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黑暗中走出的白衣女子微微颔首,如同雾气一样,竟是半透明的。
“真的是剑圣慕湮…真的是!天啊…”北越雪主狂喜地低呼起来,眼里的光芒亮如闪电,他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个凭空消失的剑圣之剑,然而刚一踏出,他的头颅忽然就从脖子上滚落了下去!
一代枭雄颓然倒下,身首分离,然而眼睛却依旧大大睁开,凝视着虚空,充满了狂喜、兴奋和满足,似乎一辈子的梦想都得到了实现。
“能死于九问之下,武道之狂者,你也该瞑目。”
那一道闪电消失于白衣女子的手指之间,她俯视着脚下的尸体,淡淡地开口。北越雪主的血在地上蜿蜒,漫过了她的脚背,然而却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你若一心向道,转世而未灭,来生必然能入我门下。”
一剑出,那个白衣女子的幻影渐渐消失,如同雾气。

古墓重新归于黑暗,只有殷夜来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里,恍惚如梦。方才刹那间发生的一切仿佛就像是做梦,一瞬间出现,又一瞬间消失,她要用力握紧自己的手,才清楚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虚幻。可是——
刚才从古墓深处掠出来救了她的那个女子,难道真的是剑圣慕湮?
这个已经去世千年,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座古墓里?可是,如果不是剑圣慕湮,又有谁能将剑圣一门中的九问发挥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座古墓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刚想到这里,忽然间有一双手从黑暗中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肩膀!
殷夜来大惊,下意识地手腕翻转,扣住了对方的虎口穴,便要将对方的手臂折断。但黑暗里那个人居然丝毫不畏惧,反而从背后更用力地抓住了她!
“堇然!”她听到那个声音在喊,“是你吗?堇然!”
什么?这个声音…这个黑暗里的声音!是…
她全身忽然僵硬,只觉得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肩膀颤栗得如同风里的叶子。她不敢回过头去看那个人,只是僵直站在那里,任凭那双手抱紧她的双肩,用力得如同要把她单薄的身体弄碎。
这样的拥抱,感觉似乎来自遥远的前世。
“我…我是在做梦吗?”她听到那个声音在耳边低呼,似乎穿过了时空抵达耳畔,“堇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这是在做梦吧?是你吗?”
终于,她开口,每一个字都重如山:“是我,少游。”
那一刻,背后的人身体剧烈发抖起来,本来用力的双臂忽然间软了,似乎是筋疲力尽。他松开了手,转过她的身体,抬起手似乎想要摩挲她的脸。然而手指居然落了空,只是颤抖地落在了她的头发上。
“你…”她忽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失声,“你的眼睛怎么了?”
慕容隽没有回答,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她,抬起手摸索着她的脸庞,狂喜地喃喃:“真的是你…真的是你!谢天谢地!我、我还以为你在帝都那一场火里已经…”
欣喜若狂的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停顿了,手指尖停在她那半边被焚毁的脸上,剧烈颤抖。她从暗影里抬起了脸,那一刹的狰狞丑陋,令周围的蓝狐都骚动不安。
“你的脸…”他喃喃,说不出话来。
殷夜来从重逢的激动中平静下来,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他的指尖。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的古墓里静默了片刻,无言相对。
“我没死。”她轻抚着自己被烧毁的半边脸,低声,“其实,还不如死了。”
“别胡说!”慕容隽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么?我从没想过还能在这个世上再次遇见你。我想着只有到来世相遇了——但你居然活着!这就是老天最大的恩赐。”
殷夜来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瞎了。”慕容隽苦笑,摸了摸自己的双目,低声,“所以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初的那个样子,再也不会改变。”
“只是自欺欺人而已。”殷夜来惨然一笑,“全都毁掉了,早就已经什么都不一样了…”她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喉咙里一甜,弯下腰去呕出了一口血。
“怎么了?”慕容隽连忙过去扶住她,“受伤了?”
“不…不是受伤,是中毒。”她喃喃,低头看着掌心呕出的血,那种血腥气透出说不出的诡异,“北越雪主给我喂了那种药…我、我的身体里的血,已经脏了…怎么办?”说到这里,她眼睛里忽然透出一种恐惧,一把推开了他:“你快走!”
“怎么了?”慕容隽愣了一下。
“你…你不能留在这里。”殷夜来咬着牙,全身微微发抖,“我中了血毒,已经完了…我成了个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人!你不能呆在这里——快走吧!”
“要走一起走。”他二话不说,伸过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在黑暗中握紧,“无论怎样,我不会第三次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这句话令她安静下来,忽地笑了一笑:“第三次?”
对的,是第三次。
第一次,是在他们懵懂的少年时。她遭逢大难,孤立无援,却倔强地不肯向他求助。而他是如此的聪明洞察,明明对她的困境洞若观火,却因为各种顾虑和私心,并未伸出手拉她一把——他们就此在命运的洪流中失散。
第二次,是在帝都的那一场大火里。他亲手设的局,至狠至毒。本来是为了除去白墨宸、夺取天下大权。然而,却阴差阳错、把她葬在了火场里。那一刻,他挣扎着去救她,她却头也不回。
他们的一生,总是在这样的转折点上相互背离。
“是的,第三次,”他抓紧她的手,“这一次,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放开手了。”
她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我早就不是堇然了,少游,你还不知道么?”殷夜来看着年少时的恋人,眼里的悲伤一层层涌现,“甚至,我都已经不再是殷夜来——我变成了一个废人,一个怪物!我不想这样活着。”
她转过身,向着墓室的最深处走去,低声:“就让我葬身在这里吧。”
这一代的空桑女剑圣穿行在前代空桑剑圣的古墓里,冷月透过高窗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半边焚毁,然而另一边却白皙如玉。
然而,在尚存的完好肌肤上,接近额头的地方,居然出现了一粒殷红的痣!那颗血一样的红痣在月光下以肉眼可见的诡异速度缓缓移动,从眉梢移向额头。当她经过月光下的时候,忽然间身体微微一震,眼里又露出恍惚的神色来。
“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她停下了脚步,喃喃,“那个声音,在催促我。”
“什么声音?”慕容隽侧耳细听,却除了大漠的风沙什么也听不见。
然而殷夜来却站定,仿佛被什么声音召唤,陡然转过身,朝着古墓外面走去!
“你要去哪里?”慕容隽从身后抓住了她的衣袖。
“不行。我要走了…因为时间已经要到了。”殷夜来低声,身体有微微的颤抖,用奇特的语声道,“星宿相逢的时刻…已经快到了——啊,我真讨厌这种声音!”说到最后,她忽然捂住了耳朵,全身发抖,挣扎似地低呼。
慕容隽紧紧抱住她,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那一刻,他是真正觉得怀里的女子已经疯了——眼前的堇然是如此的憔悴衰弱,语无伦次,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一忽儿要长眠古墓,一忽儿又要奔赴外地。而他,只能用尽力气紧紧抓住她,不让她去任何地方。
殷夜来颤栗了一会儿,忽然用力挣脱了他的手,往外奔跑。慕容隽知道不好,疾步追上去想要拦住她,然而眼睛却看不见,在古墓里跌跌撞撞了几次,迷失了方向,便再也摸不到她的衣袖。
“堇然…堇然!”他在黑暗中大呼,焦急万分,摸索着往前走。
随着他的呼喊,古墓深处忽然传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令人悚然一惊。那个声音是从古墓最深的黑暗里传来的,似乎是一声悠远的咕咚声,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无尽深的古潭之中。
“放心,她哪里都不能去。”忽然间,一个声音道,“她只能来我这里。”
“谁?”慕容隽吸了一口气。
黑暗里,忽然有了淡淡的光亮。那光非常微弱,如同蒙蒙的萤火。然而,在黑暗里看到的景象却让人大吃一惊:古墓的最深处是一个石砌的水池,直通大漠地底的泉脉。然而,在古泉里,却幽幽浮起了三点纯白色的光,如同活了一样,在水面上缓缓飘浮!
刚要奔出古墓的殷夜来忽然顿住了脚,似乎被另一种力量吸引。
泉水里,三道白色的光芒聚拢在一起,在水面上慢慢盘旋,如同绽放的花朵,发出各种颜色的光芒,美妙不可方物。
殷夜来怔怔看着,脸上露出懵懂的表情,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那一瞬,那三道纯白的光在水面上瞬地聚合,化为一个淡淡的人形!长发白衣,朦胧而温暖,悬浮在古泉上,对着他们遥遥伸出手来。
“剑圣!”那一刻,殷夜来失声惊呼出来,“慕湮剑圣!”
——是的,眼前在她面前凝聚成形的,居然是方才看到的空桑剑圣慕湮!
“我们终于相遇了。”慕湮的三魂在古泉上重新凝聚,对着殷夜来微微而笑,语气平静,“欢迎你,我的继承者。当代的剑圣,殷夜来。”
殷夜来怔怔地看着这个女子,因为震惊说不出话来。然而,对方只是微微招了招手,她就下意识地往前走去,涉水走到了她的面前。
“我的继承者,你是我流离在外的六魄之一啊…而且,是如今还具有‘躯体’的魄,也是最适合我暂时栖居的‘容器’。”虚无的灵魂在空中微微俯身,探出手,轻轻地点在了她额头的那一点红痣上——
“你在这一世,是否也等了我很久?”
虚无的手指点上了她的额头,微凉。那一刻,殷夜来只觉得身体陡然被抽空,似乎全身的血液都朝着额头那一处凝聚,躯壳只剩下一片空白。她整个人忽然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悬浮于对方指尖!
“堇然!”慕容隽失声,“你要对堇然做什么!”
“噗”地轻轻一声响,手指尖端指着的那一处的肌肤忽然裂开,冒出了一滴细细的血。那一滴血从幽灵虚无的指尖透入,仿佛宣纸迅速地吸取着墨水,刹那间晕染开来!
一点白色的光随着那滴血的涌出,瞬地回到了三魂本体之中,融合无痕。只听唰地一声响,虚空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层的灵体忽然间光芒大盛!
当光芒散去后,慕湮剑圣的手指缓缓放下,指尖已经从虚无变成了半透明。
“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实体化了么?”她凝视着自己的手指,轻声叹息,然后俯下身,拥抱了昏迷的殷夜来——两个女子在黑暗中缓缓凌空浮起,辗转着贴近,宛如镜像内外两个影子,在古泉之上慢慢重叠。
忽然,慕湮的忽然消失,就如同雾气一样溶解在黑夜里!当白色的光消失后,泉水里只剩下了殷夜来一个人。暗夜里,只看到一点殷红,重新在她的眉心闪闪发亮。
慕容隽看着站在面前的殷夜来,吃惊莫名。
是的,这一瞬,他居然又看得见她了!他…他居然又看得到堇然了!——只是,堇然的脸已经悄然改变,不知道为何显得有些似像非像。她睁开眼看着他,眉心被慕湮点过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朱红,似乎是一颗红宝石。
“你…你…”他讷讷,“到底是谁?”
“我不是殷夜来。她只是我暂时的‘容器’,”殷夜来睁开了眼睛,然而,嘴里吐出的却是慕湮剑圣的声音,抬起手按在眉心上,“我的三魂还太弱。在六魄没有聚集之前,必须在夜里出发——而在白日里,我无法承受阳世的灼热。”
“…”慕容隽看着这张容颜,半晌才道,“你,占了堇然的身体?”
“放心,我不会伤害她。”慕湮剑圣的语气温和,“我只是暂时借用她的身体去往狷之原而已,因为她和我魂魄相通,是最好的容器——等事情结束,我就会把身体还给她。”
“那就好…”慕容隽松了口气,“我相信您的承诺。”
慕湮剑圣笑了笑,忽然又皱眉。似乎这个身体令她不大好受。
“我这个继承者的身体可真是千疮百孔啊…她还年轻,就已经吃过那么多苦了?”慕湮剑圣停了一停,压着自己的心口,“而且,她居然还中了这么厉害的血毒?”
“求剑圣救救堇然!”慕容隽也知道她的身体极度不好,立刻恳求。
慕湮剑圣轻轻摇头:“她身体里的各种病痛由来已久,一时也无法根除——但唯有这个血毒,我的古墓里倒是正好有药可解。只是…”说到这里她苦笑了一下:“只是过了九百年了,那些药,不知还在否?”
一语落,身后却传来呜咽之声,有什么东西迅捷地奔去,又缓慢地回来——古墓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某物被从黑暗里曳地拖出来。
两人一起看去,却发现是那只断尾的蓝狐,正吃力地拖了一只药箱出来。
“小蓝?”慕湮剑圣吃了一惊,不由得脱口,“不对…你是小蓝的几代孙?这么多年了,你们难道一直在这里?”
断尾的蓝狐呜呜叫了几声,把药箱拖到她的脚边,然后亲热地窜上来,将脑袋顶在她的手心摩挲来去。慕湮抚摸着蓝狐,看着那个虽然陈旧、却被保存得完好的药箱,眼神渐渐变得温柔,似乎是想起了遥远的回忆,发出了一声叹息——里面的药都还在,缺了的那一格白药,还是当年给焕儿涂抹的刀伤药。
仿佛只是睡去了一瞬,再回头却已经是沧桑变化。
她低下头,从里面翻检出一枚金色的药瓶,掰开,里面是一粒细如瓜子的银丸,不由得笑了笑:“幸亏还剩下一粒。你看,这就是可以解刚才那个武道狂人所下之血毒的药了…”
慕容隽松了口气:“以后堇然就不会再受血毒之苦了?”
“是,连带着原来的血痨之症也会好一些。”慕湮剑圣服了药,轻抚胸口将药力化开,叹息,“这也算是我借用她这躯体一用的报酬吧。”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口,抬头看着大漠上的月亮,侧脸在月光下几乎透明,低声:“从这里到狷之原,大概要三天——我们今晚就出发。这一路你需片刻不离陪同我左右,到了白天我会失去意识,在那个时候,就要靠你了。”
“请放心。虽然是瞎了眼,但人世历练那么多年,做这点事我还是做得到的。”慕容隽点了点头,跟随着她走了出去,寸步不离——他的眼睛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看到面前这个介于冥界和阳世之间的女子,然而,在他看来这就已经足够。
可是,慕湮剑圣要去迦楼罗做什么呢?是想再度封印了破军么?
那么,等到了狷之原,是否又会有一场生死搏杀?
他在黑暗中行走,不知道前路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然而却毫无畏惧。在这个天地之间,他已经无路可走。到了如今,唯有跟随面前的这个女子,才是他唯一的路。


十、烽烟四起

“传说破军从未死去,而只是暂时蛰伏地下。今年是魔物每三百年一度的苏醒之日,空寂大营夜有异象,有报冰夷已趁机染指云荒。本王将亲率人马前往查验——请帝都重视西荒防御,尽早撤回西海上重兵、回防云荒。切切。”
赤王听着帐下心腹重臣草拟的奏折,点了点头:“好,就这样吧!”
“悦意女帝会准奏么?”下属无不担忧地问。
“九成不会。”赤王苦笑。
——破军复苏?用这些流传了几百年未曾被证实的谣言向女帝进谏,说不定会沦为帝都百官的笑柄。而且,如果真的狷之原有异动,镇守的空寂大营也出了异常,冰夷一旦入侵,那第一道防线就是自己的属地,怎能掉以轻心?
“外面召集了多少人?”他问。
“一时之间,只凑齐了一万余人。”下属道,“王的命令下得太急。”
“一万就一万。我明日亲自去一趟狷之原,”沉思了片刻,赤王回答,“看看迷墙那边究竟有何事出现。若真有异动,再立刻禀告帝都。”
赤王在第二天带了一万人的军队,直奔狷之原而去。
一路上均无任何异常,远远望见迷墙时,那道由光华皇帝建造、在云荒最西端伫立了百年的墙也依旧伫立着,将狷之原和大陆隔开——墙后黄沙飞舞,似是有东西在走动。
“难道又是沙魔猛狷之类的东西罢了?”赤王嘀咕着,甚至在遥遥看了一眼后有调转马头立刻往回走的心,“迷墙明明好好的…老师难道也会出错?”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头的瞬间,眼角忽然瞥见了一道金光——那是金属在太阳下折射出的光,虽然透过了猎猎沙风,依旧清晰刺眼。
“这是…”那一刻,赤王停住了,转身走向了迷墙。
“王!王!”忽然间,他听到遥遥的呼声,一骑从东北方大漠疾驰而来,打着赤色的旗帜——那是他前日派出去前往空寂大营打探消息的探子。
“不好了!空寂大营…空寂大营整个空了!”探子来不及滚下马,便在风沙中竭力大喊,“没有一个人…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怎么可能!”赤王大惊失色,“袁梓将军呢?!”
“根本看不到将军…整个大营全空了!但是似乎是有条不紊的撤走的,没有看到打斗厮杀的景象,地上也没有一具尸体。”探子回报,气喘吁吁,“但是,辎重都还在,战马也全在马厩里,整整三天没人喂食,已经奄奄一息。”
赤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冷气——这是多么诡异的情况。驻扎在云荒最西边的空桑精锐铁骑,十万大军,居然在一夜之间消失!
“翻过迷墙!”他回过头,终于对队伍下了命令。
然而,就在刚到达迷墙脚下的一瞬,风沙忽然暴起,一时遮天蔽日——风里有什么在低鸣,仿佛一群巨大的鸟类在墙后聚集着,准备暴风雨一样的冲出来。而脚下的大漠也开始颤抖,仿佛怒潮一样涌动。
在军队的惊呼声里。绵延上千里的迷墙忽然坍塌!
墙后有旋风呼啸而出,如同千万条的黄色巨龙,直扑来到的那一行人——在迷墙倒塌的那一刻,空桑人看到了狷之原上可怖的景象:原本空无一人、只有猛兽出没的荒漠上林立着巨大的战车,而前面横七竖八倒着的,居然是他们派出去的两千先头部队!
黄沙漫天,影影绰绰站在沙漠上的每个人都有着同样的金色头发,黑色的盔甲,眼眸是冰蓝色的,仿佛一群重新扑回陆地上的狼。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夕之间,整个狷之原的海岸线上都密密麻麻布满了冰族军队!
“不可能…不可能!”赤王喃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沧流帝国的军队居然忽然出现在了这里?前段时间西海上不是还持续传来好消息,说空桑军队几乎已经攻占了沧流本岛、冰夷已经穷途末路了么?为什么这些冰族人绕过空桑防线,忽然出现在了这里?这么说来,整个空寂大营的覆灭也是因为他们?
他怔怔地在马上,看着那些冰族人潮水般地冲破迷墙,冲向云荒。当先战车上的主帅在荒漠上跪了下来,亲吻脚下的土地,高呼:“破军保佑,回归故土!”
吼声里,迷墙倒塌了,那些战士们如脱离牢笼的猛兽一样呼啸而出,扑向了空桑人——在他们背后,巨大的战车碾过黄沙,跟随而来,螺舟一架一架地从深海浮出水面,不停地吞吐出数以千计的战士,源源不断。
赤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这简直是做梦都看不到的景象——时隔九百年,沧流帝国的镇野军团重新踏上了这片土地,而空桑人却毫无准备!
“快!快派人驰马去苏萨哈鲁求援!”赤王声音发抖,“霍图部离这里最近!”
“是!”斥候迅速地离开。然而,左右的侍从看着越过迷墙滚滚而来的冰族人,不由得有些迟疑,低声:“王,对方人实在太多了,我们…我们要不要…”
“谁都不许退!”那一瞬,赤王咆哮起来,须发皆张,“这是第一战,不战而溃,还有脸当赤之一族的勇士吗?!如果让冰夷冲过这里,那西荒就完了!守住迷墙!等待救援!——谁敢退一步,立刻斩首!”
那一瞬,仿佛是身体里流着的血苏醒了,常年沉溺于声色犬马的王者身上忽然焕发出无畏的斗志,竟然丝毫不曾退缩,第一个策马迎上去,一刀砍翻了一个冲杀在最前面的冰族战士!
“王,小心!”看到一族之王亲自上阵,空桑赤族的战士们不再后退,大喊着扑了过去,和那一群从迷墙后涌出的黑甲战士混在了一处。
血战开始了,迷墙后不停地涌出冰族战士,空桑人便不停地砍杀——彼此的距离非常近,几乎是面对面的搏杀。
那是名副其实的白刃战,惨烈异常。沧流的战士勇猛如狼,不顾一切地想突破这最后一重障碍,回归云荒。而赤王带领的空桑战士死死守着迷墙,保护着身后一望无际的土地,不让异族人越过这最后的屏障。
然而就在这令人喘不过气的贴身肉搏里,忽然间一声炸雷,一道白光落在混战的人群里,双方战士顿时死伤过百,一片血肉横飞。
“守住!”赤王的战马受了惊,几乎把他从马背上甩下来,他厉声大喊,“冰夷用火炮攻击了!大家小心!”
然而,他身边的战士却忽然叫了起来,抬手指天:“鸟!冰夷的怪鸟!”
所有人一瞬间一起抬头,看到了巨大的飞鸟从头顶掠过,在百尺高空之外轻轻松松地越过了迷墙——那是由木和金属制成的机械,竟然可以在空气里像真的鸟儿一样飞行。而操控着它们的,居然是不足十五岁的孩童,个个眼里被黄金封印,双手凌空舞动,全凭意念力操纵着这些极其难控制的巨大机械,竟然比鲛人傀儡更加灵活百倍!
“风隼…这、这是传说中的风隼!”赤王失声。
话音未落,又一道光从天而降,准确地落在他身侧一丈不到之处,轰然炸开!赤王的声音中断了,连人带马被炸得飞起。
“中了!”操纵风隼的孩子眼睛上蒙着纯金的带子,却仿佛能看到一切,在夺去空桑王者性命瞬间露出了一丝微笑,低声喃喃,“这个王是我的了…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