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玉深哭得更厉害。我揉揉额头,每次她哭起来,我总是没有办法,如今更加无计可施了。
许是见到玉深的缘故,夜半我竟又梦到曾经锦衣怒马的年华。
那时我还不过是顾家长子,远不及之后才名盛传,因与四皇子叶溯关系亲密而被选作陪读,进宫随众皇子读书。
教导皇子的是翰林院的大儒,银发白须的一个老人,降不住这群顽劣的皇子,整日都捧着书在学堂内唉声叹气。而他教导的那些内容我很早之前便能倒背如流,他仿佛在我身上看到希望,被那双满怀希冀的眼睛灼灼地看着,我也不得不收起漫不经心的态度,用心回答。我记得我最先传有奇才之名,便是经由这位翰林大儒之口。
那时候,玉深是讨厌我的。她是前镇国将军的遗孤,几年前和蛮夷那场大战,将军满门战死,独留不过一岁大的玉深在京城。先皇感念将军忠烈,将玉深养在最宠爱的丽妃膝下,彼时小王爷叶痕尚未出生。
她在宫中备受宠爱,性子自然也更顽劣些,我的行为在她眼中便成了道貌岸然,她总是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我素来清高,不愿与她计较,反倒是叶溯抓住她教训了好几次,她却越发记恨我了。直到老师抽查功课,而我这个在她眼中与老师为伍的学生却暗地里将答案写给她。
她瞪着眼睛,往日总是气鼓鼓的脸颊变得绯红,满眼的惊诧,嘴角却微微翘起。真是可爱又天真。
几年之后,蛮夷终于交出镇国将军的遗骨,先皇命人连日运往京城,下旨以一品侯爵之礼葬于皇陵,却遭到朝中几位老臣的反对。只因当年城破之际,将军为保身后千名百姓,选择成为蛮夷的俘虏。而将军其后也于蛮夷自尽谢罪,直至今日才魂归故土。
玉深哭着冲到御书房将那几位老臣大骂一顿,被先皇责罚禁足,大病一场。
那一日,我换上难得的盛装,经由父亲传上奏折,于朝会之上与众朝臣进行了忠义之辩。这些忠义道德引经据典于我来说实在容易,仅凭一人之口便令众人心服口服。将军最后终于以最高的荣誉厚葬皇陵,名垂青史,而我也经由那一辩,名满盛京。
我自命清高,从来不屑与俗人为伍,却总跟着玉深上树下河,直到她因太过顽劣打伤了皇子,被先皇一道旨意送去了大晋国宗清元宗修习。
而今再遇,早已不似当年。她果然变得沉稳许多,只是仍旧那么爱哭。
翌日,我精神不济地当值,小太监额头瘀青地退出来,悄声对我说:“陛下又发脾气了,你当心些。”
我点点头踏入宫殿,迎面飞来一只茶盏。我没有躲闪,鼻梁被砸中流出血来,登基不过一年的年轻皇帝在前方怒吼:“这破笼子要把朕憋死了!”
陛下贪玩,我早就知道的。
我跪在地上,谄笑道:“陛下,奴才有个好玩的法子。”
他果然来了精神,冲到我身边:“说说看。”
一炷香之后,我和皇帝换上侍卫服,坐在运送贡品的马车内成功溜出了皇宫。我太明白他需要什么,赌坊、夜市、花街,还有异国的眩术,这些东西令年轻的皇帝兴奋不已。
他拍拍我的肩说:“还是你最深得朕心,你说当时你爹要是也这么……”
话没说完我已下跪磕头,连嗓音都小心翼翼:“顾家罪有应得,奴才承蒙陛下厚爱留下一条贱命服侍陛下,是奴才之幸。”
他将我扶起来,笑得很满意。
之后我便常带着他溜出宫,也找了不少民间的玩意儿运到宫中供他玩耍。异国的眩术团也被我请到皇宫,每日都为他表演不同的眩术。
整个皇宫一时热闹不断,皇帝桌上的奏折却也堆积如山。
他将奏折掀得满地都是,冲着我怒吼:“你看看!你看看这些大臣,朕不就是爱玩了一些吗?竟说朕效仿桀纣之道!朕要真是桀纣,他们还有命上奏吗?”
我走过去替他捏捏肩:“陛下息怒,大臣们也是关心陛下,可别气坏了身子。陛下要不去歇会儿,今晚半夜眩术团不是要为陛下表演摘月亮吗?”
一提眩术他果然开心起来:“也对,朕去休息会儿,养足精神,到点了叫朕。”
我躬身应好。
一个时辰之后,户部侍郎急匆匆送来一封奏折说要面见皇帝,被我拦了下来。
“大人也知道最近陛下对你们恼怒不已,大人不想这个时候进去触霉头吧?”
他跺跺脚,将奏折塞到我手里:“那就劳烦顾大人将这折子交给陛下,江南地区水灾严重,这折子再不批怕是民心不稳啊。”
我点头应下,待他离开后将它扔进了成堆的奏折中。
今夜眩术团的表演果然有几分看头,夜幕又大又白的月亮倏而消失,而转眼出现在皇帝身后,待他要去深究时眼前再次漆黑,月亮又回归了苍穹。
一夜玩闹的皇帝困倦不已,翌日没有去上朝。
我站在殿门外,看见以卿相杨牧永为首的朝官们一拥而上,对着我怒目横视。在他们眼中,我便是那个献尽谗言、怂恿皇帝的小人。
我以皇帝不适为由将他们拦在门外,群臣你一言我一语,顿时闹哄哄一片。
屋内皇帝被吵醒,起身问我:“殿外何事?”
我将情况说明,他果然皱起眉头,不过还是穿衣洗漱,放了他们入殿。我垂手立于一旁,看着皇帝在他们的说教下脸色越来越沉,却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户部侍郎跳出来。
“江南水灾的折子臣前几日便上奏了陛下,可至今仍毫无消息。灾情严重,陛下怎能不顾黎民百姓而只顾自己玩乐!”
我轻咳一声,凑近皇帝低声道:“陛下,你翻翻看那折子。”
他将江南水灾的折子翻出来,却见上面早已批示大段公文且条理清晰。他看了我一眼,随即将折子摔过去:“谁说朕不关心,你好好看看!”
这折子总算堵住了群臣之口,知道不能再得寸进尺,纷纷退下,直到殿内只剩下我与皇帝,我终于跪在了他面前。
“请陛下责罚。”
他挑了挑眼角:“你有何罪?”
“昨夜陛下太过疲倦,奴才不忍心叫醒陛下,但这折子实在紧急,奴才便斗胆翻阅了奏折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降罪。”
殿内一时静寂,我的额头触在冰凉的地面上,不知面前的人作何表情。良久,听见他带笑的嗓音:“何罪之有。顾渊,你做得很好,今后,便由你替朕批阅奏折了。”
第肆章
从寝殿出来时,杨牧永等在百阶长梯前,将我上下打量一番,冷笑道:“不愧是奇才顾渊,当真手段了得。”
江南水灾的那封奏折被他拿在手上,他凑近两步,面目有些狰狞:“你可知宦官干政是什么后果?”
“杨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曾经的我不懂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如今却能对仇人保持云淡风轻的笑容。爹以前总说我不懂变通,可活下来的人是我,死去的却是他。
百阶长的石梯上铺满了深秋的落叶,距离那场灭门之变已有半载,杨家与顾家历来交恶,爹早已料到杨牧永会对顾家出手,只是没想到杨牧永借由年轻皇帝这把刀,出招快又狠,让人毫无招架之力。
我不想再与他周旋,踏下两步石阶,他讥笑的嗓音伴着秋末萧瑟的风,盘旋在我的耳边:“曾经自命清高的顾大才子如今沦为六根不全的阉人,想必日夜都备受折磨吧?”
我脚步顿了一下,旋即又迈开,他的声音却如附骨之疽,令人背脊发凉。
“顾渊,是我留你一条命你才能活下来,若我不想让你活了,你的命我随时可以拿走。”
我不予理睬,两人环抱的白玉石柱后却传来冷笑:“杨大人口气真是不小,不知这宫中的生死何时轮得到大人做主了?”
曾经的玉深断然说不出这样的话,看来这几年在清元宗的确有所长进。
杨牧永不愧是官场老狐狸,面不改色地拱手:“玉深姑娘,既然姑娘来了,老臣便先告退。”他作势要离开,却在阶前回过身,“彦儿最近总是叨扰,没有打扰到姑娘吧?”
她不耐烦地摆手,杨牧永仍是笑着点头,却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才终于离开。
我皱起眉头,待他走远后问玉深:“杨彦找你做什么?”
她撇撇嘴:“问东问西的,谁知道。”
此次玉深被召回宫,宫中早有传言太后将要为她指婚,杨彦此时刻意接近,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目的。
我看着身旁已长大的姑娘,她骨子里的天真活泼仍不输当年的模样。那些年我从未对她说过情爱二字,今生也再无机会说出口。
玉深回宫后我一直躲着她,此刻被她拽住袖子,只能陪她边走边聊。像是刻意不去提顾家惨变,她和我说起在清元宗的日子,语调仍是那样欢快,仿佛我们都不曾改变。
我突然出声打断她:“玉深,你也到嫁人的年龄了,可有……心仪之人?”
她愣了一下,耳根飞上暮春桃花般的绯红,嗓音却轻快而坚定:“有的。”
她说出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向我,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高远天空掠过一双云雁,秋阳被云层包裹,连光芒都带着凉意。
年底宫宴的时候,我见到了玉深喜欢的人。
宴席觥筹交错,我站在皇帝身边,足以俯视整个宴会,看清了和玉深遥遥相望的男子。我记得他,新进入吏部的御史江城,这几个月来弹劾我的奏折大多都出自他之手。
年轻御史总是风骨铮铮,怀揣远大志向期望着清明朝堂,但一切都不过是妄想,如今的朝堂早就肮脏不堪,哪怕是清流也会迅速被混浊侵蚀。
我再次见到江城,是在大理寺的天牢。他屡上奏折大谈宦官干政的后果,字里行间都指向我。那些奏折其实皇帝一眼都没看,都经由我之手压下。刚直的御史似乎坐不住,当朝斥责皇帝宠信奸佞,效仿桀纣,满朝文武无不噤声,唯有江城挺直脊背直面皇帝的怒气,端的是风骨高洁。
下朝之后,我挑了几份江城言谈十分犀利的奏折,又将其他人弹劾他的折子找出来,一并送交给皇帝,早已和我通过信的吏部侍郎觐见,只对皇帝说了一句话。
“江城是宁王推荐上来的人。”
分封在云南的宁王自先皇在位时便是战场的骁将,当年朝中保宁派和保太子派分庭抗礼,而父亲一直以来便因太子好玩多次上谏,是以当杨牧永倾力相保的太子登上皇位后,顾家不出意外以谋反获罪。
亲王叶溯和杨牧永合力救下了我,叶溯为的是同窗之情,杨牧永为的是看我从高处跌落深渊的狼狈。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我会如此轻易就适应了这个身份,并深获皇帝的宠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