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俨悲愤至极,狂叫道:“哥哥,你假冒我可以……可是这些都是朝廷命官……如今太平盛世,你真的要如此吗?”
方儒的眼睛已经发红,桀桀笑道:“当然,要想安全,就必须做最强的控制者,而不是被控制者。”
光线越发强了,仰面看去,只能看到一串串晃眼的光斑。平静的红水水面之上,慢慢出现一个漩涡,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
方儒欣喜若狂,一步跨上了水阶,并招呼鬼面云姬:“快!”鬼面云姬却突然迟疑起来,并回头张望。方儒不再理她,一步一个台阶,从左侧凹镜走入,凸镜走出。
方儒已经变了样子,一副雍容华贵不怒自威的模样。而鬼面云姬依然站在左侧水阶上,犹豫不决。
老铁匠因失血过多,脸色灰黄,眼皮几乎难以抬起,却忽然断断续续哼唱起来:“三足蟾,三只眼,有水有火,有金有土,有多有少,有真有假。”
公蛎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两个玉镜,如同两只眼睛,而落从红水之中的光斑,也像一只眼睛。
有水有火,有木有土——唯独没有木。
小白蛇动了一动,将身子移开。公蛎的手腕上,带着一串桃木串儿。这是矮胖子郭袋送他的,珠子油亮致密,竟然是阆苑古桃。
公蛎笑了一下,一把将桃木串儿揪下,手指微动,一颗珠子准确地打在了凸镜上,接着双手同时发力,在凹镜、红水之中各弹射三颗。
两只眼睛一样的玉镜闪了闪,骤然熄灭;水阶哗啦一声散了,变成一大片水花落下,将站在下面的钟虺浇得如同落汤鸡。
鬼面云姬本来离地面较近,一觉察脚下有异,立马跳到一边,而方儒在水阶之上正步履优雅、下巴高扬,仿佛底下有万人簇拥等候朝拜,因此措手不及,朝着红水一头栽了下来。
如此电光石火之下,方儒在空中飞快转身,接着脚尖在钟虺背上借力,转身落在祭台之上。钟虺刚才被红水兜头浇下,正慌忙擦拭,被方儒这么一踩,脚下收将不住,一下掉入河水之中。
原本平静如镜的红水瞬间沸腾了,无数祭品冤魂飞扑而上,将他团团围住,一缕青烟,几个水泡,钟虺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情况发生在一瞬间,令人始料未及。公蛎虽然痛恨钟虺,但对方儒这般对待心腹下属的举动十分不齿。因为以方儒刚才落地的位置,只要往旁边稍躲,便可避开红水河,但他为了能落在祭台之上,踩了钟虺借力,导致钟虺坠入河中。
鬼面云姬似乎被吓傻了,一言不发。而方儒熟视无睹,毫无愧疚之色,反而一直看翻来覆去看着自己的双手。
公蛎正在忐忑,方儒忽然趴在地上,慢慢将手指一点点伸入红水之中。
他的手,并未像钟虺一般被红水腐蚀,而是完好无缺,如同放入清水之中。
方儒欣喜若狂,起来绕着祭台狂奔,一连转了好几圈,直到看到头上玉眼熄灭,这才停了下来,咆哮道:“怎么回事,玉眼怎么闭上了?”
无人应答。那些改头换面的教徒呆若木鸡,静静站在一旁。
方儒还沉浸在喜悦之中,自我安慰道:“无妨,无妨。玉眼没了,水眼还在。”
看了看祭台之上十八个形态各异的教徒,从怀中拿出毛笔,在空中画了个小拱桥。
拱桥落在红水河之上,十八个教徒诚惶诚恐,通过小桥下了祭台,在几个面具人的指挥下,遁入后面山洞。
方儒平静了一阵,转过身来,皱眉盯着公蛎道:“你做的手脚?”
公蛎坦然看着他:“是。”他狐疑的眼光在公蛎脸上转了又转,忽然笑了:“你没这个本事。”
公蛎未置可否。小白蛇偷偷钻入了公蛎的衣袖深处。
方儒轻轻松松道:“金蟾已经被惊动了,不需一个时辰,洛阳便会发生地动,整个城市倾覆。到时群龙无首,这些人,”他指着教徒所在的山洞,“个个德高望重,只要出来振臂一呼,那些幸存的民众便会围拢过来。”他面带微笑,双手凭空做成安抚的动作。
公蛎憎恶地看着他那张俊美的侧脸,道:“你呢,你装扮哪个?”方儒如今的样子,乍看之下甚为威严气派,但眼底那抹阴险狰狞掩盖不住,以致看起来像戴了一个假面具。
方儒对公蛎的发问似乎有些意外,他将脸凑过来,带着几分得意道:“好好看看,我是谁?”
公蛎确实不认识,只好茫然摇头。
方儒十分愤怒,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剪纸,对着空中一吹,剪纸变成了一件袍子,穿在身上。
一件赤黄色圆领制式龙袍,胸前、背后、前襟各绣有一条腾云驾雾的巨龙。公蛎便是再无知,也知道他扮的是谁了,不由惊愕道:“你,你假扮当今圣上?”
方儒哈哈大笑。公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瞠目看着,心想方儒野心勃勃,做了巫教的龙爷,假冒明崇俨做了正谏大夫,还想利用天皇天后对他的信任,运用巫教邪术控制整个大唐。
方儒那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得意,让公蛎觉得十分厌恶,忍不住讥讽道:“乌鸦怎么装扮,终归变不成凤凰。”
方儒竟然瞬间收了脸上的轻狂,认真道:“你说的是。”收了龙袍,小心地放入荷包之中,脸上依然掩饰不住的得意,主动开口道:“你一定很好奇,姬非留下了什么样的秘密,需要我方氏和攰氏守墓千年。唉,”他一边皱眉一边微笑着摇头,“这个秘密压在我心底太久了,没人分享,实在令人难受。”
当他认真说话的时候,公蛎总会有一瞬间忘记了他的罪大恶极和丧心病狂。方儒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正色道:“哦,我天生有这项技能,便是让所有认识的人都喜欢我、相信我。”他眼眸清澈,深不见底,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
公蛎转过头看向别处,冷哼了一声道:“魅术。”
方儒笑了,道:“哦,你原来也不是个草包。”
公蛎道:“说正题。”
方儒眯眼看着头顶的阳光,道:“先秦姬非同李斯交恶,最终被大秦始皇帝所杀,你知道所为何事?”
公蛎不出声。他对历史了解甚少。
方儒道:“长生之术。”他重复道:“长生之术,因为姬非门下弟子发现了长生之术。”
公蛎吃了一惊,叫道:“你是说,这个阵法……”
方儒眼底露出一抹得意,道:“正是。始皇帝从登基的第一天,便通过多种方式需求长生不老之术。”

第282章 赤瞳珠(20)
这个公蛎是知道的。当年始皇帝召集天下术士,访仙山探深海,为求长生不老不遗余力。
“姬非对此却深恶痛绝,认为追求长生违背道法自然,是劳民伤财之举。”方儒带着一点沉思表情微笑的时候,比毕岸还要迷人:“可恰好我的祖上方侯,便是这些术士中的一个。他年幼时投靠韩非子门下,与韩非情同父子。”
“祖上方侯跟随一帮术士游历天下名山,挖矿炼丹,寻访仙人,无意中发现了洛阳邙岭之下有一处神奇之地,伤残者、年老者,只要出入一次,便可伤残恢复、重返青春。同时发现,此处只要开启,便会地动山摇,造成巨大自然灾害。”
方侯回到咸阳,并未将此事及时上报,而是将它私下里先告诉了恩师姬非。姬非为人严谨,定要亲自验证过才肯相信,来查看之后,发现此处风脉神异,镜面玉眼确实能令人保持青春不老,但正如道家所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原本是有定数的。此处虽可令人永葆青春,但每打开一次,周围便要地动山摇、生灵涂炭。姬非思虑再三,决定封了此处,利用邙岭地势,拘了一只巨大的三足金蟾,并引入红水阵相守。但经不住我祖上苦苦哀求,他还是留了一个入口。他说了这么久,一直直呼韩非子的名字,连句“祖师爷”都不肯叫。
方儒傲然看向远处的石门,良久才道:“开启这个入口的法器,便是姬非当时佩戴的一块玉珏。”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公蛎。
公蛎心中明白了,是避水珏。
方儒道:“避水珏可避水火,镇邪秽,是姬非的心爱之物。他将避水珏做了开启入口的钥匙,并一分为二,给了我祖上方侯一半保管。”
公蛎道:“你家祖师爷对方侯相当器重。”
方儒冷笑道:“是吗?这动穴本来是我祖上发现,他却平白无故拿了一半的钥匙,这叫器重?分明是不放心!”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泛出笑意:“据说我祖上方侯,长相俊美,足智多谋,在朝堂之上如鱼得水,甚得始皇帝重用。”
公蛎心想,你倒是深得祖上处世精髓。
方儒继续道:“我祖上虽心有不满,却未说出来。回到咸阳之后,照样跟随一种术士探寻长生之术。”
而韩非子却遇到了麻烦。韩非子同李斯曾是同窗,李斯深知韩非才能远胜于自己,唯恐韩非得到嬴政赏识后超过自己,于是向以此事向嬴政告发,致使韩非惨死狱中,全家乃至门生数百人遭受株连。
这些情形,公蛎曾听攰老头讲过。
方儒笑容满面,看了看跳动的红水,道:“我快些讲。姬非临死之前,通过法术召唤他的两个得意门生,说那一半法器已被李斯夺取,留下遗命说务必要找到法器,用心保管。这两个门生,一个便是我的祖上方候,另一个是他的心腹攰蚨。”
公蛎接口道:“当时在他身边的,还有他豢养的一条蛇婆,叫做冉虬。”
方儒笑了笑,道:“不错,还有冉虬。姬非去世之后,我祖上开始思谋找到另一半法器,开启金蟾阵。”
传另一半为李斯所有。但李斯不比姬非,为人奸猾,性情多疑,方侯多次行动皆无结果。后始皇驾崩、李斯被腰斩,另一边避水珏的去处便成了无头公案,再也寻找不见。
方氏本是术士出身,精通法术,善于钻营,经历秦汉之后,家族渐渐壮大,取代原巫氏地位,接管巫教。彼时方侯早已仙逝,其子孙仍心心念念惦记长生之术,逐渐同攰氏、冉虬交恶,两家几乎水火不容。
为了夺回另一半避水珏,方氏多次利用法术害攰氏于无形,导致攰氏一族子嗣凋零,直至最后只剩下和睦平安四兄弟。所谓的攰氏乌血症,不过是在他们的饮食之中添加了银精,产生的慢性中毒而已。
公蛎哼起攰老头唱过多次的祖训:“乌云起兮,碧水旋旋。枯骨泣兮,热泪涟涟。为师守陵兮,激越千年……”忽然理解了攰老头心中的那种绝望。
方儒丝毫不惊讶,道:“那个老头子教你的?嘿嘿,事情到了如今这步田地,他才想起要服软,投靠我方家。来不及啦。”
公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狐疑道:“避水珏在我身上,我一直不以为意,并未将它当做一件了不得的神器,你既然想要,为何不早问我取了去?”
方儒叹道:“你终于想到这一点了。其实我祖祖辈辈这么多年,几次找到过另一半避水珏,同手头这一半合并之后,却发现,阵法还是难以打开。甚至我已经找到了其他途径,进入祭台之上,却无法让玉眼和水眼发挥作用。”
公蛎惊讶道:“这是为何?”
方儒怨恨道:“这个老不死的姬非,表面看刚毅耿直,实际上却心眼多多。原来避水珏除了被一分为二,他还在里面留了个埋伏。这个埋伏,便是冉虬。”
方儒看公蛎不甚理解,解释道:“他用冉虬的血养避水珏。”看公蛎仍是一脸懵懂,不耐烦道:“简单讲,便是这个法器,不仅需要合二为一,还必须冉虬在场,才能发挥作用。”
看着方儒一脸愤恨,公蛎忽然想起,有一晚冉虬曾在荷花塘被袭,估计也是方儒让人下的手。
方儒咒骂了一阵韩非子,又道:“因为始终无法打开金蟾阵中的玉镜,避水珏成了一个舍不得、用不上的鸡肋器物,在方氏、攰氏和冉虬之间失了得、得了失,谁也拿不了长久。”
“这一次,上半边的避水珏在我的手里,另一半,据说在冉虬手中。我偷袭了冉虬多次,却发现他根本没有避水珏。”
六年前,方儒无意中发现,明崇俨原来同冉虬私交甚好,他怀疑明崇俨知道避水珏的下落——这也是他陷害明崇俨的原因之一。
明崇俨心无城府,同冉虬交好一事瞒着方儒,纯粹是因为答应过冉虬不告诉他人,绝非有意隐瞒,但对方儒来讲,只觉得这俨然是种情感上的背叛。
方儒道:“找不到另一半,玉镜打不开,我便是丢再多的人祭也是徒劳。为了引出下半部避水珏,我故意将其上半部暴露出来,想在市面上造点声势,却不料被偷了去。”
之后的公蛎便知道了。乞丐小武偷了避水珏,又去偷公蛎的螭吻珮,反被公蛎将避水珏一同偷回。
想想自己拿着这件旷世法器,身无所长却日日招摇过市,公蛎不由一阵后怕——巫教禁婆睿姬玲珑,狐族少主江源,白胖子冉虬,无一不是冲着避水珏而来。
但早在六年前,公蛎不知道当时冉虬觉察到了什么,令他把自己得到的那半边避水珏,给了明崇俨保管。
而明崇俨果然不辱使命,在被方儒陷害的那一刻,也不曾将避水珏的下半部丢失,而是一直带在身上,直到遇到公蛎才献来。
方儒不屑道:“冉虬一个冷血野畜,便是经过千年修行,也不是我的对手。攰氏更不用提,原本就没有兴盛过。冉虬这次来洛阳,我猜他已知自己时日不多,便想物色一个更合适的保管者,并讨回我手中的另一半避水珏,完成姬非遗训。”
公蛎茫然道:“他为何会选择我?”
方儒对公蛎的迟钝更加鄙夷,道:“避水珏,原本是姬非年轻之时驯服的一条螭龙化成的。”
公蛎身拥螭属、蛇属、人属,三属合一,自然是避水珏最为合适的保管者。冉虬正是看中这一点,不惜以身献祭,以求成全。
(十三)
阳光稍稍黯淡,红水的水位低了一些。方儒微笑道:“讲完啦。这个故事精彩否?”
公蛎挣扎道:“是很精彩。不过我还有疑问。”
方儒拿出木赤霄,用衣襟擦拭着上面的血迹,催促道:“快讲。”
公蛎道:“巫琇为何要杀了离痕?”他心里想的是,问清原因,便可替毕岸洗净冤屈了。
方儒嗤之以鼻:“巫琇怎么会去杀离痕?离痕是自杀的。”
公蛎惊愕万分。
方儒悠悠道:“离痕已经察觉到我要杀了她,并拿毕岸顶罪,她便率先自行了断,算是给毕岸一个提醒。”他皱了皱眉,叹气道:“女人真是难以琢磨。我疼了她几年,她依然存有异心。而她同毕岸不过见第二面,为何就如此想要救他呢?”
那晚公蛎看到的黑衣人,既不是江源,也不是被困在地下的明崇俨,而是这个真正的方儒!
公蛎看着他和煦的笑容,好一阵才说出话来:“你为何要杀了离痕姑娘?”

第283章 赤瞳珠(21)
方儒首先对公蛎表示了鄙视,然后看了看石柱之上已经失血过多不知死活的明崇俨,“咯咯”地笑了起来,“离痕爱的不是我,是明崇俨。我装扮明崇俨天衣无缝,连明父都没有发觉,可离痕却起了疑心。”
离痕是黔中道汉民女子,名字唤作阿离,那日正赤脚在稻田里捉泥鳅,不小心冲撞了骑马走在田埂上巡查农情的县丞明崇俨。当时明崇俨初到黄安,每日约束于官场的繁文缛节,烦闷不已,而阿离性格泼辣,举止豪爽,两人一见如故,十分投机,很快成为至交好友。
其间之事,不必赘述。明崇俨放浪形骸,对成家立业看得极淡,阿离也不以为意,从不做小女儿之态,两人便这么处着。之后明崇俨调任洛阳,不久便中了方儒的圈套,被他囚于金蟾阵之中。
一年之后,阿离来到洛阳寻找明崇俨,却发现“明崇俨”已经娶了翰林御史之女。一怒之下,寄居暗香馆做了倌人。
阿离冰雪聪明,对中原文化学习极快,又对音律天生敏感,很快便成为暗香馆的头牌。天上掉下棵摇钱树,老鸨高兴还来不及,对她便不像其他姑娘那般管教严格,这便为阿离收集讯息提供了便利。
阿离出手阔绰,刚开始收集讯息只为了解明崇俨动向,到了后来,售卖讯息、探寻信息者慕名而来,她周围竟渐渐成为洛阳城中的讯息集散地。
“明崇俨”此时正全力发展巫教,对暗香楼新来的头牌哪里会放在心上,直到留意到讯息网络,这才去暗香馆递帖求见。
此时又已过去两年。见面之后,两人皆是心惊。离痕惊的是他的圆滑世故,再也不是自己当年喜欢的那个明崇俨;方儒惊的是如何瞒天过海,不被发觉。
此情此景之下,方儒多次想要杀了离痕灭口,但发现她的讯息网对自己十分有用,便依旧装出一往情深的样子,表面对阿离爱护有加,暗里却对她严格监视。
只是方儒模仿明崇俨言行举止等可以做到滴水不漏,对他同阿离相处之间那种微妙的默契却无法掌握。阿离最开始只当明崇俨负了自己,故意放浪形骸,肆意妄为,对“明崇俨”提出的赎身、隐退劝解断然拒绝,但经过几次接触之后,她怀疑这个同明崇俨一模一样的人,根本是另外一个人。
她不动声色,开始暗中留心。公蛎几个月前撞见她在如林轩私会冉虬[2],也是为了调查此事。但方儒老奸巨猾,心思缜密又巧舌如簧,各个环节滴水不漏,阿离调查这么久,竟然找不到任何证据。
如今巫教坐大,信息网络密织,阿离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方儒决定亲自动手,借两人会面之时机,杀了离痕,嫁祸毕岸,光明正大查封忘尘阁,将红殇璃收入囊中。
只是没想到离痕早已发觉,抢先一步自戕于毕岸面前,算是给毕岸提了个醒儿,以致毕岸逃脱。方儒为了骗公蛎信任,才声称是巫琇所为。
红殇璃,红殇璃。公蛎直到此时才明白方儒嫁祸毕岸的意图。
公蛎心生恶意,故意挑拨道:“你以为巫琇是什么好人?只要能找到机会,他便会想尽办法取而代之。”
不料方儒却正色道:“不怕。正是他有所图,才能为我所用。反倒是毕岸、离痕这种,冥顽不灵,只能除之。可惜啊可惜。”他微笑着看向鬼面云姬,柔声道:“我说得对不对?”
鬼面云姬戴着厚厚的美人面具,看不到表情,不过声音轻柔如水,回道:“巫氏的一醉散和血蚨,可是好用得很呢。”
明崇俨眼睛发亮,热烈地回应:“正是呢。”云姬垂下了头,一副娇羞之态。
公蛎啐了一口,满目鄙夷。
方儒转向公蛎,用手指试着刀刃,道:“对了,我还有一点要告诉你,你脑袋的赤瞳珠,该采集了。”
他顿了顿,又道:“你,是金蟾阵的最后一个祭品。”
公蛎索性梗着脖子道:“来吧。”
方儒有些出乎意料,笑了笑道:“有意思。”接着哼唱起来道:“赤瞳珠,赤瞳珠,金土相随,水火共服。春来发芽,秋来生枝。天上地下,唯独此珠。”他在公蛎的额头上比划着,道:“听过这首儿歌吗?”
这不是李婆婆的儿歌吗?公蛎懒得应他,也懒得问赤瞳珠、血珍珠、蛇婆牙等之间有什么关系,总之这些都在公蛎脑袋里便是了。
木赤霄碰到皮肤,凉凉的。方儒叹道:“好难得,巫琇养了那么多血珍珠,只有一颗长成赤瞳珠的。”
方儒不怀好意地看着公蛎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你和毕岸只知道木赤霄能打开蛟龙索,却不知木赤霄和蛟龙索,原本是轩辕黄帝的斩龙法器。以蛟龙索困住蛟龙,以木赤霄斩杀,可在蛟龙活着时取出龙胆和津还丹。”
公蛎明明害怕,却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势:“动手便动手,别啰嗦。”
方儒句句残忍,脸上却一副真诚的样子:“不,我最喜欢看着将人慢慢致死的过程。再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将心里话全部说出来的机会,过了这个时辰,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了。”他用木赤霄指着洞顶,道:“你看,三眼金蟾,玉眼刚才不知怎么闭上了,可还有最关键的一只水眼。金蟾阵一旦启动,水眼只能蛟龙才能堵上。所以啊,必须要有你作为祭品才行。”
一阵巨响,似乎从地底下传来,接着“轰隆隆咔嚓嚓”,还有气流被挤压发出的尖啸声、汩汩声,山洞一阵摇晃,砂石泥土滚落下来。祭台裂开一道缝隙,但很快被息壤弥合。
鬼面云姬惊慌起来,转身欲走,却又犹豫不决。
方儒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走到祭台旁边,拢手看向水中的漩涡。
一直躲在公蛎身下的小白蛇飞快窜出,将刚才散落的桃木珠子衔在嘴巴里,又箭一般钻入公蛎衣袖中。
方儒脸色忽然大变,快步走了回来,不再啰嗦,而是一言不发举着木赤霄朝着公蛎心口刺落。
公蛎虽说已经绝望,但见他只攻不防,伸出利甲,一爪抓落下去,将方儒的左肩和上臂抓得鲜血淋漓,伤口足有半寸之深。
方儒一惊之下连忙退后,但自己看了看,哈哈笑道:“长生之术,长生之术!”
他肩上伤口竟然飞快痊愈,只留下浅浅一道白痕。
公蛎惊呆了。
方儒哈哈笑着,举着木赤霄朝公蛎扑来。恰在此时,又一阵地动山摇,祭台之上出现一个一尺宽的裂缝,方儒未曾留意,一脚崴了进去。
趁方儒低头拔脚之际,公蛎飞快出手,一手握拳袭击他的门面,一手去夺他的木赤霄。方儒仓促之间,下意识避开迎面而来的拳头,木赤霄拿捏不稳,一下子掉在地上,却刚好掉在裂缝之中,接着息壤合拢,木赤霄被埋入祭台之中。
方儒和公蛎同时一愣。
木赤霄没了,不仅无法采珠,公蛎也无法打开蛟龙索。
方儒嘴角抽动了两下,一把推开公蛎,冲着鬼面云姬叫道:“上来帮我!”
鬼面云姬却站着未动。方儒暴怒,忽然看到躺在祭台边缘处的尹获尚未断气,一把抓了过来在他身上翻弄,估计是想找个匕首刀剑之类的利器。
利器没找到,却在他胸口处找到一个保管良好的黑色小铁锤。这个小铁锤同老铁匠铁锺的铁锤样子一样,只是小了几号,估计是铁利庄的信物时间紧急,方儒只好冒险一试,操起小铁锤,转身朝公蛎扑来。
公蛎拱起身体全力应对。谁知方儒却停了下来。原来尹获忽然起身,将他的双腿抱住了。
方儒用力踢打,尹获却死活不放手。方儒大怒,举起铁锤朝他头上击落,眼见尹获便要脑花四溅,只听“叮当”一声,方儒手中铁锤掉在地上,捏着虎口跳起了脚。
接着一件巨物从天而降,扑通一声坠入暗溪之中,水花四溅,公蛎方儒等皆下意识往后一躲。
却是一具红漆棺材,上面缠满了麻线一样红色菌丝,棺材板子被震得裂开,一个紫衣女子爬了出来,扶着棺材板嘤嘤哭泣。
但从她的脸、手等裸露部位来看,她分明是一具穿着衣服的尸骨。
漩涡变成另一个黑洞。白骨少女在水中起伏,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方儒,口里依稀叫道:“爹爹救我!”但无数只黑色的手伸出来,将她拖入红水深处。
她的声音,分明便是阿意!
(十四)
公蛎怔怔地看着。
方儒发出一声怪叫,扑过去想拉她的手臂,却只抓到一些漂浮的泡沫。他伏在水边愣了一阵,若无其事涮了涮手,站起来阴阳怪气道:“铁锺,原来你还是做了缩头乌龟。哈,哈!”

第284章 赤瞳珠(22)
公蛎眼前一花。祭台之上,多了一个人:头发花白,面目黝黑,却是沉默寡言的老铁匠铁锺。
但石柱之上,还绑着另一个老铁匠。
正往一旁躲闪的鬼面云姬,忽然怔住了。
刚才击中方儒虎口的,是一枚黑黝黝的长钉,已经连同尹获的小铁锤一同回到了铁锺手上。方儒的双眼发红,一双手倏然变长去抓尹获,却被铁锺狠狠一击。
一个石牌重重地斩在方儒的手腕上,落在地上碎成几块。两块大些的依稀可以看到上面分别写着“如”、“方”等字。方儒嗬嗬怪叫着,扑来上同铁锺对打。
公蛎已经顾不上这边了,他的全部心思,都在对面石柱上那个生死未知的假铁匠身上。公蛎的心怦怦直跳,颤抖着叫道:“毕岸,毕岸,是你吗?快醒醒!”
明崇俨尚且抬了下眼皮,毕岸却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太过疲倦睡着了,但表情依然坚毅。
无论如何用力,蛟龙索无法挣脱。公蛎流着泪,张牙舞爪大叫毕岸的名字。
一月前,毕岸和阿隼曾亲自上门拜会铁锺,恳请他出面主持大局,阻止地下金蟾阵。铁锺年轻时便性格孤僻,如今老了,更是不管俗事,任阿隼如何劝解,他充耳不闻,只说已经年老体衰,难堪大任。对阿隼拿去的木赤霄模具,他只看了一眼,摆手说锻造不了,请另寻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