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极了,”雅各布斯说道,“准备就绪。珍妮,你把手压在阿斯特丽德肩上,她会痉挛,我们可不希望她摔在地板上吧?”

“你的圣戒呢?”珍妮问道。这一刻她的神色和语调充满怀疑。

“比圣戒好用,更强劲——更神圣,如果你更喜欢这个讲法。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你可别电死她!”

阿斯特丽德用她那寒鸦般粗哑的声音说道:“珍妮,这是我最不担心的。”

“不会的,”雅各布斯用那他种讲堂发言般的语气说道,“不可能的。在ECT疗法中——外行人所谓电击疗法——医生会用150伏电,导致癫痫大发。不过这个……”他把钢棒的头又碰到一起,“即使开到最大,电工用的电流计指针也难动一动。我所要借助的能源——也就是此刻在这个房间里环绕我们的能源——是一般仪器测不出来的,它实际上是不可知的。”

“不可知”可不是一个我想听到的词。

“赶紧来吧,”阿斯特丽德说,“我好累,心里像憋了一只老鼠,还是一只着了火的老鼠。”

雅各布斯看看珍妮,她犹豫了:“复兴会上可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或许不同,”雅各布斯说道,“但这就是复兴,你等着瞧吧。珍妮,把你的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准备好用力下压。你不会伤到她的。”

她依言照做了。

雅各布斯的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我把钢棒的顶端抵在阿斯特丽德的太阳穴上后,你就滑动开关。你数着往上提挡时的‘咔嗒’声,到了第四下就停下,等我进一步指示。准备好了吗?开始。”

他把钢棒的顶端抵住阿斯特丽德头部两侧太阳穴,蓝色静脉微微搏动的位置。阿斯特丽德小声说:“能再次见到你真好,杰米。”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可能会乱动,准备好按住她,”雅各布斯跟珍妮说,然后说,“可以了,杰米。”

我向上推动开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什么也没发生。

全是老头子的错觉,我心想。不管他以前有多大能耐,反正现在是不行了——

“麻烦再往上两挡。”他的声音干脆而自信。

我照办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珍妮的手按在她肩上,阿斯特丽德看上去蜷缩得更厉害了。她呼哧呼哧的呼吸声让人听着就心疼。

“再上一挡。”雅各布斯说道。

“查理,快到头了——”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再上一挡!”

我推了一下开关,又是“咔嗒”一声,这次房间另一头传来的嗡鸣更响了,不是“嗡嗡嗡”而是“哇啦哇啦”了。没看见任何闪光(至少我记得是这样),但有一瞬间我头晕目眩了,就像是一个深水炸弹在我的大脑深处引爆了。印象中珍妮·诺尔顿叫了起来。隐约看见阿斯特丽德在轮椅上猛地一颤,一阵猛烈痉挛,把珍妮——并不轻的一个人——向后抛出去了,几乎摔倒。阿斯特丽德病弱的双腿弹出,软下来,然后又弹出。警铃一通狂响。

鲁迪跑了进来,诺尔玛紧跟在后。

“我跟你说过在开始前把那玩意儿给我关了!”雅各布斯对着鲁迪吼道。

阿斯特丽德双臂猛地向上伸直,其中一条胳膊刚好竖在珍妮面前,珍妮刚过来准备再次按住她肩膀。

“对不起,雅各布斯先生——”

“立即给我关掉,你个白痴!”

查理从我的手中夺过控制盒,把开关滑到关闭一挡。阿斯特丽德开始发出一连串干呕的声音。

“丹尼牧师,她要窒息了!”珍妮大叫。

“别犯傻!”雅各布斯立即打断。他红光满面,眼睛发亮,看起来像是年轻了20岁。“诺尔玛!给门房打电话!告诉他们警铃只是个意外!”

“我要不要——”

“快去!快去!妈的,赶紧啊!”

她走了。

阿斯特丽德睁开了眼睛,不过没有瞳仁,只有凸出的眼白。她又来了一阵肌痉挛的抽搐,然后向前一滑,双腿又蹬又抽搐,双臂乱挥像溺水的泳者。警铃一直狂响。在她摔下地之前,我抓住她屁股,把她塞回轮椅上。她松垮的裤子裆部颜色变深,我能闻到浓重的尿味。我向上看的时候,只见白沫从她一边嘴角往下流,流经下巴,流到上衣的领子上,把领子也染深了。

警铃停了。

“感谢上帝帮了个小忙。”雅各布斯说。他向前弯着腰,手支着大腿,观察着阿斯特丽德的惊厥,关注而无关切。

“我们得叫医生!”珍妮喊道,“我按不住她了!”

“胡扯。”雅各布斯说道,又是一个半边脸的微笑挂在他脸上,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了。“你以为这是容易的活儿吗?老天爷,这可是癌症。再给她一分钟,她就能——”

“墙上有道门。”阿斯特丽德说道。

声音已不再粗哑,她的眼睛转了回来……但不是同时转回来的,是一个一个转的。转回眼眶后,双眼盯着雅各布斯。

“你看不见的。它很小,还覆盖着常春藤,常春藤都枯死了。她在另一头等待,在那个破败城市之上,在纸天空之上。”

血是不会冷的,不会真的变冷,但是我的似乎变冷了。出事儿了,我心想。出事儿了,妖母就要来了。

“谁?”雅各布斯问道,他抓起她的一只手。他那半边脸的笑容消失了。“谁在另一头等着?”

“没错,”她的眼睛盯住他的双眼,“是她。”

“谁?阿斯特丽德,是谁?”

她一开始什么都没说,然后突然诡异地咧开嘴,张嘴之大足以让人看清她的每一颗牙齿:“不是你想见的那个。”

他扇了她一巴掌,阿斯特丽德的头甩向一边,唾沫四溅。我震惊地喊出来,他正要再扇她一巴掌时,我抓住了他的手腕,使了好大劲才制止住他。他强壮得不可思议,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爆发力,或是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怎么可以打她!”珍妮吼道,她放开了阿斯特丽德的肩膀,绕到轮椅前面跟他对峙。“你个疯子,你不能打——”

“住嘴。”阿斯特丽德说,她的声音很虚弱,但是很清晰。“住嘴,珍妮。”

珍妮环顾四周。她吃惊得两眼发直,因为她看到:阿斯特丽德的苍白脸颊上仿佛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你为什么对他大吵大嚷的?出什么事儿了吗?”

是的,我心想。出事儿了,肯定是出事儿了。

阿斯特丽德转过去对雅各布斯说:“你什么时候开始?你最好赶紧,因为我痛得……”

我们三个都盯着她。不对,是五个,鲁迪和诺尔玛已经溜回东厢房门口,也在盯着她。

“且慢,”阿斯特丽德说道,“再等一分钟。”

她摸了摸胸口,捧了捧下垂的胸部,又按了按自己的肚子。

“你已经做完了,是不是?我知道肯定是,因为已经一点儿都不疼了!”她吸了一口气,吐气时发出难以置信的笑声,“我可以呼吸了!珍妮,我可以呼吸了!”

珍妮·诺尔顿双膝跪下,把手举到头两边,然后开始背诵主祷文,快得就像磁带机快进一样。另一个声音加入了祷告,是诺尔玛,她也跪了下来。

雅各布斯朝我投来一个迷惑不解的眼神,含义很好理解:看见了吧,杰米?什么活儿都是我干的,功劳却全给了更高级别的人。

阿斯特丽德想要从轮椅上下来,但她无力的双腿却支撑不起她的身体。我在她正要跌倒前将她抓住,双臂环抱着她。

“别急,亲爱的,”我说,“你身子还太弱。”

我把她放回轮椅上,她瞪大眼睛看着我。氧气罩已经缠成一团,挂在她脖子左边,被人遗忘了。

“杰米?怎么是你?你在这儿干吗?”

我看着雅各布斯。

“治疗后短暂失忆是很正常的,”他说,“阿斯特丽德,你能告诉我现任总统是谁吗?”

她看起来仿佛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但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出来。“奥巴马,副总统是拜登。我真的好了吗?会维持多久?”

“你已经好了,会维持很久的,但先别说这个,告诉我——”

“杰米?真的是你吗?你怎么头发都白了!”

“是的,”我说,“白了不少。听查理说话。”

“我对你可着迷了,”她说,“虽然你弹得好,但是你跳舞很烂,除非是嗑药之后。我们音乐会后在星岛吃的饭,你点了……”她停下来舔了舔嘴唇:“杰米?”

“在呢。”

“我能呼吸了,我真的又能呼吸了!”她哭了出来。

雅各布斯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就像舞台上的催眠师一样:“集中精神,阿斯特丽德。是谁带你来这儿的?”

“珍……珍妮。”

“你昨晚吃了什么?”

“滩,滩和沙拉。”

他在她游移不定的双眼前面又打了个响指,使得她眨了眨眼,瑟缩了一下。她的皮肤仿佛就在我眼皮底下开始变得紧致饱满,又惊奇又可怕。

“汤,汤和沙拉。”

“很好。墙上的门是怎么回事儿?”

“门?我没——”

“你说门上覆盖常春藤,你说门的另一边是一个破败的城市。”

“我……不记得了。”

“你说她在等待,你说……”他凝视着她一无所知的脸,叹了口气,“算了。亲爱的,你需要休息。”

“我看也是,”阿斯特丽德说,“但我真的好想跳舞,为欢乐起舞。”

“会有机会给你跳的。”他拍了拍她的手。他拍的时候面带微笑。但我觉得他因为她回忆不起门和城市的事儿而深深失望。我却没有。我不想知道当查理的“奥秘电流”流经她大脑最深处时她看到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她说的那扇隐蔽的门后面有谁在等,但恐怕我是知道的。

妖母。

在纸天空之上。

阿斯特丽德睡过了整个早上,又睡到下午。醒来之后狂喊饿。这让雅各布斯很高兴,他让诺尔玛·戈德斯通给“我们的病号”上一份烤芝士三明治和一块刮掉糖霜的蛋糕,糖霜对她空荡荡的肠胃来说未免太过。雅各布斯、珍妮,还有我,看着她吃下整个三明治和半个蛋糕,然后放下叉子。

“剩下的我也想吃,”她说,“但我很饱了。”

“慢慢来。”珍妮说。她在腿上垫了一块餐巾,一直在扯它。她并没有长时间盯着阿斯特丽德,但一眼都不看雅各布斯。来找他本是她的主意,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突然好起来,她无疑很开心,但是很明显她在东厢房看到的一切深深震撼了她。

“我想回家。”阿斯特丽德说。

“哦,亲爱的,我不知道……”

“我感觉已经好了,真的。”阿斯特丽德满怀歉意地看了雅各布斯一眼,“不是我不知感恩——我这辈子都会为你祈祷,但是我想待在自己家里。除非你觉得……”

“不,不。”雅各布斯说。完事儿之后,我看他巴不得赶紧甩开她。“我想不出比自家的床更好的药了,如果你尽快启程,天黑不久就能到家。”

珍妮没有进一步表示反对,只是继续扯她的餐巾。但是在她低头之前,我看见解脱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像阿斯特丽德一样想走,不过原因却不一样。

阿斯特丽德脸色恢复只是她了不起的变化之一。她在轮椅上坐直身体;目光清澈,眼神集中。“我知道千恩万谢都不够,雅各布斯先生,而且我无以为报,但是如果你有任何需要,而我又能办到,你只管开口便是。”

“确实有那么几件事,”他用右手扭曲的手指数着那些事,“吃饭、睡觉、运动来恢复力气。你能做这些事吗?”

“我会的,而且我以后再也不碰烟了。”

他挥挥手:“你不会再有抽烟的想法了。你说是不,杰米?”

“大概不会了。”我说。

“诺尔顿小姐?”

她身子扭了一下,仿佛有人拧她屁股。

“阿斯特丽德必须找一个物理治疗师,或者你必须代替她物色一名。她越早抛开轮椅就越好。趁热打铁,你说是吗?”

“是的,丹尼牧师。”

他皱了下眉头,但并没有开口纠正她:“还有一些事你们两位优雅的女士可以为我做到,而且这件事极为重要——别提我的名字。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最不希望的就是有大群病人怀着治疗的希望到我这里来。明白了吗?”

“明白。”阿斯特丽德说。

珍妮点了点头,没有抬眼。

“阿斯特丽德,你的医生看到你,肯定会很惊讶,你所要告诉他的只是你请求上帝宽恕,结果得到了上帝的回应。他自己信或不信,觉得祈祷灵不灵并不重要;无论如何,看到磁共振造影的影像证据后,不由得他不接受;更别说看到你开心的微笑,看到你开心而健康的微笑。”

“好的,如你所愿。”

“我来推你回套房,”珍妮说,“如果要走的话,我最好收拾一下。”潜台词:快放我走。在这一点上,她和雅各布斯想到一起了,都想趁热打铁。

“好的,”阿斯特丽德羞涩地看着我,“杰米,你能帮我拿一罐可乐吗?我想跟你说说话。”

“好的。”

雅各布斯看着珍妮推着阿斯特丽德穿过空荡荡的餐厅,走向远处的门。他们走后,雅各布斯转过来跟我说:“那我们达成交易?”

“是的。”

“你可别给我玩消失。”

“玩消失”是作秀这行的术语,就是突然不见人了。

“不会的,查理,我不会玩消失。”

“那就好,”他看着刚才那两位女士从门口出去,“诺尔顿小姐因为我离开了耶稣的队伍就不怎么喜欢我了,是吧?”

“她更像是怕你。”

他耸耸肩,不以为然,就跟他的微笑一样,他耸肩也只能耸一边。“十年前,我都没法儿治好咱们的索德伯格小姐,估计五年前也不行。不过现在事情进展得快。到今年夏天……”

“到这个夏天就怎么样?”

“谁知道呢?”他说,“这个谁知道?”

你知道的,我心想,查理,你一定知道。

“你看,杰米。”我拿着可乐过来找她时,阿斯特丽德跟我说。

她从轮椅上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三步,来到卧室窗边的椅子旁。她抓住椅子帮助她在转身时保持平衡,然后坐进那把椅子里,轻松欢快地松了口气。

“我知道这没什么——”

“开什么玩笑?已经很厉害了!”我递给她一杯加了冰的可口可乐。我还为了增加些好运,在杯缘夹了一片柠檬。“你会一天一天进步的。”

房里只有我们两个。珍妮借口收拾行李出去了,虽然在我看来她已经收拾好了,阿斯特丽德的大衣就放在床上。

“我觉得我欠你的不比欠雅各布斯少。”

“没有的事儿。”

“别撒谎,杰米,说谎的话鼻子会变长,蜜蜂叮膝盖。他肯定收到成千上万封请求治疗的信,估计现在还是。我不认为他是刚好选出我那封的,是你负责看信的吗?”

“不,看信的是阿尔·斯坦珀,是你的好友珍妮的前偶像。查理是后来才联系的我。”

“你就来了,”她说,“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却来了。为什么?”

“因为我必须来。想不出更好的解释,除了在曾经一段时间里,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

“你没有答应他什么吧?没有……所谓的一物换一物?”

“完全没有。”我一口气说出来完全不带卡壳的。在我还是瘾君子的那段岁月里,我变成了一个说谎老手,可悲的是这种技能是跟你一辈子的。

“过来,离我近一点儿。”

我走了过去。全无犹豫或尴尬,她把手放在了我牛仔裤的裆部。“你这方面很温柔,”她说,“很多男生没那么温柔。你并没有经验,但却知道怎么对人好。你也曾经是我的整个世界。”她把手放下来,双眼盯着我看,眼神不再迟钝和被病痛占据,她的双眼现在充满了活力,还有焦虑。“你肯定答应了什么,我知道你肯定有。我不会问你是什么,但是看在你爱过我的分儿上,你一定要对他小心点儿。虽然我欠他一条命,说这话很不厚道,但我觉得他是个危险的人。我知道你也这么认为。”

看来我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擅长撒谎,又或是因为她被治愈之后看清了更多。

“阿斯特丽德,你没什么好担忧的。”

“我在想……杰米,能亲我一下吗?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知道我不好看,可是……”

我单膝下跪——再次感觉像浪漫小说里的情郎,然后吻了她。是的,她现在是不好看,但是跟她那天早上看起来相比,她现在美翻了。不过,只是蜻蜓点水的一吻,死灰已经无法复燃了。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但是我们之间羁绊很深,这点没变。雅各布斯就是那个结。

她轻抚我的后脑。“还有那么好的头发,不论变白与否。生活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太少了,但至少给你留下了这个。再见了,杰米。还有,谢谢你!”

我出去的时候,和珍妮简短聊了一下。我最想知道的是她住得离阿斯特丽德有多近,是否方便监督她的康复进展。

她笑了:“阿斯特丽德和我是‘离婚之友’,从我搬去罗克兰,在医院上班开始,已经认识10年了。她生病之后,我就搬去和她一起住了。”

我给她留了我的手机号码,还有在狼颌的座机号码:“可能会有后遗症。”

她点点头:“丹尼牧师跟我说了。他现在是雅各布斯先生了,要改口还真不习惯。他说她很可能会梦游,直到她的脑电波恢复到正常频率,需要四到六个月。我看见过这种行为,服用安必恩和舒乐安定过量的人就会这样。”

“是的,最有可能是那样。”虽然还有吃土、强迫步行、妥瑞氏症、窃盗癖,还有休·耶茨的棱镜虹光。据我所知,安必恩是不会引起上述任何一种症状的。“不过万一有其他症状……给我打电话。”

“你有多担心?”她问道,“告诉我可能会出现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估计不会有事儿。”他们大多数人都没事儿,毕竟根据雅各布斯的说法是这样的。虽然我一点儿都不信任他,但事已至此,我只能指望他说了实话,因为木已成舟。

珍妮踮起脚来吻了吻我的脸颊:“她好起来了。这是上帝的恩赐,杰米。无论雅各布斯先生怎么想,反正他已经沉沦。要不是他——要是没有主,阿斯特丽德活不过六个星期。”

阿斯特丽德坐着轮椅下了残疾人通道,不过独立上了珍妮的那辆斯巴鲁,雅各布斯为她关上车门。她从开着的窗户伸出手来,双手抓住雅各布斯的一只手,再次感谢了他。

“乐意效劳,”他说,“只是别忘了你的承诺。”他把手抽出来,好将一根手指搭在她嘴唇上。“我们说好的。”

我弯下腰亲吻她的额头。“好好吃饭,”我说,“好好休息,多做复健,享受你的生活吧。”

“遵命,长官。”她说道。她看到我背后的雅各布斯已经慢慢爬上门廊的台阶,再次跟我四目相对,重复着她之前说的话:“小心点儿。”

“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她看着我的双眼,满是真挚的关切。她老了,我也老了,不过病魔驱赶出体内后,我眼前又看见了那个跟哈蒂、卡萝尔和苏珊娜一起站在舞台前面的姑娘,在“镀玫瑰”演奏《吉人天相》或《纳特布什城疆》时摆动着自己的身体;那个我在安全出口下亲吻的女孩儿。“我会担心你的。”

我跟查理·雅各布斯在门廊会合,我们看着珍妮·诺尔顿的那辆斯巴鲁傲虎开往大门,变得越来越小。今天是个冰雪消融的好天气,雪霁初晴,露出已经开始转绿的草地。穷人的肥料,我心想,我们以前管春雪叫这个。

“那两个女人会把嘴闭严实吗?”雅各布斯问道。

“会的,”不见得会永远保密,但至少能坚持到他工作完成,假如果真像他说的离完成已不远的话,“她们承诺了。”

“那你呢,杰米?你会信守诺言吗?”

“会的。”

他似乎满意了:“何不再留一晚?”

我摇了摇头:“我在尊盛酒店订了房间,明天一早的班机。”

我迫不及待要离开这里,就像我那天迫不及待要离开铁扉公寓一样。

我没说出来,但我确信他心里明白。

“随你,只要你在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做好准备就行。”

“查理,你还要啥?要我给你写书面保证吗?我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

“好的。我们这辈子就像一对撞球一样分分合合,不过快到头了。到了7月底,最晚到8月中,我们就算两清了。”

这一点他说对了。感谢上帝,他是对的。

当然了,前提是真有上帝。

即便在辛辛那提转了一趟飞机,我还是在第二天下午1点之前回到了丹佛——要说时空穿梭,没有什么能胜过搭乘一班向西的喷气式飞机[13]。我打开手机,看到两条信息:第一条是珍妮发来的,她说她昨晚在上床睡觉前给阿斯特丽德锁好房门,但是整夜婴儿监视器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她6点半起床时,阿斯特丽德还在昏睡。

“她起床后吃了一个溏心蛋和两片吐司。她看起来……我得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幻觉。”

这是好消息。坏消息是布里安娜·唐林发来的(现在是布里安娜·唐林-休斯了),是在我的美联航班机降落前几分钟发来的。“罗伯特·里瓦德去世了,杰米。我不知道细节。”不过到了当晚,她就打探到了细节。

有护士告诉布里,大多数进加德岭的人就再也出不来了。丹尼牧师的确治愈了他的肌肉萎缩症。他们在他房里找到了他的尸体,悬在他用牛仔裤打的套索上。他留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总看见那些死人,那条队没有尽头。”

 

 

XII 禁书/我的缅因假期/玛丽·费伊的悲剧/暴风雨来临时


大概六周之后,我收到了来自前研究搭档的一封信。

收件人:杰米

寄件人:布里

主题:仅供参考

你去过纽约上州的雅各布斯家后,在一封邮件里说他提到过《蠕虫的秘密》(De Vermis Mysteriis)这本书。这书名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很可能是因为我高中拉丁文的水平刚好够用,我知道这书名翻译过来就是“蠕虫的秘密”。我想在深入调查雅各布斯方面,我已经积习难改,因为我在上面投入了很多心力。补充一句,我没有告诉我的丈夫,因为他相信我已经把雅各布斯的一切抛诸脑后。

无论如何,这是件沉重的事。根据天主教派,《蠕虫的秘密》是六大禁书之一。这六本书统称“魔典”。其他的五本分别是《阿波罗尼奥斯之书》(他在基督在世时期是一个医生)、《阿尔贝特·冯博尔斯塔之书》(咒语、护身符、与死者对话)、《雷蒙盖顿》、《所罗门之钥》(据传是出自所罗门王手笔),还有《贤者之志》。最后一本,与《蠕虫的秘密》一道被认为是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虚构古卷《死灵之书》的原型。

除了《蠕虫的秘密》外,所有的禁书都有版本流传。根据维基百科,天主教派的秘密使者在19世纪20世纪之交已经烧毁大量《蠕虫的秘密》,只留下六七本存世。(顺带一提,教皇的手下现在拒绝承认有这本书存在。)剩下几本已经下落不明,据推测已被销毁或者是被私人收藏家所有。

杰米,所有的禁书都在讲力量,以及如何通过炼金术(我们现在所谓“科学”)、数学和某些龌龊的秘术法式来获取力量。这些很可能都是屁话,但它让我感到不安——你曾跟我说过雅各布斯终其一生研究电的现象,从他在医治上取得的成就看来,我不得不认为他可能已经掌握某种神奇的力量。这让我想起一句古老的箴言:“骑虎难下。”

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供你参考。

第一,直到17世纪中叶,天主教徒一旦被发现在研究“宇宙驱动力”就要被逐出教会。

第二,维基百科声称——虽然没有参考资料证实,我得补充一下——多数人记得出自洛夫克拉夫特虚构的《死灵之书》的那个对句,其实是从《蠕虫的秘密》上抄来的(他看过这本书,却不曾拥有过,因为他穷困潦倒无力购买这种稀世之宝)。这个对句是:“那永恒长眠的并非亡者,在奇妙的万古之中,即便死亡亦会消逝。”这让我噩梦连连。我没在开玩笑。

有时你把查尔斯·丹尼尔·雅各布斯叫作“我的第五先生”。杰米,我希望你跟他已经两不相欠。曾几何时我对这些一笑了之,但曾几何时我也认为复兴大会上的治疗奇迹全是扯淡。

找时间给我打个电话,好吗?告诉我,雅各布斯的一切对你而言都已成过去。

挚爱,不曾改变的,

布里

我把这封信打印出来,读了不下两次。然后我上网查了《蠕虫的秘密》,找到了布里在信中告诉我的一切,还有一件事她没说。一个叫作“魔法与咒语的黑暗古卷”的古书籍研究博客中,有人称,路德维希·普林那部遭到查禁的古卷是“人类写下的最危险的书”。

我离开公寓,走了一条街去买了一包烟,这是自从大学期间我跟烟草的一段露水情缘后,第一次自己买烟。我的楼里禁止吸烟,所以我坐在台阶上把烟点着。我吸第一口的时候就咳了出来,脑袋像进水了一样,我心想,要不是查理的介入,这玩意儿就把阿斯特丽德给弄死了。

是的,查理和他的奇迹治疗。查理就是那个骑虎难下的人。

出事儿了,阿斯特丽德在我的梦里这样说,当时她咧嘴一笑,昔日的甜美却全荡然无存。出事儿了,妖母就要来了。

当雅各布斯把“奥秘电流”注入她的脑中后——墙上有道门,门上覆盖着常春藤,常春藤都枯死了,她在等待。雅各布斯问“她”指的是谁——“不是你想见的那个”。

我丢掉烟,心想,我大可以不遵守诺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失信。

话是不错,但这次不行。这个诺言要遵守。

我走进房里,把那盒烟揉成一团扔进邮箱旁边的垃圾桶里。走上楼,我给布里的手机打了电话,本想留言的,但她却接了。我对她发来邮件表示感谢,然后说我无意再见查尔斯·雅各布斯。撒这谎的时候我全无负罪感,也毫不犹豫。布里的丈夫说得对,她不应该再跟雅各布斯的一切沾边儿了。我到时候回缅因州履行诺言的时候,出于同一个原因,我也会对休·耶茨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