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很不如何!

容不得我有反抗的余地,就见利光一闪,他的手腕上出现条细长红线,渐渐有血珠子慢慢渗了出来。他伸过手来,引诱我道:“乖,舔一舔。”

舔毛线啊!一看就是要我一条命或半条命的毒药啊!我剧烈地摇头,手撑着地向后蹭去,蹭了两寸,脖子上挨着个血盆大口,猰貐硕大的圆眼近在咫尺。我咽了口口水,低头对着他的手腕,一脸痛苦地舔了上去。

不苦不腥,甚至有点淡淡的甘甜。我愣了下,又舔了口,嗅了嗅,像受到莫名诱惑似的,低头小口吮吸起来。

“够了!”他一声低喝,重重一掌推开了我。

我眨眨眼,忽的醒悟过来,我竟然在喝血,还喝得津津有味!我现在是株树啊!一株素食主义的树啊!难道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正在纠结时,左胸口一阵烧起来般的炙热,跳地也越来越快。

他垂眼看我了会,在天边微亮,消失前道:“以后每个月,你若乖乖听话,我就给你解药。还有,我要是唤你,你必须马上出现。”

等等,我又不是神兽!还你一唤我,我就出现?

被莫名其妙圈养的我瘫坐在草地上,直到秦卷找到了我。他的面上有着淡淡的倦意,看到我时整个人似松了一口气,又立时绷紧了脸,似想要训我。突然他的目光一顿,一甩袍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抚上我的肩膀,道:“谁伤了你?”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却平静地叫人害怕,仿佛平波之下隐藏着万丈狂澜。

我望着他张了张嘴,疲惫地笑一笑:“没什么,遇着了个不听话的小畜生。”

说完最后三个字,我一头栽到了他怀中。

昏迷之前,我看到他身后站着一群人,其中一张面孔似曾相识。

第9章 祖宗,卖个萌

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那个人呢?

昏迷时做梦我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无果,反而被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牵扯回了过往的一些画面中。

那个画里面有阿爹阿娘,还有偷偷溜到谷中来的重华。那天他们在给我庆生,重华送来了天上云锦织就的长裙,阿娘替我簪上了锦叶花。

“哟呵,我家丫头也长成了大闺女了。”阿爹喜滋滋看着我道。

“是啊。”阿娘的掌心温柔地贴在我脸颊上:“我还记得你在襁褓时的模样,又小又皱巴巴的,如今个头都快赶上我了。”

我新鲜地提着裙摆左右看,抬起头来笑道:“阿娘,那什么时候我能和重华哥哥一起出谷玩?”

阿娘的手一僵,阿爹则闷不做声,脸色沉沉的。

我约莫明白自己是说错话了,可又不晓得错在哪里,只得手足无措地看向重华。

重华的眼神充满着我看不懂的怜悯和同情,他走到我身边低头替我整理了下衣襟,扶住我的肩道:“等你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了,等你再高一点,我就带你出去。你不是会永远困在这里的人。”

后面他又说了一些话,我记得不太分明了,只有最后一句很清楚:“金麟岂是池中物。”

金麟岂是池中物,我喃喃念着这句话,想笑,一行泪却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云时,云时。”天边传来遥远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

“烦死了!再吵拔了你的舌头!”我一巴掌挥了过去,困难地挑开了黏糊在一起的眼皮。

不期然,眼前一双赤黑瞳眸,清澈而深邃。

距离我,不到半尺的距离。

见我蓦地睁开眼,对方与我皆是怔忪了下。

我说:“你在干嘛?”

秦卷很快恢复了平常之色,大约是想拉开点距离,可不想整个人被拉扯地跌到了我身上。

我被他撞岔了气,好一阵猛咳后,才上气不接下气道:“没和你打招呼溜出去是我不对,但你也没必要下这么狠的心压死我吧!”

良久,秦卷都没有说话。我觉着有点不对劲,偏过头,对上他冷冷的眼神。

目光下移,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正舒舒服服地枕在他的胳膊之上,双手还死死搂着他的腰。

这个处境,让我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

“对不起。”这是我说的第一句话,第二句是:“但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秦卷看起来很想把我给就地掐死。

我嘿嘿松开了手,松了片刻,我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瞧了依然躺在我身边的秦卷一眼,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蹭了蹭,果然暖洋洋的。又蹭了蹭,我舒服地恨不能和猫一样喵喵叫两声。

正妄图再蹭蹭的脸,被他用两根手指推了开,秦卷很嫌弃地看我,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我很坚定地回答:“不滚。”

想了想,又道:“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就变回原身吧。这样我抱起来也方便,你好我好大家好。”

我就说,为什么之前在昆仑中感受不到多少寒意,秦卷一走就受不住地冷。想来我这颗玉姥树原身,在过去的三十六万年里早就习惯了秦卷这只天生属火的凤凰在旁。

秦卷扭不过我的死皮赖脸,最终屈服在了我淫威之下,任我对他上下其手地摸摸抱抱。

“你做噩梦了?”快睡着时,秦卷清浅的声音从脑袋顶传来。

我沉默了下,道:“我在梦里说了什么吗?”

他似看我了一眼,道:“没有。”

明知他在撒谎,可以他性子,追问下去也必然没什么结果。之前我也骗了他,所以也算扯平了。

“云时,你在蒲柳亭中可遇着了什么人?”秦卷酝酿了下道。

我打着瞌睡懒懒道:“你想我遇见了谁?”

“前不久有人潜入轩辕山刺杀高俊帝,未遂后潜逃了。据传,近日在青丘发现了此人的行踪。”秦卷一五一十地坦然告之。

怪不得,会在这里看见了那个人。

“你是怀疑今晚我碰见了那个刺客吗?”我盯着他衣襟绣着的兰花纹路。

秦卷沉默了下:“你没有遇见自然是最好的,如果遇见了…就一定要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这个不用他说,我都会远远地躲着那个丧心病狂的变态。第一回见面差点要了我的命,第二回则真的要了我半条命。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一次性说完!”实在受不了他时不时看我一眼,一副有话要说但又不想说的模样。

“你的仙术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愧秦卷,一戳就戳到了我的七寸上:“以你的底子,哪怕遇上了…居心叵测的人,也不会伤成这样。”

我呵欠连天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刚刚脱胎换骨,没有适应过来。”

这说的是实话,一开始我也纳罕这具身子有三十六万年的修行底子,怎么动用仙法时如此不得力。打了几日的坐,始终不得要领,便也作罢。

秦卷见我困极,也没再说话。朦胧间只察觉他似是凝视了我许久,极轻地叹了口气。

又睡了小半天的样子,我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预备起床。

这回醒来,秦卷已不见了,打眼看去的是蹲在床边可怜巴巴守着的少燕。

少燕脸色古怪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斟酌着道:“祖宗…”

“嗯?”就着他捧着的铜盆洗漱的我随口应了声。

“你把仙上怎么样了?”少燕一脸沉痛之色。

我擦擦脸:“没怎样啊。”

少燕壮士扼腕般一股脑道:“祖宗,您若不喜欢仙上就放过仙上吧!这若是传出去,您把仙上给睡了,以后仙上可如何面对四海八荒的诸神诸仙啊。”

端着茶漱口的我一口水没忍住喷了出去:“你有胆再说一遍?!”

“小人没胆。”少燕立刻低头认错。

我指着他,说:“原来我还不相信你和阿蛮是兄妹,现在我总算是信了。这口没遮拦的,真真和她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祖宗莫恼。”少燕为难道:“小人也是着急,所以说话粗俗了点,祖宗您不要介意。”其实山神本就是山野里自然衍生出来的精灵,本就没神族那么多的规矩,便是老山神那样的,生起气来还戳着他儿子的脑袋道:“老子当初怎么就生了你他妈这个混球!”

作风之彪悍,言辞之奔放,不禁叫人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

“等等!”我一拍床,大怒道:“我气的不是这个。我恼的是,为何你会觉得吃亏的是秦卷而不是我呢!”我就那么看着像饥不择食,欺男霸女的禽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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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燕告诉我,我这一昏就昏了两日。这两日,秦卷基本衣不解带地守在我身边,连涂山小白公子邀约的帖子都婉拒了。这让我大大改变了对秦卷这个人的看法,重新评估了下他那点良心的剩余量。

至于我为何会昏睡两日这儿久,少燕也不得而知,秦卷替我看了脉,也说出个所以然。我心中隐约明了两分,八成是那变态的血毒在我体内作祟。我按了按尚且隐隐作痛的胸口,无声叹了口气,秦卷的毒还没解,自己又连遭了毒手。

本以为重生在这玉姥树上终于转了运,也能做一回横行霸道的主;结果到头来,自己依然是被鱼肉的那一个。可见,倒霉这两个字就被批注在我的人生中,不随时间空间而变化的,具有全然不可动摇的稳定性。

琢磨着解毒我,一下楼,撞见了一大片人。各色各式的衣裳占据了整个客栈大堂,但却一致地保持着安静。秦卷站在楼梯口,抬头见着我了,朝我招招手。我三步并两步蹦了上去,秦卷抬起手背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用过早膳了么?”

眼角余光瞥了瞥那群人,嗯了声。

“仙上,这位是?”站在左侧领头的那人开腔询问道。

秦卷瞥了我一眼:“丫鬟。”

“…”我面无表情地悄悄挪动脚尖,在他靴面上狠狠踩了一脚,又碾了一碾。

“你撒谎!”一个响亮清脆的声音从斜方穿插了进来:“你不是说你们两夫妻么!”

插话的是那天在客栈让给我们一间房的那三人中的女子,此刻正愤愤看着我们,转头对旁边男子说:“念哥哥,我说了吧!这女人看起来就是个泼皮无赖的市井小民!”

男子隔着不远,看过来。由于是逆着光,瞧不清他的面目,就听他对着那女子低唤了声:“环环!”

那少女不甘心地闭上嘴,对上我投过去的眼神,狠狠瞪了我一眼。

和个小姑娘斗气实在没什么意思,但逗一逗她还是比较有意思的。我故作扭捏地扯着秦卷袖子道:“我原来以为这位小姐也是个大家出身的,现在看来也并非如此…”

我轻轻吐字道:“否则怎么连通房丫头都不知道么?”

果真见她瞬间涨红了脸,和只熟透了苹果似的,也不知是怒是羞,啐了口:“无耻!”

我本想继续逗一逗她,可头顶刺来道锐利目光,秦卷抢在我话头前对左边那人道:“我等前日才到青丘,今日方知高俊国之事。”

瞧这鬼话连篇说的,我低头拨弄衣角,秦卷他分明对刺杀高俊帝一事早就了如指掌,说不定连刺客是谁都清清楚楚。我想起在白茯山遇到初次遇到那个变态,他说他被高俊神族追杀,看来说的确实不是假话。

“不知仙上在青丘停留几日?”那人转了个话题,即便听出了秦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仍拐着弯留人:“仙上难得驾临青丘,家父吩咐我等必要好生招待,又恰逢我族小年节将至,仙上何不在此多留几日?”

话是对着秦卷说的,可我总感觉他的目光是看着我的。小年节我知道,是涂山一族一个甲子一次的难得盛会,隆重非凡不必说,更有各类庆祝活动穿插其中。这个人好生聪明,秦卷那不好挽留,就从我这里下手。

想必,他就是闻名八荒的涂山小白公子了。

这时我才着意打量了下他,玉冠长簪,白衣云衫,涂山氏是九尾狐,相貌大抵都不赖,这位更是容貌秀美,将翩翩浊世佳公子这几个字映衬无余。眼神上移,恰巧与他温和浅灰的眸子对上,他朝我微微一笑。

我拉了拉秦卷的衣袖,他不应,我使劲拉了拉:“仙上,留下吧。”

秦卷说要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但得答应他两件事。

第10章 祖宗,醉酒了

秦卷说要留下来也不是不行,但得答应他两件事。

第一件事,要我即日起跟着他修习仙法,日日做好功课。

这不是件难事,我略一思索也就答应了,只不过答应之前我很谨慎地问了个问题:“学艺没什么,但要不要拜你做师父?”

秦卷一手支着腮,一手把玩着个琉璃杯,看我盘腿坐在书案对面哗啦啦地翻着古籍,纯黑的眸子里摇曳着灯火:“你说呢?”

手一顿,我意味深长道:“我和你虽是一样的岁数,但真算起辈分来,我毕竟是父神后裔,你未必在我之上。”

他抿了口酒,胭脂色的酒水泛在他唇上,莹莹生光,凤眸定在我脸上。

我也毫不示弱地回瞪向他,表示此事绝无退让之处!开玩笑了,现在他都在我的人生里指手画脚,真要拜他为师,以后他岂不是日日在我头上作威作福、奸淫掳掠?

喝了两杯酒之后他才妥协道:“也罢,”看了眼小人得志的我,补充道:“若真收了你这样的徒弟,以后还不知道要给我丢多少的脸。”

“…”取得了实质上胜利的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至于第二件事,秦卷暂时没有说,他只朝我勾了勾嘴角,硬是勾出了我一身白毛冷汗。

我郑重思考再三,对他道:“烧杀抢掠的我不干。”

“我看你只有被烧杀抢掠的份。”他平淡如水地回应。

忍了忍,又道:“恃强凌弱的我不干。”

“没那爱好。”他眼眉微挑:“不过,我看你,倒是…”

我横眉竖眼,他没再往下说。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他能让我做什么了,撇撇嘴随口道:“最后一条,卖艺不卖身。”

他没有答话,而是用一记冷眼表示他对我所提条件的蔑视与讥笑。

本来就是句玩笑话,我也没当真,哼了声之后便自顾低头看书。书是秦卷给我的,内容大致说的是打上古至今的通物史。同是书,却难得没有我之前看过的那些枯燥无味,条条理理间时不时夹着古往今来各处的秘闻杂技,用词言语又通俗顺畅,读得我只觉满口生香。

小半本翻过去,我揉一揉稍有些干涩的眼,捏了捏肩,又预备继续往下读去。

一声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不用想都晓得是谁,我没搭理。可偏偏他那两束目光就和锥子似的扎在了脸上,我朝左侧了侧身子,不成,朝右依旧不成。

气沉丹田,一巴掌重重拍在案上:“秦卷,你有完没完?!”

他这才收回眼神,淡淡道:“书看得好好的,突然发什么疯?”可眼底得意的笑意却更深了,我纵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在嘲笑我。

但我想不通和懊恼是,我到底哪里丢了人?

被他笑得受不了,正待发作时,他支起身子隔着书案俯身过来,轻轻捏起我的下巴:“闭上眼,别动。”

没弄清他用意的我愣神间,就见眼上覆了层柔软纯白的布料,眼角处被人细细擦拭着。

一时间口里鼻间皆是秦卷身上独有的味道,淡极处又透着缕清甜,无形中让我绷紧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秦卷的动作又轻又细致,待他手指从眼角处挪开,我正要动弹,却察觉到他的指尖向前滑去,摩挲着脸,痒痒的。

仰头坐了会功夫的我没耐心道:“好了么?”

手指在唇侧停住了,略迟疑了下,最终松开了手。

迫不及待睁开眼按我捧着飘落下来的帕子一瞧,雪白的料子上扎眼的一抹乌黑痕迹。

我眨了下眼,摊开手掌,五指指尖处各有一团浓黑,凑近了些,云香墨的味道直冲而来。

再看那书上,有些字句已然模糊不清,我奇道:“这书难道是新写的?”

不,书页泛黄,书角卷曲,一看就是秦卷常常翻阅之物。再一细看,整页纸上尤为在偏角处的字体与别处生硬刻板的略有不同,劲骨丰肌间又自有一派流风回雪的飘逸,应是后人自行备注上去的。

心存疑惑的我匆匆翻了个遍,发现后来添加的多是我所喜的奇闻异事之类的典故。书是秦卷的,写这些的人自然也只能是他。没想到我与他相识不久,他却十分了解我的性子,知晓我定是耐不住性子看这些,索性加了这些。

我朝秦卷绽出个大大的笑容,他却恍若未见,专心致志地卷着书看在。

这时,我反倒看不下去了。挽着袖子剪了截灯花,又摸了墨锭磨了会墨,自个儿玩得不亦乐乎。一不小心间手背碰着个冰凉的东西,原是秦卷刚刚喝酒的酒注。

偷眼瞥了瞥秦卷,倚着软靠的他,半边脸隐在书的阴影背后,看得极是入神。

于是,我放心大胆地翻开温碗,举起晶莹如雪的玉杯,晃了晃里面玫红的液体,舔了口。味甘不涩,说是酒倒像是果子汁,遂一饮而尽。咂咂舌,欣然地又倒了杯。

倒酒时我恍若看见秦卷的身子动了一动,再看时,他仍是刚才的姿势。

不觉摸了摸,唔,应是刚刚被他擦花了眼。注意力又重新放回到了手中那柄鹤首莲花酒注行,方才见他一杯接一杯,千杯不醉似地喝,可酒注里的酒却似分毫不少,是个稀罕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