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乔织虹,王步凡带着叶羡阳和尤扬出了市区。在车上他想到了同学敬伟业。敬伟业现在是天南县烟草局的局长,闻仙品出事后他才从东南调到天南。敬伟业在东南的时候是烟草局的副局长,对侯寿石的行为肯定要知道一些,不如先问问敬伟业,掌握一些具体情况,也不至于让他被动。于是他就给敬伟业打了个电话,说中午到天南烟草局去蹭饭,敬伟业说欢迎书记大人的大驾光临。
王步凡一到天南,敬伟业竟把天南的县领导大部分都请来了。县委书记没有在家,县长杨少成亲自作陪,中午大家又都诚心诚意地给王步凡敬酒,县委这些人大部分都是王步凡原来的老部下,一来二去就喝多了。下午也没去成东南,就在敬伟业的办公室里醉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上才清醒过来。今天既然去不了东南,他就与敬伟业谈起了侯寿石的事情。
敬伟业诡秘地一笑说:“告状信我不看也知道写的什么内容,我还能够猜出来是东南烟草局的两位副局长干的,侯寿石在东南不得人心,老百姓都骂他是吸血鬼,他本人确实有问题。二零零零年他调任东南烟草局局长,当年夸海口说烟草局盈利一千五百万元,这个政绩可喜坏了县委书记陈默,亲自批示要奖励侯寿石个人十五万元。县长很精明,在陈默的批示下边又批了:建议奖金从烟草局内部解决。后来侯寿石的奖金是拿到手了,可是调往云南的烟叶不合格,又被退回来了。怎么办呢?先把大话已经放出去了,现在又把烟叶拉回来多丢人啊!侯寿石就大胆地想出了一个瞒天过海的办法,在天东县花钱租了个大仓库,把退回来的烟叶全部存在那里。实际情况是二零零零年东南县烟草局亏损七百万元,又加上仓库租赁费一百万元,一共亏损了八百万元。这八百万的窟窿要堵住,侯寿石就想出了损招。到了二零零一年侯寿石在东南县烟草收购过程中拼命压级压价,烟农的烟叶不管好坏一律按五角钱一斤收购,为此还逼得一个烟农喝农药自杀了。一个一心靠种烟致富的农民,到头来竟然因为种烟搭上了性命。二零零一年度烟叶收购结束后,侯寿石又从外地弄来一百多个打工妹,把烟叶全部重新挑选了一遍,上等烟叶能够卖到六七块钱一斤,又把一九九九年的上等烟叶充作二零零一年的次等烟叶,这样弄虚作假的结果,使东南县烟草局二零零一年真的成了盈利单位。只是坑苦了烟农,他那所谓的政绩是农民用血汗和生命换来的。这种人是纯粹的投机钻营分子。”
王步凡听完敬伟业介绍的情况,就长叹一声说:“看来侯寿石确实是有问题的,我这次要是去查,肯定会查出问题,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不公事公办吧,对不起东南人民,对不起党,更对不起脚下的黄土和头上的青天。如果公事公办……唉,怎么说呢,你知道侯寿山将来有可能要当市长,在这个时候我也不想得罪他,两难啊!”
敬伟业有点儿吃惊:“在下边你当市长的呼声最高,怎么会让侯寿山给抢去?”
“人家的根子粗啊,他原是省委副书记呼延雷的秘书。”王步凡很无奈地说。
敬伟业忽然眼睛一亮说:“老同学,你上边不是也有人嘛,怎么没有去活动活动?”
王步凡很无奈地说:“亲戚有远近,友情分厚薄啊。”
敬伟业很世故地说:“老同学你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在这种敏感时期,你去查未来市长的弟弟,人家会说你居心不良,想跟人家竞争市长呢!此行你可要慎重对待啊!”
“有什么办法呢,书记大人交给我的光荣任务,我能说不执行吗?也正是这个原因我才举棋不定,左右为难啊!”
敬伟业好像成竹在胸似的说:“这个事情我看用不着市里插手,我给东南烟草局的两个副局长打个电话,让他们直接到省烟草公司去反映问题,让省烟草公司来查处这个问题,你就可以解脱了。”敬伟业说罢很诡秘地一笑。
王步凡这时望着敬伟业也笑了:“伟业,我看市烟草公司的经理非你莫属啊!你告诉那两个副局长,他们把这个事情办好了,一个是东南县的烟草局长,一个是天南县的烟草局长,我负责向乔织虹推荐。事情办好了,他们可就是反腐败的英雄。”
敬伟业笑而不答。为了落实王步凡的指示,敬伟业当着王步凡的面打了电话,说了一会儿闲话,就把话扯到了正题上,告诉他们让他们立即到省烟草公司去反映侯寿石的经济问题,不然一旦侯寿石当了市公司的经理,他们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至于封官许愿的事情他没有说,他不能把王步凡的意图告诉给他们。烟草系统是上挂单位,市里也未必能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一个市委副书记的能量是不敢过高估计的。
情况既然这样,王步凡就不想再到东南去。他给东南县的帮教工作队队长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工作队在下边的一些情况,并说他最近准备到下边各县去看望一下同志们,至于先到哪个县,王步凡没有说。他自信只要他把这个信息发出去,各县就会赶紧落实这个事情。打完电话,王步凡回家看望父母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墨海打过来电话,说是今天省委组织部部长井右序要来天野视察工作,乔织虹要他赶回去参加会议。王步凡接完电话,才起床洗脸,刚洗过脸他母亲就把煮好的荷包蛋端到了他面前。他吃着荷包蛋,父母就坐在他身边想跟他说说话,可是他顾不上跟父母说话,先给住在宾馆里的尤扬打了电话,然后就准备出门。父母明显有些失望,儿子难得回来一趟,没顾上说话就又匆匆走了。王步凡也知道父母现在很孤独,八个子女一个也不在身边,他能理解父母的心情,可是又没有什么办法。
来到天南宾馆大院里,尤扬和叶羡阳已经等在那里。天南的很多同事在等着跟他说话,因为时间紧迫他只摆了摆手上车了,也没有和县长杨少成握手告别。
王步凡赶回天野市时井右序还没有来,他先去向乔织虹汇报侯寿石的事情。这次他撒了谎,说是省烟草公司要插手调查侯寿石,市里这时再插手只怕有点儿不太合适,还是等等再说。
乔织虹似乎正中下怀:“那好啊。那个啥,我们正不想管这种事情呢,就让省烟草公司去查吧。”
“乔书记,如果侯寿石真的有问题,我想给你推荐个市烟草公司经理的人选,我的同学,叫敬伟业,很能干,现在是天南县的烟草局长。”
乔织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啥,它们是上挂单位,人事任免权力不在咱们这里啊,你抓组织工作难道不清楚这个道理吗?”
“我们可以向省烟草公司建议嘛!用一个熟悉天野情况的人总比从外地调来个生人好吧,也便于天野的经济发展啊!”
“你说的也是。不过这得看侯寿石是否真的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只怕还得用他啊!如果有问题,我可以向省烟草公司推荐一下,敬伟业嘛,我记住了。”
这时侯寿山春风满面地进来了,说:“乔书记,只怕井部长快到了,按理说我们应该界接界送的。”
乔织虹笑道:“老侯,你以为我连这点儿礼貌都不懂?原因是刘书记明确指示过他反对界接界送。好嘛,刘书记来了我们不搞界接界送,现在井部长来了,我们去搞那一套。刘书记一旦知道了会怎么想?我看还是免了吧。”
侯寿山听乔织虹这么说,红着脸应道:“那是,那是!井部长也不喜欢界接界送那一套,他很廉洁,这个我知道。”
乔织虹这时站起来说:“我看咱们还是到市委门口去‘站岗’吧,迎接井部长去。”说着话昂首挺胸先出了办公室。王步凡这时候很微妙地把侯寿山让到前边,侯寿山谦让了一下还是先行了一步。王步凡走在最后,并且替乔织虹关了办公室的门。仅这个一前一后的变化,就让王步凡心中升起一丝不快。他原本排在侯寿山前边,一夜之间侯寿山竟然排他前边了,还有升任市长的可能性。他必须事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不能让侯寿山的心中产生什么暗流。
井右序匆匆而来,到天野只是为了落实在基层实践“小康战略”的事情,开了个会,强调了一下在农村落实小康战略的重要性,要求天野市的领导干部要多下乡,深入基层,扑下身子抓经济建设,只有把经济搞上去,才能不负党和人民的重托。
谈到在基层落实小康战略重要决策时,王步凡向井右序简要汇报了下派帮教工作队的情况,井右序是个办事很认真的人,就问起工作组下去之后的具体工作情况,乔织虹一时回答不上来,王步凡急忙接话说:“我到天南和东南去看过,运行基本正常。”
“那么其他县呢?”井右序用眼神盯着王步凡不放,使王步凡心里一阵阵地发虚。他最近确实没有下去检查落实工作队在下边的工作情况,不敢盲目下结论。
乔织虹说:“最近我们市委准备成立个督导组,市领导轮流下乡检查督导。”
“不,就从今天开始吧。”井右序说罢起身离开会场,临出门丢下一句:“乔织虹和王步凡两位同志随我到县里边看一看吧。”
井右序也没有说到哪个县去看,乔织虹和王步凡也不敢多问,只好赶紧回办公室里准备了一下来到市委大院里,此时井右序的车已经驶出天野市委的大门。乔织虹踌躇了一下说:“王书记,咱俩坐一辆车吧,用你的车比较好,001奔驰下乡不太合适。”王步凡点着头急忙招呼尤扬和叶羡阳,等他们上了车,叶羡阳驾车出了市委大门,一路紧紧跟在井右序的皇冠车后边。
一路上乔织虹和王步凡失去了以往的谈笑风生,心中还有些不安。他们知道井右序是个非常务实的领导,他不会坐在办公室只听你汇报,要亲自下去看一看才放心。而下边的情况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乔织虹心里没底,王步凡心里也没底。一个小时后,经过天西县时见井右序没有停车的意思,王步凡就知道井右序是要到天野最穷的县西远县去,就跟乔织虹说:“看来井部长要到西远县去。”
乔织虹说:“是不是跟西远县的县委书记魏酬情和县长肖乾打个招呼?”
王步凡摇摇头说:“那样恐怕不好,井部长看来是要搞突然袭击的,咱们如果事先跟他们打了招呼,井部长可能会不高兴连咱们都批评,现在只能看他们的造化了,工作干得好,一好百好,干得不好,也算该他们倒霉。”
井右序原来是天野市的市长,对天野十县二区的情况很熟悉。到了西远县,他也没有进县城,而是直接去了双虎乡。
时令已是农历三月下旬了,乡间公路两边的农民们有的在田间栽红薯和烟苗,有的红薯和烟苗已经成活,绿油油的很好看。井右序停了车,下来跟一位老农闲聊。乔织虹和王步凡也下了车,尤扬要下车,王步凡示意他就留在车上,王步凡和乔织虹来到井右序身边,只听井右序问:“老大爷,身体还好吧?生活怎么样?”
老农望望井右序应道:“庄稼人一年四季干农活儿,没病没灾的,只是日子不好过。不像你们城里人生活好,还有闲情到这山沟里来玩。你看你媳妇长得细皮嫩肉的多好,农村人可是没有这种皮肤,都晒黑了。”
老农的话把乔织虹的脸说红了,井右序没有计较这些,只管问话:“日子怎么不好过啊,能跟我说说吗?”
老农停住农活,站着准备跟井右序唠叨唠叨,就掏出旱烟袋准备抽烟,王步凡急忙给老农递了支烟,老农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王步凡又给老农点了火,老农就一连说了几个好,接下来就打开了话匣子。“俺们这个村叫枣刺岭,十年九旱。去年小麦绝收,公粮是免了,可是乡统筹村提留没有免,乡里又强行让种烟,遇上大旱,俺一家种了九亩烟,每亩只收了五十块钱,连肥料钱都顾不住。村里那些年轻人现在都不愿种地,有的去广东打工去了,有的准备去新疆种棉花。”
井右序又问:“老大爷,你知道小康战略工作队的事情吗?”
“知道,就是村里来的那几个人嘛,说一个是省里的,一个是市里的,一个是县里的,还有一个是乡里的,帮助队员好啊,省里的队员说是水利厅的,叫留住,帮俺们村打了一孔井,花了很多钱呢,现在村里不缺水了,俺真想把他留住呢!”井右序掏出本子在上边记了一下,王步凡猜测省里那个同志可能叫刘柱,老农把他说成留住,帮教也说成了帮助。老农继续说:“市里那个也好啊,听说是天野大学里的一个教务处长叫为民,这人好,他给俺们村的小学里弄来了一百套桌凳,现在娃们上课有桌子了。古老师还经常给学生们上课,他连老百姓的饭都不吃,是自己带的米面,一个老爷们整天自己做饭也真是难为他了,是个好人呢。唉,县里边来的那个不行,听说是县委书记的亲戚,只在俺村住了一星期,就把陈狗娃家的闺女陈妞妞拐跑了,听说还在县里给妞妞买了房子,城里人说那是‘二奶’,咱村里人说那是养小,最近听说县委书记给他那个二奶奶还安排了个工作,咋叫二奶奶呢,不好听,乱辈分了。”
井右序听到这里就看了一眼乔织虹,乔织虹红着脸问:“老大爷,县里这个工作队员叫啥名字?”
老农说:“叫康小安,人们都骂他是王八糕子。”
王步凡把古为民和康小安的名字都记在本子上。他对古为民有印象,帮教工作队下乡的时候他作为代表发了言。老农似乎警觉了:“你们是县里的吧,我刚才说错话了,就当我啥也没有说。”说罢老农准备去锄草。
王步凡急忙说:“大爷,我们不是县里的,路过这里,闲问问。”
老农紧张的脸色又恢复了正常,继续说:“只要不是县里的我就不怕了。康小安可是惹不起的,人家有后台,那天在双虎乡一个酒店里喝醉了酒,把乡长的车都砸了,还骂人呢,说别看老子现在是民政局的副局长,明天老子就可能来你们这里当乡长。乡长知道他是县委书记的小舅子,也没敢惹人家。当时县长肖乾正好路过双虎乡,就批评了康小安,说让他包赔一切损失。康小安当着县长的面也没敢说什么,县长走后,康小安就开骂了,说他县长还不就是仗着有个老同事是市委副书记吗,老子不怕你,一个县长能管住个球,不是还得听我姐夫的,我姐夫是县委书记呢。唉!县长倒是个好官啊,可惜这年月使不上好人哩。”
井右序又一次望了乔织虹,乔织虹再一次红了脸,王步凡也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井右序又问老农:“大爷,你们村帮教工作队的工作搞得挺好,落实了小康战略重要决策,听说过哪个村的工作队工作不很好的吗?”
“有!羊马沟那个工作队啥事也不干,整天在支部书记家里打麻将。”老农说着这话一脸不满的情绪。
井右序问:“大爷,去羊马沟怎么走啊?”
老农指着前方说:“翻过这个岭,再下个坡就到了。只怕小车进不了村子,路不好走哩。”
“谢谢啊你大爷,我们走了。”井右序说罢去和农民握手,老农急忙把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与井右序握着手说:“这个同志我怎么觉得有点儿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井右序笑了笑也不多解释,挥着手走出了庄稼地。他在天野工作多年,又经常下乡,老百姓应该对他有点儿印象。
车到羊马沟村头,果然路况很差,小车只好停在村外。王步凡和乔织虹跟在井右序后边步行着进村。下了很长一段陡坡,路上石头很多,走得很小心,乔织虹去搀扶井右序,井右序笑着拒绝了:“乔书记,走山路你不一定胜我,我还没有那么娇贵啊。”
乔织虹讨了没趣,看着王步凡扮了个鬼脸。王步凡很想笑,但是没敢笑。
来到村头,一棵连体皂角树很大,虽然新绿不多,样子却很好看。乔织虹要求与井右序合影,井右序没有推辞,尤扬急忙掏出照相机给几位领导合影留念。这次井右序深入基层,要是跟着记者,必定能够弄出一条绝好的新闻。可惜井右序不喜欢那一套,乔织虹和王步凡又起身太仓促没有顾上安排。走近皂角树,才发现树下坐着个老太太,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老太太衣衫褴褛,满脸皱纹,那张脸活像村头路边的柿树皮,身子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她敞开着上衣,两只奶子像两只半干的茄子下垂着。小女孩蓬头垢面,脸色蜡黄。井右序望着老太太就停住了脚步,走近老太太问:“大娘,我能在你身边坐坐吗?”
老太太用两只木呆呆的眼睛望了望井右序,拍了拍身边的石头说:“坐吧,坐吧,就是脏哩。”
乔织虹急忙把手帕掏出来往石头上铺,被井右序拒绝了。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然后问老太太:“大娘,生活还好吗?”
“哪能好啊,儿子下煤窑砸死在里边了,儿媳带了赔俺的钱嫁人了,就剩我们祖孙俩了。”老太太说罢擦了一下眼睛,她的眼眶里并没有泪水,可能眼泪早已哭尽了。
“村里人的日子都好吗?”
“哪能好过呢?这地方穷,天又旱,庄稼不养人哩。现在村里的男人们在家护孩子,女人们都出去打工,听说都在城市的‘没用厅’里打工。打工比种地强,听说有的一晚上就能够挣一二百呢,种一亩地一年也收不了二百块。”老太太牙齿掉了,说着话口水流出来,她急忙用衣襟擦了擦。
王步凡知道老太太的话中有话,“没用厅”可能就是说美容厅,但他又不好点明,只怕那些进城打工的女人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
井右序又问:“老百姓一年种地能够收入多少钱啊?”
老太太说:“五口人种十亩地,遇上天旱也不过收成一千多块钱,上缴就得一半还多,不如打工挣钱。”
井右序又问:“你们祖孙俩怎么种地,小姑娘几岁了?怎么不上学?”
老太太很难过,又擦了擦眼睛说:“地让俺闺女家种。这孩子都九岁了,没钱上学哩。”
井右序有些难过,沉默了一阵子说:“孩子该上学了,我给你掏点儿钱,让孩子上学吧。”他站起身往周围望了望,才意识到秘书和司机不在身边,就自己掏口袋,掏了半天才掏出二百块钱,王步凡急忙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五百元,乔织虹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尤扬掏三百元一并递给井右序。井右序弯下身子说:“大娘,我给你留点儿钱,让孩子上学吧啊,我跟县里边的人说说的,让县里照顾你们。”尤扬急忙拍了照片。
老太太不停地说:“感谢上帝……感谢主……”看来她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井右序又问了小姑娘的名字,然后进村。王步凡见井右序的裤子上有两个灰尘印儿,就跑上前去给他把灰尘拍掉,井右序没有任何反应,只管往村子里走。

 

第六章 有人泣·嗟何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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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村后,街道上很少有人走动,只碰见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青年男子。井右序就问:“老乡,请问帮教工作队在什么地方住?”
那男人用怪异的目光望望井右序,指了指前边说:“房子最漂亮的那家就是。村支书一个儿子两个院子,那是新盖的房子,专门让工作队住,每月乡里给三百块钱的房租。”
井右序道了谢,径直向盖着两层楼的院子走去。进了院子,就听见有清脆的麻将声。井右序快步向上房屋走去,乔织虹和王步凡紧随其后,尤扬和叶羡阳也跟在后边。等进到屋里,满屋都是烟味,地上扔的到处都是烟屁股,四个人正在打麻将,没有理睬他们,一个人在边上搞服务。搞服务的人见有人来,就上下打量他们,看他们不像一般人就笑吟吟地迎上来问:“请问你们找谁?我是本村的支部书记。”
王步凡说:“我们找工作队的人。”
打麻将的四个人中间有一个抬起头,很傲慢地说:“啥事?说吧,我是省里的,教育厅的副处长。”
井右序此时发火了,上前把麻将桌一下子掀翻了,麻将牌散落在地上,有些一直蹦到门外。见此情景,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人举起拳头就要打井右序。王步凡大喝一声:“大胆,这是省委组织部的井部长,你是不想活了吧?”叶羡阳已经把那个人按在地上了,王步凡说:“小叶,放了他。”
小胡子从地上爬起来,吓得愣在那里。村支书也吓白了脸,急忙解释说:“这位是县委一个领导的侄子,现任县工商局的副局长。他不懂规矩,你们别和他计较。”
井右序望着省教育厅那位副处长问:“你们工作队到羊马沟之后都做了什么工作?”
村支书说:“他们刚来,还没有熟悉情况,工作还没有开展,正准备开展工作。”
井右序指着那个副处长说:“你今天就回省里去,向你们厅长报到,就说是我井右序说的。你的副处长被免了,让他重新换人。”
王步凡也问:“谁是市里边来的?”
一个留着小分头的年轻人走近王步凡说:“我是。我是市文化局的科长,叫魏酬义。啊,对了,我是魏酬情的小弟弟,我姐姐是北远县的县委书记。”
乔织虹也当即宣布:“你也回市文化局去吧,你的科长职务被免了。请你们局长换人。更正一下,你姐姐魏酬情是西远县的县委书记,不是北远县的县委书记,怎么连县都搞不清楚?”
王步凡又问另一个人,他说他是双虎乡的乡干部。
乔织虹指着那个年轻人说:“你回县里吧,你的副局长职务被免了。让你叔叔到市委去见我,你告诉他我叫乔织虹。”
井右序很气愤,没再说啥,扭头走了,乔织虹和王步凡赔着小心跟在后头。王步凡一边走一边自责道:“井部长,都怪我们把工作没有落实好,我身为帮教委员会的主任,是负有责任的,请组织上处分我吧!”
井右序此时语重心长地说:“步凡,现在不是讨论处分不处分的时候,关键是重在落实省委提出的小康战略决策,省委号召派工作队进驻农村,就是要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干工作不是摆花架子,你们一定要注意落实,落实,再落实。千万记住,没有落实,一切都是空谈。对帮教工作中涌现出来得好典型要及时宣传表彰,对这些坏典型要及时曝光,坚决给予处分。我也知道天野经历了一些不正常的事情,你们可能抽不出时间下乡,小乔同志不下乡可以,你王步凡老待在机关干啥?市长还轮不到你当吧?你要把精力放在下边,扑下身子,真抓实干,这样才行,不要老浮在上边,那样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王步凡此时简直有点儿无地自容的感觉,他知道井右序这番话是肺腑之言,是为他好,他决心以后要多花费些精力到下边来。
走在大街上,碰见很多青年男人带着孩子在看他们,可能听说他们掀了麻将桌的事,忽然就有人拍手了。井右序这时说:“小乔,农村的计划生育工作可不能放松啊。”乔织虹这时细看了一下,很多人身边都有三个孩子,有的是四个,就说:“是的,那个啥,我们一定要落实井部长的指示。”
井右序一行离开羊马沟,来到西远县县委,县委书记魏酬情不在,县长肖乾过来接待他们,乔织虹问起魏酬情,肖乾说她与一位县委副书记去山区给一个煤矿剪彩去了,其实他们是去美国考察去了。
井右序一听又发火了:“你们一个贫困县,不把心思花在发展经济上,搞什么剪彩?啊?简直是思路不清!”
肖乾没有说县委书记出去旅游了,而是说到偏远山区下乡了,在那里手机没信号联系不上。
这个时候县委办公室主任放了一炮:“其实我们县长是给书记打掩护,书记去美国考察去了,她现在可潇洒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