天。那天晚上我给他家去过电话,没人接听。我还以为他回老家过年去了,直到今天才听说他进了医院,这就给你打了电话。”冯国富又问:“什么病?”小曹说:“好像是中风。”
中风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杨家山这种快奔六十的年龄。冯国富浩叹一声,说:“你在哪里?我俩去看看吧?”小曹说:“我已经到了车上,这就去接您。”
这天陈静如没出门,冯国富接电话时,她一直站在旁边,将电话内容听了个明白。冯国富放下电话,陈静如就跑进卧室,拿出他的外套,帮他穿好,相随下了楼。到坪里没站稳,红旗就赶了来。两人上车,小曹掉过车头,出得大门,往医院方向奔去。冯国富问小曹:“老杨危不危险?”小曹说:“听说还没脱离危险期。”
冯国富望着窗外迷蒙的街影,说:“老杨一向能吃能睡能做事,从没听说过他吃过药打过针,他也常常拍着胸脯,自豪地对人说自己靠的就是这革命本钱。记得二十几天前参加市委中心学习小组的学习时,还听吴书记说起老杨,他正带着有关人员在县里搞执法检查,不想突然就得中风倒了下去。”
第十二章(2)
小曹扶着方向盘,说:“关于老书记患中风的起因,说法还不少呢,市委和人大那边传
得可神了。其中之一就是他的病是那次下县惹的。”冯国富说:“那次下县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一无所知呢?”陈静如一旁插话道:“你与世隔绝,天天两点一线,不是政协就是家里,怎么知道外面的事?”
小曹沉吟片刻,说起那次杨家山下县的传闻来。那次杨家山一行跑了好几个县,最后一站到了楚宁。楚宁是杨家山的老根据地,他是从楚宁县委书记升任市委副书记的,心里早把那个地方当成自己的福地,感情自然深厚。执法检查搞完后还不想走,兴致勃勃转了好几处地方。还特意去了在任时主持建成的楚河公园。公园就在县城旁的楚河岸边,杨家山也不让其他人陪同,只带上人大一位姓袁的秘书,步行出城,上了公园。
本来那段时间天气不太好,执法检查的全过程都没见过一丝阳光。不想这天下午杨家山刚抬步迈进公园,头上突然云开雾散,托出一轮耀眼的太阳。杨家山兴奋异常,心想公园真有灵性,连天公都来凑趣,将可爱的阳光奉献于前。
楚河公园背倚楚山,前瞰县城,如带楚河绕过公园,逶迤东去。杨家山告诉袁秘书,楚宁旅游资源丰富,县城旁边有这么一个有山有水的公园,对发展当地旅游业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果然楚河公园建成开放后,再将县域内几个景区串在一起,远远近近的游客一下子被吸引了过来,如今旅游业已成为楚宁县的支柱产业。
杨家山此言不虚,袁秘书以前就陪朋友和上面的人来过楚宁,大家对这个公园,还有其他地方,诸如四季温泉、民族文化村和原始次森林风光群等景区,印象都非常好。袁秘书于是顺着领导的口气,拿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之类的漂亮话歌颂杨家山。杨家山心里受用,兴致越发浓郁了,阔步登往公园高处的六角亭,迎风而立,指点起江山来。在袁秘书的印象中,杨家山到人大都快一年时间了,难得舒展笑容,今天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兴高采烈,当即取下随身相机,咔嚓咔嚓,给杨家山抓拍了好几张照片。
在六角亭上逗留了好一阵,两人开始下山。不过他们没走来时路,而是到了公园背面的楚河旁。因是冬末,楚河退了不少,却依然清丽明秀。水上船来排往,那是游人们在追波逐浪。水岸长堤蜿蜒,堤上遍栽的桃树虽然还没长出新叶,却有丽水拭目,清风盈袖,让人顿生如入仙境之感。
这么好的去处,自然谁都会受到感染,乐而忘忧了。何况这是杨家山始建的公园,他一路走来,不免兴致盎然,一副乐不思蜀的样子。岂料自下山后,他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下来,目光冷峻如霜,像是手上的银子被谁抢了去似的。袁秘书甚是不解,想再给他抓拍几张照片,见他情绪不佳,只好作罢。
两人在堤上默默无言走了一段,杨家山才慨叹一声,开言道:“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袁秘书熟悉这首诗,知道为唐代刘禹锡所作。当年受王叔文永贞革新牵连,刘禹锡远贬郎州,九年后才被召回长安。那天听说玄都观栽了桃花数千,就和朋友去观看,写下这首名诗。诗人擅长借物喻人,口里吟的是桃千树,暗中却指的自己去京后纷纷占据政坛的新宠。杨家山是不是因为自己离开市委副书记位置后,各要害部门都被别人的人所占据,今天见了堤上的桃树,忽然想起刘诗,也随口念出来,借以抒怀?
回楚南后,袁秘书才听人说起,楚河公园初建时,在杨家山的授意下,堤上栽的全是垂柳。垂柳见风而长,堤岸很快绿柳成荫,蔚为壮观。有好事之人就在背后议论,垂柳就是杨柳,据说是隋主炀帝赐的姓,杨家山就因自己姓杨,特意栽了姓杨的柳树,以彰显自己的政绩。这个说法传到市里,当时的市领导也曾问过杨家山,他是不是有这个意思。杨家山矢口否认,说自己有这么丰富的联想能力,早做诗人去了。可他愈是否认,人家愈这么认为,每次走进楚河公园,就会将堤岸茂盛的垂柳与杨家山联系起来。也因如此,杨家山做上市委副书记后,楚宁县里的领导便煞有介事地将这段堤柳辟作一处景点,取名为杨柳岸,看上去是借用柳永词意,实际上是冲着杨家山去的。
不想杨家山刚从市委副书记任上下去,过去对柳树赞不绝口的县委书记就授意将堤上柳树统统砍掉,全部栽上桃树。有人背后议论县委书记栽桃树的理由,说他的名字里有个涛字,平时同僚都叫他涛书记或涛哥,楚南口音里,涛跟桃音似,大家就断定他是以桃自喻。杨家山去人大后,没来过楚宁,不知这段变故,这次下来,特意来看自己当年栽下的垂柳,谁知眼前全是桃树,心下不快,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借了刘诗,明说桃已代柳,暗指楚南官场新宠替旧臣。究竟刘诗不能完全释去心头块垒,杨家山回市里后,郁郁寡欢,渐成恶疾,又没及时上医院检查,最后得了中风。
杨家山主持建设楚河公园的旧事,冯国富非常清楚,那时他还是楚宁组织部长。楚河堤岸上的杨柳也确是在杨家山提议下栽种的,当年冯国富就曾随杨家山上堤,栽下过好几株垂柳。那么杨家山这么做,是否由于垂柳姓杨,冯国富觉得有些勉强,不怎么在意,也从没问过杨家山。至于人家伐柳栽桃,竟导致杨家山中风,冯国富认为更是牵强附会,不太可信。杨家山突然中风,原因肯定没这么简单。
第十二章(3)
说话间,来到一处街口,离杨家山所住医院已经不远。不想前面堵了一溜长长的车子,好像是出了车祸。进退两难之际,冯国富问小曹道:“杨书记中风的起因,你刚才只说了之一,还有之二呢?”
小曹说之二是市建设局屠局长被抓。原来市里几项建设工程承包黑幕穿帮,拔出萝卜带出泥,将屠局长也牵了进去。本来这是司空见惯的经济腐败案,可有人觉得官场上没有纯粹的经济腐败案,抓屠局长,是因为他是杨家山的人,最后目的是要搞倒杨家山。据说上面早有这个意思,只是杨家山在市委副书记位置上呆着,不好下手,才先将他挪开,再拿屠局长开刀。姓屠的根本不是钢铁炼成的,顶多算是塑料制成的,检察院稍施手段,他就完全软化,曝出不少包括杨家山插手工程的真相。杨家山精神崩溃,吓成中风。
冯国富笑起来,说:“这个说法倒是有鼻子有眼的,像那么回事。”像那么回事,自然就不是那么回事。冯国富知道屠局长其实并非杨家山的人。杨家山管了那么多年干部,不好说知人善任,但什么人是什么货色,还基本看得准。屠局长原是建设局多年的副局长,人很聪明,自视又高。这种人权力有限,不会坏事,做没有实权的部门头儿或有实权的部门副职比较适合,因此有人多次提议他做建设局一把手,杨家山都捂住不提,说要提也不能在建设局提。屠局长心里恨死杨家山,却又不得不想方设法往杨家山身上靠,主动送上管辖范围的项目,让杨家山拿给自己的人去做。杨家山不愿跟他搅在一起,就是碰到有人拿着省里重要人物的条子,叫杨家山给建设局打招呼,实在没法推掉,也只找一把手。也是姓屠的手眼通天,后来竟走通市委书记和市长的门子,研究人事的常委会上,两位一把手一致提议姓屠的做建设局长,杨家山只得认同,怕自己一味反对,书记市长还以为你跟现任建设局长做了好多见不得人的事。
不幸的是杨家山没看错人,屠局长果然出了事。有人将他与屠局长联系到一块,自然是不知实情,以为杨家山当时管党群,屠局长就是他提的。既然屠局长不是杨家山的人,两人不可能有什么瓜葛,说屠局长曝出杨家山插手工程真相,杨家山精神崩溃,吓成了中风,也就不足为信。
冯国富正要问小曹,还有没有杨家山中风起因之三,前面的车阵开始蠕动,渐渐通畅起来,小曹一踩油门,跟上前去。
不一会儿到达医院,三人下车,来到高干住院楼。杨家山住在二楼西头的单人病房,三人进门时,房里非常安静,病人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杨夫人和儿子杨进仕无声守在病床两边。见了冯国富三个,杨夫人顿时泪如泉涌,泣不成声。陈静如拉住她的双手,轻声安慰起来。冯国富瞥一眼床头的盐水瓶子,绕到床前,去瞧病人。可怜杨家山英雄一世,几十年硬硬朗朗,虎虎生风,此刻卧病于床,竟死蛇一样悄无声息。冷峻刚毅的方脸似乎也变小了,苍白如纸,再无一丝生气。嘴唇干如枯芒,半张着,艰难地呼吸着浊气。
冯国富给病人掖掖被子,退下来问杨进仕,杨家山是怎么得的病。杨进仕呆望着冯国富,略带结巴地说了父亲得病的经过。
近段时间以来,杨家山情绪显得很暴躁,动不动就训人发脾气。却也没有别的异常,大年三十晚上还喝过半斤葡萄酒。不想放杯上厕所时,便缩在地板上爬不起来了。打电话找到人大办主任和司机,七手八脚送进医院,值班医生一查,说是中风。虽经抢救,勉强保住一条命,却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以后能不能再站起来,暂时还不好说。
冯国富只得好言相慰,说了些如今医疗水平高,杨主任命又大,慢慢会恢复过来一类的宽心话。这才注意到,除了杨进仕那留学美国的姐姐杨琴没在场,也没见他老婆汪菊花。冯国富正要开口寻问,小曹在一旁扯他衣角,冯国富意识到有些犯忌,也就缄嘴不语了。
说起杨琴,那女孩自小聪明伶俐,好学上进,小学到大学,学业成绩一直非常优秀,大学毕业又直接考取美国托福,现正在那边读博。这是杨家山夫妇心头的骄傲,别人一提及这个宝贝女儿,他们就一脸的幸福。只是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姐姐那么优秀,弟弟却智商平平,还有轻度口吃,高中勉勉强强读完,大学文凭都是花钱换回来的。当然市委副书记的儿子,找个理想的工作绝对没问题,杨家山一个电话,工商局长就收下了杨进仕,让他做上堂堂国家干部。有这么好的单位,老子又是大权在握的市委副书记,找老婆应该不在话下。仗着条件优越,杨进仕的要求也就有些高,得聪明贤慧,还得漂亮好看。世上的女孩有聪明贤慧的,有漂亮好看的,既聪明贤慧又漂亮好看的也不乏其人。只是集聪明贤慧和漂亮好看于一身的女孩要求也不会低,他们满意杨进仕的家庭背景,却难得满意他平平的智商和口吃的毛病。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几年下来,杨进仕一直成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