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无尽长门上一章: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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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青绝不相信这个见到女孩子都会脸红的少年会干出强奸杀人这种骇人听闻的罪行,她立即动用自己的一切资源展开了调查。这位辰月教中的精英弟子有着不凡的头脑和过硬的手段,很快就查出来,这是一桩栽赃陷害的冤案,真凶其实就是另外几名贵族子弟,犯事之后却把这位可怜的平民少年推出去顶罪。这个少年平民出身,一个人生活,没有任何关系背景可以求助,加之自己本身就不善言辞,根本无力为自己申辩,很快就被落实了罪名,关入死牢。
这件事彻底激怒了聂青。她几乎动用了自己的一切关系——这些关系原本只有在辰月教需要的时候才能被动用——去拯救这位少年,但却遇到了极大的困境:少年并没有关在死囚牢里,他被转移走了,不知去向。
不屈不挠的聂青继续努力。和孤身一人的没落贵族鹤鸿临不同,她所拥有的资源是后者所不能比拟的,所以鹤鸿临没能救出他的儿子,聂青却最终通过一位有权势的辰月教的“朋友”打听到这位少年的下落。
“人嘛,我可以找到,也可以像办法帮你弄出来,”她所找到的那位有权势的“朋友”说,“不过我劝你还是让他就死在那里好了,不然你看到他,反而会更加难受。”
“这话是什么意思?”聂青急忙问。
“你见到他就知道了,”对方摆摆手,“我虽然帮你们辰月的忙,但有些底线我也不能去触碰,你如果想知道其中的内幕,就自己去查吧。”
几天之后,少年果然被人秘密送到了聂青的藏身之所,但当聂青看到他时,却几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年已经变成了一具被一层干枯的薄皮所包裹着的狰狞骷髅,浑身恶疮与脓血,那双往日纯洁而温暖的眼睛,如今几乎成了空洞,干瘪的眼瞳里毫无生气,只剩下死人一般的麻木和凝滞,无论聂青怎么流着泪呼唤他,他都不可能再做出丝毫的反应。那位辰月的“朋友”其实说得半点也不错,让他死去才是最好的解脱。
聂青一夜未眠。第二天清晨,她用自己随身带的匕首刺入少年的心脏,随后她立即开始调查,试图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大活人变成这样。

“那就是萨犀伽罗,你们羽族的宝贝,恶魔一样残害自己族民的宝贝。”几年后的森林里,聂青告诉雪寂。
雪寂陷入了深深的震惊之中。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高贵的种族背后也隐藏着这样绵延百年的罪恶。他原本是一个性情有些冲动的人——不然也不会出手相救聂青,或许是出于义愤,或许是出于维护羽族荣誉的荣耀感,又或许仅仅是出于对聂青的好感,他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聂青。
“你作为一个人类,想要求见风白暮几乎是不可能的,”雪寂说,“而你一旦向宁南城的人透露你身上带着苍银之月,那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的确如你所说,”聂青很是苦恼,“我这一路上除了甩脱追兵,想得最多的就是怎样才能劝说风白暮毁掉萨犀伽罗,但我想不出好方法。”
“我可以帮你,今年正好是我们两个家族百年之约到期的时候,”雪寂大声说,“风白暮不会见你,却必须要见我。我会告诉他,我们雪氏家族放弃一切对城邦领土的诉求,交换条件就是要他毁掉萨犀伽罗。只要我也同时毁掉苍银之月,我想他应该会动心的。”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么?”聂青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看着雪寂。
“我原本就是要去告诉风白暮,雪氏家族认输了,”雪寂回答,“现在不过是多一个条件而与。风白暮是一个明事理的领主,他也应该知道萨犀伽罗这样的东西有多大的危害,只要能去掉苍银之月的威胁,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你为什么要帮我这个忙?你刚刚才说,你对于那些权力责任并不太在意,但却揽下了这么艰难的一件事,为什么?”聂青又问,语声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雪寂的脸微微一红,硬着头皮回答:“这是为了整个种族的声誉……为了将来不再有羽人受害……其实……其实我就是想帮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聂青捧着他的脸,在他的嘴唇上深深地吻了下去。

二十年之后,在这个宁州边陲小镇的屋顶上,雪寂向他的女儿讲述了这段久远的往事,回忆起了他和她的母亲相识时的情景。如今的雪寂面容被毁,头发脱落,身体也变得佝偻残疾,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还保留着他年轻时的风采。安星眠注意到,说起雪怀青的母亲聂青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只有温柔和留恋的神色,并没有一丝怨怼,尽管他之前就说明了,聂青欺骗了他,背叛了他。
“她叫聂青……所以我的名字是怀青,”雪怀青却敏感地想到了些别的,“这个名字说明,她还在记挂着你啊,可你为什么说她背叛了你呢?”
雪寂长叹一声:“因为我刚才给你们讲的那段往事,都是她事先的谋划。她到底是不是辰月我并不知道,但那场森林里的追杀,根本就是假的;我撞上这一场厮杀也绝不是偶然,是她处心积虑安排好的,目的就是制造和我的相遇。她早就调查清楚了我的一切,知道可以利用我去接近风白暮,接近萨犀伽罗,所以才安排了这一场戏。她所说的那段和那个羽族少年的友情,也是假的。”
“而且当时她始终不同意我在家族公开我们俩的关系,说彼此心里知道是夫妻就好了,大婚之礼要留到解决了两件法器之后。她当时的理由是,她是一个人类,身份敏感,假如宁南城知道我娶了人类女子为妻,谈判将会更加艰难。我那时相信了她所说的,事后想想,她应该只是希望不要在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面前露面,没有人见过她,日后要找她也会更加困难。”
“那她的目的何在呢?”安星眠问。
“她只是想以苍银之月为诱饵,诱骗出萨犀伽罗,然后夺走这件法器,”雪寂说,“她的最终目的,是要把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都抢夺到她的手里。”
“可是那些追杀她的人……难道是假装失去意识?”安星眠问,“他们可是被苍银之月杀害了啊。”
“我想,在那场戏之前,她并没有告诉那些人,她会动用苍银之月,”雪寂说,“她早就算计好了,利用完这些人之后,就用苍银之月消灭他们,永远灭口。”
“好狠的心,”雪怀青轻声说,“这样的人,竟然会是我的母亲。”
“而且,她之所以怀孕,恐怕也是有意为之,”雪寂说,“那样的话,我更加不会怀疑她,更加会对她死心塌地。总而言之,她的计划一切顺利,我上当了,和她相爱了,并且在冬天带着她去了宁南城。她的人类身份不太方便,所以并没有进城,我独自去见风白暮。但无论是她还是我都没有料到,宁南城里的一切竟然会那么复杂,完全脱离了我们的控制。我原本应该及早脱身,但却不甘心让她失望,还是留了下来,这才酿成了后来的一切。”
“那位领主,风白暮,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雪怀青提出了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
“不是我杀的,”雪寂坚决地摇摇头,“他死的时候我的确在场,但当我发现他的时候,这位不幸的领主已经是死尸了。我也一直想弄明白,到底是谁杀害了他。”

雪寂想好了种种用来劝说风白暮的说辞,来到了宁南城,却发现宁南城正处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多事之冬。领主风白暮距离死亡已经不太远了,所以城邦的各方势力明争暗斗,都在觊觎着未来的领主之位,有人想当领主,有人想依附新的领主,形势微妙而复杂。如今的宁南城,就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弓弦,恐怕是承受不起雪寂所施加的新的压力了。
风白暮以大礼迎接了雪寂,各路贵族带着虚伪的笑容出席,陪她晚宴,把他折腾了一整天。直到第二天午间,他才得到机会和风白暮单独吃一顿午餐。他耐着性子熬过了午餐,终于在陪风白暮去花园欣赏花木的时候,把自己的真实来意说了出来。
“我不要设什么城邦,不要什么权势,只要求你这一件事,”雪寂说,“只要得到了苍银之月,萨犀伽罗不就没用了吗?难道你不希望停止它对羽人的祸害吗?”
风白暮停下了脚步,伸手掐着额头,显得疲惫不堪:“天神啊……宁南城已经够乱了,居然还有新的麻烦冒出来,而且是大麻烦。”
他回过头,望向雪寂:“萨犀伽罗的事情,其实我一直在考虑,假如能有办法同时把苍银之月和萨犀伽罗一起毁掉,那是最好不过的。但是原谅我,如今的城邦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解决,我实在无暇分心在这上面。”
雪寂很是失望,但也并不甘心:“那如果我愿意等呢,等你把你所说的更要紧的事情都处理完,我们能认真聊聊有关萨犀伽罗的事儿吗?”
丰白暮挥挥手:“我担心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不过……随你便。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不过我事先警告你,如果我死了,或许没有人能保护你周全了。”
“那我就死在这里好了。”雪寂轻松地说。
“真是个有志向的年轻人……”风白暮轻叹一声,“好吧,我答应你,等到其他的事务都解决妥善了,我一定和你认真谈谈这件事,其实对于萨犀伽罗,我也觉得……”
他摆摆手,没有再说下去,但最后一句话里的余韵却让雪寂看到了希望,何况之前风白暮也清楚地表达出他又毁灭萨犀伽罗的意愿。这之后,雪寂住在了领主的王宫里,渐渐也弄清楚了城邦里复杂的势力勾结。大王子和二王子几乎是明目张胆地争夺王位,三王子隐忍不发,却也在暗中积蓄力量。城邦的贵族和大臣们各自押宝站队,利用朝野上的各种大事小事互相使绊,搞得城邦上下一片乌烟瘴气,宁南城名字里带了个“宁”字,却在这个冬天连半点安宁也没有了。
难怪风白暮那么发愁,雪寂想,堂堂宁州最强大的城邦,竟然成了这样一个乱摊子,谁都想趁乱分一杯羹,换了我恐怕也一筹莫展,总不能把三个亲生儿子都抓起来杀掉吧?
而他自己每天在王宫里几个很有限的非敏感区域闲逛的时候,发现别人看他的眼光也十分怪异。毕竟谁都以为他来寻找风白暮是为了争夺权位的,眼看着城邦这块饼已经不够分了,再多一个外人来横插一刀,确实很难让人愉快。
在这段时间里,风白暮的身体越来越差,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几乎是一天比一天衰老得更明显。到了后来,除了每天清晨伺候花木是他的重要活动,不许任何人打扰之外,他出行几乎都需要身边带着他的王妃羽彤。羽彤跟在风白暮身边,形影不离,随时准备着搀扶他,喂他服药。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羽彤就是风白暮最信任的人。
然而风白暮似乎信任错了人。有一天黄昏时分,雪寂在王宫里发现了一只顽皮的小黑猫,百无聊赖的他试图抓住这只猫,却被黑猫机敏地逃走了。他童心大起,追逐着黑猫来到了王宫里某个偏僻的角落,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人声。他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此刻在王宫里是一个被人警惕和怀疑的远方来客,这样大模大样地四处乱跑难免招惹疑心。他一时情急,躲在了一座假山的背后,想等来人离开后再悄悄离开,却没想到这么一躲,让他偷听到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这些日子,他的身体怎么样?”一个男人的声音问。雪寂记性很好,立刻想起来了,这个人他曾经在宁南的晚宴上见过,名叫羽笙,乃是风白暮十分信任的国师,也是一位很有实力的秘道家。
“越来越差了,照我看,就算能熬到开春,恐怕也见不到夏天的太阳了。”答话者的声音他也听到过,这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宫女,是风白暮的王妃羽彤的贴身侍女。
这两个人居然躲在王宫的角落里密谋!雪寂很是吃惊,继而一想,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如今的宁南城,似乎谁和谁勾结都不算什么稀奇事。不过他倒是来了兴趣,想要听一听这两个人到底在谋划什么样的勾当。
“记得提醒彤儿,银泫草的分量宁少勿多,否则毒性太强容易被看出来。”羽笙说,“雷岩鼠的粪便异味较重,也要控制好;紫乌根叶先用温水浸泡半个对时,去掉颜色。”
“放心吧,主子小心得很,”宫女回答,“保证不会出纰漏。”
“那最好,成败在此一举。”羽笙说。
两人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各自一先一后地离开。雪寂这才敢从藏身之处走出来,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路走一路琢磨这。听这口气,羽彤似乎是在羽笙的指示下给风白暮下毒,而且是慢性毒药。这三种药物他倒是听说过名字,但从来不知有何功用。此外,羽笙称呼羽彤为“彤儿”,十分亲昵,这两人都姓羽,如果不是奸夫淫妇,就可能是兄妹之类的亲人,总之关系不一般。
心爱的妃子和信赖的国师一起勾结起来害他,雪寂同情地想,风白暮真够可怜的。但他又不便把这一席话告诉对方,毕竟无凭无据,身为一个外人,说出这番话可能会招惹麻烦。但是从那时候起,他就预感了风白暮死于非命的悲惨结局。

“你的意思是说,你怀疑风白暮是被羽彤和羽笙合谋杀害的?”听到这里,安星眠忍不住问。
“那倒未必,虽然这两人有很大嫌疑,”雪寂说,“他们商量的是用毒,而后来风白暮的死因是外伤。”
雪怀青却在嘴里念念有词:“银泫草、雷岩鼠粪、紫乌根叶……这些药物不是用来杀人的。”
“不是吗?”雪寂问。
“不是,它们都杀不了人——除非吃多了撑死。”雪怀青肯定地说,“羽笙所说的银泫草毒性强,指的是这种药草容易让人皮肤起疱疹以及头发脱落,但其毒性并不大容易杀死人。不过这三种药草应该是有其他作用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她苦恼地捶捶头,又接着说:“羽彤我不认识,羽笙我倒是见过,已经是个瞎眼的老头子了。这个人好像挺恨你的,每一次他们审讯我,他都会在场,好像是对杀死风白暮的真凶切齿痛恨的样子。”
“也许是欲盖弥彰吧?”安星眠说,“假如风白暮真的死在他手里,他一定会努力想要找一个替罪羊。如果不是,也可能是他们打算在某个特定的时间杀死风白暮,结果死早了,坏了他们的大计,所以才那么愤恨。还是请伯父讲一讲后来发生的事情吧。”
雪寂微微一笑:“伯父?这个称呼亲热得很啊。”
安星眠脸上微微一红,雪怀青也略有点扭捏,但却很快抛开了扭捏,大大方方地望向雪寂:“我很高兴,不管怎么样,你见到他了,他也见到你了。”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安星眠的脸更红了,雪寂却哈哈大笑:“不愧是我的女儿!这副脾气很像我,也很像你娘。”
这样才像是父女在一起的样子,安星眠暗想,看来他们之间的隔阂正在一点点减少。
雪寂继续说下去:“后来就到了那个日子,那个让人想不明白的日子……那天清晨,我刚刚起床不久,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前来见我,说是领主有要事相商,请我立即去花园商谈。我知道风白暮有晨起打理花草的习惯,而且花园里按季节调配花种,即便是冬天也有鲜花,那是他借机整理一天思路的好时间,所以就去了。”
“那名侍卫并没有带走我走向以前我进出过的正门,而是从另一个反向的一道侧门进入,因为侧门比正门更近,我也不以为意。到了门口,他迅速离开,我一个人走了进去,但刚刚迈进去,就闻到腊梅的花香里掺杂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我心里一惊,首先想到的是刚才带我过来的那名侍卫,但回头一看,他早已踪影不见。
“我别无选择,又很想弄明白血腥味的来源,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来到花园中央,我发现地上全是鲜血,风白暮倒在地上,正痛苦地捂着肚腹,血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指缝间露出的一把刀柄说明了伤口是怎么来的。这位权倾宁州的领主,竟然在自己的王宫里,在自己的花园里被人用刀插入了肚腹。当然,肚腹上的伤口并不会立即致命,但风白暮年老体衰,原本就离死不远,此刻再挨了这么一刀,肯定活不成了。
“我张口想要呼唤御前侍卫们,风白暮看出我的念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我说:‘别、别叫他们!你过来,我有事求你’我犹豫了一下,来到他的身边,他艰难地对我说:‘我已经不行了,马上就会断气,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你必须帮我。’眼看他脸上血色全无,呼吸也渐渐微弱,我没有办法,只能问他:‘是什么事?你说吧。’
“风白暮奋力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剑,递到我的手上:‘这把剑是河洛的制品,锋锐无比,无论切割什么都很方便。’我握住短剑,很是疑惑:‘切割?你要我拿这柄短剑去切割什么?’风白暮狠狠喘了一口气,接下来说出的话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
“‘我要你帮我分尸!把我的尸体切成碎块,越碎越好!’”

安星眠和雪怀青面面相觑,都感到此事实在是诡异,有些超越常人的想象。毫无疑问,这起事件是一个一石二鸟的阴谋,凶犯先杀害了风白暮,然后嫁祸给雪寂。由于雪寂是从原本一直紧缩的偏门被带进花园的,守在正门的卫士们无人知晓,事后自然会怀疑这是雪寂偷偷溜进去干的。
这样的阴谋并不难以想象,在市井中也屡屡发生,只不过雪寂碰巧撞上的对方是领主身份罢了,这才卷入一场宫廷大戏。然而,风白暮临死前的最后一个要求,却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他想要你分解他的尸体?”安星眠皱着眉头,“这是什么意思?你们羽族难道不是一向对死者十分看重,尤其不能忍受作践尸体么?”
“是啊,所以当时我才完全无法理解,”雪寂说,“我试图追问他这是为什么,但他已经濒临死亡,只留给我最后一句话:‘我没有发疯,现在我是清醒的,请你一定要切碎我的尸体,一定……’然后就断气了。所以我无从得知他要我这么做的真正原因,摆在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分尸,或是不分尸。”
“一个呗杀害的领主,在临死之前用尽他最后的力气,请求你切碎他的尸体,越碎越好……我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安星眠摇着头,“但是你最后还是选择了按他所说的行事。”
“其实我也很犹豫,因为我在案发现场被人嫁祸,原本就很难逃脱干系,如果再动手分尸,我身上的嫌疑就彻底没有办法洗清了,更别说羽人一贯对尸体的尊重,”雪寂说,“但他刚才和我说那番话的时候,的确不像是神智迷糊或者发疯,他的眼神非常清醒,显然是想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为了阻止那件事情的发生,才不得不恳求我毁掉他的尸身。我总觉得,这当中一定还牵涉着什么我不知道的阴谋,假如不照办,可能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所以尽管犹豫再三,最后我还是拿起那把短剑,强忍着恶心,把他的尸体仔细地切成了碎块。”
“你做这一切不要紧,却留下了一桩二十年都解不开的悬案,”安星眠说,“人人都在猜测,你到底和风白暮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竟然会冒着种族的忌讳去那样残忍地作践他的尸体。但只有你心里清楚,其实你只是完成他的遗愿而已。”
“可惜的是,到现在我都不太明白,他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做,”雪寂说,“我下刀的时候,以为是他的身体里藏有什么秘密,所以看得很仔细,但并没有什么异样。”
两人对话的时候,雪怀青却始终一言不发,一直在低头思索着。安星眠看她神情有异,禁不住问道:“你怎么了?想到了些什么吗?”
雪怀青不答,嘴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碎尸……越碎越好……羽笙……银泫草、雷岩鼠粪、紫乌根叶……身上的奇怪药味……”
安星眠糊涂了:“什么身上的奇怪药味?谁身上?”
雪怀青忽然狠狠地一拳砸下,打碎了身旁的一块瓦片,发出清脆的响声。雪寂看着她脸上的兴奋表情:“你想明白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居然能猜出来?”
“我猜出来了,”雪怀青恶狠狠地说,“羽笙想要干什么,以及风白暮为什么要你替他碎尸,我都猜出来了。”
她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慢慢地说:“我被关在宁南城审讯的时候,羽笙每天都会到场,他的身上总是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药味,那药味里有些古怪的气味我之前从来没闻到过,但也有一些事我熟悉的。当时我没有在意,但今天,当你又提到了羽笙这个人之后,我仔仔细细回想了那股药味,其中的某种气息,我曾经多次闻到过,那是在我和我师父姜琴音的住所里。许多年前,为了缩小和须弥子之间的差距,她强行利用上古邪书《魅灵之书》里的方法来提升尸舞术,结果尸舞术的确有所进展,她的身体却难以承受,渐渐被尸毒所侵。”
安星眠心里一凛,听到雪怀青提到尸舞术,忽然间有点明白她话里的含义了。雪怀青接着说:“尸舞者是靠操作尸体来生存的人,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不会被尸体所伤害,这当中最常见的就是因为常年和死尸在一起,自己的身体被尸毒所侵蚀。一般学会了入门尸舞术的人都可以轻松化解尸毒,但有两种人会比较麻烦,一种是身体太虚弱的,比如我师父那样;另外一种就是……尸舞术练得不到家的。这第二种人,很有可能并不是职业的尸舞者,他可能本来有其他的修炼方法,但却出于某些需要,强行加练尸舞术……”
雪寂和安星眠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羽笙!他在练尸舞术!”
“是的,他就是在练习尸舞术,但由于缺少名师指点,或者我怀疑他根本就是自己摸索着练习,导致被尸气入侵,”雪怀青说,“他的秘术当然高,也许能通过自己强大的精神力练出操控尸体的能力,但没有依照标准尸舞术循序渐进的法门,身体就会慢慢累积剧毒,中毒越来越深,即便服用了化解尸毒的药也不能完全拔除。我猜,他的眼睛就是这么瞎的。”
“可见成为尸舞者的代价是高昂的,”安星眠耸耸肩,“想要做业余尸舞术爱好者可就更不容易了。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已经大致明白羽笙想要干什么了,也明白风白暮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尸体了。”
“我也明白了。”雪寂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