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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行商还没答话,向导已经冷冷地开口了:“想要安全走过这片戈壁,有一个最基本的原则:不该知道的事情不要去打听。张小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对那些游牧民感兴趣,但我奉劝你不要再多问了,别给所有人找麻烦。”
姓张的年轻人轻轻一笑,果然不再发问。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向导带着商队来到早就计划好的驻营地点——一座石山的背面,开始安营扎寨。姓张的年轻行商显得有些笨手笨脚,无论是栓骆驼、生火还是扎帐篷都不太在行,不过他倒是十分卖力,四处看着有忙就去帮。
“老桑,这个张小哥跟你的吗?”向导远远看着他忙碌,悄声问那位老行商。
老行商摇摇头:“不是。我们是在戈壁边缘的小镇客栈认识的。他家是宛州华族人,但一向在瀚州做玉器生意,兄长醉酒在草原上打死了蛮族人,为了救命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只好挺而走险,走这条道去宁州碰碰运气。唉,这个世道,求生真是不容易啊。”
“初次出门的话,手拙一点倒也可以理解,其他地方似乎也没什么破绽。”向导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他为什么对游牧部落那么感兴趣?”
“年轻人的好奇心吧?”老行商说,“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对一切未知的事物怀有浓厚的兴趣,不过等到我再大一些之后,就只对钱和自己的性命感兴趣了。”
两人一齐笑了起来。戈壁里行程艰辛,人们匆匆用过干粮之后,就早早就钻进帐篷里休息,营地很快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隐约的鼾声。但到了后半夜,一个人影悄悄从营地里走出,顶着夜风离开了营地,绕到石山的另一面,点亮了一丛篝火,这正是姓张的年轻行商。之前大家一起宿营时,他用火石打火的手法十分笨拙,但现在,他却根本没有用火石,只是用手轻轻一点,火焰就在呼啸的夜风中凭空燃烧而起,下面没有任何柴薪。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秘术士。
火光之下,他轻轻拈动着手指,火堆开始有规律地闪动起来,一下明一下灭,就像是给远处的人发出的信号。在连续闪烁了七下之后,远处也出现了微弱的闪光,他再一挥手,熄灭了篝火,在黑暗中轻声自言自语:“还有一天路程了。”
一天之后,商队来到了一片早已干涸的河谷。这里曾经有一条宽阔的河流,但现在河床里一滴水都没有,只有白森森的动物尸骨在阳光下反着光,把死亡的气息投射道人们的眼里。
看着那些白骨,行商们都有些不舒服,那位见惯了世面的老行商却依旧和向导谈笑自如。姓张的年轻行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会儿看看河床,一会儿把手放在额头上眺望远处,像是在寻找些什么。
“都注意,要起风了!”向导大声喊道;“看好牲畜,捆好货物,不要慌张,听我的指挥!”
随着他这一声喊,天色变得阴暗起来,远方的天空浑浊不清,就像是有人搅动了池中的泥水,一阵隐隐的呼啸声传来,夹杂着打得人脸生疼的沙石。这是西南戈壁中常见的裹着沙石的风暴,行商们初见时都觉得惊恐,当商队被风暴卷在其中时,更是有一种连呼吸都要停止了的错觉。不过经历过一两次之后,也就慢慢适应了,只要听从向导的指挥,就不会有事。他们手脚麻利地把骆驼牵到一起,围成一圈,让骆驼跪下,商人们则都在圈里趴下,死死抓着缰绳,做好了准备。
沙暴很快到来了,所有人都不敢乱动,只是死死地制住牲畜,努力在沙石的缝隙里艰难地呼吸。风暴带来的压迫力让每一个人都有即将被活埋的可怕错觉,但向导早就告诉过他们,宁可被沙石埋起来,也绝不能站起来奔逃,因为不管是人还是骆驼马匹,绝不可能跑得过风,在风暴里奔跑的唯一结局就是被大风卷走,像羽毛一样随着狂风乱飞,最后活生生地摔死撞死。
“挺住!都不要动!无论如何不要动!”向导声嘶力竭地在风声中叫喊着。
人们咬紧牙关,终于挺到了风声渐渐弱下去的时候,风暴慢慢止息了,大家这才挣扎着站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土,体会到自由呼吸的畅快感。就在这时候,一个行商发出了惊呼声:“张小哥!你在做什么?”
人们这才发现,那个姓张的黑脸年轻行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骆驼圈子之外,在他面前,一个人正悬浮在半空中,身体努力挣扎着,却难以动弹,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绳索牢牢捆住了。这个悬在半空的人,是商队里另外一张陌生面孔,一个姓宫的中年商人,一直沉默寡言,一路上几乎没说过几个字。谁也不知道姓张的年轻人为什么要找他麻烦。
“我就知道这小子有问题!”向导怒吼一声,拔出了随身的长刀,“一路上不停地打听沙漠游牧民,不知道想干什么……”
他嘴里骂骂咧咧,就想要挥刀冲上去,姓张的年轻人却扭过头来,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文身: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蝎子。
向导如遭雷击,一下子呆立原地,他的刀落到了地上,身体也开始筛糠一样地颤抖。姓张的年轻人已经重新拉起袖子,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不再看他一眼。
“原来是……原来是……我还以为……”向导结结巴巴地说,“请您……办您的事……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他几乎是喊叫着说出最后两句话,忙不迭地逃开,这一路上的镇静沉稳仿佛被刚才那阵风暴卷到了天边。老行商连忙上前扶住他,低声发问:“怎么了?他是什么,是来找游牧部落麻烦的吗?”
“不,我猜错了,”向导的上下牙关仍然在相互碰撞,“那个被他制住的姓宫的家伙,才是来找麻烦的,而他……这个姓张的……他就是游牧部落的人!那个黑蝎子文身,就是他们的标记!”
“我在商队里故意打听游牧部落,就是想观察一下,谁对这个话题最敏感,”张姓年轻人冷笑着说,“任何正常人都会对藏在戈壁深处的神秘部落有兴趣,而你,每一次都故意装出完全没有听的样子,过于刻意就会欲盖弥彰。这之后我悄悄试探过,你身上藏着不弱的精神力,显然就是我们所得到的消息里提到的那群人一一你们辰月教,最近很想寻找我们。”
“既然技不如人,我也无需隐瞒,”化妆成行商的辰月教徒倒是很镇静,“我们的目的并不是对你们部落不利,我们只是想要找一个人而已。那个人,如果我们没有判断错,就藏在你们部落里。我们只想找他,并不想和你们为敌,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呢?要那他交出来,我们还会有不菲的谢礼,可以让你们艰苦的生活得到改善。”
最后一句话似乎打动了年轻人。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发问道:“想找什么人?”
“一个名叫雪寂的羽人,”辰月教徒说,“他来到你们部落,大约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年轻人不再说话。悬在半空中的辰月教徒陡然现出痛苦的神色,似乎是那无形的束缚正在收紧。他的脖子上出现了明显的勒痕,眼球逐渐凸出,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他的嘴角还挂着笑意。
“杀了我也是没用的,”他艰难地说着,“我已经发现了你半夜和部洛联络的讯号,并且把方位传了回去。雪寂是我们辰月教必须得到的人,你们保不住他的……保不住……”
“喀嚓”一声,辰月教徒的脖子被无形的秘术生生拧断。他头一歪,停止了呼吸,束缚的力量消失了,尸体落在沙地上。年轻人注视着这具犹带笑意的尸身,神情凝重。不远处,商队的人们正在胆战心惊地望着他。
而在这一群提心吊胆的人群中,那位沿路都在和他交谈的老行商表情最为古怪。他虽然也极力做出害怕的样子,眼神里却隐隐透出了某种兴奋,不自觉地探手入怀,轻轻抚摸着某个放在怀里的小物件。那个小物件,好像是一枚扳指。
第八章远行
宁南城。深夜。茶庄里的叙话还在继续进行着。
“所以,从那之后,历代霍钦图城邦领主就开始悄悄地用死囚犯和重刑犯去喂养它?”安星眠面露不忍之色,“生不如死,果然是活地狱啊。”
“那就是萨尾伽罗这个名字的来——通往地狱之门,”鹤鸿临阴郁地说,“为了这件法器,我们的祖先打开了地域之门,把无数的生命送进地狱,尽管这些人本身算不得无辜。其实这个名字,原本也隐含着对后人的警醒,但谁都不敢轻易放弃它。毕竟用来喂养它的人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囚犯,死就死了,但如果苍银之月卷土重来,死的全都会是精英,甚至动摇城邦的统治。谁也没有胆量去冒险。”
三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炉火都熄灭了。雪怀青重新往火炉里加了炭,看着重新亮起来的炭火,有些感慨:“为了萨犀伽罗这一把火不媳灭,需要烧掉多少炭啊……”
“是的,那些人都极惨,”鹤鸿临说,“萨犀伽罗对人体的伤害极大,就像一个吸取生命的怪物。当年的经若隐,不过在萨屡伽罗旁边待了一个月,始终没能再恢复到之前健康状态,尤其是他的脑子,变得迟钝糊涂,虽然只有五十来岁,却像一个八九十岁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而那些死刑犯,一旦被放到萨犀伽罗的范围内,就再也无法离开,只能一点点被吸干,直到死去。也许唯一能让人想起来好过一点的是,他们用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失去意识,仅凭着本能苟延残喘,早已感受不到痛苦了。”
“一百多年的时间……上万人……”雪怀青算计着,“也就是说,为了这件法器,每一年都有上百个羽人牺牲他们的性命,每三天就要死一个人。即便那些人原本就该死,也不必受这样的虐杀啊。”
“那你又是怎么得到萨犀伽罗并把它放在我身上的?”安星眠问,“为什么放在我身上就不需要牺牲那么多人,但我却不能离开它?”
“我能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却回答不了,”鹤鸿临说,“当年我能遇到你,完全是碰巧了,或者说,是命运安排了你和萨犀伽罗的相遇,这才让你们找到了一种特殊的方式共存下来。否则的话,萨犀伽罗要么会被毁掉,要么继续称为残害妝羽族的地狱之门,而你……毫无疑问会死掉。”
在得知了萨犀伽罗的全部真相后,鹤鸿临的内心充满了对这件法器的深刻仇恨。那不仅仅是因为萨犀伽罗令他的儿子遭受了地狱般的苦楚。如前所述,鹤鸿临年轻时也曾满怀为国为民的激情,后来他选择退隐,只是忍受不了官场上那些令人作呕的阴谋与手段,但当初的理想却从未真正消退。此时此刻,他忽然间有了一个主意:想办法盗走萨犀伽罗,毁掉这件法器,让羽族从此不再受其害。他相信,只要悄悄毁掉,不把消息泄露出去,辰月是不会轻易再来自讨没去的。更何况辰月的教义古怪,似乎搅乱天下才是他们想要做的,应该不至于死盯着霍钦图城邦不放。
这个想法实现的可能无疑十分之低,但鹤鸿临也并不着急,他把它当成自己毕生的目标,慢慢地谋划,尽管越谋划越觉得希望渺茫。但几年之后,一个绝佳的机会意外地从天而降,那就是雪怀青的父亲雪寂的到访。雪寂的到来让领主白暮格外紧张,为此他专门把萨犀伽罗转移回了王官,和二十来个‘粮食”一起放在王宫的某个地下密室里,这几年中,一旦有什么突发事件,可能需要动用萨犀伽罗时,这件法器就会被暂时放入密室。但领主不知道,鹤鸿临早就发现了这个密室及其连通地道,其在王宫外的出口一直都在鹤鸿临的监视中。
鹤鸿临卖掉了最后一块祖产的土地,又向这些年结识的贵族朋友借了些钱,秘密地雇佣了几名武艺一流的游侠和两位神偷。按照他的推测,雪寂来到宁南城,一定是为了找领主的麻烦的,一旦两人闹翻,他就有希望乘乱盗走萨犀伽罗。
没想到事情最后的发展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雪寂居然杀死了领主然后潜逃。这下子,城邦高层彻底大乱了,而大批高手也被派出去追踪雪寂,王宫内部的防卫相对空虚。鹤鸿临正准备下手,却发现密室外的守卫反而多起来了,那是为了抢夺王位而打得不可开交的大王子和二王子的手下。作为王室子弟,他们都知道萨犀伽罗的秘密,此刻除了争夺领主之位之外,最重要的东西自然是这件威力无穷的法器了。
鹤鸿临毕竟财力有限,所雇的几位游侠不可能和王室精兵相抗衡。他焦躁不安地等待了好几天,就在几位游侠开始抱怨等待时日太长,要求他加钱的时候,两位王子终于忍不住大打出手了。鹤鸿临渔翁得利,趁着双方的人打得不可开交之际,终于抢到了萨犀伽罗。但他毕竟低估了对方的实力,萨犀伽罗到手后,他立即遭到了全力追捕,雇来的几名帮手纷纷丧生,只剩他独自一个人带着萨犀伽罗逃离了宁南城。
这之后,就是一场漫长的追逃游戏。鹤鸿临知道自己带在身边的这件法器能慢慢吸走自己的生命力,所以沿路尽量选择人多的路径,偶尔住宿也会选择一群人挤在一起的大车店,甚至伪装成乞丐和一群流浪汉一起烤火过夜,以求有足够多的人替他分担伤害,让他能坚持逃亡。结果他这样的举动反而迷惑了追兵,使他屡屡得以在危险关头逃脱。
然而,他沿路都试图摧毁萨犀伽罗,却怎么也无法得手。这件法器的外表看来只是一块脆弱的玻璃,却异常坚固,刀枪不入。鹤鸿临事先准备好了一把河洛特制的可以切开金刚钻的小刀,却仍然不能伤到萨犀伽罗分毫。而再这样在路上晃下去,不管身边有多少人来分担,他的身体也很可能难以支撑下去了。他病急乱投医,想起自己在宛州认识一位秘术士,打算去求他帮忙。假如秘术士也不能毁掉萨犀伽罗,那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带着这件法器进入人烟稀少的荒山,先让它吞噬掉自己的生命,然后让它由于得不到喂食而暴亡。至于这件百年间吞掉了上万条性命的法器会带来多大的危害,他无从得知,只能祈求尽量少波及他人。长痛不如短痛,他这样安慰自己,总比让它持续祸害一代又一代的羽人要强。
怀着这样破釜沉舟的心情,他带着萨犀伽罗直奔宛州,来到了那位秘术士所居住的建阳城。他万万没有料到,那位秘术士竟然已经在两年前去世了。正在彷徨时,追兵终于发现了他的行踪。而且这一次,发现他行踪的不是别人,正是半道被调派来羽族第一高手风秋客,这是一个追踪缉捕的大行家,看上去,鹤鸿临已经无路可逃了。
鹤鸿临有如狗急跳墙,带着萨犀伽罗在建阳城里狂奔,慌不择路,风秋客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阴魂不散,怎么也无法甩掉。他完全不辨方向,前方哪里有路就往哪边钻,正在奔跑中,忽然他感到背在背上的包楸跳动了一下。
——包袱里装着的,正是萨犀伽罗。
鹤鸿临开始以为是错觉,但跑了几步后,萨犀伽罗又跳了一下,这回不会错了。他赶忙取下包袱打开,发现萨犀伽罗果然是在轻微地震颤,没过一小会儿就会猛然大震一下,那就是他之前感受到的“跳动”。而这块翡翠状的法器颜色也变得异乎寻常的鲜艳,在阳光下隐隐地闪耀出光泽。
鹤鸿临有点糊涂了。更奇怪的是,他观察了一下,发现萨犀伽罗的跳动方向是固定的,就好像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它。
这是要给我指路吗?鹤鸿临暗想。身后风秋客追得很急,他巳经没时间去细想了,只能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就照着萨犀伽罗跳动的方向跑去。果然,越往前跑,萨犀伽罗的跳动越有力,光芒也越来越明显。
在萨犀伽罗的指引下,鹤鸿临跑到了一条布满深宅大院的街区,看来是建阳城的富人区。当路过某一座门上挂着写有“安府”牌匾的院子时,萨犀伽罗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向着院内的方向剧烈跳动,鹤鸿临知道,这大概就是它所想要到达的目的地了。
“你说什么?安府?”安星眠一下子打断了鹤鸿临,“建阳城的安府…那就是……我家?”
“你应该能想象得到的。”鹤鸿临说。.
“好吧,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安星眠问。
“我推开大门,冲了进去,发现安府既没有闩门,也没有看门人,好像是陷入了某种混乱,”鹤鸿临说,“但身后风秋客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辨,我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往内院里跑。二萨犀伽罗,好像已经忍耐不住了,尖啸声越来越响亮,但这尖啸声却掩盖不住另外一种声音——你的吼叫声。”.
“我的吼叫声?”安星眠一怔,“当时我不过三岁而已,要说哭闹撒泼大概还算正常,怎么会是吼叫声?”
“不但是吼叫声,而且是比野兽还可怕的吼叫声,”鹤鸿临说,“不瞒你说,当听到那一声吼叫的时候,我竟然有一种忍不住想要颤抖的感觉,那完全不像是人的声音,更不像是一个三岁的孩子所能发出的声音。但我也无法后退,只能硬着头皮向前走,进入了安家的内院。然后我就看到了一片狼藉,你的父亲和几名仆人都倒在地上,看样子受伤不轻。内院里的几间房子……被完全拆毁了。而你,一个三岁的孩子,就站在废墟之上,手里拖着一根倒塌下来的房梁,正在发出愤怒的嘶吼。”
“我想起来了,”雪怀青说,“那一夜,.当你失去理智和天驱们血战时,也曾经发出过野兽一样的吼叫,只不过你自己没办法听到罢了。”
安星眠说不出话来,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到底是什么?他回想起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如果不是残留的一丝甚至终于被雪怀青唤醒,他很有可能已经杀死了她,再毁掉一切,也毁掉自己。他原本以为这样的经历是生平第一次遭遇,却未曾想到,远在二十年前,在他只有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了。
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什么?安星眠的心里充满了迷惘。
鹤鸿临继续说:“我看着眼前的一切,既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萨犀伽罗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眼前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风秋客追了上来,你父亲也很惊异地看着我们。但还没等他张口发问,萨犀伽罗就急不可耐地挣脱了我的手。在这一刻,它仿佛有了生命,成为了一只虎视眈眈寻找猎物的猎鹰,竟然脱离了桎梏,直冲冲地飞向了你。
“而你,刚开始的时候怒不可遏,一把抓过萨犀伽罗,然后把它含在嘴里,似乎是要发力把它咬碎。万幸的是,萨犀伽罗没有碎,你的牙齿也没有被崩掉。正相反,从你抓住萨犀伽罗开始,你和它都逐渐安静了下来。你扭曲而邪恶的小脸慢慢变得平静,喉咙里不再发出恐怖的怒吼,萨犀伽罗闪烁的光芒也逐渐消失。到了最后,你把萨犀伽罗吐出来,抓在手里,就那样倒在地上,进入了梦乡。
“风秋客不愧是个沉稳机敏的人,他的第一反应既不是抓捕我,也不是抢回就在眼前的萨摩伽罗,而是迅速判断出了你父亲的身份,上前扶起你父亲,先询问他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父亲长叹一声,说你从出生之后就身染恶疾,有一位长门僧想法子把这恶疾压制了三年,但三年之后还是爆发了。如我们所见到的,你犯病的时候会变得力大无穷,性情暴虐,完全失去神智,只知道一味地攻击和破坏身边的一切。而在刚才那一次,正是你陷入彻底的疯狂,无论如何都无法唤醒的时候,但他也万万没想到,萨犀伽罗竟然让你平静下来了。
“风秋客想了想,告诉你父亲,那块翡翠是羽族霍钦图城邦的至宝,他就是为了这件至宝而来的。但现在,他也许可以暂时把它借给你父亲,以便救你的命。你父亲大喜过望,也不多盘问,为我们准备了客房。到这时候,风秋客才有余暇来审向我。我知道落在他手里绝对逃不掉,但觉得此人看上去十分理智,也许能想办法说动他,于是老老实实把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吿诉了他。他听完之后……”
“他听完之后觉得,你所做的其实并没有错,所以决定帮你完成心愿。”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安星眠哼了一声:“我就知道其实你还在宁南城,只不过一直躲着不肯见我而已。”
门被推开了,风秋客走了进来。他看来一脸疲惫,狠狠瞪了安星眠一眼。雪怀青忙替他倒上茶,风秋客也不再坚持以往绝不在陌生人家里饮食的习惯,结果茶杯一饮而尽。
“你真是个笨蛋,你派人跟踪他有什么用?”风秋客很不客气地对鹤鸿临说,“如果不是他找到你,这个秘密原本可以保守下去的。”
“保守下去又有什么用呢?”鹤鸿临摇摇头,“他用自己的身躯帮你们保住萨犀伽罗,让羽族少了数千受害的人,难道连知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吗?”
风秋客默然不语,最后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过了好久,他才开口说话:“其实我也—直想要停止对死囚们的残害,他们即便犯了死罪,也应该按照律法处死,而不是死得那么悲惨,那么痛苦。但是我又不能不考虑城邦的安危,谁也不知道辰月教什么时候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我们不能没有克制苍银之月的东西,否则就会是一场更加巨大的灾难。所以那时候,尽管只是看到了一丝希望,而且是解释不清的希望,我也愿意抓住它。
“后来我们观察了一个月,发现萨犀伽罗真的和你完全契合。你们在一起的时候,萨犀伽罗变得十分安静,不再对旁人产生任何伤害,而你也不再像野兽一样爆发,完全可以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生活。我追问你的父亲,你为什么会么被弄成这样,他支支吾吾不肯说,我也没法勉强。但我已经做出决定,从此让萨犀伽罗待在你身边,而我作为法器的守护者,一直保护你。”
“这就是你阴或不散地跟了我二十年的原因,”安星眠喃喃地说,“可真难为你了。”
“我同样不放心,但风先生对我十分恼火,一意要赶我走。”鹤鸿临说,“我在安府逗留了几天,恰好遇上了我的老朋友——在宁南城經营茶庄的汪惜墨,我时常在他那里买一些东陆的好茶叶。到那时候我才知道,他原来是你父亲的亲信。他邀我去他家里做客,并且告诉了我一个不幸的消息:他已经罹患绝症,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这一次回建阳,其实就是想偷偷安排自己的后事的。我忽然间有了主意,他死之后,我可以假扮成他,一来可以以他的身份继续留在宁南城,二来可以时常回宛州探望你的情况,确定萨库伽罗没有问题。”
这下子,至少关于萨犀伽罗的来龙去脉就全清楚了,安星眠想。过去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那些疑惑,尤其是这样一件羽族的至宝怎么会让自己这个人类在身上一佩就是二十年,总算是得到了解释。而这个秘密只有少数人知道,当消息不幸传开的时候,自然会有不少人开始垂诞,却并不知道萨库伽罗会带来怎样的恶果。而很显然,对于这些人,解释也是无效的?,所以只要萨摩伽罗在身上佩戴一天,他就一天不能得到安宁。这件看起来温润如玉的法器,却有着那么血腥残酷的历史,那么自己呢?这个一直都是谦谦君子的长门僧,这又会有怎样不为人知的身世之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