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野沉默了好一会儿,说:“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这么说,岑至自然觉得弟弟全听进去了,心放下来。见他露出几分倦色,岑至起身,嘱咐他早点睡,便走了。

——

深秋的湘城,夜里已有几分凉意了。许寻笙虽然没开烤火器,觉得实在太夸张,但还是抱了条毯子,盖在腿上。她坐在电脑前,查看之前发出快递的情况。

到那个“荒野”的订单时,她停下来。按说发北京,这两天应该已经到了,可物流记录显示还在北京仓耽搁着。想了想,她拿出手机,看到“荒野里曾有风吹过”的头像,微微一笑。

“东西收到没有?”她问。

他很快回复:“收到了。”

许寻笙:“那就好,我看物流记录还没有派送,所以来问一下。”

他却说:“白天收到的,我不在家,底下的人收到了,还以为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差点扔掉。”

许寻笙笑了,回复:“收到就好。”

他没再说话,许寻笙也把手机放到一旁。过了一会儿,却又响了,是他发来张图片,是两行钢笔字,写在刚从她这里买的笔记本上。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最简单的诗句,小学生都学过。许寻笙看那字,写得还像模像样的,挺括有力。虽然在她眼里看来还有诸多不足,但也算得能够入眼了。

他问:“写得怎么样?”

许寻笙这时候老师的职业病又有点发作了,慷慨地赞扬道:“不错!”

他过了一会儿说:“我练了很久。”

也不知怎的,这句话让许寻笙莫名发怔,对方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忽然令她感觉到某种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情绪,在这夜里,忽然滋生。

她说:“哦。”

他却又发了个笑脸过来:“给我看看你的字,应该写的非常好?”

既然对方不怕献丑,许寻笙也不扭捏,旁边正好有笔墨,她研磨了几下,提笔写了同样两句诗,看了看,还算满意,拍照发给他。

那人足足沉默了有一分钟。

“你还会写毛笔字?”

没等她回复,又发了句话过来:“也对,你连毛笔都自己做,怎么不会写毛笔字?我现在脸已经掉地上了。能不能把刚才发给你的图删了?”

许寻笙又被他逗笑了,不知不觉早已放下鼠标,键盘也推到一旁,一手端着热茶,一手拿着手机,专心致志和他聊天。

“你写字还有点急,以后可以尽量写的左紧右松,上紧下松。”

“依、尽、黄、海、流这几个字写得不错。”

“反倒是比划简单的字,写得不太好看。再多练练基本笔画比较好……”

她耐心地给他指出了毛病,她发一句,他就回一个好字。最后满满一屏,都是她发的一句句话,还有他一连串的好。

最后她说了句:“没了。”

他依然是:“好。”

许寻笙看着手机屏幕,又笑了,他一时也没有发什么过来。两人都“静”了一会儿,又是他先开口:“以后拜你为师,跟你学写字。”

许寻笙摇摇头,回复:“我哪有本事做你的老师。”她觉得这人既然干了很多年幕后,音乐造诣必然很深,那天也是一针见血指出她音乐的不足。加之讲话又有成年男人的风度诙谐,想必年龄肯定比她大,可能还大不少。说不定都算是她的前辈了。

他也没有再继续拜师话题,而是说:“回头我可能去湘城出差。”

许寻笙愣了愣。说实在的,她这辈子没交过什么网友,而且这个人,还是在她店里买东西的顾客。但她又是个落落大方的性子,现在人家提到了,她不说什么,又觉得太过小气。索性说:“好,如果来了,我请你吃饭。”

那头却过了一阵子,才回复:“金鱼,这是你说的,一言为定。”

 

 

第一百五十章 我不想去

阳光和煦如同一抹抹跳动的精灵,穿过屋檐,漏过树梢,落在灰石铺就的天云街上。

偶尔有人经过,熊与光工作室里时光僻静,音乐悠扬,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好地方。

许寻笙今日无事,做了饭给阮小梦带来。讲实话阮小梦原本不太喜欢她做的口味,太清淡,哪怕东坡肉都是香香软软的,没放点辣椒。可每次她做吧,阮小梦不知不觉总能吃掉一大碗。于是此时阮小梦便拿起支筷子,轻敲空碗,说:“宜家宜室,谁娶了你可真是有福了。”

许寻笙只是起身收拾碗筷,眉梢眼角都有浅浅的笑:“多谢夸奖。”

阮小梦往桌上一趴,盯着她说:“喂,我发现你这两天心情很好哎,有什么好事我不知道?”

许寻笙摇摇头。

阮小梦还是觉得不对:“肯定有什么事。”

许寻笙说:“难道我平时看起来心情不好吗?”

阮小梦怔了一下,笑着说:“那倒没有,就是……”就是这两年来,你哪怕笑,也从未太开怀。

许寻笙把桌面收拾好,又泡了两杯茶过来,说:“我自己种的菊花,试试。”现如今许寻笙在阮小梦眼里就是无所不能现代小龙女般的存在,端起用力一闻,夸赞:“好香啊!”

许寻笙看着她夸张的反应,失笑,却又微微怔然,端起杯子,慢慢饮。阮小梦看着她。

原本阮小梦是个非常粗枝大叶的人,一点也不敏感。可这样朝夕相处下来,她也能感觉到,许寻笙身上其实藏着一种淡漠疏离的气质。那气息时不时出现,又不见痕迹地消退。于是你就会察觉,这时的她,其实谁也无法真正靠近。

阮小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寻笙,刚才又想起那个人了,才会这样。

“我这几天,确实认识了一个有趣的人。”没料到许寻笙这样说道。

“啊?”阮小梦的八卦之血立马沸腾了,一双星星眼望着小姐姐,“说说看说说看,是不是男人?”

许寻笙莞尔一笑:“应该是男的吧,来我店里买东西,讲话很有意思,而且还跟我讨论过音乐。”

阮小梦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帅不帅?”

许寻笙奇怪地看她一眼:“我怎么知道?”

“你让他发照片啊!”

许寻笙失笑:“我不关心他长什么样。”她也知道阮小梦是什么意思,不紧不慢地说:“他是做幕后的,大概已经做出一定成就了,我估计起码三十大几,四五十岁也有可能。你就不要抱任何期望了。”

“啊……”阮小梦失望地撇撇嘴,“他想老牛吃嫩草?别理他,你才二十五呢。”

许寻笙伸出手指在这姑娘眉心轻轻一点,说:“虚岁二十六了。人家没你想的那么龌龊,我们只是神交而已。”

阮小梦对那个“老男人”已全无兴趣,想了想又说:“反正你要是交男朋友,一定要让老娘帮你审核把关。”许寻笙这么好,她可不想这位挚友被什么不入流的男人给带走了,要知道许寻笙的前任可是……

许寻笙却低头轻抿口茶,说:“其实我……”

阮小梦:“什么?”

许寻笙露出有些自嘲的表情,阮小梦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然后她说:“其实我觉得以后不找男朋友,不结婚,也没有什么关系。”

阮小梦愣住了。许寻笙却像没说什么大不了的事,神色平静。

阮小梦却觉得心底没来由发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天来的路上就看到广告了,你看到了吗?那个人下周要来湘城开演唱会。你如果想去看,我陪你。”

许寻笙垂下眼,于是阮小梦只看到她细密的睫毛下,眸色沉静。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说:“我不去。”

——

离开工作室,正是傍晚时分。许寻笙站在公交车上,看着夕阳将一扇扇窗都染得金黄。公交一路走走停停,经过商场,商场外墙上挂着一幅幅明星代言广告。许寻笙曾经很仔细地看过,后来就再也不抬头看了。今天却如同神差鬼使般,抬起头。

他代言的广告就挂在第三个位置,那是国际知名耳机品牌的代言。他穿着银色的套头衫,耳机挂在脖子上。染成浅棕色的蓬松短发下,是那张好像没什么改变的脸。那双眼清澈的、深深的,仿佛透过镜头正盯着你。许寻笙手抓公交车里的吊环,一直看着,直至公交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公交停靠在下一站,她还没有下车,抬眸望去,公交站牌上正是他打的那个手机广告。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很浅的笑,高高的个子,窄瘦的腰身,是和从前一样精神好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