邰明明摇摇头:“我知道你不会在这种时候放弃伏苓,可我还真的没想到你会这么快跟她结婚。”

她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声,良久后伸出手来:“一直都忘了跟你说一声,恭喜。”

第十三章 树叶是飞翔或坠落

临近下班时被一位患者缠问,耽搁了时间,等裴知味赶到湘君楼,推开包房门,只见一桌肃然,袁锋咧着嘴给他使眼色,也看不出他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秦晚舟板着脸,对面一对夫妇也板着脸——裴知味估量着这便是伏苓的父母了。伏苓无奈望向他,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又撇撇嘴,看来在他来之前,她父母和秦晚舟已有过一段不那么愉快的对话了。

伏苓的母亲先开口,却只朝向伏苓说:“你要我们再等等,现在人也到了,我们面也算见过了,那就先告辞吧。”

一旁伏爸爸摇摇头,跟着伏妈妈起身,一边拍拍伏苓的肩膀,示意她跟上。袁锋这边帮忙挡住伏家二老,裴知味那厢反手锁门,皱眉向秦晚舟问:“妈,你又说了什么?”

秦晚舟脸色亦很难看:“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做事还这么冲动,没你爸爸看着,你总要闹出点事来!”

“出什么事了?”

“你跟伏苓认识才多久,怎么就这么急着结婚?她父母连你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也不知道自己女儿生病,说话还这么难听,我好心好意——”

袁锋招架不住伏妈妈,在一旁又是使眼色又是挥手,裴知味跟上来劝伏妈妈坐下,口里不停叔叔阿姨的问候。他看出来伏爸爸态度较为缓和,主心骨在伏妈妈这里,所以忙不迭来向伏妈妈道歉。

伏爸爸脸色虽不好,倒不似伏妈妈那么怒形于色。伏妈妈一见裴知味来赔不是,气势登时就上来了,话是对着裴知味说,眼睛却睃向秦晚舟:“裴医生,你是医生我没叫错吧?既然你是医生,听苓苓说还是心脏科的,那苓苓的病,想必你比我们都清楚。我们事先确实一点也不知情,我们家没有做医生的人,她也没生过大病,我们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所以这件事上,也谈不上谁坑谁谁骗谁的问题。”

她语气严厉,裴知味赔笑道:“结婚这种事,哪有什么坑啊骗的,我妈她就是这个性格,我代她跟你们赔个不是。”

秦晚舟听裴知味道歉,也不说话,只别过脸去表示不满,以示教养风度。

“话不能这么说,今天我们也算是对亲家——现在虽说不像过去,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双方父母基本的尊重还是要有的。”说到这里伏妈妈忽顿一顿,又冷笑一声,“你妈妈的话,倒也在理。你父亲过世了,剩下你们母子俩,感情自然深厚,将心比心,我们都是为人母亲的,她说得很对。这场婚事确实没有谈下去的必要,刚才我跟你妈妈也是这么说的。苓苓一定要我们等你过来,现在你过来了,我们把话也谈开了,裴医生你说是这个理吧?”

裴知味满心焦急,他这里道歉,秦晚舟那边冷哼拆台,伏妈妈双目炯炯,逼着他答话,可他压根就不知道两家长辈都谈了些什么,又怎么个“谈开”法,实在没法回答。他侧目朝伏苓求救,伏苓只好提示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爸妈要手术的事。”

这下裴知味才回过神来,敢情伏家父母欢欢喜喜来对亲家,秦晚舟当头一棒就斥他们隐瞒女儿病情——其实伏苓原本是想瞒过去,不让父母替她空担一次心。谁知秦晚舟一见她父母,殷勤周到得让她父母都有些莫名其妙了,问她父母有无退休,现在家住何处,退休后有什么休闲娱乐,可有什么长远打算,如此等等。

伏妈妈心中纳闷,偷偷把伏苓叫出去,问:“她这儿子不是有什么身体缺陷吧?”伏苓当然更诧异了,明明头些天秦晚舟还没好脸色的,今天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想不明白,但秦晚舟和她父母聊着聊着,她也就慢慢明白过来——因为秦晚舟一直在把话题往她父母往年生活和双方亲戚那边引,果然没多久就聊到她那位姨婆身上,伏爸爸叹说:“人生最悲痛的三件事,莫过于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她这姨妈倒是赶上了两样,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前两年走的时候,昏迷了好几天,亲戚们来看她,只要是和她儿子差不多年纪的,都抓着人叫她儿子的名字。”伏妈妈也摇头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想想都伤心,人说养儿防老,她这——唉!”

“你们二位真是明白人,我想来想去,都不知道怎么开口,既然你们也都清楚养儿防老,那又怎么忍心让我儿子将来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呢?”

她一句话便把伏爸伏妈都给闹蒙了,伏妈妈老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伏苓:“你们这是怎么了?”

伏苓咬咬牙,问:“妈,我们家里,还有什么亲戚是得过心脏病的吗?”

“你——”作者:云五

“我六月份做身体检查,心脏有些问题,可能要做手术。伯母听说姨婆家表叔也是心脏病猝死,所以想知道…我们家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得过类似的病。”

伏妈妈显然无法接受这个信息,双手紧紧抓住伏爸爸的手腕:“崇山,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

不等伏爸爸接口,秦晚舟抢先道:“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伏苓你误会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听袁锋也说了,你在单位上一直都很踏实。我也绝对不是嫌弃你们家女儿,只是将心比心。想必你们也知道,我爱人原来也是医生,一年到头,从来没能在家待超过十二小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忙前忙后地操心。你们看伏苓现在的情况,这是需要人照顾的,这他们俩要结了婚,她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操劳?”

见伏爸伏妈都没说话,秦晚舟顿顿后又说:“不瞒你们说,我是真挺喜欢伏苓这孩子的,我见她第一面就喜欢她。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特别听话,从没跟我和他爸闹过一次脾气,就这么一次。我也知道他们感情好——他原来谈朋友,有谈过两三年都没提过结婚这话的,我听说伏苓和他认识还不到一年…我们都是过来人,年轻的时候,谁没个冲动的时候?我们做父母的,这种时候,格外要给子女把好关。我知道我这样说,弄得好像是一听说伏苓身体不好,就怕背负担似的——你们要是这样想,就真是冤枉我了。”

秦晚舟说话字正腔圆的,平和却有力,语速虽慢,却不给人一点插话的余地。

“你们真是不知道我多喜欢伏苓这孩子,昨天我还跟儿子说,要倒回去三十几年,我宁愿没有他这个儿子,也想生一个伏苓这样的女儿。突然出这种事,真是无妄之灾,要是你们不嫌弃,我情愿收她当干女儿,将来她要嫁人,我给她准备嫁妆;要是没个合适的,我和爱人原来多多少少也攒了些钱——”

说来说去,归结起来,无非是一句话。

她情愿付出所有,也不愿意让裴知味娶伏苓。

裴知味舔舔唇没接话,伏妈妈继续道:“我刚才跟你妈妈说过的话,现在也不妨跟你重复一遍。伏苓她不缺干妈。”伏苓插嘴道:“他见过干妈,还帮干妈买过几次药。”伏妈妈闻言一愣,问裴知味,“那你也知道——”

“我知道。”

伏妈妈一时怔住,她早做好女儿很难嫁出去的准备,裴知味来之前,她跟秦晚舟说:“我们伏苓不缺干妈。你说父母要把好关,这句话很对,我也要给女儿把好关,不然嫁得不好,那是要坑我女儿一辈子的!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伏苓读书时有个男朋友,在学校为了救一个爬到房顶的小孩,掉下来时踩空了,被电线杆刺伤了肝脏。按你的说法,他们那会儿年纪小,也没谈婚论嫁,什么都做不得数。三年后那男孩走了,我女儿这三年里,没有说过一个要分手的字。我女儿就算现在身体不好,可她人品本性是不打折的。你放一千个一万个心,我决不会把女儿嫁进一个会看轻她的家庭。至于生病养老,你更不必操心,那男孩的父母虽然没读过太多书,都是本分老实的工人,可他们知道做人是讲良心、讲情义的,我们四个老头老太,总养得起一个女儿!”

秦晚舟的态度实在让她恼火,每一句话都说不嫌弃,实际上是每句话都在嫌弃——可现在发现裴知味更早知道伏苓身体出了问题,也知道叶扬的事,还肯打电话给双方家长来商量婚事,倒真是诚意十足,让伏妈妈不知道如何开口。

可秦晚舟的话实在气煞人,伏妈妈回想方才她那一副知书达理循循善诱的模样,口气便又强硬起来:“我想,裴医生对你妈妈的态度,应该比我们了解得更清楚才是。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她握握伏苓的手,“这件事,是你们太冲动了。”

这番话一吐伏妈妈胸中恶气,说完后竟心平气和许多,秦晚舟脸色十分难看,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伏妈妈拍拍裴知味的手:“话都说到这份上,今天的饭再吃下去也没意思,你还是让我们先回去吧。”

伏苓深深望裴知味一眼,冲他偷偷点一点头,示意裴知味让他们先回去,不然在这里继续吵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裴知味稍稍退开一步,却在伏妈妈拉开门时说:“阿姨,我不太同意你刚才的看法。你说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在我看来,结婚就是两个人的事。我未娶,伏苓未嫁,我们双方自愿结婚。我们请两方家长见个面,是一种仪式也是一种尊重。除此之外,我不希望这两个家庭,和我们要组建的新家庭有太多交集。这话难听了些,可我是照心里话直说。”

伏妈妈微微一笑:“这话你应该去跟你妈妈说才对。”

裴知味点点头:“阿姨的意思是说,只要我妈妈不反对,你和伏叔叔,也就都不反对了是吗?”

伏妈妈被他反将了一军,不情不愿道:“可不光是不反对,结婚是一辈子的事,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裴知味笑笑不说话,他送伏苓一家下楼打车,告别时也没跟伏苓多说什么,只一句“你等我消息,早点睡觉”。

伏苓朝他挥挥手,坐在出租车里,汇入车水马龙之中,不知为什么,心好像突然安下来了。

自秦晚舟在第一次见面时给她脸色后,她便觉得这婚事摇摇欲坠,但裴知味当晚就赶过来,明明也没说什么,她突然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顶多在秦晚舟面前她忍忍而已。等父母过来,秦晚舟那样绵里藏针,母亲又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她又觉得毫无希望了——可裴知味那么轻轻一句话,好像所有的问题,都不成其为问题了。

有一种踩棉花的感觉,一脚轻一脚重。

伏苓忽然想起来,小学时写作文,天边的白云,一朵一朵,像棉花一样。

翌日,伏家二老和叶扬的父母见面,伏妈妈和文阿姨互相安慰着哭了一阵,又同气连枝骂秦晚舟一阵,再陪着伏苓去医院检查。跟谢主任一谈,伏妈妈这才知道伏苓心脏问题的严重性,加之伏苓的表叔她的表弟又确实死于心脏病突发,再往上的祖宗们没法追溯,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这家族病史。

冷静下来将心比心,伏妈妈觉得秦晚舟的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对象恰好是她女儿,那就绝不能让秦晚舟讨了便宜去。

平心而论,伏妈妈也承认裴知味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以伏苓的条件——以前还很可以挑一挑,现在挂了号等安排做手术,七七八八治疗完,怎么也得耽误一年半载,女孩子最好的时光,就这么平白无故地错过了。况且裴知味态度十分诚恳,长得一表人才,工作也体面,往后再上哪儿找这样的女婿?即便找到了,能保证人家的父母就不挑剔伏苓么?难道她还真能像秦晚舟说的那样,让伏苓一辈子一个人孤零零的?

那未免也太凄惨了些。

还有一样让伏妈妈动心的,是裴知味明知伏苓这病,还肯不离不弃照顾前后,足见对伏苓是用了心的。这两天没裴知味的音讯,伏妈妈生恐是那天训过头了,越想越后悔,又拉不下脸承认,只好去提示伏爸爸:“照我看,他那个妈是不怎么样,可儿子还是不错的。”

“嗯,不错。”伏爸爸苦着脸翻报纸,叹息着搭腔。

“那——这妈妈的错,也不好全算在儿子身上,你说对吧?”

伏爸爸放下手中报纸,无奈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呀?”

“我觉得,”伏妈妈刚开口,就见伏苓从房里出来,看她穿戴整齐,忙问:“你要出门?”

“袁锋准备搬家,让我过去帮他看着,等搬完了再找家政公司过来打扫一下。”

伏妈妈隐约记得裴知味的远房表弟和伏苓是同事,那勉强能算伏苓和裴知味的半个介绍人。她正后悔前两天对裴知味话说重了,怕他心一灰打退堂鼓,又不好意思当面说软话。让伏苓去一趟,也算是“鼓励”一下裴知味和秦晚舟继续战斗,想到这里,伏妈妈便笑道:“我看你同事也很关照你,帮帮忙是应该的。”

等伏苓出了门,伏妈妈才继续向伏爸爸说:“我觉得,应该再给他一个机会,因为他妈妈第一次说话不好听就贸然做决定,太武断了。”

伏爸爸微张着嘴瞪着伏妈妈,心道这人怎么一天一个样,那天晚上回来,咬牙切齿说无论如何不能让女儿受这种恶婆婆的气的是你,今天怕错过这村就没这店的又是你!

偏伏妈妈还很民主,一定要听取他的意见:“你觉得呢?”

伏爸爸捞起报纸,长叹一声:“我听领导的。”

“你说他这两天怎么一个信都没有?”

“不是说他工作特别忙嘛。”

“哪里就忙成这样!”伏妈妈撇撇嘴,“少了他地球就不转啦?”

少了裴知味地球确实还会转,但眼下医院里却缺不了他,尤其原来把他当超人用,今年他却连连请假,科室其他医生压力陡增。他这里忙得鸡飞狗跳,那头秦晚舟又不乐意,被他晾了两天,便收拾行李说要回家。

裴知味只好抽空赶去酒店,秦晚舟脸色憔悴,裴知味看在眼里,心先软了三分。但想到这回她八成是要最后摊牌,心里又有些烦躁,兜里正好有一支写病历的笔,他翻来覆去地按下弹起——母亲是受过良好教育的老派人思想,断不至出言粗俗刻薄做泼妇骂街状,但越是如此,越难以应对。

“我想了好几天,”秦晚舟极艰难地说服自己平心静气,“你说的道理我都懂,事情如果发生在别人家里,我也能劝别的父母想开一点,但现在这种事落到我们家里,我接受不了。我生了你们两个儿子,你哥哥那样我就不说了,现在你又这样,怎么都这么不省心呢?”

秦晚舟说着说着已带上哭腔:“我那天跟她妈妈说的话是真的,你要真喜欢这姑娘,她摊上这么一病,我养她一辈子都可以,我认她做女儿,当我亲生女儿一样养好不好?就当妈妈求你,你找个正常的女孩结婚,成么?”

裴知味脑子嗡的一响,圆珠笔的按头死死地顶住掌心,良久说不出话来。

“妈妈,我这三十多年来,有哪一件事,没顺着你和爸爸的心意吗?”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这样?早知道你一叛逆就玩这么大,我宁愿你以前天天跟我对着吵!”

“读小学的时候,同学们去练跳舞、唱歌,从来没有我的份,你们说玩物丧志。爸爸带大哥学解剖,没人教我,我只能看老师们教别人的时候偷学。我从小到大,没有一个玩伴;初中时我喜欢班上一个女生——我没想早恋,只想跟她做朋友保持友好往来而已,你们不许,说她爸爸是个赌徒,连普通来往都不许;大学的时候我交第一个女朋友,结果有去德国交换的名额,爸爸二话不说把我报上去,我在院里几个月抬不起头来,同学都骂我负心汉。”

“那些都是旁枝末节,”秦晚舟正色道,“事实证明我和你爸爸的决定一直都是正确的,你从小的志愿不就是当一个好医生吗?我和你爸爸只是帮你斩掉这条路上的一些荆棘而已,你自己想想,这其中到底有哪一件事我们做错了!”

“我从小的志愿不是当医生,”裴知味轻声说,“我从小就跟着爸爸进医院,自己学解剖,找医院实习帮忙,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我以为这样做,你们会喜欢。”

秦晚舟怔怔望住他,脸孔慢慢涨红:“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安排错了不成?你当医生有什么不好!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名声——我们哪一样对不起你?”

裴知味转过脸,失望问:“所以,哪怕只有一件事,是我想顺着自己的意思来,你也不能接受?”

秦晚舟声音锐利起来:“你明知是错,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你错下去吗?你扪心自问,我作为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一个有家族病史的女孩子结婚,很苛刻吗?你要真和她结了婚,过几年你老了,你想要一个孩子延续你的生命,她却不能给你的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哪怕你现在恨我,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错下去却不拉你一把,因为我是你妈妈,我花了几十年的工夫才养大了你!”

就像七年前父亲所做的决定一样吗?裴知味暗暗自嘲道,他苦笑良久,说:“你们以前所有的决定都是对的,所以我就不能自己选择一回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向你和爸爸求过什么,只这一次,当是我求你,你不要插手好不好?一辈子就这一次,你也要拒绝我吗?”

“我们要对你的将来负责!”

“你们为我负责,那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你将来要为你的子女负责!而她连孩子都不能生!”

“你和爸爸生我,就是为了完成繁衍任务?”

“当然不是!”

“为了养老送终?”

秦晚舟彻底被激怒,站起来就给他一个耳光:“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你以前从来不会顶嘴!你才认识她多久?她就把你教成这样!我们养你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养老送终?说这句话之前,你最好想想你爸爸都为你付出了什么,如果不是你,你爸爸怎么会那么早——”

裴知味摸摸火辣面颊,知道无论是哀恳还是讲道理,都是走不通的了。他也知道接下来她要说什么,伸手止住她:“我有非跟她结婚不可的理由,这个理由,就是要为我的过去负责。”

“什么?”

“你说七年前,我也说七年前。”裴知味默叹一声,目光怔怔望着雪白的墙壁,“我放错病历,爸爸上了手术台,切口,分离左半肝后,发现X光片错误。好在爸爸经验丰富,所以没有引发手术事故。”

“你还记得!虽然没有出事故,病人活下来——可是这件事要彻查,你的前途就算完了!你爸爸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为了你,昧着良心把事故隐瞒下来!你爸爸这么做为什么?他不是为了自己的名誉,他是怕你刚入行就留下污点!”

“当时的病人就是叶扬。”

“什么?”

“那个肝脏刺穿送来急救,本来手术成功可以活二三十年,结果手术延误,只活了两年八个月就去世的病人,叫叶扬。”裴知味冷冷补充,“他是伏苓的男朋友。”

门上忽然笃笃敲了几下,声音仓促急迫,进来的是伏苓,她脸色苍白,提着一个档案袋,气还没喘平:“我在你房间里发现这个——为什么叶扬的病历,会在你这里?”

秦晚舟猛地上前拽住伏苓,她手腕有力,目光却倏地灰败下去,像一瞬间老了十岁。

裴知味忽地笑出来,不是震惊,不是伤心,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

裴知味记得七年前的那一天,手术完成后,等待父亲的裁决前,他走到医院的长廊尽头,窗外一树黄叶,像随风飞舞的黄蝶,翩然而坠,铺就一地金毯。

满满一街的深秋寒意,如同他当时寒彻骨髓的心情。

那时他望着窗外,想的竟不是手术失误的病人,也不是自己的前途,而是——树叶在空中狂舞,奋力飞翔,最后却逃不过坠落的结果。

伏苓夺门而出,裴知味跟着出来,路上车水马龙,车阵中走走停停。伏苓慌不择路,目光散乱不知投向何方。有一瞬间裴知味觉得她笑了,等他定睛看过去时,伏苓的目光却又极茫然,而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小酒窝,好似只是他的幻觉。

第十四章 旧梦不须记

之后裴知味来找过伏苓几次,都被她父母挡驾,伏苓就在房里,听到外面妈妈跟他说:“裴医生,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们两家也没有什么来往的必要了。要不要追究你,不是我们能做主的事,苓苓还没想好要不要告诉她干妈,叶扬父母年纪也大了,未必经得起这个打击。你现在找我们是没有用的,我们做不了这个主。”

“我来不是为这件事,有几句话我想跟伏苓说。”

“有什么话,你说给我们听,我们帮你转达也是一样的。”

“我,我能不能单独见见她?”

回答的是伏苓的爸爸:“小裴,我看你还是回去吧,现在这个样子,大家见面,也都很难做。”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门吱的一声开了,裴知味抬起头,神色欣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已被伏苓抢先道:“差点忘了,还有几样东西忘了还给你。”

在香港买的绿松石戒指,和他的工资卡,他不接,说:“你拿着吧。”

伏苓冷笑一声:“这算什么意思呢?”她把卡片和戒指塞到他口袋里,头也不回又钻进房里了。伏妈妈便打开门,朝裴知味笑笑:“你要见苓苓,现在也见到了,这可不是我们不让她见你。”

裴知味攥着那枚戒指,问:“文阿姨,我是说叶扬的父母,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觉得这样问很不妥,但实在不知怎样问能算“妥当”,七年前的事故——如果定性为事故而不是掩盖过去的话,医院至少会对叶扬父母有赔偿。因为他的疏忽,父亲的掩饰,叶扬的父母连最后一点金钱上的补偿也失去了。他想起伏苓说叶扬几年病下来,耗尽叶家积蓄,到最后几个月,痛到极处时也不肯打止痛针——他觉得自己反正也是快死的人,何必让父母以后的日子更加难过?

在认识伏苓以前,叶扬这个名字,对裴知味来说,只是生命中的一个符号,一个他永难抹除的污点象征,一把悬挂于头上提醒自己不能犯错的利剑。

而当叶扬的形象越来越清晰时,他心里埋藏多年的负罪种子终于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还能怎么样呢?我们没把事情捅出去,不是想放过你,是怕他父母受不起这个打击。”伏妈妈冷冷道,“真看不出来,好好一个人,杀人不见血。”

“如果,方便的话,”裴知味斟酌措辞,“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帮忙照顾一下叶扬父母的生活。”

伏妈妈冷笑一声:“现在想着要花钱了?早干什么去了,钱能换回一条命吗?”

三个人在门口僵持着,卧室的门忽然又开了,伏苓露出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妈,你别跟他说了。”

裴知味被赶走后,一连几天再没出现,文阿姨中途过来问,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伏家二老不敢告诉她真相,只好用跟秦晚舟谈不拢暂时缓一缓的借口推搪过去。

裘安怀孕快要生产,因为赵启明要出差,嚷着要伏苓过去陪她。伏苓这边三个人要挤在一居室里,也实在不好住,便收拾了几件衣服去赵家住。伏苓的父母原来在学校见过裘安几回,听说裘安怀孕,一起去探望后,也答应让伏苓先在裘安那里住着,权当散心。

裘安隐约听说伏苓和裴知味两家父母见面闹得不愉快,一直没找着机会问个究竟,见伏苓神色不好,也不好开口。伏妈妈和裘安聊起产前产后的注意事项,最后聊到伏苓的事,伏妈妈因见裘安和伏苓还有叶扬当年都是同学,便把裴知味多年前失误致使叶扬的手术事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最后眼泪直掉:“真是冤孽,苓苓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伏妈妈在秦晚舟面前较着劲儿,什么话都说得硬气,等到了裘安这里,却是一肚子心酸都淌了出来。伏苓本在厨房里给裘安炖汤,等料都下了锅回到房里,才见母亲已哭得不成人形,她半是不好意思,更多的却是不愿意再提此事,拉起母亲怪责道:“妈,裘安还怀着呢,孕妇最要注意心情的。”

这么一说伏妈妈才慢慢停住哭,等送走伏妈妈,就轮到裘安一把鼻涕一把泪,伏苓忍不住道:“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我就想哭。”裘安一把一把地抓着纸巾,“你现在可怎么办呀?你是不是都被打击傻了,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伏苓笑得惨淡,“你明天能不能陪我出去一趟?”说完她又摇头,“算了,让赵启明知道我带你去扫墓,还不得骂死我。”

“你想去看叶扬?”

伏苓点点头。

叶扬葬在城东一座叫憩园的公墓里,出租车一路往东,抵达终点前是长长的松柏道,在花木已纷纷开始凋谢的初秋,仍坚韧挺拔地树立在长路两侧。裘安陪她到公墓门口,因为怀着孕颇多忌讳,伏苓让她等在外面。

公墓里一排一排的黑白格子,整整齐齐的看过去并无不同,格子里标着编号、姓名、存放人,还有一张黑白照片——每张照片背后都有各自的故事,然而现在公墓里除了飒飒的秋风,宁静深远的沉默,再无其他。

现在并不是扫墓的季节,公墓里人并不多,与叶扬隔着数位的格子前,有一群青年男女嘻嘻哈哈地献花,伏苓很讶异扫墓的人能有如此宽松的心情。她告诉过自己不要哭,然而那些人的笑脸仍让她惊讶,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些什么,葬在这里的朋友,不知道是叫阿燕还是叫阿雁…伏苓静静地站在叶扬墓前,耳边传来那群人的笑语:

“燕姐,我们又来看你了,我今年结婚了,明年带儿子来看你!”

“燕姐你别听他吹,我比较靠谱,我老婆下个月就生。”

“我儿子三岁。”

“屁,你那抱回来的也好意思说是自己儿子!”

“胖子在美国挺好的,燕姐你放心吧。”

伏苓不知怎地就哭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昨天还告诫自己,不要让叶扬看到她哭,不要让他知道她伤心,不要让他知道她过得不好…

更不要让他知道,原来是裴知味的失误,让他们现在阴阳两隔。

仿佛有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文阿姨为叶扬挑的是一张他还未病重时的照片,炯炯双目,阳光笑容,脸上却已显瘦削——他手术前饭量是很大的,他们一同在食堂吃炒饭,她吃一半便饱了,他吃完自己的那份,再把她的盘子拖过去接着吃…他带着被子去排队帮她买回家的火车票,陪她去上他一听就要打瞌睡的西方美术史选修课,后来还托赵启明帮忙照顾她…

其实最后病中那两三年他们也是吵架的,然而现在回想起来,她只记得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