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私通,上头当然不会放过他们,还要连累整个人间跟着他们受罪。所谓天谴,就是这般严重。”他一副置身事外的轻松模样。
“为什么…”我一把揪住他,怒吼,“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说出去的?你答应过我不去打扰他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捏住我的手腕,紫眸里燃着火焰,“我最讨厌出尔反尔,既然应承了你,我自然不会再对那家伙出手!这件事与我无关!”
与他无关?那与谁有关?
我手足无措。
这时,一股黄沙混成的风暴凶悍地向山巅袭来,沿途卷起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强大而危险。
他拽起我,闪身避进了后面的岩洞。
呜呜的风声从洞口传入,悚人地回响在偌大的空间里。
“放开我,我要去找子淼!”
我挣脱他的钳制,不要命地往外冲。
“不准去!”他怒斥,拦腰抱起了我,任我的双脚在空中乱踢,“这样的天气,别说你这个屁法术都不会的小妖怪,连我都不敢轻易涉足。你要找他,也要等这阵风暴过去再说!”
我停止了挣扎,回头看他:“风暴停了…你带我去找他?”
尽管满脸都写满了不愿意,他还是点了头。
三天,这场风暴足足持续了三天。当滴滴答答的雨声在洞外响起时,我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下雨了,好大的雨!
清凉的雨丝落在我发烫的脸上,流淌着奇异的感觉,像是一双熟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
穿过雨帘,我惊喜地发现,**旱摧残得满目疮痍的浮珑山,居然恢复了旧貌,每一株植物,都在这场及时雨中恢复了生命的迹象,山间的荷塘,泛起了久违的波光,我甚至听到了消失已久的潺潺水声。
他在附近吗?!我在雨中慌张地环顾。
果然,身后一块大青石前,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
“裟椤…”来人叫着我的名字,我以前的名字。
可是,不是他的声音。
转过身,我抹开凝结在睫毛上的雨滴,一片耀眼的湖蓝色映入眼中。
是九厥!
我怔怔地看着这个多日不见的男子,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出现在浮珑山?
“好久不见,小树妖。”
他向我走来,腔调戏谑依然,可是,脸上却有掩不住的倦意。
“你是什么人?”不待我搭腔,已经被尾随而出的家伙拖到了身后。
“呵呵,你就是那条四处捣乱的孽龙吧。”他停下,笑看着这个并不友好的家伙,“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推开他,跑到九厥面前,急切地问:“子淼呢?他没有跟你在一起吗?”
九厥摇头,雨水湿透了他湖蓝色的发丝,青色的袍子上沾着大大小小的泥点,一贯衣冠楚楚的他,竟有些少见的狼狈。
“那他在哪里?”我小小的希望转眼化成了泡影,抓住他的衣袖追问。
他从来没有用那么慎重的眼神看过我,今天是例外。
“子淼…不是就在你面前吗。”
“九厥,你…”我气得难受,恨不得将他扔下浮珑山。
“我认真的。”他知道我生气的缘由,苦笑,伸出一只手掌,看着溅起在手心的小小雨花,“这场雨,是子淼的真元。”
我的三魂七魄,散了。
连那个家伙,也傻傻地愣在原地。
“子淼的事,被天界知晓。天帝震怒,要人间大旱五年,以示对水神和凡人的惩罚。子淼不忍无辜百姓遭此横祸,遂以自己的精元化作润世甘露,保人间百年不旱,也算对天界有个交待。”
我不知道九厥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平静的语调下究竟隐藏了多少永失挚友的切肤之痛,我只知道在我听到这番话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什么叫痛了。
“子淼临走前,托我来找你,代他转告几句话。”九厥终于道出了他来浮珑山的真正目的。
我告诉自己,不要倒下去,千万不要倒下去,就算死,也要先听完他要跟我说的话。
发誓要跟他“没有瓜葛”,原来自己的誓言这么不堪一击。我不能再欺骗自己,我是如此渴望听到他对我说的话,哪怕一个字也好。
“我最放不下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你。”九厥直接以他的身份,缓缓叙说着,“裟椤,你不是我最爱的人,但是,你的确是我最亲的人。也许把她的样子加在你身上的确是个错误。但是相信我,最起码,在那个初秋的日子,我牵着的人,是你,不是她…还好,终于有人可以接替我照顾你,有他在你身边,我彻底安心了…”
九厥的声音,渐渐淡去,九厥的脸,也突然幻化成他的样子…
雨还在下着,我再也支持不住,跪倒在泥泞的地上。
孽龙跑过来扶住我。
我转过脸,幽幽地问:“他说的人…是你?”
“无色花开,需要用外力把你送回山巅真身,这些方法,是他教我的。”孽龙如是说,“只要我应承照顾你一生,他破例当一回不称职的神仙,之前跟我的账,一笔勾销。”
我流出了眼泪。
一直以为,妖怪是没有眼泪的,有,也只是在心上。
泪水,雨水,我的伤心欲绝,他的不辞而别,交织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子淼,树妖,浮珑山,三十年的点滴过往,应该在今天画下一个句点吗?!
我学着九厥的样子,伸出了微微颤抖的手,接住不停下落的雨滴。
雨水在我的掌上积成了小小的河流,很快从指间溢出。
他以另一种方式,最后一次握住了我的手。
恍惚中,我的耳中,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有名字吗?”
“以后就叫你裟椤吧。”
尾声
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了沉睡的人。
我睁开眼,赫然发觉泪水又沾湿了枕头。
几百年来,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梦里哭湿了枕头。
以为已经可以很老练地面对那段不为普通人所能了解的回忆,但是不争气的泪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了我的“以为”。
坐起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拿起电话。
“喂?”
“我可能要晚点过来!”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气急败坏的大嗓门,“又有**找我麻烦,硬说我闯红灯!你等着啊,我尽快赶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不禁哑然。
这是他第几次栽在**手里了,我的十个指头肯定数不过来。
这个家伙的脾气,到现在都没有改变。
是的,数百年来,他一直陪在我身边,陪我看着这个世界,怎样一步一步从古老走向现代。
说来有些可笑,跟他认识这么久,直到一百多年前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叫敖炽,被他一口一个老家伙叫着的东海龙王,是他的亲爷爷。
我们两人,两个总是学不会把爱恨喜恶藏在心里的人,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越来越了解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