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里,她看到了过去曾经出现过的一切:码头、跳板、商队、船只....少女时代的自己正牵着一个少年的手在溪流的另一边玩耍嬉戏,银铃一样的笑声一直传到耳边。
她隔着时空望着另一个自己,感慨万千。多好啊.....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那是她一生中最花团锦簇、鲜艳美满的日子。
她站在河流的另一边,怔怔看了半天。忽然,她清清楚楚地看懂前面的水面上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悄然无声地靠近这对无知无觉的少年情侣。
“小心!”那一刻,她忍不住脱口惊呼。
但是,那对少年根本听不到她在冥冥中的提醒和警示,还是沿着溪流往前,一步一步接近那个不断扩大的漩涡,欢天喜地,没有丝毫防备。
“小心!”她撕心裂肺地大喊,“少游.....少游!”
她喊着他的名字,却无法度过那条宽广的河流。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洪流席卷而来,铺天盖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对相爱的少年男女就此永远分离。
虽然噩梦连连,却怎么也醒不过来。这一觉睡得很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太阳从天窗里直射进来,晒得人皮肤发烫,然而,当她睁开眼时,对面的石床上却已经没有了人——这么一大早,难道少游已经起来了?他眼睛又看不见,起来这么早做什么?
“少游?”她站起身来,朝外走去,“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在古墓里回荡,如同穿入的风,然而,却没有人回答。
古墓不大,只是片刻便里外找了个遍,却一个人影都不见。殷夜来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
是的,少游不在了,他不在这座古墓里!他到底去了哪里?他还能去哪里?
他......不会半夜病发,又做出了什么自残自伤的事情?
茫然无措之间,忽然,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拉了她的衣袂一下,低头看去,却是一只蓝狐。那通灵的小兽似乎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叼着她的衣角,嘴里呜呜地叫着,拖着她往前走。她急急忙忙地跟着蓝狐往前走,一路上心砰砰跳,生怕自己被带着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
然而,蓝狐却将她带到了古墓外墙的那扇高窗下,然后一跃而上,在窗口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窗外的沙漠,呜地叫了一声。
“什么?!”那一刻殷夜来明白过来,失声道,“他...他走了?”
蓝狐点头,呜呜叫了一声,一跃而下,朝外奔跑。她来不及多想,也吃力地攀上高窗,跳出了古墓。外面已经是正午,烈日照耀在无边无际的大漠上,折射着刺眼的光,令重伤初愈的人有些目眩。殷夜来用手挡了一下眼睛,提起一口气,跟着蓝狐的足迹飞奔——少游去了哪里?一个双目已盲、身体又虚弱的人,独自离开古墓走入大漠,是想做什么?
蓝狐带着她一路往东北方而去,速度如电。
她撑着一口气,一路紧追,只希望能在他昏倒在大漠之前将他找到,不要让他独自死去,却浑然不知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
在烈日下狂奔了近一个时辰,殷夜来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脚步虚浮,摇摇欲坠——这么久以来,经过无数次伤痛,她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虽然经过慕湮剑圣的救治,也并没有完全复原,此刻勉强追了这么久已经是强弩之末。
他还是没有找到少游的踪影。他、他会不会已经迷路昏倒在大漠里了?
烈日似火,照得人目眩。殷夜来已经无力奔跑,但心下焦急,顾不上喘气,继续往前一步步地走去。酷烈的日头下,她的视觉开始模糊,脚步踉跄地在沙海里奔波着,忽然间膝盖一软,跌倒在灼热滚烫的沙子上。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她如果不去找,少游就会死在大漠里!
然而,还没有挣扎站起,却听到前面的蓝狐发出了一声尖利的警示。她吃力地抬起头,转眼耳边马蹄声嘚嘚,居然有一骑人马从远处飞驰而来,到了近处忽地散开,将她团团包围在了当中!
谁?是谁来了?她虚弱地抬起头,在热气升腾的大漠里,只模模糊糊地看到那是空桑的骑兵,个个黑衣黑马,似乎......似乎是哪里见过的装束。
天.....忽然,她失声惊呼。
是的,她认出来了!这群人,是墨宸麾下的十二铁衣卫!墨宸最信任的心腹,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了此处?
“是她吗?”领头的一个骑兵低头看着她,有些迟疑,“殷仙子?”
她沉默着别过脸去,没有回答,流离经年,昔日的倾国绝色已经憔悴不堪,半边脸已经毁容,另外半边也沾满了沙土,已经分辨不出她本来的容貌。
铁衣卫首领皱了皱眉,吩咐:“把她扶上马带走。”
“是!”有一名铁衣卫跳下马来,把虚弱无力的她从大漠上抬起,扶上马背。她挣扎着,忽然出手将那个骑兵推了开去——然而她的手已经没有丝毫的力气,那么一推,反而让自己又跌倒在了烈日狂沙之下。
“应该不是吧。”那个铁衣卫有些吃惊,“如果是殷仙子,又怎么会不肯回去见白帅?”
“不,她就是殷夜来。”忽然间,她听到有人开口,指认她。那个声音令她全身一颤,抬起头来——少游!最后一匹马上坐着一个人,居然是少游!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和这些人在一起?
铁衣卫首领犹豫了一瞬,下令:“无论是不是,先带回去给白帅看看!”
她被扶上了马背,和另外一匹马上的慕容隽并肩而行。
少游.......少游。她匍匐在马背上,微弱的喊着他的名字,用尽最后的力气探出手去拉住了她的衣袖,想要他说一句话——然而那个人始终没有回答。在她涣散的视线里,只看到他用空茫的眼神沉默地看着她,漆黑的眼睛似古墓里深不见底的古泉。
她恍惚地想,他是看不见自己的,那么,他在看什么呢?
他为什么独自离去?又为什么会忽然回到了这里?他带来了十二铁衣卫,是要把她交给墨宸吗?——她有那么多问题想问他,却连说出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被十二铁骑簇拥着,朝着空寂大营方向飞驰。
片刻后,空寂大营已经在望,猎猎飞舞的帅旗簇拥着居中的大帐。
“去吧,去空寂大营,回到那个人身边。”忽然间,她模糊看到他在一旁的马上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堇然,你应该有这样的人生.....我也不需要你可怜。”
什么?!她几乎忍不住要喊起来了。她已经决定将自己埋葬,他为什么要竭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她推到别人身边去?这是她的人生,不该由他来决定!
然而,奄奄一息的她却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一句话。
“去吧,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念着他的。你昏迷了那么久,日日夜夜都唤着他的名字.....这一切,即便是你想骗过自己,我却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他在她耳边轻声,一字一句地叮咛,“堇然,你不该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古墓里——即便你想如此,我也不允许。”
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坚如磐石。那一瞬,她心中如沸。
“或许你最初跟了他,做他的杀手,作他的外室,是因为迫不得已。大概你内心也以为自己只是顺从命运,逢场作戏而已,并无太多真心。但到了后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到了后来,在那一场劫火之变里,你却在生死之间试炼出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你可以为他死,他也可以为你不顾一切。你们之间早就已经跨过了最初的障碍,彼此生死相许。”
“.......”她说不出话,听着她嘴里说出自己的生平,只觉得恍惚如梦,却无可反驳。
“不要欺骗自己——堇然,人只活这一世。短短几十年,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更不要眼睁睁地错过重逢的时机,变成我们如今这样。”
他低下头“看”着她,眼神空茫又深沉,蕴含着说不出的无数话语。他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手指最后一次轻抚过她的发丝,稳定而从容,然后不带一丝留恋地移开,“所以,回到他身边去吧!好好地过完这一生,享受这个世间的美好。除了古墓之外,你该拥有别样的人生。”
他握住马缰,转过了码头,忽然用力挥鞭,飞驰而去!
他微弱地张着嘴,想问他去哪里,然而枯涩的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少游.....少游!你终究要彻底离去吗?
烈日下的大漠热气升腾,在模糊的视线里,他只看到他转身而去的背影,白衣飘飞如白鹤,在黄沙里渐渐湮没——她知道这可能就是他们这一生最后一次相见,然而,竭力张开了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
就如同梦境里一模一样。
——他们终究在命运的洪流之中,经历了第三次痛侧心扉的分离。
十二铁骑拥着昏迷的女子,一路飞驰,急冲进了空寂大营的中军帐。
“白帅!我们找到一个人!”铁衣卫的首领将殷夜来从马上横抱而下,送进了主帅所在的大帐,“带回来请您看看,是不是殷仙子。”
病弱的她被抱在铁甲战士的怀里,黑发如瀑散落,半边烧毁的脸露在外面,另一半脸上沾满了沙土——然而,中军帐里戎装军人只看得一眼,便变了脸色,霍然长身而起,一个箭步过来接住了昏迷的女子,“夜来!”
那一瞬,所有战士都听到了白帅发出的惊呼。

 

当西荒的战局崩溃时,在遥远的西海,一场惊变震动了整个沧流帝国。
新婚之夜,新郎望舒忽然昏厥,从此再也没有醒过来,新娘织莺哭得撕心裂肺,令所有人叹息无比。而更奇怪的事,当大家去请示元老院的时候,长老们居然也齐齐陷入了昏迷。一时间,整个空明岛陷入了空前的混乱。
元老院一夕间垮了,十巫之中,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巫真。而这个再度丧夫的女人悲痛的不能自已,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理智。
然而,当沧流所有人都忐忑不安、各怀心思的时候,还穿着新婚嫁衣的巫真——织莺站了出来,在元老院召集了族里所有的长辈和校尉以上军衔的军人。
当所有人看到那个娇弱女子的瞬间,心里都震动了一下。
织莺脸色苍白,然而眼里闪烁着钢铁一样的光芒,竟然丝毫看不出软弱和悲痛。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所有前来的人,对如潮水一样涌来的慰问和同情淡淡以对,回答的时候言简意赅、谈吐从容。
在经受了那么深重的灾难性打击后还能如此,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当所有人都到齐之后,织莺站起来,盈盈行了一个礼,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传入每个人的耳际——
“各位,织莺生来不幸,两嫁均落得如此结局,想来这是上天的意思,令我终生无家可依——如今,我的夫君已死,国家飘摇动荡,织莺在此立誓,此生将以沧流为夫,全心全意为守护家国,为族人奉献一切,永不再嫁!”
“如违此约,天地不容!”
女子的声音虽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令所有惶惶不安的人们屏息。
“巫真!”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里爆发出了高呼。有人伸出了手臂,手心向下,是冰族里表达尊敬臣服的手势,大呼,“巫真!沧流的守护者!”
更多人伸出了手,掌心向下,向着她高呼。


一个月之后,有大军从东方归来,穿过万里迢迢的碧海,返回已经是一片废墟的棋盘洲。比翼鸟里走出筋疲力尽的羲铮少将,而在他身后,则是同样疲惫的战士,其中有牧原少将这样的精英,也有普通的校尉和下士。他们从云荒血战撤退,经过艰苦卓绝的万里路途才回到故乡,历经艰辛,十无一存。
而迎接他们的,是沧流帝国最高领袖,被称为守护者的巫真织莺。
“羲铮将军,”他在码头上迎接他的归来,淡淡的笑容里掩盖了太多的苦涩沧桑,对他伸出手来,“帝国曾经有过谣言,说您是叛逃者,而如今,所有人都看到您是去支援我们在云荒的战士,并带着他们归来——今天,我代表元老院欢迎您。”
“织莺.....”他喃喃,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曾经的妻子。
“不要叫我织莺,”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决,“那个叫织莺的女子已经死了,如今活着的只是巫真——发誓此生将嫁给帝国的巫真。”
“........”他凝望着她,许久,才压低声音问,“那......望舒呢?”
织莺脸色微微一白,只是说了句“随我来”,便转过了身。
羲铮跟着她一路往前,走下了深深的地下军工坊——那原本使用来培养神之手的茧室,随着孩子们的离去变得空空荡荡。幽暗的房间中央有泠泠水光,却是一池碧水。巫真走过去,凝视着池水片刻,对他招了招手,“看吧。”
羲铮走过去,只看了一眼便怔住,失声道:“望舒?!”
“是啊,”巫真的嘴角噙着一丝悲哀的笑,凝望着水底沉睡的少年,“你看,我把他送回了他来的地方,只是——”她抬起手,指了指水池周围的几具水晶棺,叹息:“只是元老院的诸位长老们,却再也无法醒来。”
每一具水晶棺里都躺着一个黑袍的长老,从首席长老巫咸到巫朗、巫姑、巫抵、巫礼.......然而每一具栩栩如生的皮囊下,却都已经是冰冷的机械身躯。随着控制者望舒的沉睡,他们也恢复了无知无觉。
羲铮看着地底的这一切,不敢相信地喃喃:“果然,整个元老院都变成了傀儡!”
“是,”巫真叹了口气,“幸亏你见机逃了出去。”
“........”羲铮说不出话来,看着面前纤弱秀丽的女子——他不敢想象这短短几个月来,她到底经历过怎样的绝望和悲痛。或许,整个帝国里,也只有他明白她内心对这个少年还有怎样深挚的感情。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亲手将望舒送回了水底,成为一具冰冷的机械。
巫真眼里含着泪,却微笑着,对着他伸出手去,“将军,如今元老院里的其他元老都不幸罹难了,您愿意成为元老院的新成员,以新晋十巫的身份协助我重振沧流吗?”
成为新的十巫?协助她重振沧流?
羲铮怔了一下,似乎觉得她的语气真诚而又疏远,虽站在面前,却似隔着千山万水伸过手来。然而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瞬,便立刻伸出手去,将那双手紧紧握住。
“是的,我愿意。”他看着她,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吐出承诺。
巫真望着他,微微而笑,眼里却有泪水渐渐涌现。她的笑容温暖,手指却冷得如同冰雪,缓缓抽出手来。
“谢谢你,羲铮将军。”
当她带着羲铮从地下军工坊里走出时,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者——当元老院被一扫而空之后,这对优秀的年轻男女是如今沧流仅剩的中流砥柱,百废待兴的帝国将由他们联手重新创建。
当站在所有人中间时,羲铮拉起了巫真的手,宣布:“诸位见证,我羲铮愿意披上黑袍,成为元老院一员,和巫真大人并肩,以国为家,终以此生守护沧流!”
那一刻,整个空明岛如同春雷滚滚,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始。
终曲
白帝十九年七月三十日,空桑对冰族的战争彻底结束。
带领空桑扭转战局、取得胜利的元帅白墨宸率领大军班师回朝,于加蓝白塔顶上的紫宸殿接受了白族悦意女帝的禅让,正式即位为空桑新帝君。女帝退位,携夫君慕容逸回叶城,为镇国公夫人,受封赏无数。而其余六部藩王虽然心怀不满,却畏惧白帅的兵权不敢出言,只能保持缄默,各怀心思。
或许是为了给刚经历过战争的空桑百姓带来一些喜庆,扫去阴影,加蓝帝都在新帝君登基时,举行了盛大的继位仪式。
仪式定在了十月十五日,海皇祭的日子。本来就是盛大的节日,又遇上了新帝君登基这样的大事,整个帝都的喜庆热闹更是十倍于往日。处处张灯结彩,宝马雕车香满路,街上满是出来看灯游玩的人,红男绿女,双双对对,嬉笑声不绝于耳。
“怎么一夜之间路边的树上都开出花来了?”一个少女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左顾右盼,看花了眼睛,“这都是什么花?我在南迦密林都从来没见过!”
“傻瓜,那不是真的花。”旁边的一个青年男子回答,风帽下露出一缕深蓝色的长发,微笑着,“这些都是叶城的珠宝匠们用各种玉石一瓣一瓣雕刻出来的,花蕊里点缀着宝石,用珠光一映,就像是真的一样。”
“哇,真的,是用金丝穿起来的!”少女凑过去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拨了一拨,花蕊颤巍巍地摇动,“太美啦,每一片花瓣好像都会动!”
“喂,快滚开!这些东西只许看,不许碰!”旁边有巡逻看护的人一个箭步走过来,粗鲁地打开了她的手,大声呵斥,“这是流光玉雕的,弄坏了一个花瓣你们都赔不起!”
赔不起?琉璃吐了吐舌头,本来想反唇相讥,最后居然还是忍了,只是狠狠白了那个人一眼,拉着溯光转身就走。
“你的脾气收敛了许多啊。”溯光忍不住感叹。
“哼,何必和这些凡人一般见识!”琉璃撇了撇嘴,却抬起手,掂量着手里的一个荷包,“让他破点财也就算了。”
“你…”溯光不由得失笑,想起在大漠上第一次相遇——在那个时候,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也曾经试图偷过自己的辟天,差点被他下手打成重伤。
一想到这里,忽然觉得世事无常,宛如梦幻。
然而,琉璃却不知道那一瞬他心里转过了什么样的感慨,只是看着眼前盛大华美的景象,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在天上被关了那么久禁闭,难得才回到地面上来,干吗为了一些小事坏了心情?何况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云荒去海国啦。对了——”
她回过头,重新打量了他一下,“你…真的是海国的皇太子?”
“是,”溯光微笑点头,语气却低沉,“不过,我不想回去继承海国的王位。”
“为什么?”琉璃诧异。
“作为海皇的继承人,我本来应该守护龙冢,但我却撇下了自己的责任,擅自远游云荒。”溯光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海国皇太子,所以,应该让更适合的人来继承这个王位——比如我弟弟溯源。”
“说的也是。你看你关心云荒比海国还多,”琉璃撇了撇嘴,语气并无太多挂怀,“其实王位真的没什么好,你看我在云浮城里当翼族的王,当得实在是太无趣了——你不想当就不当吧,也挺好。”
溯光看着这个少女,想知道她这番话是不是为了安慰自己。然而她眼里的神色坦然轻松,对那样重要的得失居然毫不挂怀——或许,这些在九天上飞翔的种族,心灵和身体是一样轻盈无挂碍的吧?
他笑了起来,带着她在锦绣灿烂的帝都穿行,享受着这一刻人世的繁华。
“哎呀,你看,放烟火了!开始放烟火了!”忽然间她停住了脚步,拉住他的袖子指着天上某一处叫了起来——她手指指着珈蓝白塔。围绕着塔基,皇宫里正在放御制的烟火。这种皇家特制的烟火一年也才放一次,比民间烟火富丽堂皇许多。
随着震耳欲聋的响声,一簇簇的烟火从夜空里升起,在头顶散开,笼罩整个帝都。
“看啊…那是星星的碎屑!”琉璃看着落下来的烟火,六种颜色的灰烬从天而落,如同宝石一样撒向大地,令她不由得惊喜万分,“不知道今晚会不会放‘六星邀月’,如果能找到一枚金币就好了!”
她在万人之中抬头仰望,眼里映着明灭璀璨的烟火,清澈如水。
月亮很圆,却在很远的地方——远到她无法抵达。月下,那些在半空中散开又落下的烟火纷纷扬扬,如同一场巨大的流星雨,将整个帝都里抬头仰望的人群笼罩。那一刻,琉璃眼里的光芒黯淡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
溯光皱了皱眉头,“怎么,忽然不开心?”
“这些落下来的烟火,是不是很像通天木上的‘仲夏之雪’?”琉璃黯然,将视线从烟火上转开——烟火年年都会有,然而故乡已毁,密林之中的“仲夏之雪”已成绝响,无论多少载也无法重现。
那一刻,溯光的眼神也微微一黯,只觉得心口有细微的刺痛。
“我的故乡有一种花,开在云端,凋落在风里,一生永不落地。”北越郡那场大雪之后,紫烟曾经慵懒的梳头,第一次对他提起这个名字,“短暂的就像是仲夏的雪一样…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它,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梦。”
是做了一场梦吗?
他还记得一百年前和她相遇的刹那,还记得那片密林里发生的惊心动魄的往事,还记得那些纷扬如雪而落的细小白色花朵…然而,那个随着明珠的碎裂而翩然离开他的影子,却已然如同幻梦般消失在轮回里。
“百炼钢尚有片片粉碎之时,回忆也当有终结之日。”黯月之下,那个消逝的影子对他说,“我将去往新的轮回,把你忘记——也请你把我忘记。”
紫烟…紫烟,我永远不会把你忘记。
但是,我会如你所说,继续往前走下去,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走,我们去买点东西,”耳边传来琉璃的声音,毕竟开朗年轻,黯然的神色只持续了片刻便一扫而空,挽着他的手往前走去,“快看,那边有一排摊子!”
溯光微微苦笑,顺从地被她拉着往前走去。
自从迦楼罗金翅鸟坠毁于九天之后,他先跟着琉璃回了一趟帕孟高原上的铜宫,见到了如今卡洛蒙家族的临时当家人翡丽长公主——琉璃把父亲和母亲在南迦密林的死讯告诉了姑姑,却隐瞒了自己的真正身份,也隐瞒了溯光的身份。
当她和养育自己的族人告别之后,便一身轻松的准备和他浪迹天涯。
“哎呀,你来看!”琉璃在一个摊子前停下,看着上面琳琅满目的小东西——有东泽出产的织品刺绣、西荒的奶酪糕点也有来自于中州的精美陶瓷。她眼睛放光,每一样都拿起来不肯放下,到最后挑了满满一大包,然后为了一两个铜子的差价和小贩磨了半个时辰。
溯光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促她,眼神安静而宽容。
当琉璃心满意足地拦腰砍了一半价格,买下了一大包东西时,眼睛一转,忽然又皱起了眉头,转过头问:“你说,我去海国,该带什么东西去见你父皇呢?——这些小东西我打算用来送你的一些普通朋友,可不能送尊贵的海皇大人。”
溯光不由得愕然,“原来你是为了我买的这些?”
“是啊,我还从没见过你的族人呢…心里好紧张。”琉璃脸红了一下,有些忐忑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万一…万一他们不喜欢我,怎么办?你们鲛人都是海里来的,会觉得我们翼族是异类吗?他们…他们会不会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