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格雷格·斯蒂尔森成立了自己的保险和不动产公司,获得了巨大的成功。1973年,在“都城”(8)市郊,他和其他3个商人投资兴建了一座购物中心。那一年阿拉伯人实行石油禁运,也是格雷格开始驾驶一辆“林肯大陆”的那一年。那年他还竞选了里奇韦镇镇长。
镇长是两年一期,两年前即1971年,新英格兰地区大多数城镇的共和党人和民主党人(人数8500)同时向他伸出了橄榄枝。他微笑着谢绝了。1973年,他作为独立候选人竞选,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很受欢迎的共和党候选人,但容易对付,因为他热情支持过尼克松总统;另一个是民主党的名誉领袖。他首次戴上那顶建筑工人的安全帽。他的竞选口号是:“让我们建设一个更加美好的里奇韦!”他以压倒性多数票获胜。一年以后,在新罕布什尔州的姐妹州缅因州,选民们厌弃了民主党的乔治·米切尔和共和党的詹姆斯·欧文,选了一位来自刘易斯顿保险公司的职员詹姆斯·朗利做他们的州长。
这一榜样格雷格·斯蒂尔森注意到了。
4
约翰在报刊复印件的空白处写上自己的注解和他经常问自己的一些问题。他频繁地研究自己的一连串推理,以至于到现在播音员钱瑟勒和布林克雷还在继续记录选举成绩时,他就已经能一字不差滔滔不绝把整件事情都讲出来了。
首先,格雷格·斯蒂尔森不应该当选。他的竞选承诺总体而言就是个笑话。他的背景完全不对,受的教育也完全不行。他只读到高中毕业,1965年之前,他基本就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狗。在这个选民决定应由律师来制定法律的国度,斯蒂尔森的资历显然与这一要求相去甚远。他没有结过婚,个人历史无可否认地诡异。
其次,报刊几乎彻底地放过了他,这很令人费解。在选举年,报刊记者是无孔不入的,威尔伯·米尔斯(9)承认养了个情妇;韦恩·海斯(10)就像藤壶般附着在众议院席位上,但也因为他的情妇而被拉下来。即使是那些很有权势的议员都很难从捕风捉影的媒体那儿幸免于难,按理说斯蒂尔森的情况足以让记者们报道一阵子的了。但他那丰富多彩、充满争议的个性只引起报刊的敬仰,他似乎没让任何人(也许除了约翰·史密斯以外)感到不安。他的那些保镖几年前还是一群骑哈雷摩托的混混,而且总有人会在斯蒂尔森的集会上受伤,但从没有一个记者对此做出深入的研究报道。在州首府的一次集会中,一个年仅8岁的小女孩儿折断了胳膊,扭伤了脖子;她母亲情绪失控地发誓说,当时小女孩儿爬上台子想要那位“伟人”在她的纪念册上签名,是“摩托车迷”中的一人把她从台上推下去的,但报纸上只是三言两语地报道——《有女孩儿在斯蒂尔森集会上受伤》,然后这件事儿很快就被淡忘掉了。
斯蒂尔森公开了他的经济状况,约翰觉得数据伪装得太完美无瑕了,因此不是实情。1975年,斯蒂尔森的收入是3.6万美元,缴纳了1.1万美元的联邦税,理所当然地,根本不需要交州所得税。新罕布什尔州没有这种税。他声称他的收入全部来自他的保险和不动产公司,还有他当镇长的微薄工资,只字未提利润可观的“都城”购物中心,也没有解释他住在一栋估价在8.6万美元的豪宅里的事实,而且那栋豪宅还没有债务需要偿还。美国总统还因为打高尔夫球的草坪费而受到指责呢,可斯蒂尔森古怪的财政报告却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还有他当镇长时的政绩。他当镇长时的表现比他竞选时可强多了,也就是那时的表现使得所有人对他有所期待。他精明狡猾,对人情世故、政治心理了如指掌。1975年他任期届满时,财政10年来第一次有了盈余,纳税人感到很高兴。他提出了街心公园计划和嬉皮士半工半读计划,那是令他无可非议地感到自豪的。里奇韦是整个国家最早组建“建国200周年委员会”的市镇之一,那里还成立了一个制造档案柜的工厂,而且是在经济不景气的时期,当地的失业率仅为3.2%,很令人称羡。一切都让人钦佩。
在斯蒂尔森当镇长时,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儿,让约翰感到担心。
市镇图书馆的经费从11500美元削减到8000美元,在斯蒂尔森任职的最后一年里,这笔经费又被减至6500美元。与此同时,镇警察局的经费提高了40%,购买了3辆新巡逻车,还有一系列的防暴器材。增加了两名新警察,在斯蒂尔森的敦促下,镇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警察购买随身携带的武器可以报销一半的花费。于是,在这个平静的新英格兰市镇,几个警察去买了0.357英寸口径的马格努姆手枪,就是通过电影《警探哈里》(11)而出名的那种枪。在斯蒂尔森任期内,青少年活动中心被关闭了,还通过了一个决议:16岁以下者晚上10点后不许上街。这应该是自愿的,但警察却强迫人们遵守。另外,社会福利削减了35%。
没错,格雷格·斯蒂尔森的许多事情让约翰感到害怕。
专制的父亲和骄纵溺爱的母亲。他的政治集会就像摇滚音乐会。他对待集会人群和他的保镖的方式——
自从作家辛克莱·刘易斯(12)出现后,人们就一直在叫嚷悲哀和毁灭,警惕美国国内的法西斯形态,只是这种事儿还没有出现。对,路易斯安那州出现了休伊·朗(13),但是休伊·朗——
被刺杀了。
约翰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努竖起手指的样子。砰,砰,砰。老虎,老虎,在黑暗的森林中闪着耀眼的光。多么可怕的手和眼睛啊——
但你不要引起战争,不要,除非你愿意立马和雨衣下的弗兰克·多德为伍。愿意和奥斯瓦尔德(14)们、西尔汉(15)们以及布莱默们这些刺客为伍。他们是行走在世间的一群疯子,偏执狂似的不断在你的笔记本里加入新的内容,在夜半翻看,当事情在你心中集聚到达顶峰时,就要用优惠券去邮购枪支了。约翰·史密斯,见见斯屈奇·弗罗姆(16)。很高兴见到你,约翰,你笔记中的每一样我都非常有共鸣。我要介绍你见见我的精神导师。约翰,见过查理。查理,这是约翰。当你干掉斯蒂尔森后,我们一起去干掉其他猪狗不如的东西,如此我们就拯救了红杉。
他感觉头在旋转,惯常的头痛又开始发作了。每次都会这样。每次一想起格雷格·斯蒂尔森,他就会头痛。该睡觉了,上帝保佑别做噩梦。
但是,问题还是问题,还在那里。
他把一个问题写在笔记本上,反复来回地看它。他把它清楚地写下来,然后画上3个圆圈,仿佛这样就可以把问题圈在里面。那个问题是:如果你能乘坐着时光机器穿越到1932年,你会杀了希特勒吗?
约翰看看表。1点15分。现在是11月3日,建国200周年选举已经过去了。俄亥俄州还没最后出结果,但卡特现在领先。没有争议,孩子。喧嚣结束了,选举也胜负分明了。福特要解甲归田了,至少在1980年之前是这样。
约翰走到窗前,向外望去。豪宅黑漆漆一片,但车库那边努的房间还亮着灯。努,这个很快就要成为美国公民的人,仍在看美国4年一次的伟大仪式:老游民从那里出去,新浑蛋从这里进来。也许白宫职员戈登·斯特拉坎(17)给“水门事件”调查委员会的回答还不算太差。
约翰上了床,过了很久才睡着。
他又梦见了“笑面虎”。
* * *
(1) 伊迪·阿明·达达(Idi Amin Dada, 1925/1926—2003,出生年份有争议):乌干达前总统。1971年发动军事政变,推翻阿波罗·米尔顿·奥博特(Apollo Milton Obote)政权。1976年任终身总统。任职期间进行过一系列屠杀、迫害行动。1979年被乌干达民族主义者推翻。此后逃亡国外,最后隐居在沙特阿拉伯。——编者注
(2) 乔治·华莱士:全名小乔治·科利·华莱士(George Corley Wallace Jr.,1919—1998),美国政治家,曾多次任亚拉巴马州州长。曾4次参选美国总统,但都未成功。在1972年遇刺致残,退出当年的总统选举。——编者注
(3) 亚瑟·布莱默(Arthur Bremmer):此人于1972年行刺总统候选人乔治·华莱士,导致后者终生残疾。——编者注
(4) 摩尔:全名莎拉·珍·摩尔(Sarah Jane Moore, 1930—?),1975年试图刺杀福特总统,被路人打掉手枪,导致计划失败。——编者注
(5) 大卫·克洛科特(Davy Crockett):原名戴维·德·克洛科特恩(David de Crocketagne, 1786—1836),美国政治家、战斗英雄。曾当选众议员,因参与得克萨斯独立运动中的阿拉莫战役而阵亡。——编者注
(6) 佩克斯·比尔(Pecos Bill):美国神话中最伟大的牛仔。生于19世纪30年代,从小与草原上的土狼共同生活,后来成为西部牛仔,做出许多令人难以置信的功绩。此人被认为是美国西部牛仔文化的象征。——编者注
(7) 保罗·班扬(Paul Bunyan):美国神话人物,传说中的巨人樵夫,体形巨大,力大无穷,伐木快如割草。——编者注
(8) “都城”(Capital City):此处指格雷格当时所代表地区的县政府所在地。——译者注
(9) 威尔伯·米尔斯:全名威尔伯·戴伊·米尔斯(Wilbur Daigh Mills, 1909—1992),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众议员、众议院筹款委员会主席,一度被称为“华盛顿最强大的人”。但在1974年其被发现醉酒驾车并载有一名脱衣舞女,此后便离开了筹款委员会。——编者注
(10) 韦恩·海斯:全名韦恩·勒弗尔·海斯(Wayne Levere Hays, 1911—1989),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国会议员。1976年有媒体曝光其女秘书实际是其情人,并导致其离婚,此后其便辞去了国会的职务。——编者注
(11) 《警探哈里》(Dirty Harry):美国动作片,由华纳公司出品,唐·希格尔(Don Siegel)执导,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哈里·古蒂诺(Harry Guardino)等出演,于1971年上映。影片讲述了哈里不惜一切代价誓将凶手绳之以法的故事。——编者注
(12) 辛克莱·刘易斯(Sinclair Lewis, 1885—1951):美国作家,主要作品有《大街》《巴比特》《阿罗史密斯》等。其中《巴比特》于1930年获诺贝尔文学奖。他是美国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编者注
(13) 休伊·朗:全名休伊·皮尔斯·朗(Huey Pierce Long, 1893—1935):美国政治家,曾任路易斯安那州州长、美国参议员,1935年被暗杀。——编者注
(14) 奥斯瓦尔德:全名李·哈维·奥斯瓦尔德(Lee Harvey Oswald, 1939—1963),美籍古巴人,被认为是1963年约翰·肯尼迪遇刺案的主凶。案发两日后,其在警察的严密戒备中被杰克·鲁比(Jack Ruby)开枪击毙。——编者注
(15) 西尔汉·比萨拉·西尔汉(Sirhan Bishara Sirhan, 1944—1969):巴勒斯坦移民,被认为是1968年枪杀美国参议员罗伯特·肯尼迪的凶手。——编者注
(16) 斯屈奇·弗罗姆:全名丽奈特·爱丽丝·“斯屈奇”·弗罗姆(Lynette Alice “Squeaky”Fromme, 1948— ):美国刺客,曾在1975年企图暗杀前总统杰拉尔德·福特。她是臭名昭著的“曼森家族”成员,后被判处终身监禁,但在服刑近34年后于2009年假释出狱。——编者注
(17) 戈登·斯特拉坎:全名戈登·克赖顿·斯特拉坎(Gordon Creighton Strachan, 1943— ):美国白宫前职员,前总统尼克松的助理,被认为是“水门事件”的参与者之一。——编者注


第22章 如果有时光机
我不能逃进时光机器里,回到一个美好的改变了的世界吗?
1
1977年1月2日下午,赫伯特·史密斯如期迎娶了第二任妻子查尔妮·麦肯齐。婚礼在西南湾的公理会教堂举行。新娘的父亲,一位几乎双目失明的80岁老先生,把新娘的手放到新郎手中。约翰站在他父亲身边,适时地奉上了婚戒。现场很有爱。
莎拉·赫兹里特跟她丈夫和儿子一起参加了婚礼,她儿子现在已经不再是婴儿了。莎拉又怀孕了,容光焕发,满脸幸福和满足。看着她,一阵痛苦和妒忌突然涌上约翰的心头,那种感觉好像他猛地受到催泪瓦斯袭击似的。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感觉才退去,婚礼后的酒会上,约翰走过去和他们攀谈。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莎拉的丈夫。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留着铅笔胡,过早地生出了白发。他竞选缅因州议员成功了,滔滔不绝地大谈全国选举的真正意义,诉说和一个无党派州长一起工作的困难。这期间,丹尼扯着他的裤角,还要喝饮料:“爸爸,再给我一点儿饮料,再给我一点儿饮料!”
莎拉说话很少,但约翰能感到她明亮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那感觉很不自在,但还不算不愉快。也许有点儿悲哀。
酒会上酒水不限量,约翰比平时多喝了两杯,平时两杯就是他的极限了,也许是因为重见莎拉带来的震动,她这次是和她家人一起出现的;也许是因为查尔妮容光焕发的脸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母亲真的离去了,永远离去了。因此在赫兹里特一家离开后的一刻钟左右,他来到新娘的父亲赫克托·马克斯通(1)身边时,他都有点儿醉醺醺的了。
老人坐在角落里,挨着剩下的结婚蛋糕,因关节炎而扭曲的手握着拐杖。他戴着墨镜,一边的眼镜腿上贴着黑色电工胶布,身边有两个空啤酒瓶,还有一个半空着。他仔细打量着约翰。
“赫伯特的儿子,对吗?”
“是的,先生。”
一番更为仔细的打量后,赫克托·马克斯通说:“孩子,你气色不好。”
“我想大概是熬夜熬得太多了。”
“看上去你需要吃点儿补品,补补身子。”
“您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吗?”约翰问,老人的蓝色军礼服上挂满了奖章,包括一枚英勇十字勋章。
“确实参加了,”马克斯通说,兴奋起来,“1917年和1918年,在美国远征军‘黑杰克’潘兴(2)将军麾下服役。我们穿过了沼泽和泥泞,顶着风,还闹着肚子。在贝洛森林,我的孩子,贝洛森林——现在它只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了,但我曾经到过那里——我看到人们死在那里。吹了风就拉肚子,从战壕里延伸到所有该死的人员。”
“查尔妮说您的儿子……她的哥哥……”
“巴迪。对。他本来会成为你舅舅的,孩子。我们爱他吗?我觉得我们爱过他。他叫乔,不过从他出生以来,每个人都叫他巴迪。收到电报的那天,查尔妮的母亲就不行了。”
“是战争中阵亡的吗?”
“是的,”老人缓缓地说,“1944年,在圣洛,离贝洛森林不远,无论如何,不能用我们现在的方法衡量那个距离。他们一枪打死了他。那些纳粹。”
“我正在写一篇文章,”约翰说,微醉中感到一阵狡猾,终于把谈话引到真正的话题上了,“我希望把它卖给《大西洋》或《哈珀斯》……”
“作家吗,你是?”他的墨镜闪着光向上对着约翰,又有了新的兴趣。
“嗯,我在努力成为一个作家。”约翰说。他有些后悔自己的油腔滑调。是的,我是一个作家。当夜幕降临后,我在笔记本上写作。“不管怎么说,文章会谈到希特勒。”
“希特勒?谈希特勒的什么?”
“嗯……假设……假设您跳入时光机器中,穿越回1932年的德国。假设您遇见了希特勒。您会杀了他还是会放过他?”
老人的墨镜慢慢抬起来对着约翰的脸。现在,约翰不觉得自己醉了、油腔滑调或者耍小聪明了。一切似乎都取决于这位老人要说的话。
“是在开玩笑吗,孩子?”
“不,不是开玩笑。”
赫克托·马克斯通的一只手从拐杖头上挪开,伸进他的套装裤口袋里,在那里摸索,那一刻,一切仿佛定格了。最后他的手终于出来了,里面握着一把骨头把儿的折叠小刀,经过这么多年,刀把儿已经像旧象牙一样光滑柔美。另一只手动起来,尽管有关节炎,却令人难以置信地敏捷地打开刀刃。刀刃在教堂大厅的灯光下闪着寒光:这把刀在1917年曾随着一个小伙子前往法国,那小伙子当时已是童子军预备队员,打算要阻止德国鬼子杀戮婴儿和强奸修女,要向法国人显示美国人的勇气,男孩儿们遭到机枪的扫射,男孩儿们患了痢疾和致命的流感,男孩儿们吸进了芥子气,男孩儿们从贝洛森林走出时仿佛是亲眼见过了撒旦,成了形容枯槁的稻草人。结果证明,一切都是徒劳,结果证明,一切都在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着。
那边,音乐在演奏,人们欢声笑语,翩翩起舞。一根闪光棒射出激昂的光。约翰盯着亮出的刀刃,灯光照在刀刃上面,一闪一闪的光在变幻,他被深深吸引住了。
“看到这个了吗?”马克斯通轻声问。
“看到了。”约翰轻声回答。
“我会把这刀扎进那个阴暗、残暴的谋杀者的心脏,”马克斯通说,“我会用尽力气向里扎……扎到它能够着的最深处……然后我再转动它。”他慢慢转动手里的刀,先顺时针转动,然后又逆时针转动。他微微一笑,露出婴儿般光滑的牙龈和一颗翘出来的黄牙。
“但是首先,我要在刀刃上涂上毒鼠药。”他说。
2
“杀死希特勒?”罗杰·查茨沃斯说,呼出了一小股白色的哈气。他们俩穿着雪靴在达勒姆豪宅后的林中漫步。林中格外静谧。正是3月初,但今天这里就像沉睡的1月一样平静冷清。
“是的,对。”
“这问题有意思,”罗杰说,“没有意义,但很有点儿意思。不。我不会。相反,我会加入纳粹党,试着从内部改变它。假使预先知道会发生什么的话,可以把他清除掉或者陷害他。”
约翰想起截短的撞球杆,想起桑尼·埃里曼耀眼的绿眼睛。
“也可能弄得你自己被杀掉。1933年的时候,那些家伙可不只是唱唱啤酒馆里的歌儿那么简单。”约翰说。
“是,没错。”他冲着约翰扬起眉毛,“你会怎么做?”
“我真的不知道。”约翰说。
罗杰换了个话题:“你爸爸和他太太蜜月过得怎么样?”
约翰笑了。他们去了迈阿密海滩,刚好碰上旅馆工作人员罢工。“查尔妮说她觉得和在家一样,还得自己铺床。我爸爸说他觉得自己像个怪人,在3月份晒日光浴。不过我想他们玩儿得还是挺开心的吧。”
“那他们卖掉房子了吗?”
“卖掉了,两套在同一天卖掉了。基本是按他们心理价位卖掉的。现在,要是没有该死的医疗费还压在我身上,那就一帆风顺了。”
“约翰……”
“嗯?”
“没事儿。我们回去吧。我有几瓶芝华士威士忌,如果你想尝一尝的话。”
“太好了。”约翰说。
3
他们现在正在读《无名的裘德》(3),约翰吃惊地发现查克自然且迅速地喜欢上了这本书(经过了前40页磕磕巴巴、死去活来的艰难阅读以后)。查克表示晚上他自己会接着往下读,读完这本书后,他想读读哈代的其他作品。他生平第一次从阅读中找到了快乐,就像一个在年长于他的女人那里初次品尝到性快感的男孩儿一样,沉迷在其中。
此刻,书面朝下摊开放在他的膝盖上。他们还是在游泳池边上,但泳池里已没水了,查克和约翰都穿着夹克。头顶上,柔和的白云从天空飘过,散漫地尝试着往一起聚拢,以便聚集到让雨飘下来。空气神秘而香甜,春天正从不远的地方赶来。这是4月16日。
“这是个捉弄人的问题吗?”查克问。
“不是。”
“好吧,他们会抓住我吗?”
“什么?”这个问题其他人都没问过。
“如果我杀了他,他们会抓住我吗?会把我吊在一根电线杆上吗?像离地6英寸的‘疯酷烤鸡’那样?”
“嗯,我也不知道。”约翰慢慢地说,“对,我想他们会抓住你的。”
“我不能逃进时光机器里,回到一个美好的改变了的世界吗?回到美好的1977年?”
“不行。我想不行。”
“噢,那也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会杀掉他。”
“真的?”
“真的。”查克微微一笑,“我会装上一颗那种空心假牙,里面装满剧毒的毒药,或在我衬衣领子放一把剃刀片什么的。那样的话,如果他们抓住我,就没办法对我做太恶心的事儿了。但我会杀了他的。如果我不杀他,恐怕被他杀死的那几百万人会缠着我一辈子。”
“一辈子。”约翰有气无力地说。
“你没事儿吧,约翰?”
约翰使劲儿对着查克挤出一丝笑:“没事儿。我猜我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略微阴沉的天空下,查克继续读着《无名的裘德》。
4
5月。
切割过的青草香味儿又一次如期而至了,还有人们一直深爱的金银花、花粉和玫瑰的气息。在新英格兰,真正的春天只有一个星期,很宝贵,电台又开始播放“海滩男孩儿”乐队的经典金曲,路上传来游玩的日本汽车的“嗡嗡”声,之后夏天就会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在那个宝贵的一星期的最后一个晚上,约翰坐在客房,望着外面的黑夜。春天的夜柔和而又深沉。查克和他现在的女朋友去参加中学舞会了,女孩儿比他以前的那几个女友都更聪明。她喜欢读书,查克向约翰透露过,这是一个男人向另一个男人说的悄悄话。
努走了。他在3月底拿到了美国公民证,4月,他申请北卡罗来纳州一家旅游宾馆的清洁工一职,3个星期前,他去那里面试,当场就被聘用了。离开前,他来看过约翰。
“我觉得,你为那并不存在的老虎过分焦虑了。”他说,“老虎有斑纹,这斑纹跟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人们就看不见它了。焦虑的人会因此疑神疑鬼,觉得老虎无处不在。”
“真的有一只老虎。”约翰回答说。
“是的,”努同意说,“在某个地方。但同时,你也越来越瘦了。”
约翰站起来,走到冰箱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百事可乐。他拿着可乐走到外面的小阳台,坐下,一边呷着可乐,一边想着:如果人人都可以穿越时光那该有多好。可那是完全不可能的。月亮出来了,就像松树林上的一只橙色眼睛,在游泳池中投下一条血色轨迹。第一批青蛙在聒噪地鸣叫着。过了一会儿,约翰走进屋,往百事可乐杯里倒了多份郎立可(Ron Rico)朗姆酒。他走到外面,再次坐下,边喝着可乐边望着月亮在天空中越升越高,慢慢地从橙色变成神秘的、宁静的银白色。
* * *
(1) 查尔妮·麦肯齐(Charlene MacKenzie)和她父亲赫克托·马克斯通(Hector Markstone)的姓氏不同,可能是因为查尔妮还保留着前夫的姓氏。——编者注
(2) “黑杰克”潘兴(“Black Jack” Pershing):原名约翰·约瑟夫·潘兴(John Joseph Pershing, 1860—1948),美国陆军军官。其于1886毕业于西点军校,曾参加美西战争、菲律宾起义、墨西哥远征队,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担任驻欧美军总司令。——编者注
(3) 《无名的裘德》(Jude the Obscure):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Thomas Hardy)创作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出版于1895年。小说以悲怆的笔调叙述了乡村青年裘德一生的悲剧。——编者注


第23章 毕业聚会·宿命
任何我们不明白的事儿,任何与我们了解的情况存在方式不一致的东西,
我们都把它归结为潜意识,是吗?
1
1977年6月23日,查克高中毕业了。约翰穿着他最好的西服,和罗杰·查茨沃斯、谢利·查茨沃斯一起坐在闷热的大礼堂,看着查克以第43名的成绩毕业。谢利当时还哭了。
随后,在查茨沃斯家举行露天招待会。天气又热又闷。西边天空中,缀有紫色肚子的积雨云已经聚集起来,缓慢沿着地平线前后飘移,但似乎没有太靠近。查克喝了3杯伏特加酒和橘子汁调的鸡尾酒,脸色泛红,领着他的女朋友帕蒂·斯特拉坎过来给约翰看他父母送他的毕业礼物,一只崭新的琶莎牌(Pulsar)手表。
查克说:“我告诉他们我要那种星球大战里的R2D2机器人,但他们最多能给的就是这只表。”约翰笑着听。他们聊了一会儿,然后查克突然声音有点儿粗哑地说:“谢谢你,约翰。如果没有你,我今天根本不可能毕业。”
“不,不是这样的,”约翰说,他有点儿紧张地看到查克快哭了,“学校的课程起到的作用才是最大的。”
“我也一直是这么跟他说的。”查克的女朋友说。眼镜后面,她冷艳的美含苞待放。
“也许吧,”查克说,“也许是这样的。但我想我知道我的文凭应该归功于谁。真的是太感谢你了。”他搂住约翰,给了他一个拥抱。
一道有力而又耀眼的闪电影像迅疾而来,约翰身体一下子僵直,双手抱着头的两侧,好像查克不是拥抱了他一下,而是电击了他一下一样。那影像就像一幅电镀的画一样沉入他的脑中。
“不,”他说,“千万不要。你们俩不要去那里。”
查克不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某种冰冷、模糊、理解不了的东西。突然他不想再碰约翰,那一瞬间,他永远不想再碰约翰了。那种感觉好比是他躺在自己的棺材里,眼睁睁地看着棺材盖被盖下来钉死一样。
“约翰,”他说,嗓音开始颤抖,“怎么……怎么……”
罗杰正拿着饮料走过来,看到后他停住脚,一脸困惑。约翰越过查克的肩膀,望着远处的积雨云。他的双眼茫然又朦胧。
他说道:“你们不要去那个地方。那里没有避雷针。”
“约翰……”查克看看他父亲,吓坏了,“好像他什么病……发作了,还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