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这种痛入骨髓的心疼而来的,却是心中满腔怒火与愤恨。
他恨,恨高小小对商娇的凌逼,对她的侮辱,倚仗家中的势力,对商娇不依不饶的纠缠与伤害…
他更恨,恨自己虽身财万贯,忝为皇商,却对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婚姻无能为力,只能听之由之,违心的娶一个不爱的女人,与爱人一生一世分离,落得伤人伤己的下场。
急怒攻心,陈子岩失了理智,看着眼前的一脸倔强中,似乎还带着委屈的高小小,他终于平生第一次,高高举起了自己的手,带着疾厉的掌风,向着那张让自己厌恶与痛恨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东家!”
就在他的手快要扇到高小小脸上的那一刻,商娇一声厉喝,成功阻止了他的动作。
商娇快步上前,一把攫住了他的手,横眉怒道:“东家,你干什么?”她边说,边转头看了一眼傻在一旁的高小小,又扭头向陈子岩道,“高小小即使再多不是,可东家你毕竟是男人,男人说什么也不能打女人!更可况,她还怀着你的孩子!”
说罢,她甩开陈子岩的手,转身向高小小义正言辞道:“高小小,我今日不打你,并不是我商娇怕事,更不是惧怕你高家有手腕,有财势。而是因为我顾忌着你有身孕,不忍与你计较。可你若今后再无事生非,暗里欺压,我商娇哪怕豁出性命,也绝对不与你善罢甘休!你且记住我今日的这番话!”
说罢,商娇退后一步,摆出一副送客的姿势:“言尽于此,东家,你们请回吧!”
陈子岩见商娇到底不忍苛责于高小小,也知她心中善良,心里更是又惭又愧,不觉正身拱手,向着商娇端正的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头拉住高小小便往软轿行去:“还不快回府去!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高小小心虚,自是不敢再多言,只能就着陈子岩的手,任他将自己牵回软轿中,坐下。
陈子岩放下轿帘,一抬手,四个轿夫皆应令起轿。
正欲打道回府之际,商娇似想起了什么,又出声唤住了陈子岩:“东家。”
原本负手随在软轿后面的陈子岩听她唤,回身看她,几步走回她身边。
“商…姑娘,”他艰难地唤她,“可还有事?”
商娇抬头看了一眼陈子岩削瘦苍白的面容,心里似被一只手揪着疼了疼,她低头思索了一下,方才缓缓道:“高小小虽骄纵任性,连番针对与陷害于我,但说到底,她对你的心,却是真的。这一点,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陈子岩沉默,却轻轻点了点头。
商娇继续道:“自古无冤不成夫妻,你与她虽是皇命成的亲,但到底已是夫妻,她的腹中也有了你的孩子…”
陈子岩听她提及高小小腹中的孩子,愣了一下,继而直觉开口便要解释,“不是的,娇娇,不是你想的那样…”
商娇却抬手制住了陈子岩的话头,继续道:“东家,你若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遗憾里,必是不会快乐的。而你的不快乐,便会让身边的人不快乐,继而猜忌与怀疑…高小小连番的针对我、陷害我,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陈子岩闻言蹩了蹩眉,虽不言语,却显然已陷入沉思。
商娇再道:“所以东家,有的时候,逝者已矣,来者可追。高小小纵有万般不是,但她那颗爱你的心,依然值得你去善待与珍惜。我也相信,只要你珍惜,哪怕是一点点…她也会百倍回报给你。你与她,也终有幸福的可能。”
说到此处,商娇心里漾出一丝酸楚,却强迫自己忍下,依然扬笑对他,真诚地道,“东家,我这不是为高小小,而是为你。便是我们今生无缘,但你曾待我的好,待我的恩情,我也会感念一生。东家…我希望你幸福!”
一席话,商娇说得有几分哽咽,也令陈子岩红了眼眶。
那些曾经的过往,发过的誓言,都还历历在目,言犹在耳…
但到底,他们之间,已没有相伴一生的缘份。
陈子岩心痛如绞,几番按捺,终于压下心中苦痛与酸楚,轻扯出一抹笑容,向商娇轻轻点了点头。
“好的,商娇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说到这里,他用力攥紧双拳,强忍住心中撕裂般的不舍与痛苦,向商娇缓缓点了点头,“…告辞。”
说罢,他与她错身而过,带着无边的孤寂,缓缓向软轿走去。
炙烈的日头下,一切都泛着白,他似乎连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楚了。
他只知道,那个他曾经爱过、珍惜过的女子,嘱咐他,要往前走。
满目青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从此后,纵然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行到软轿前,他才发现,原本行进的轿子不知何时已经停下,高小小——他的妻子,正挺着近五旬的身孕,站在轿前鬼鬼祟祟地向着这边观望着。
看他抬头注意到她,她赶忙转过身去,还想装作无事人的模样,像极了一个做事的小女孩。
但那脸上的期盼,眼中的委屈,却怎么也遮掩不住。
陈子岩走到她的身边,默默地看着高小小,直到看得高小小再也禁受不住,一张小脸绯红,无措地站在轿边,飞快地绞着手里的手帕。
他终于长叹一口气,唇际牵出一丝笑意,缓缓地向她伸出了手。
“等很久了吗?”他温言问道。
高小小闻言似遭了雷击一般僵立当场,继而迅速地抬眼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当确定陈子岩是在对她说话时,这个曾经飞扬跋扈的任性女子突然泪雾了双眼,双颊飞红。
她眨眨眼,使劲眨去眼中泪花,摇了摇头,咧唇笑道:“没,没等多久…”
说罢,她赶紧抬起手,飞快地握住陈子岩向她伸过来的手,犹恐自己是在做梦一般,再不敢放开。
陈子岩也笑了起来,扶住她坐入轿中,在她期盼的目光下,浅笑着向她道:“好了,我们回家吧。”
一句带着暖意的话,一句“我们”,便令高小小再禁不住心中的委屈,泪落当场。
软轿又起,载着高小小往陈府而去。
从此后,那里才是她真的家。
走了不远,眼见轿子便要转入一条小巷之际,高小小忽然抬起身,掀起轿身后的小帘,向着身后的商娇望去。
那个女子,她还站在那里,孑然而立,目送着他们的轿子渐行渐远。眸子里,也同她一样,有着期望,也有着痛苦。
高小小突然懂得了,为何陈子岩会如此爱着商娇,纵然与她分开,却终不能忘怀的原因。
商娇忤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身后夏花纷落,阳光冰冷,她才红着眼,抬头去寻着那一抹月白的身影。
再不舍,也要舍。
人生本就是一辆前行的马车,不能后退。
那我们只能彼此努力,在红尘中,在别人的身边,努力寻找自己的幸福。
所以,再见了,我的子岩。
你会幸福。纵然你的妻子,或许令你有些不快,纵然你们一生也许都将吵吵闹闹…
但只要你愿意畅开心扉去接纳她,只要她心里视你如她的唯一…
你们便依然有幸福的可能。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婚姻不都是这样吗?
有的时候,也许陪伴在你身边的人,不见得会是你最爱的人。但你与她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油盐柴米…
一世便也就这么过了。
也许,直到你们老了,有人先离开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陪伴在你身边的人,才是你最深的牵挂。
子岩,子岩,再见了。
商娇反复地念着,反复地安慰着自己,直到看到那抹月白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终蒙住脸,蹲在地上,悄声地啜泣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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伲子言:有时,再见的含义,是再也不见~~~
卷五 君恩情,还不尽,愿有来生化春泥 230、国丧
230、国丧
那一日午后,商娇只给安思予及常喜留下一句不必找她的话,便只身出了天都城,向着城外的景致最好的东效行去,边走边游览着夏日景致,权作散心。
待得天黑,她却也不理会自己到了何处,索性找了一家路边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几大瓶酒,闷头闷脑的喝了个天昏地暗,然后倒在床上,酣睡得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阵沉闷的钟声,嗡嗡响彻整个天都,她才从黑甜的梦乡中醒了过来。
睁眼时,天还未亮,外面黑沉沉一片,只东方的天际渐渐泛出了一丝鱼肚白。
商娇慵懒地翻身坐起,抓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打了个还泛着酒味的酒嗝,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汲鞋下床,正想去床下倒杯水,忽然,那一阵阵沉闷的钟声再次响起,虽不至震聋发聩,却也扰人清梦。
商娇不满地嘟嚷了一句:“搞什么?”便下了床,大步拉开了房门,叫道:“小二,小二!”
早起正在外面拾掇,准备开张的小二听见商娇的喊声,赶紧应声跑了这来,点头哈腰地冲着衣裳不整,面色不善的商娇笑道:“姑娘,可是有何吩咐?”
商娇便挠了挠耳朵,不满地道:“能不能让外间清静点儿?你们这里挨着什么寺庙么,天刚一亮就这么吵…”
“哟!”商娇话还未说完,店小二就赶紧一脸谨慎地示意她噤声,“姑娘可休得胡言!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什么?”商娇一脸莫名其妙。
店小二便指了指上头,提点她道:“姑娘再仔细听。”
商娇更是莫名其妙,却从善如流地蹩起眉,仔细听着那远远传来的钟声。
“嗡——嗡——嗡——嗡”四下钟声,悠远而荒凉,似饱含着无尽的悲伤,传至耳中,阵阵作响。
其后,那远处的钟声停顿片刻,再次响起,依旧四声,仿佛极有节奏般。
商娇不明所以,只得问小二道:“这钟声…有什么奇怪吗?”
店小二见自己提点,商娇却确然不知,遂跺跺脚,低声道:“姑娘怎么就不明白呢?”说罢,他贴近一些,一指上面,故作神秘地一指上面,对商娇道:“这是皇宫内苑的丧钟…大内有主子崩了!”
“…什么!”待商娇回过神来发生了何事时,立刻惊得一声冷汗。
她一把攫住小二衣领,疾声问:“你说什么?”
小二也吓了一跳,赶紧道:“我说,这是丧钟,是皇宫里的丧钟…”
“…可能从钟声中听出是哪位主子驾崩了吗?”商娇又问。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便浮现出元淳皇帝带着病容的,削瘦却温润的脸庞。
他是睿王的亲兄长,胡沁华的爱人,也是整个大魏的皇帝。
若他死了,若他死了…
小二被商娇紧紧地攫住衣领,勒得直翻白眼,赶紧喘着粗气答道:“不,不知道…但能让敲钟的,必是国丧…”
未及小二说完,商娇便一把放开了他,冲将下楼。
找到掌柜,商娇匆匆结算银钱,方才知自己竟然醉了一夜一日,如今早已是第三日清晨。
商娇于是心下更急了,索性向掌柜租了匹马,跳上马背,问清城门方向,便飞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商娇终于回了天都。
此时天已大亮,商娇才至城下,便见城中无数禁军戒严,城门把守士兵增派两倍有余,对往来人等严令盘查,连城门的上空,似也回旋着肃杀的气流。
一番盘查之后,商娇好不容易入了城。一入城门,便见所有街道、百姓家中白襁高挂,所有百姓皆无令不得外出,商户不得开门营业,原本热闹繁华的街市如今看来清冷无比,商娇走入其中,只觉得自己好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恍若一梦。
明明两日前她出城时,一切都还好好的,怎生的她就大醉了一场,耽误了两日而已,再回城时,便变了天日了?
她这般想着,心中更加笃定是皇上驾崩了,不由得对那个温和多情,却命运多舛的君王更多了一丝怜惜。
那个年轻的君王,自幼亲情缘薄,一生生活在太后、外戚阴影之下,纵得红颜相伴,奈何红颜有几多恩情?
便连唯一的孩子,也并非他的骨血。
而他,也终还是死于了皇权纷争之下。
这是否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只是,皇上这一走,胡沁华要怎么办呢?
她的孩子,毕竟是皇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太子!
那将来数十载,她便是太后了吗?
悯儿还如此小,如何做得了皇帝?只怕胡沁华最终不管出不出于自愿,为保得这江山,只怕太后垂帘听政势在必行!
若当真如此,只怕胡氏一门,当真要从此升腾了。
而她呢?安大哥呢?
便真的只能在胡沁华的阴影下苟延残喘,巴望着她顾念着曾经的情义,放他们苟活于世吗?
…
商娇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脚步匆匆地终于走回了安宅。
手刚一敲门,门便开了。安思予惨白着一张脸,出现在商娇面前,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娇娇,你去了哪里?”刚一进门,安思予甚至还来不及关门,便急急地问道。一张从来都淡定温和的脸满是胡茬,双目充血,看上去疲累不堪。
商娇忙向安思予解释道:“我那日随意走走散心,后来天黑了,就在城郊的一家小客栈里休息了下来…只那日我喝了些酒,便睡得沉了,待醒来时便是今日了。”
说罢,商娇也不多言,急急拉了安思予的衣袖,问:“大哥,怎么回事?我今日一醒便听到了钟声…是皇上驾崩了吗?那我们…要怎么办呢?”
安思予便沉默了,半晌,他深深地看了商娇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皇上,”他顿了顿,似在思索着如何向商娇开口,语气中有一丝掩也掩不住的沉重,“…是太后,薨了…”
“…太后,薨了?”
商娇眨巴眨巴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安思予,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不是皇上,而是太后——睿王的母亲,舒太后…
薨了?
听到安思予的消息,商娇觉得自己全然蒙了。
皇上病弱,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一路走来,她皆以为是皇帝驾崩了。
却不曾想,这一次死的,却并非皇上,而是太后。
无论是睿王府中李嬷嬷的话,还是商娇数次进宫面见胡沁华,她所听所见的,都是太后是如何的强势而富有心计,如何能在险象环生的宫廷斗争中游刃有余,最终成为后宫无可撼动的势力。
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保全自己,连亲生的儿子都可以陷害、利用…
如此妖魔化般的女人,她…怎么就突然死了呢?
况且,太后的身子,不是一向都很康健的么?
怎么就说死就死了呢?
商娇全然糊涂了,蒙住了。
但此刻听了这个消息,她心里却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