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想起他就让她感觉既虚弱又怪异,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一切都如同一团乱麻。他那种狡黠的笑,一点儿没变,而他的身体,却变化那么大,那么纤弱和营养不良,他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的样子毫无生气,与她还对他保留的大量回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她还是想吻他的。
“别想了。”她轻声对自己说。从卫生间镜子里看,她的脸就像一个陌生人的脸。潮红、发热,而且说实话,嗯,还有些性感。
她的手握住裤兜里那枚戒指,几乎(并不是完全)不假思索地就把戒指扔进了马桶里略带蓝色的清水中。一切都光亮洁净,就算他们公司巴利巴特的特伦奇先生、特伦奇、穆尔豪斯、詹德龙在晚间聚会时进来小便,也不会由于马桶里难看的戒指而感到不舒服。谁懂得一名年轻人在奔往大律师的路上所遇到的障碍呢?谁又能懂得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情呢?
戒指扔进水里,激起微小的一点儿水花,缓缓沉向下面,一圈一圈慢慢地翻转。戒指在触碰到底部的白瓷面时,她好像听到了细细的“叮当”一声,不过很有可能只是她想象出来的。她的头在抽痛。刚才的阁楼里空气闷热、不新鲜、有霉味儿。约翰的吻啊——甜蜜的吻。很甜蜜。
在她反应过来自己正在做什么之前(那会给自己找到借口),她就伸手按下了马桶的水箱。水箱发出“轰”的一声响,似乎还要响亮得多,也许吧,因为她的眼睛紧紧闭着。她打开马桶盖,戒指不见了。它曾丢过,现在又一次丢了。
突然间她感觉双腿乏力,坐到浴缸边上,手托住脸。她的脸很烫,很烫。她不会再回去看约翰了。那样不好。看了一次已经让她烦恼不已了。瓦尔特正带着一个资深合伙人回家来,她准备了一瓶蒙大维(Mondavi)葡萄酒,还有一份打破了他们家庭预算的烤肉。这些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她应该考虑她爱瓦尔特有多深,爱那个在儿童床里睡觉的丹尼有多深。她应该考虑到,既然你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做出过选择,你就应该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她不会再想约翰·史密斯,以及他那狡黠又迷人的微笑了。
9
那天晚上的聚会办得极其成功。
* * *
(1) 艾尔顿·约翰:全名艾尔顿·赫拉克勒斯·约翰(Sir Elton Hercules John, 1947— ),原名雷金纳德·肯尼思·德怀特(Reginald Kenneth Dwight),英国歌手、曲作者、演员。——编者注
(2) 土匪杰西·詹姆斯:全名杰西·伍德森·詹姆斯(Jesse Woodson James, 1847—1882),美国历史上的著名强盗。其与哥哥弗兰克·詹姆斯(Frank James)在美国内战期间加入突击队,战后成为强盗,是“詹氏—杨格”团伙最有名的成员。最后其被帮派成员福特兄弟枪杀。其死后被逐渐刻画成一个带有传奇色彩的侠盗形象。——编者注
(3) 尺蠖:尺蠖蛾的幼虫,爬行时呈拱桥状一屈一伸地前进。——编者注
(4) 《总统班底》(All the President's Men):由两名美国记者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在“水门事件”的大部分案情被揭露之后撰写而成,记录了其二人对整个事件的侦破过程。——编者注
(5) 此句中的“蛋头先生”是英国著名童谣集《鹅妈妈童谣》(Mother Goose)中的一篇童谣《蛋头先生》(Humpty Dumpty)里的主角,该篇讲述了原本坐在墙头的“蛋头先生”跌下来摔碎了,谁都无法把它重新拼凑起来的故事。“国王所有的马,国王所有的人,国王所有的医生”也是该篇中的几句。——编者注
(6) 杜鲁门:全名哈里·S.杜鲁门(Harry S. Truman, 1884—1972),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副总统,后接替因病逝世的富兰克林·D.罗斯福(Franklin D. Roosevelt)总统,出任美国总统。——编者注
(7) 丹·布劳克(Dan Blocker):原名博比·唐·布劳克(Bobby Don Blocker, 1928—1972),美国演员。——编者注


第10章 预知力的胜利
“要相信上帝,约翰。所有这一切荒谬都没有必要。
相信上帝就行了,他会治愈你的。”
1
医生给薇拉·史密斯开了一种降血压的药,叫双氢克尿噻(Hydrodiural),这药没有把她的血压降下去多少(“连10美分都不值。”她喜欢在信里这样写),却让她感觉恶心无力。用吸尘器打扫完地板后她就不得不坐下来歇一会儿,爬一段楼梯后就得在平台上站住,像只在8月里炙热下午的狗一样喘气。要不是约翰和她说这是最好的结果,她当时就把那些药从窗户里扔出去了。
医生又试着给她开了另一种药,但她吃了那种药后心脏“咚咚”猛跳,吓得她赶紧停了。
“这是一种试错法,我们最终会给你确定下来的,薇拉。别担心。”医生说。
薇拉说:“我不担心。我信我主上帝。”
“嗯,当然了,理当如此。”
到了6月末,医生选定了一种联合疗法,一种是双氢克尿噻,另一种药名叫爱道美(Aldomet)——一种大片、黄色、很贵的药,吃起来很恶心。她开始一起服用这两种药后,每隔15分钟就要小便一次。她还患上了头痛和心悸。医生说她的血压回到正常范围了,但她不相信。再说,医生们有什么好?看看他们对她的约翰干的好事儿吧,把他像块鲜肉一样地切开,做了3次手术了,他的腿上、胳膊上和脖子上到处都是缝线,就像个怪物,却依然无法随意走动,想走动还得借助于像老西尔维斯特太太所用的那种助步车才行。如果她的血压下降了,那为什么她一直都感觉那么不舒服?
“你得让你的身体有足够的时间来适应药物。”约翰说。这一天是7月份的第一个星期六,他的父母在周末过来。约翰刚刚做完水疗回来,脸色看上去苍白、憔悴。他两只手各拿一个小铅球,一边说话一边把它们举起来,然后再降到膝盖以下,弯曲着肘部,增强他的二头肌和三头肌。愈合的伤疤像被刀砍过一样,划过整个肘部和前臂,此时随着他的动作一张一缩。
薇拉说:“要相信上帝,约翰。所有这一切荒谬都没有必要。相信上帝就行了,他会治愈你的。”
“薇拉……”赫伯特说。
“别老提醒我!这是愚蠢的做法!《圣经》上不是说了吗?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我就没有必要吃那臭烘烘的药,我的儿子也没必要让那些医生继续折磨他。这是错误的,没有用的,这是罪恶的!”
约翰把铅球放到床上。他胳膊上的肌肉在颤动。他感到胃里难受,全身疲惫至极,猛地对他母亲恼火起来。
“自助者,神助之,”他说,“你想要的根本就不是基督教的上帝。你想要的是一个有魔法的神怪,他从一个瓶子里钻出来,然后让你实现三个愿望!”
“约翰!”
“事实就是这样。”
“是那些医生给你脑子里灌输了这样的想法的吧!这些念头都是疯狂的!”她的嘴唇颤抖着,眼睛瞪大但没有流泪,“是上帝让你从昏迷中醒来以便完成他的旨意的,约翰。其他这些人,他们只是……”
“只是努力让我重新站起来,好让我后半辈子不用坐在轮椅上来完成上帝的旨意。”
“都别吵了,家人之间不应该吵。”赫伯特说。飓风也不应该刮,但它们年年都刮,况且他也说不出什么来阻止。吵架已经发生了。
“如果你信任上帝,约翰……”薇拉又开始讲,根本没有把赫伯特的话当回事儿。
“我不再相信任何事物。”
“你怎么能这样说,”她说,声音严厉而冷漠,“撒旦的代理人到处都有,他们在试图改变你的命运。现在看起来,他们的工作进展很顺利。”
“你不得不从中挖掘出某种……某种永恒的东西,对吧?听我说,这就是一场愚蠢的车祸,两个孩子在飙车,而我就恰好成了受害者。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妈妈?我想要的就是出院,仅此而已。我想要你继续吃你的药……并且试着重新振作起来,仅此而已。”
“我要走了。”她站起来,满面愠怒,脸色苍白,“我会为你祈祷的,约翰。”
他看着她,无助、苦恼、不快。他的愤怒消失了,已经朝她出过气了。“继续吃你的药!”他说。
“我祈祷你见到光明。”
她走了,面无表情,像块石头一样冷硬。
约翰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父亲。
“约翰,你刚才那么说我也不高兴。”赫伯特说。
“我累了,判断力差,情绪也控制不了。”
“是的。”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她还在计划去加利福尼亚开飞碟讨论会之类的吗?”
“嗯。不过她也可能会改变想法。短期内看不出来,得等到一个月以后了。”
“你应该做点儿什么。”
“是吗?做什么?带她离开这儿?把她送进医院?”
约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了。但你也许是时候好好考虑这个事儿了,而不仅仅是把它当作办不到的事儿。她病了。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赫伯特声音很大地说:“你出事儿之前她还好好的……”
约翰缩了一下,好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
“唉,对不起。约翰,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爸爸。”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赫伯特满面苦恼,“唉,我应该跟着她走。她也许现在正在走廊里散发传单呢。”
“好的。”
“约翰,不管这个事儿了,集中精力恢复。她很爱你的,我也一样。不要苛责我们。”
“不会的。没什么,爸爸。”
赫伯特亲了亲约翰的面颊:“我得去追她了。”
“好的。”
赫伯特走了。他们走后,约翰起来,在椅子和床中间歪歪扭扭地走了三步。不是太多,但还是走了几步的。这是个开端。他特别希望他父亲明白,他对他母亲发火不是他父亲想的那样。他这样希望,是因为他心里莫名其妙地越来越确信,他母亲活不了多久了。
2
薇拉停止了服药。赫伯特先是劝说,后是哄骗,最后命令,都没什么用。她给他看她那些“信耶稣的笔友”的信,那些信大部分都字迹潦草、错字连篇,写信的人都支持薇拉的立场,并承诺要为她祈祷。其中一个是来自罗得岛的女士写的,她也去过佛蒙特州那个农场,等待过世界末日(还带着她的宠物——博美犬奥蒂斯)。“上帝是最好的药,”那位女士在信里写道,“祈求上帝,你就会康复。那些非法取代上帝权能的医生是做不到的,所有癌症都是那些医生在这个有魔鬼扰乱的罪恶世界里引起的。例如,任何做过外科手术的人,哪怕是扁桃体摘除这样的小型手术,他们也迟早都会得癌症死去,这是经过证明的事实。所以祈求上帝,恳求上帝,将你的意志与上帝的意志合而为一,你就会康复!!”
赫伯特和约翰通了电话,第二天,约翰就给他母亲打电话,并就之前对她那样无礼表示道歉。他软语相劝让她重新开始服药,就算是为了他也行。薇拉接受了他的道歉,但拒绝重新服药。如果上帝需要她踩踏大地,那他会看着她继续踩踏的。而如果上帝想要召她回去,那她就是一天吃一瓶药也没用。这样的推论严丝合缝,约翰可能的反驳理由只有一种理论,而且还是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一致反对了1800年的:上帝是依靠人的头脑以及人的精神来推行他的意志的。
他说:“妈妈,你难道就没想过上帝的意志在支持某个医生发明那个药,以便延长你的寿命吗?你连这个概念都不能考虑一下吗?”
神学争论靠长途电话是不行的。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玛丽亚·米肖走进约翰的房间,一头趴在他的床上就哭起来。
“嘿,嘿,”约翰又惊又担心,“怎么回事儿?怎么了?”
“我的孩子,”她哭着说,“我的马克,他们给他做了手术,完全就是你说的那样。他挺好,他马上就可以重新用那只坏眼睛看东西了。感谢上帝。”
她抱住约翰,约翰也尽最大力气抱住她。她的热泪滴到他的脸颊上,他想,他碰上的事情也不全是坏事儿嘛。也许有些事情是应该被告知、被看见、被找回的。他甚至想:如果说上帝通过他来发挥作用,似乎也不是太牵强,尽管他自己对上帝的概念还是模糊不清的。他抱住玛丽亚,告诉她他是多么高兴。他告诉她,要记住,对马克产生作用的那个人可不是他,他连以前对她说过什么话都几乎不记得了。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了,走时擦干了眼泪,只留下约翰一个人在那儿沉思。
3
8月初,戴维·比尔森来看约翰了。这位克利夫斯·米尔斯中学的副校长个子不高,很整洁,戴副厚厚的眼镜,穿一双暇步士牌(Hush Puppies)的鞋,一套特别鲜艳的运动装。在1975年那个几乎是漫长得不得了的夏天里,来看约翰的所有人中,戴维的变化是最小的。他头发里的白发更多了一点儿,仅此而已。
“你怎么样?你的真实情况如何?”寒暄完后,戴维问他。
“还不坏吧,”约翰说,“我现在可以自己走路,如果不用走太远的话。我可以在泳池里游上6圈。有时候我会头痛,非常剧烈,医生说我可能得做好它会持续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也许我后半辈子都是这样。”
“介意我问个个人问题吗?”
“如果你是要问我我还能不能勃起,那回答是肯定的。”约翰笑着说。
“这很好,不过我想知道的是钱方面的问题。你能支付得起医疗费吗?”
约翰摇摇头:“我在医院里连续躺了5年了。除非是洛克菲勒那样的大富豪吧,否则没人能支付得起。我父母帮我加入了某个政府资助项目,重病保险那一类的。”
戴维点点头:“‘特别救灾项目’,我估计是。不过他们是怎么把你弄出州立医院的?那个地方可是糟透了。”
“魏扎克医生和布朗医生经手的这件事儿。只要我有回来的可能我就会回来,主要是他们两人的作用。我是一个……实验品,按魏扎克医生的话说。他们想看看能在多大的程度上让这个昏迷的人不会变成彻底的植物人。过去两年我还在昏迷的时候,理疗科就在给我治疗。他们给我注射了大量维生素……我的臀部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得了天花一样。他们也没有期望在我这个项目上能有什么回报。几乎从我被送进来那一刻起,我就被认定为一个不治的病人了。魏扎克说,他和布朗对我所做的就是‘积极的生命维持’。有人批评康复无望之后还要继续维持生命的做法,他就开始这样做来回应所有那些批评。不管怎么说,如果我转到州立医院,他们就不能再继续利用我了,因此,他们把我留在这儿。最终,在他们用完我之后,我才会到州立医院。”
戴维说:“到了那个地方,你所得到的最细致的护理也就是每6个小时翻一下身,以防止得褥疮。而且如果你在1980年醒来,你会成为一个废人的。”
“我觉得我不管怎样都会是一个废人,”约翰说,他慢慢摇摇头,“我想要是有人建议我再来一次手术的话,我会发疯的。我还是要一瘸一拐地走路啊,而且我永远也无法把头完全扭向左边。”
“他们什么时候让你出院?”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3个星期后吧。”
“然后呢?”
约翰耸耸肩:“估计回老家吧,到博纳尔镇。我母亲要到加利福尼亚住一段时间,因为一件……一件宗教事务。爸爸和我可以用这段时间相互熟悉一下。纽约一个大作家的代理人给我来了封信……嗯,准确说来不是大作家本人,是他的助理。他们认为也许可以就我的经历写本书。我想我可以试着写那么两三章,列个提纲,也许这家伙和他的助理能把书卖掉呢。这笔钱肯定能派上用场,真的。”
“还有其他媒体感兴趣吗?”
“有个《班戈每日新闻报》的伙计,就是写我的事儿的那个……”
“布莱特?他人不错。”
“他想在我离开这里后去博纳尔镇,写个专题报道出来。但我现在在拖延时间。这里面我是赚不到钱的,但眼下,说实话,我需要钱。如果我觉得我能从《实话实说》栏目里挣到200美元的话,我也会上那个节目的。我家人的积蓄已经用光了,他们把自己的车都卖了,现在买了部老爷车。至于房子,本来我爸考虑退休了就把房子卖掉,然后靠着卖房子的收入生活来着,但他现在只能把房子又做了二次抵押。”
“你考虑过回去教书吗?”
约翰抬头看:“这算工作邀请吗?”
“不是随便说的。”
“太感激了,”约翰说,“但是到9月份时我恐怕还没法儿上班,戴维。”
“我没想着9月份。你肯定还记得莎拉那位朋友,安妮·斯特拉福德吧?”约翰点点头。“嗯,她现在是安妮·比蒂了,12月份她要生孩子。因此我们第二学期需要一名英文老师。课程很轻松。4节课,1节高年级自修课,还有2节自习课。”
“你是在正式邀请吗,戴维?”
“正式的。”
“你真是太好太好了。”约翰声音粗哑地说。
“没什么,”戴维轻松地说,“你教书很不错的。”
“我可以考虑两个星期吗?”
“你可以考虑到10月1号,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你还可以写你的书。如果那边有需要的话。”戴维说。
约翰点点头。
戴维说:“你可能并不想在博纳尔镇那儿待太长时间。你可能会发现那儿……不是很自在。”
约翰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咽回去。
不会长的,戴维。听我说,我母亲当下正处在自杀的过程中。她不是用枪爆头,而是将会患上中风。她连圣诞节都挺不过去,除非我父亲和我能说服她开始重新吃药,但我想我们不行。她去世有我的部分原因,在其中占多大部分,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实际上他说的是:“听到什么消息了,嗯?”
戴维耸耸肩:“我通过莎拉了解到,你母亲在自我调整方面有问题。她会清醒过来的,约翰。你待在老家期间,考虑一下。”
“好的。其实,我现在就愿意先答应你。能重新教书挺好的,又回到正轨了。”
“你是我的员工了。”戴维说。
他走了。约翰躺到床上,看着窗外。他很累。又回到正轨了。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事儿不大可能真的会发生。
他的头痛又上来了。
4
约翰·史密斯从昏迷中醒来并被赋予了某种未知功能这个事实,最终还是登上了报纸,文章占据了第一版,署名为戴维·布莱特,时间是约翰出院前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
他正在做理疗,仰面躺在地板垫上。肚子上放着个20磅重的实心健身球。他的理疗师艾琳·玛冈站在旁边数着他做的仰卧起坐的个数。他应该做10个的,此刻正挣扎着做第8个。汗水从他脸上流下来,脖子上已经愈合的伤疤呈亮红色,特别显眼。
艾琳个子不高,相貌普通,身体紧实,一头卷曲的红发异常华美,像带着光晕一般,深绿色的眼睛里点缀着淡褐色的纹路。约翰有时候既好气又好笑地称她为“全世界身量最小的海军教官”。她用尽了各种办法,让他从一个几乎连杯水都端不动的、卧床不起的病人恢复成现在这样,现在他不用拐杖就可以走路,一次可以做3个引体向上,绕着医院游泳池完整走一圈只需要53秒钟,当然比不上奥运会的纪录,但这已经不错了。她没有结婚,和4只猫住在奥尔德敦的中央大街,为人刻板严厉,不允许别人有半点儿反驳她。
约翰向后颓然倒下,喊道:“不,噢,我不行了,艾琳。”
“起来,小伙子!起来!快点儿!再做3个你就可以喝一杯可乐啦!”她像一个正处在兴头上的虐待狂般高声叫喊。
“给我放个10磅的球,我再做2个。”
“你要是不给我再做3个,这个10磅的球就要作为世界上最大的肛门栓剂塞进你的屁股里!起来!”
“啊——!”约翰大喊了一声,猛地做完第8个,然后“扑通”一声向后倒下,再猛地一下坐起来。
“好!还有一个,再来一个!”艾琳喊道。
“啊——!”约翰尖叫一声,坐起来做了第10个。他倒在垫子上,让健身球滚下去。“我肚子都快破了,你高兴了吧,我的内脏都松散了,在肚子里漂着呢,我要告你,你这个该死的哈耳庇厄(1)!”
“哈,真是个孩子。”艾琳说着向他伸出手,“你下次要做的比这个要难多了。”
“别说了,”约翰说,“下次我只游泳……”
他看着她,脸上渐渐现出惊讶的神色。他抓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快要把她捏痛了。
“约翰?怎么了?是不是抽筋了?”
“天哪。”约翰轻喊一声。
“约翰?”
他抓着她的手,眼睛恍惚、出神地盯住她的脸,让她感觉一阵发毛。她听说过约翰的一些事情,听过些传闻,但以她自己那种现实的苏格兰人的实用主义来说,她都没有理会过那些事儿。有一个传言是说他预言玛丽亚·米肖的儿子会好起来,而那时候连医生们都确信自己的手术有风险。另一个传闻与魏扎克医生有点儿关系;据说约翰告诉魏扎克,说魏扎克的母亲并没有死,而是以另一个名字生活在西海岸的某地。对艾琳·玛冈来说,那些传闻都是一派胡言,和众多护士在护士站里看的那些忏悔杂志和甜蜜又狂野的爱情故事没两样。但他现在看着她的这个样子让她害怕。好像他看透了她的内心似的。
“约翰,你没事儿吧?”现在理疗室里就他们两人。嵌着霜花玻璃、朝向泳池区的大双扇门也关着。
“天哪,你最好……嗯,还有时间。刚够。”
“你在说什么呢?”
约翰迅速行动起来。他松开她的手……但此前他抓得太紧,以至于她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白色压痕。
他说:“给消防队打电话。你忘了关炉子了。窗帘现在着火了。”
“什么……?”
“炉子烧着了洗碗布,洗碗布又烧着了窗帘,”约翰不耐烦地说,“快点儿,给他们打电话。你想让你整栋房子都烧掉吗?”
“约翰,你不可能知道……”
“别管我不可能知道什么。”约翰说着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走出门。他的左腿跛得很厉害,他一累了就总是这个样子。他们穿过游泳馆,脚后跟在瓷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发出空洞的声音,进入一楼走廊,到了护士站。护士站里有两名护士在喝咖啡,另外一名在打电话,正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她要如何如何重新装修她的公寓。
“你打还是我打?”约翰问。
艾琳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她早晨的惯常步骤是固定的,像大多数单身者一样。起床,煮一个鸡蛋,同时吃一个葡萄柚,要不甜的那种,再来一碗全麦早餐粉。早餐过后她穿衣打扮,驱车到医院。她关掉炉子了吗?当然关掉了啊。她不可能特意去记着做这个事儿,但这是个习惯啊。她肯定关了。
“约翰,说实话,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的这念头……”
“好,我来打。”
护士站是一个四面用玻璃围起来的小房间,里面配有三把直背椅,一个轻便电炉。这个小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通告板——几排小灯,当病人按下呼叫按钮时,这些灯会闪烁红光。现在就有三个灯在闪烁。两个护士在继续喝咖啡,八卦着某个医生在本杰明酒吧被发现喝醉了。那第三个似乎是在和她的美容师说话。
“对不起,我必须打个电话。”约翰说。
那护士用手盖住话筒:“大厅里有个投币式电话……”
“谢谢啊。”约翰说着从她手里夺过电话,把正通着的电话按断,拨了个0。但他听到的是一阵忙音。“这东西怎么了?”
“嘿!你到底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给我!”那个正在和她的美容师讲话的护士喊道。
约翰想起他现在是在一家有自己总机的医院里,于是他拨了个通往外线的9,然后他又拨了个0。
那位被抢了话筒的护士气得双颊绯红,试图抢电话。约翰把她推开。她急转身,看到了艾琳,便朝她上前一步,尖声叫道:“艾琳,这个疯子怎么回事儿?”那另外两个护士已经放下了咖啡杯,正张着嘴巴看约翰。
艾琳不自在地耸耸肩,说:“我不知道,他只是……”
“接线员。”
“接线员,我要报告奥尔德敦的一场火灾,请你给我一下应该拨打的准确号码,好吗?”
“啊,谁家的房子着火了?”一个护士问。
艾琳局促地挪动了几下,说:“他说是我家的。”
那个正和她的美容师谈论她的公寓的护士开始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哦,天哪,这是那个人啊。”
约翰指指公告板,那上面有五六个灯正在闪烁:“你们为啥不去看看那些患者要什么?”
接线员帮他转到了奥尔德敦消防队。
“我叫约翰·史密斯,我要报火警。它在……”他看着艾琳,“你家的地址是哪里?”
那一会儿约翰认为她不会告诉他。她的嘴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那两个喝咖啡的护士此时已扔下她们的杯子,远远退缩到护士站的角落里,一起窃窃私语,就像小学洗手间里的小女孩儿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先生?”话筒那一头的声音问。
“快点儿,你想让你那几只猫都烤焦吗?”约翰说。
“中央大街,624号。”艾琳勉强说出,“约翰,你有点儿激动了。”
约翰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地址,又说:“火在厨房里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