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没什么。一定是风吹窗户声。”她感到她的头越来越疼——要做的工作大多,又没有人来帮她——她使劲揉揉太阳穴,好像要在头疼扎根之前把它赶走。
向外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另一张床上的人。他看上去是不是有点儿不同?好像挪了挪地方?肯定不是。
阿里森走出房间,来到走廊,推着早餐车继续向前走。这是一个可怕的早晨,一切都乱了套,到中午时,她的头疼得咚咚直响。她情有可原地忘记了那天早晨在619房间听到的一切。
但随后几天,她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注意史密斯,到三月时,阿里森几乎确信他伸直了一点儿——改变了一点儿医生所谓的胎儿姿势,改变不是很大,只是一点儿。她想跟谁谈谈这事,但最后没这么做。她毕竟只是一个帮厨女工而已。
这不关她的事。
他猜这是一个梦。
他在一个黑暗阴森的地方——像一个走廊。天花板高得看不见,消失在阴影中。墙是黑色的钢板,向上伸展着,他独自一个人,但远处飘来一个声音。这声音他很熟悉,在另一个地点。另一个时间对他说过。它呻吟着,在黑色钢墙之间回荡,像他童年时的那只鸟。那鸟飞进他父亲的工具棚,不知道怎么飞出去。它慌了,四处乱飞,吱吱喳喳绝望地叫着,使劲撞墙,一·直撞到死,这个声音和那只乌的吱喳声一样,有一种注定要完蛋的调子。它永远逃不出这个地方。
“你对你的生活做个计划,然后尽力而为。”这幽灵般的声音呻吟道,“你只想尽力而为,可那孩子回到家,头发长得到屁股眼了,说美国总统是一头猪,一头猪!妈的,我不知道……”
注意,他想要说。他想要警告那个声音,他却保持沉默。注意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他是谁,虽然他隐隐约约觉得他曾经是一个教师或牧师。
“天。天哪!”远处的声音尖叫道,这是一种迷茫。大难临头的声音。“天……”
接着是一片沉默。回音消失了。然后,它又慢慢开始了。
过了一会儿——他不知道有多久,在这个地方,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开始摸索着向前走,喊叫着(也许仅仅在他大脑中),可能希望和说话的那人一起走出去,也许只是找些安慰和听到回答。
但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直到变成回音的回音,然后完全消失了。他现在只剩下一个人了,在这阴暗的走廊中走着。他渐渐明白,这不是幻觉、海市蜃楼或一场梦——至少不是,通常的那种梦,他似乎走到了中间地带,处在阴阳世界之间。但他是在走向哪一个世界呢?
那些令人不安的东西又回来了。它们像幽灵一样落到他前后左右,直到里三层外三层地把他围起来,他几乎可以看到它们。全是炼狱的低语声。一个轮子在黑暗中转啊转,是个命运轮,红和黑,生命和死亡,转得慢了下来,他赌什么?他记不住也不可能记住,因为赌注就是他的生存,进来还是出去?必须做出选择。他的女朋友病了,他必须送她回家。
过了一会儿,走廊似乎亮了一点儿。起初他以为这是想象、是梦中之梦,但过了不知多久,这亮光大明显了,不可能是一种幻觉。走廊的体验越来越不像梦。他几乎能看到墙了,那种单调的黑色变成了一种暗灰色,三月里一个温暖多云的黄昏的颜色。他似乎根本不是在一条走廊中,而是在一间屋子中——层薄膜像胎盘似地里着他,他像个即将出生的婴儿。现在他听了别的声音,不是那种回音,而是低沉的声音,就像无名的诸神用不灵便的舌头发出的一样。慢慢地,这些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他几乎能分辨出他们在说什么。
他开始时不时地睁开眼(或认为他在这么做),他真的能看到说话的人了:明亮的。幽灵般的身影起初没有脸,有时在屋里移动,有时俯身看他。他没有想到跟他们说话,至少开始没有。他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这些明亮的身影是天使的身影。
脸像声音一样,开始越来越清晰。他曾经看到他的母亲,俯身慢慢对着他的脸大声说着什么毫无意义的话。还有一次是他父亲,还有学校的戴维·皮尔森,还有一个他逐渐认识的护士,他相信她的名字是玛丽或玛丽亚。面孔,声音越来越近,挤在一起。
别的一些感觉不知不觉产生了:他觉得他变了。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信任它。他似乎觉得不管这变化是什么,都不是好事,它意味着悲哀和不幸。他带着一切进入黑暗,现在,一无所有地走出黑暗——只剩下一些极度的陌生感。
梦正在结束。不管以前如何,梦正在结束。现在房间非常真实,非常近。声音,面孔
他在走进房间。突然他想转身逃走——永远回到那个黑暗的走廊,黑暗的走廊不好,但总比这种悲哀和大难临头的感觉好。
他转身向后看去,是的,它就在那里,房屋的墙壁在那里变成黑的钢,一帐椅子旁有个角落,进进出出的人都没注意到它,那里有个入口,他猜那是通往永恒的。另一个声音就是去的那里,那声音是——
出租汽车司机的声音。
是的,现在他想起来了。坐着出租车,司机在抱怨他儿子的长发,抱怨他儿子认为尼克松是一头猪。然后是山坡上并排的车头灯,白线两边各一对碰撞。不疼,但知道他的大腿猛撞在出租车计程器上,脱了臼。有一种冰凉潮湿的感觉,然后是黑暗的走廊,接着就是现在这情景。
选择吧,内心深处在低语,选择吧,否则他们会为你选择的,他们会把你撕扯出来,就像医生用剖腹的方法从母亲的子宫取出婴儿一样。
这时莎拉的脸浮现在他面前——她一定在什么地方,虽然她从没俯身看过他。她一定在什么地方,担惊受怕。现在她几乎已经是他的了,他感觉到了这一点,他要向她求婚。
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比以往更强烈,并且和莎拉交织在一起。但是,对她的渴望更强烈,于是他做出决定,他转过身不理那个黑暗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时,那地方已经消失了;椅子边除了光滑的白色墙壁,什么也没有。不久,他逐渐明白这房于是什么地方——毫无疑问,它是一间病房。黑暗的走廊淡化成一个梦幻似的回忆,从没被彻底忘掉过。但更重要,更直接的事实是,他是约翰·史密斯,他的女朋友叫莎拉,布莱克奈尔,他遇上了一次可怕的车祸。他猜自己能活下来一定是很幸运的,他只希望他的所有器官还在,还能正常运转,他可能是在克利维斯·米尔斯社区医院,但他猜更可能是在东缅因医疗中心,他猜他在这里已经往了一段时间一他可能昏迷了一周或十天。该出院了。
该出院了,这是约翰尼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个念头。
这是1975年5月N7日。斯达特先生早已出院回家了,医生命令他每天走两英里路,少吃含胆固醇的食品,屋子另一头是一个身患癌症的老人,注射了吗啡后正在睡觉,除此之外,屋里空荡荡的。这是下午三点十五分。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绿布。
“我在这儿。”约翰·史密斯声音沙哑地说。有气无力的声音让他自己吃了一惊,屋里没有日历,他无从知道自己昏迷了四年半。四十分钟后,护士进来了。她走到另一张床的老人那儿,给他换了一瓶吊针,走进浴室,拿着一个蓝色塑料水罐出来。她给老人的花浇了水。在他的桌子和窗台上,有半打多束花和二十多帐慰问卡。约翰尼看着她做这些日常工作,并不急于再次试试他的声音。
她把水罐放回去,来到约翰尼的床边。她要翻一下我的枕头,他想。他们的眼睛短暂地对视了一下,但她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她不知道我醒了,我的眼睛以前也睁开过。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一只手放到他的脖子后面。手很凉,很舒服。约翰尼知道她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去年六月四日一只眼睛差点儿失明。一次爆竹事故。男孩的名字叫马克。
她抬起他的头,把他的枕头翻过来,又把他放平。她扯扯臀部的尼龙制服,转身要走,然后又很困惑地转过身。也许是意识到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新东西,某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她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又转身要走,他说话了:“你好,玛丽亚。”
她呆住了,他可以听到她的牙齿突然剧烈地撞在一起,发出叭的一声响,她的手按着乳房上面的胸口,那里挂着一个金十字架。“噢我的天哪!”她说,“你醒了。我就觉得你看上去有所不同。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大概我听见过吧。”说话非常困难。他的舌头像条懒虫,似乎唾液没有使它滑润起来。
她点点头:“你已经醒了一会儿了,我最好下去到护士办公室,找到布朗医生或魏泽克医生。他们会很想知道你醒来了。”但她还是多停留了一会儿,着迷地看着他,使他感到很不安。
“我长出第三只眼了?”他问。
她神经质地笑了:“没有……当然没有。请原谅我。”
他的眼睛看着他的窗台,他的桌子就在窗台下。窗台上是一棵退色的紫罗兰和一张耶稣的画像——是他母亲喜欢的那种耶稣画像,耶稣看上去正准备参加棒球比赛。但这帐画发黄,而且四个角都卷起来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护士!”他喊道,“护士。”
她在门口转过身。
“我的慰问卡在哪里?”他突然喘不过气来,“那个人收到的那种……没有人寄给我一张慰问卡吗?”
她微微一笑,但它是装出来的。这是隐瞒什么事的那种微笑。突然约翰尼想要她站到他的床边,他要伸手摸她。如果他能摸到她,就会知道她在隐瞒什么。
“我去叫医生。”她说,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她就离开了。他看着紫罗兰,看着发黄的耶稣画像,困惑而又害怕。过了一会儿,他又慢慢睡着了。四
“他刚才是醒的,”玛丽亚·米查德说。“他非常清醒。”
“好吧,”布朗医生说。“我不怀疑你的话。如果他曾经醒来过,他可能还会醒来的。这只是一个……”
约翰尼呻吟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这眼睛半向上翻着,露出眼白。他似乎在看玛丽亚,眼睛逐渐清晰起来。他微微一笑。但他的脸仍然很松弛,好像只是眼睛醒来了,其它部位仍在睡着。她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他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她的内心
“我想他会好的,”约翰尼说。“一旦他们清理受伤的角膜眼睛就会像新的一样好。应该是这样的。”
玛丽亚大口喘着气,布朗看着她:“怎么啦?”
“他在说我的儿子,”她低声说。“我的马克。”
“不,”布朗说。“他只是在说梦话罢了。别大惊小怪,护士。”
“是。好吧。但他现在没睡着,对吗?”
“玛丽亚?”约翰尼间,小心翼翼地微微一笑。“我打了个盹是吗?”
“是的,”布朗说,“你在说梦话,把玛丽亚吓了一跳,你毛做梦吗尸
“不……我不记得了,我说什么了?你是谁?”
“我是詹姆斯·布朗医生,跟那个歌手同名,不过我是位神经科医生。你刚才说:‘我想他会好的,一旦他们清理了受伤的角膜……’是这么说的吗,护士?”
“我的儿子要做那种手术,”玛丽亚说。“我的儿子马克。”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约翰尼说。“我猜我是睡着了。”他看着布朗。他的眼睛现在很清澈,也很惊恐。“我抬不起胳膊。我麻痹了吗?”
“没有。试试你的手指。”
约翰尼照办了,手指都在动。他微笑了。
“好极了,”布朗说。“告诉我你的名字。”
“约翰·史密斯。”
“很好,你的中间名呢?”
“我没有中间名。”
“很好,谁需要中间名呢?护士,请你下去看看明天神经科谁值班。我要对史密斯先生进行一次全面检查。”
“是的,医生。”
“你给山姆·魏泽克打个电话。他可能在家里或高尔夫球场。”
“是的,医生。”
“请别告诉记者……千万别告诉!”布朗仍微笑着,但很严肃。
“当然不会的。”她离开了,白色的鞋发出吱吱的声音。约翰尼想,她的小儿子会好的,我一定要告诉她。
“布朗医生,”他说,“我的慰问卡在哪里?没有人给我寄卡吗?”
“再问几个问题,”布朗医生圆滑地说,“你记得你母亲的名字吗?”
“当然记得。维拉。”
“她姑娘时的名字呢”
“娜桑。”
“你父亲的名字呢。”
“赫伯。为什么你让她别告诉记者?”
“你的通信地址?”
“RFD一号,波奈尔/约翰尼应声答道,然后停下了。一种可笑的惊讶神情掠过他的脸,“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住在克利维斯·米尔斯镇,北大街一一零号。为什么我要告诉你父母的地址呢?我十八岁后就不往那儿了。”
“你现在多大。”
“查我的驾驶执照去,”约翰尼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一张慰问卡。我在医院到底多长时间了?这是哪家医院?”
“这是东缅因医疗中心。我们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只要你让我……
布朗靠坐在一帐椅子上,这是他从墙角拉来的——约翰尼曾在那墙角看到离去的走廊。他在写字板上记着,所用的那种笔约翰尼以前没见过。它有一个很粗的黑笔杆和一个纤维状的头,看上去像钢笔和圆珠笔的一个古怪的混合物。
看着这笔就使他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约翰尼不加思索地突然抓住布朗医生的左手。他的手臂移动起来很艰难,好像绑着几个六十磅的重物——两个在肘上,两个在肘下。他无力地抓住医生的手,一拉,那古怪的笔在纸上留下一条粗粗的蓝线。字
布朗看着他,起初只是好奇。然后他的脸一下变得煞白。他眼睛中的好奇被一种恐惧代替。他猛地抽回手——约翰尼没有力量握紧它——有那么一瞬,一种嫌恶的表情掠过医生的脸,好像他被一个麻疯病人摸了一样。
这种表情消失了,只剩下惊讶和不安。“你为什么这么做?史密斯先生……”
他的声音消失了。约翰尼怔住了,脸上显出逐渐明白的神情。他的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难以名状的东西。
但这是事实,必须说出来。
“五十五个月?”约翰尼声音沙哑地问。“连续五年?不!天哪,不!”
“史密斯先生,”布朗说,非常不安。“请冷静,兴奋对你没好处……”
约翰尼上身从床上抬起了三寸,然后又跌落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汗水,眼睛在眼眶中无助地转动。“我二十七岁了?”他说。“二十七岁?噢,天哪!”
布朗咽了口唾沫,听到滴答一声响。当史密斯抓住他的手时,他突然感到一种不愉快,这种不快强烈到可笑的程度,一系列厌恶的景象涌上心头。他记起了七,八岁时的一次野餐,他坐下,把手放进某个温暖光滑的东西中。他环顾四周,发现他把自己的手放进一个长了蛆的土拨鼠尸体中,炎热的八月、这个尸体躺在一片月桂树丛下。那时他尖叫起来,现在他也有点儿想尖叫——只是这种感觉逐渐消失,被一个问题代替了:他怎么知道?他摸摸我,就知道了。
二十年的教育抬起了头,他把这念头推到一边。昏迷病人醒过来,记得昏迷时他们周围发生的事,这种例子举不胜举。像别的任何事情一样,昏迷是一个程序的问题。约翰·史密斯从来没有变成过植物人;他的脑电图从没变成一条直线,如果真的曾变成直线,布朗现在就不会跟他谈话了。有时候,处在昏迷状态就像处在一个一边透明另一边不透明的镜子后面。在旁观者看来,病人是完全没有知觉的,但病人的感觉器官仍在慢慢地运转。毫无疑问,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玛丽亚。米查德回来了。“跟神经科说好了,魏泽克医生正在赶来。”
“我想山姆只有等到明天才能见史密斯先生了,”布朗说。“我要给他注射五毫克的镇定剂。”
“我不要注射镇定剂,”约翰尼说。“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到时候你会知道一切的,”布朗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已经休息四年半了!”
“那么再休息十二小时也没关系。”布朗坚决地说。
稍后,护士用酒精擦擦他的上臂,针头扎进去有点儿疼。约翰尼立即感到昏沉沉的。布朗和护士看上去有十二英尺高。
“至少告诉我一件事,”他说。他的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突然这问题似乎显得非常重要。“那支笔?你怎么称呼这支笔的?”
“这个?”布朗在惊人的高度举起那支笔,蓝色的塑料杆,纤维似的笔尖。“它叫福来尔。现在睡吧,史密斯先生。”
约翰尼照办了,但这个词跟着他进入梦乡,像一个神秘的毫无意义的咒语:福来尔……福来尔……福来尔……
─── 死亡区域 ───
11
赫伯放下话筒,看着它。他看了很长时间。从另一间屋子传来电视的声音,声音很大。奥拉尔·罗伯茨在谈论橄榄球和耶苏的爱——这两者之间有某种联系,但赫伯没有听到,因为他来接电话。奥拉尔的声音轰轰作响。节目很快就会结束了,在结束之前,奥拉尔会悄悄告诉他的观众,有好事要在他们身上发生了.显然,奥拉尔是对的。
我的儿子,赫伯想,维拉在祈祷奇迹发生,而他却在祈祷他的儿子死去,维拉的祈祷发生了作用。这意味着什么?他怎么办?她又会怎么样呢?
他走进客厅,维拉正坐在沙发上。脚上穿着粉红色塑料拖鞋,放在一张矮脚凳上。她还穿着她的灰色旧长袍。她正在吃爆米花,约翰尼发生车祸后,她重了几乎四十磅,血压也直线上升,医生要她吃药,维拉却不肯——她说,既然上帝要她得高血压,那就得吧。赫伯指出,上帝要她头痛,她却照样吃止痛药。对此,她报以最甜蜜的微笑和沉默,沉默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谁打来电话?”她看着电视问,奥拉尔伸出手臂抱住一位著名的橄榄球队员,他在对一群默不作声的人说话,橄榄球队员谦虚地微笑着。
“……你们今天晚上听了这位优秀运动员谈他怎么手淫,以及……”
赫伯叭地一声关了电视。
“赫伯!”她坐起来,差点儿打翻爆米花。“我在看!那是
“约翰尼醒了。”
“……奥拉尔·罗伯茨和……”
她突然闭上嘴,缩到椅子上,好像他打了她一拳一样,他转过头,说不出话,想要感觉到快乐,却只感到害怕,非常害怕。
“约翰尼……”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然后又说,“约翰尼……我们的约翰尼?”
“是的。他跟布朗医生谈了几乎十一分钟。显然这不是他们认为的那种……假醒……毕竟,他很清醒。他能动。”
“约翰尼醒了?”
她双手捂住嘴巴。半满的爆米花锅从她膝盖上慢慢滑下去,咚地一声摔到地毯上,爆米花撒得到处都是。她的双手遮住了她的下半边脸。手的上方,她的眼睛越睁越大,直到赫伯害怕它们会猛地掉出来。接着眼睛闭上了,一阵呜咽声从她双手后传来。
“维拉?你没事儿吧?”
“噢,我的上帝!感谢你让我的约翰尼醒来,我知道你会的,噢,亲爱的上帝,我一生的每一天都要感谢你为我的约翰尼约翰尼——”她的声音成了歇斯底里的,胜利的尖叫。他走向前,抓住她长袍的衣襟,使劲摇她。突然,时间仿佛倒转了,他们又回到了得知车祸消息的那天晚上,同样的电话,同样的角落。
好坏消息都是通过同样的线,赫伯·史密斯混乱地想。
“噢,我亲爱的上帝,我的耶稣,噢,我的约翰尼,奇迹,就像我说的奇迹……
“住口!维拉!”
她的眼睛阴暗。朦珑和歇斯底里。“你对他醒来感到遗憾吗?这么多年你一直在嘲笑我,告诉大家我疯了。”
“维拉,我从没告诉任何人你疯了。”
“你用你的眼睛告诉他们。”她冲他喊道,“但我的上帝没有被嘲弄。是吗,赫伯?他被嘲弄了吗·
“没有,”他说。“我想没有。”
“我告诉过你。我告诉过你上帝对我的约翰尼有个安排,现在你看到他的手开始动了。”她站起来,“我必须到他那里去。我必须告诉他。”她走到衣橱,似乎不知道她穿着长袍和睡衣。她的脸充满狂喜,使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她的样子,这种联想很古怪,几乎有点几亵渎。她粉红色的拖鞋踩着地毯上的爆米花。
“维拉。”
“我必须告诉他上帝的安排……”
“维拉。”
她转向他,但她的眼睛很恍惚,已飞到她的约翰尼那里人
他走过去,双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告诉他你爱他……你祈祷……等待……观察,谁更有权利?你是他的母亲。你为他难过,我没看出五年来你在为他难过?他醒来我并不感到遗憾,你那么说是不对的。我不认为我能像你那么做,但我并不遗憾。我也为他难过。”
“真的?"她的眼睛冷酷。骄傲和不信任。
“是的。我还要告诉你别的事,维拉。不许你说上帝。奇迹和伟大的安排之类的话,直到约翰尼能站起来和能……”
“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和能思考他在干什么。我要说的是,你必须给他一个机会自己做出判断,别先对他说什么。”
“你没有权利这么跟我说话!根本没有权利!”
“我在行使作为约翰尼爸爸的权利,”他严厉地说,“也许是我一生中最后一次。你最好别惹我,维拉。你明白吗?你,你的上帝,你他妈的耶稣,都别惹我。懂了吗?”
她阴沉沉地瞪着他,什么也没说。
“他一睡四年半,他得费很大劲才能接受这一现实。尽管会对他进行治疗,但我们不知道他以后能不能再行走,我们知道,只要他想行走,就必须做韧带手术,也许不止一次。还有更多的治疗,有些会非常疼的。所以明天你只作为他的母亲去。”
“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怎么敢这样!”
“如果你开始布道,维拉,我将揪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出他的房间。”赫伯警告地说。
她盯着他,脸色煞白,全身颤抖,欢乐和愤怒交替在她眼中出现。
“你最好穿上衣服,”赫伯说。“我们应该出发了。”
去班戈尔的路上他们一言不发。他们本应共享的幸福不在了只有维拉狂热。挑衅的快乐。她笔直地坐在乘客座位上,她的(圣经》放在膝盖上,翻开在第二十三首赞美诗那一页。
第二天早晨九点十五分,玛丽亚走进约翰尼的病房,说:“你妈妈和爸爸来了,你愿意见他们吗?”
“是,我愿意见。”今天早晨他觉得好多了,不那么迷惘了。但是,一想到要见他们,他就有点儿害怕。在他的记忆中,他五个月前见过他们。那时他父亲正在给一栋房子打房基,现在这房子可能建成三年多了,他母亲在为他做苹果馅饼,并唠叨着他太瘦了。
玛丽亚转身要走时,他无力地抓住她的手。
“他们看上去很好吗?我的意思……”
“他们看上去很好。”
“噢,太好了。”
“你跟他们只有半个小时。如果检查证明不太疲劳的话,今天晚上可以再见一次。”
“这是布朗医生的命令?”
“还有魏泽克医生的。”
“好吧,暂时这样吧。我可不喜欢这样检查。”
玛丽犹豫了一下。
“有什么事吗?”约翰尼问。
“没有……现在没有。你一定很急于见你父母吧。我让他们进来。”
他不安地等待着。另一张床是空的,在约翰尼打针睡着后,那个癌症病人被移到别处去了。
门开了。他的母亲和父亲走了进来。约翰尼既感到震惊又觉得轻松:震惊是因为他们老了,这一切都是真的;轻松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变化不是非常大。如果他们的变化不算大,那么他的变化应该也不大。
但是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那可能是致命的。
那就是他母亲抱住他前他所有的想法。母亲的紫罗兰色手袋气味很刺鼻,她低声说:“感谢上帝,约翰尼,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你醒了。”
他也尽力回抱她——他的手臂仍然没有力气抱紧,很快就落下来了——突然,在六秒钟内,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将干什么。然后这种感觉消失了,就像那个黑暗走廊的梦一样消失了。但是,当她停止拥抱看着他时,她眼中极度的快乐被一种沉思所代替。
话好像自动从他嘴里流出来的:“让他们给你开药吧,妈妈,那是最好的。”
她的眼睛瞪大了,她舔舔嘴唇——这时,赫伯走到她身边,他的眼睛充满泪水。他瘦了——显然不像维拉胖得那么明显,但的确是瘦了。他的头发脱落得很厉害,但脸还是没变,和蔼可亲。他从口袋拿出一块大手帕擦着眼睛。然后他伸出手。
“你好,儿子,”他说。“你醒来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