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低下头,久久不能言语,他的双手在颤抖,最后道:“你下去问顾清明吧,他老婆为什么会自杀,他应该清楚。”
“到了现在,你还想把脏水泼在他身上?你还有没有一点良知?”
韩恕一将一叠文件扔在秦川面前,指着其中一份,声色俱厉地说:“顾清明在进收押所之前,将所有的财产都抵押给银行,把借到的钱全部投进期货市场。我还查到,他在澳大利亚订了一座带花园的别墅,一间主人房,两间大客房,他还特意交代,必须要有一间向阳的婴儿房,他连预付款都交了。他还给全家人都申请了移民,显然,他是想赚一笔钱,然后带着巧巧和两个妹妹远走高飞!”
他将那叠文件拿起,又重重地摔下:“在最后一刻,他依然在努力挣扎,尽管巧巧的孩子不是他的,他也没想过放弃她。是谁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是谁让顾清明宁肯放弃这里的一切,也要带着全家人如逃亡一样地离开这个地方?”
秦川沉默得如同一座雕像,他的心理防线在不断崩塌,他可以矢口否认,却逃不过内心的谴责。
韩恕一看着他,表情厌恶:“你不敢说,我替你说。我问过叶家退休的家庭医生,叶巧巧不是叶正豪的亲生女儿,她是被收养的,她跟叶念泽没有血缘关系。那个孩子是叶念泽的,他就是买通法医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秦川骤然抬头,看着韩恕一,动了动嘴巴。
韩恕一继续道:“他跟她一起长大,对这个名义上的妹妹日久生情,她却执意要嫁给顾清明。叶念泽因爱生恨,强迫巧巧,被顾清明发觉,他知道自己惹不起叶念泽,就开始计划举家逃离,却没料到,巧巧怀了孩子,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就选择了自杀……”
“不是,不是阿泽,跟他没关系。”
看着秦川惊悚的表情,韩恕一冷笑:“跟他无关?是他绑架了顾家姐妹,让顾清明连上庭为自己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什么都来不及说就惨死在了收押所,你敢说跟他无关?”
秦川双手撑住额头,仿佛是忏悔,又像是痛楚,终于捱不住了,说道:“顾家姐妹是他让人绑的,可他跟我一样,对那一切毫不知情。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的父亲的确是顾清明。”
韩恕一愣了愣:“叶巧巧为什么会自杀?”
“因为……她在结婚之前,跟一个有家室的男人有私情,被顾清明发现,她想回到那个男人身边,那个男人不允许,她绝望了,才走了极端。”
“那个男人是谁?”秦川抬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是阿泽的父亲,叶正豪。”
韩恕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倏然瞪大了眼睛。
秦川放下双手,表情痛苦,他看着韩恕一,一字一句地说:“我跟阿泽当年知道真相的时候,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韩恕一不知道该说什么,秦川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见过叶正豪,阿泽跟他不像,阿泽更像叶夫人。叶正豪是一个阳刚又成熟稳重的男人,巧巧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收养的,她很崇拜叶正豪,而叶正豪也很疼这个养女,一来二去,两个人的感情就发生了变化。那段时间,阿泽在国外留学,我已经不住在叶家,叶夫人身体不好,经常住在医院。叶家的用人少,所以没人发现叶家的家长跟自己的养女搞在了一起。直到阿泽回国,两个人才有所收敛。后来巧巧认识了顾清明,他疯狂地追求她,叶正豪一手促成了这段婚姻,目的是什么,你应该明白。”
韩恕一当然明白,吃干抹净之后,试图瞒天过海,这是有家有室又事业成功的男人惯用的伎俩。如果两个人是在叶念泽留学的期间发生关系,仔细算算,那时候的叶巧巧,应该还未成年。韩恕一心里顿时感到一阵恶寒。
“我怎么确定,你不是编了一个故事骗我?”他冷眼看着秦川。
秦川顿了顿,说:“巧巧在临死前,给阿泽写了一封遗书,发到他的邮箱,但她打错了地址,邮件被退了回去。她去世之后,阿泽让人破译了她的邮箱密码,里面详细记述了她跟叶正豪的过往。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那封遗书给你看,邮箱记录了时间,你可以去查。”
“你们就让那封邮件留在邮箱里?”
“阿泽当时留着它,是想拿着它跟他父亲对质,后来他父亲也去世了,这就变成了一个永恒的秘密,是否销毁已经不再重要。我接管了那个邮箱,里面除了给阿泽的那封信,还有巧巧的一些日记和随笔,还有她跟朋友的往来书信。我舍不得删,如果你还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
韩恕一盯着秦川,他不像在撒谎,但他依然说:“好,你拿给我看。”
秦川掏出自己的手机,登陆了叶巧巧的邮箱,翻出那份遗书,然后将手机递到韩恕一面前。
韩恕一接过之后,细细阅读,几分钟之后,变了脸色。
秦川继续说:“你看到了,我没骗你,上面写得很清楚。巧巧虽然听从了叶正豪的安排,但婚后她过得并不快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跟顾清明的恩爱都是假象,她想回到叶正豪身边。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叶正豪好不容易摆脱了她,怎么会让她回去?后来她发现自己怀了顾清明的孩子,她就更加绝望了。她向叶正豪求助,两个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被提前回家的顾清明听见,她再也无法隐瞒了。”
秦川叹了口气:“顾清明是怎么想的,我不清楚,但是巧巧的死,跟叶正豪的绝情有很大关系。顾清明爱她,爱得义无反顾,偏偏她爱的是自己的养父。巧巧死了之后,叶正豪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秘密,是他买通了法医,让顾清明做了替死鬼。”
韩恕一放下手机,仍觉得不可思议,问道:“他为什么在那份假的尸检报告中,抹去了巧巧怀孕的事实?”
秦川摇头:“这一点,我跟阿泽也想不通。或许他是认为,那个孩子是所有麻烦的根源。如果她不怀孕,就不会跟他闹,顾清明就不会发现他们的私情,他就不用费力做这么多事。”
韩恕一听得心寒:“如果巧巧没自杀,他也会处理掉她,连着顾清明一起,是不是?”
秦川苦笑:“我不知道,我是在叶家长大的,等于他的半个儿子。但我看不透他,阿泽也看不透他。他玩弄了巧巧,又抛弃了她。他利用大众认知上的误区,买通法医,掩盖了巧巧自杀的真相。又利用自己的亲生儿子,逼死了自己的女婿。我跟阿泽知道这一切的时候,都不敢相信,曾经在我们心里义薄云天的父亲,背地里居然是这么的无耻龌龊。”
韩恕一想了想,又质疑道:“如果你跟叶念泽事前真的不知情,你为什么要杀那个法医灭口?”
秦川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杀人灭口的不是我,是叶正豪。他安排人去送安家费,我正巧碰到,觉得事情蹊跷,打发了那个人,自己走了一趟。我发现法医的死并非意外,越想越觉得不对,把这件事告诉了阿泽。他去翻巧巧生前用过东西,最后在她的电脑里,发现她死前登陆过邮箱,一路追查,最后才找到她真正的死因。”想起这段往事,他依然很悲伤,“你说得对,一个人只要做过,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真相是掩藏不住的。”
韩恕一看着面色暗淡的秦川,想到自己这六年来,惜惜念念地惦记着真相,如今真相真的来了,他反而无所适从。“现在,你已经知道了真相。六年前,阿泽做错了,我也错了,我们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顾家做了无法挽回的错事,这些我们都认。如果你需要有人负责,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只是拜托你,别再去找阿泽的麻烦,他跟谷雨,好不容易才得到幸福……”
韩恕一打断他:“你管这个叫幸福?他隐瞒真相,让受害者蒙受不白之冤,然后他自己去享受幸福?冤死的人是谷雨的亲哥哥,她一直认为自己的哥哥是杀人凶手,睡在她身边的人早就知道真相,却为了一己私欲隐瞒她、欺骗她,你觉得这是幸福?”
秦川无奈了:“他们刚交往的时候,阿泽想过告诉她,只是随着感情加深,他越来越不敢承受那个后果。”
“他不敢承受,顾清明就该含冤莫白?还有立夏跟谷雨,他明明知道顾清明是无辜的,还让她们吃了那么多苦,这又该怎么解释?”
秦川再次叹气:“他的确没管立夏,他厌恶立夏的为人。但是,他让人照顾过谷雨的,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谷雨的房租是他付了另外一半,谷雨找到工作,我们还让人照看了她一段时间,直到她适应了,才把人撤回来。这些事谷雨不知道,阿泽后来也忘了。不然,你真的以为单凭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能在贫民区生存?”
看着韩恕一略略吃惊的眼神,秦川继续说:“那时叶正豪还活着,他只能不动声色地做这些事。叶正豪死了之后,有一段时间,他过得非常混乱,就渐渐地把这件事忘了,关于顾家和巧巧的一切,他都不愿意再想起。”
秦川顿了顿,又说:“他已经得到了惩罚,虽然你觉得还不够,但是请你相信,阿泽嘴上不说,其实这六年他一直在后悔,他没有一天原谅自己。他无数次情绪崩溃,把自己折磨得体无完肤,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这些都是我亲眼看到的。在亲生父亲的怂恿下,他做错了一个决定,为了这个决定,他痛苦了六年,其实……他也很可怜。”
韩恕一愣了愣,喉结上下滚动,下意识想反驳一些什么,忽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秦川收回自己的手机,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推回去,推到韩恕一面前:“顾清明是阿泽逼死的,这件事他从来没否认过。你可以将真相公之于众,也可以告诉谷雨。我不敢替阿泽和自己开脱,只是,我希望你做这一切之前,能仔细想想……叶家的丑事,对别人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柄,对于谷雨,却可能是毁灭性的打击。她必须重新面对残酷的现实,重新面对他哥哥的死亡,重新面对她爱的男人,她可能会被夹在爱情和亲情之间,不得安生。”
秦川看着那个一言不发的人,最后说:“真相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比一个无辜女孩儿的幸福还重要?如果顾清明还活着,你觉得,他希望你怎么做?”
秦川整理了一下衣物,低着头,准备离开。
韩恕一忽然叫住他:“六年前,叶正豪是被烧死的,我看了当时的报道,说是酒精燃烧后引发的意外。我想问一句,这件事跟叶念泽有没有关系?”
秦川回头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当时我没在现场,只知道阿泽那天遣走了所有人,是想跟他父亲摊牌,为巧巧和顾清明讨个说法。叶正豪喜欢煮咖啡,尤其是用虹吸壶煮出来的,家里一直备着高浓度的医用酒精。我相信这只是一个意外,父子发生争吵,引发的悲剧。”
韩恕一问:“你不相信他会弑父?”
秦川说:“我不信。”
秦川走出咖啡厅,忽然觉得浑身乏力,靠在车边点燃一根烟,心里琢磨着各种可能性——好的,坏的,惨烈的,悲壮的。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手机响了。
秦川接起了电话,听到叶念泽心急地问:“怎么还没回来?”
他没说话,精神有点恍惚,好像魂还未回归。叶念泽追问:“怎么不说话?”
秦川定了定神,回道:“谷雨见到她姐姐,心里有点触动,需要冷静冷静。”
“冷静?”
“她就是那么说的,当时的画面太震撼,小姑娘有点接受不了。我个人建议是,你就让她清清静静呆几天吧。她刚才说话的样子很有条理,说明这是她的真实想法,你再逼,真就把她逼跑了。”
叶念泽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早知道就不让她见了。”
“算了,见都见了。”
“我一会儿先给她打个电话,她总不能人走了,连个交代都没有。”叶念泽有点气不顺。
秦川吞吞吐吐地说:“阿泽,我刚才……”
“怎么了?”
秦川拿着手机,手心冒汗,他犹豫了片刻,才道:“没什么,我刚才有点累,想晚点去公司,跟你请个假。”
叶公子笑了笑:“行,你晚点过来吧,反正公司少了你,也没多大影响。”
秦川挂了电话,想起那边对危机一无所知的人,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不知道韩恕一会怎么做,但他知道叶念泽会怎么做——对于自己重视的人和事,叶念泽控制不好就会走极端,不是难为别人,就是难为自己。
他担心这位大少爷一时情急,会做出些出格的事。如果他惊惧之下把谷雨绑回家,再闹出什么非法拘禁的事,结果只会更糟糕。
手上的香烟燃尽了,秦川扔掉烟蒂,左思右想,除了听天由命,一时竟想不出半点办法。可是,无论韩恕一是公之于众,还是将真相说给那小丫头听,似乎……都是他们应该承受的结果——六年前就该承受的结果。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
韩恕一坐在咖啡馆,看着眼前那份验尸报告,拿起来,撕碎,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如果秦川看得更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份验尸报告也是假的,是他请自己的法医朋友帮忙伪造的。
他的确去找了那个法医,也找过当年开车撞死他的人,也询问过叶家的家庭医生,这些都是真的,唯有这份验尸报告是假的。他将所有的线索穿连在一起,真的假的混在一起,秦川自然对这份报告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