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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你这家伙,”文琳说,伸手来拉他。“和下次的锻炼相比,这次根本不算什么。”

“算了吧,”约翰尼说。“下次我想做的就是游泳……”

他看着她,脸上显出一种惊讶的神情。他使劲抓着她的手,直到她有点儿疼了。

“约翰尼?怎么啦?是不是肌肉抽筋了?”

“噢,天哪!”约翰尼轻声说。

“约翰尼?”

他仍然抓着她的手,以一种恍馏如梦的眼神盯着她的脸,使她觉得很不安。她听说过有关约翰尼·史密斯的传闻,但她都一笑置之。据说在医生们决定动手术之前,他就预言玛丽亚。米查德的儿子会复原的。另一个传闻与魏泽克医生有关,据说约翰尼告诉他他的母亲没有死,而是用另一个名字生活在西海岸的某个地方。艾琳·马冈觉得这些纯属无稽之谈,和那些护士读的无聊杂志和艳情小说是同一类的东西。但现在他看她的样子让她感到害怕。似乎他看到她内心深处了。

“约翰尼,你没事儿吧? 体力恢复室就他们两人,通往游泳池的安着毛玻璃的门关着。”

“天哪!”约翰尼说,“你最好……是的,还有时间。刚来得及。”

“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松开她的手……但他已经在她手背上留下白色的凹痕。

“给消防队打电话,”他说,“你忘了关炉子。窗帘已经着火了!”

“什么?”

“炉子烧着了洗碗布,洗碗布烧着了窗帘,”约翰尼不耐烦他说。“快给他们打电话。你想要你的房子被烧掉吗?……”

“约翰尼,你无法知道……”

“别管我无法知道什么。”约翰尼说,抓住她的臂弯。他推着她走向大门。约翰尼左腿跛得很厉害,他一累就总是这样。他们穿过游泳池所在的那问房子,鞋跟踩在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然后走过一楼走廊,来到护士办公室。办公室里,两个护士在喝咖啡,第三个在打电话,告诉另一头的人她怎么装修她的公寓。

“是你打还是我打?”约翰尼问。

艾琳的脑子一片混乱。她早晨的起居是很固定的,和一般独身的人一样。她起床后煮了一只鸡蛋,吃了一个柚子和一碗燕麦粥。早饭后,她穿好衣服,开车到医院上班。她关炉子了吗?当然关了。她记不准这么做了,但那是习惯,她应该关了。

“约翰,我真不知道你怎么会有那种想法……”

“好吧,我来打。”

他们已经在办公室里了,那是用玻璃隔开的一间小屋,有三张靠背椅和一个轻便电炉。小屋里主要是一个呼叫板一——排小电灯泡,当病人按呼叫按钮时,电灯泡就会亮起来。现在有三个灯泡在闪亮。两个护士继续喝她们的咖啡,谈论某个医生醉熏熏地参加一个聚会。第三个显然在跟她的美容师谈话。

“对不起,我要打个电话。”约翰尼说。

护士用手捂住话筒,“走廊有一部付费电话……”

“谢谢。”约翰尼说,从她手中夺过电话。他按了一个结束健,拨了一个零,他听到的是忙音。“这玩意怎么啦?”

“喂!”跟美容师讲话的那个护士喊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把电话给我!”

约翰尼记起医院有它自己的电话总机,于是先拨9转外线、接着又拨个0。

被夺走电话的护士脸气得通红,伸手来抓电话。约翰尼推开她。她转过身,看到艾琳,朝她走了一步。“艾琳,这个疯子怎么啦?”她尖声问道。另两个护士放下咖啡杯,张开嘴盯着约翰尼。艾琳很不自在地耸耸肩:“我不知道,他只是……接线员。”

“接线员,我要报告老镇的一次火灾,”约翰尼说。“你能给我正确的电话号码吗?”

“喂,”二位护士说,”“谁的房子着火了?”

艾琳不安地倒倒脚,“他说我的。”

跟她的美容师谈她公寓的那个护士突然醒悟过来。“噢天哪!是那个家伙。”她说。

约翰尼指着五,六个灯在闪烁的呼叫板:“为什么你们不去看看那些人需要什么?”

接线员给他接通了老镇消防队。

“我叫约翰·史密斯,我要报告一次火灾。它是在……”他看着艾琳,“你的地址?”

有那么一瞬,约翰尼以为她不会告诉他。她的嘴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两个喝咖啡的护士放下杯子,退到办公室的角落。她们在一起低语,就像在初中厕所里的小姑娘一样。她们眼睛睁得大大的。

“先生?”电话另一端问。

”快点儿,”约翰尼说,“你想要你的猫被油炸吗?”

“中心大街624号,”艾琳勉强说。“约翰尼,你在闹笑话。”

约翰尼对着电话重复了一遍地址,又说:“在厨房里。”

“你的名字,先生?”

“约翰·史密斯。我从班戈尔的东缅因医疗中心打的电话。”

“我可以问你怎么知道这消息的吗?”

“说来话长,时间来不及了。我的消息是正确的。现在去扑灭它吧。”他砰地一声放下电话。

“……他说山姆·魏泽克的母亲还……”

她突然住口,看着约翰尼。他感到她们都在看着他,她们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就像热烘烘的小锤子一样,他知道后果是什么,感到胃里一阵翻腾。

“艾琳。”他说。

“干嘛?”

“你隔壁有朋友吗?”

“有……伯特和杰妮丝和我是邻居……”

“他们在家吗?”

“我猜杰妮丝可能在家。”

“为什么你不给她打个电话呢?”

艾琳点点头,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他手里拿过电话,拨了一个电话号码。护士们站在一边贪婪地看着,好像她们偶然走进了一个令人兴奋的电视节目中。

“你好?杰?我是艾琳。你在厨房吗?你能不能从你的窗户向外看看,告诉我那里是否一切如常……啊,我的一个朋友说……你去看了后我再告诉你,好吗?”艾琳脸红起来。“好,我会等的。”她看着约翰尼,重复说,“你在闹笑话,约翰尼。”

这停顿似乎非常长。接着艾琳又开始听了。她听了很长时间,然后以一种奇怪的与她平常大不相同的声音说:“不,没事儿,杰。已经打过电话了。不……我现在不能解释,但我以后会告诉你的。”她看看约翰尼。“是的,很奇怪我会知道……但我能解释。至少我想我可以。再见。”

她挂上电话。他们都看着她,护士是非常好奇地,约翰尼则是很确定地。

“杰说烟从我的厨房窗户冒出来。”艾琳说,三个护士同时叹了口气。她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责备地又落到约翰尼身上。法官的眼睛,他郁郁不乐地想。

“我该回家了。”艾琳说,活泼能干的医生变成了一个小女人,为她的猫。房子和物品而焦虑)“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约翰尼……我很抱歉我不相信你,但……”她开始哭起来。

一个护士向她走去,但约翰尼抢先一步。他一只胳膊搂住她,带她走向走廊。

“你真的能……”艾琳低声说,“她们说的……”

“你去吧,”约翰尼说,“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烟和水会造成些小损失,如此而已。那张电影海报被烧了,但也就这点损失。”

“是的,好吧。谢谢你,约翰尼。上帝保佑你。”她吻吻他的面颊,然后一路小跑穿过走廊。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又很迷信和恐惧。

护士们靠着办公室的玻璃站成一排,盯着他看。突然,她们使他想起电话线上的乌鸦,那些乌鸦低头盯着什么闪亮的东西,准备啄咬和撕裂它。

“快去回答那些呼叫吧。”他生气他说,他的声音使她们吓得向后退去。他一跛一跛地走向电梯,留下她们在那里说闲话。他很疲倦,腿很疼。他的髓关节好像塞进了碎玻璃。他想回床上睡觉。

“你准备怎么办?”山姆·魏泽克问。

“天哪!我不知道。”约翰尼说,“你说下面有多少人?”

“大约八个。有一个是美联社特约记者。还有两个电视台的,带着摄像机和灯光,医院经理对你很生气,约翰尼。他觉得你很不守规矩。”

“因为一个女士的房子要被烧掉?”约翰尼说,“我只能说现在的新闻大少了。”

“实际上并不少。福特否决了两个提议。巴解组织在特拉维夫炸了一家餐馆。在机场,一条警犬嗅出了四百英磅的毒品。”

“那么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呢?”约翰尼问。当山姆进来告诉他记者们都聚集在走廊上时,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母亲会怎么看待这事。她和他父亲在波奈尔,正为下星期的加利福尼亚朝圣做准备。约翰尼和他父亲都不赞同此行,如果她听到她儿子是个通灵者的新闻,她也许会取消此行,但约翰尼非常害怕她承受不了这消息。

另一方面,这也可能说服她重新开始吃药,约翰尼突然意识 到这一可能性。

“他们到这儿,因为发生的一切是新闻。”山姆说,“它具有一切的经典要素。”

“我没做什么,我只……”

“你只不过告诉艾琳·马冈她的房子着火了,而且得到了证实。”山姆轻声说,“来吧,约翰尼,你应该明白这迟早会发生的。”

“我不是个喜欢出风头的人。”约翰尼冷冷地说。

“不,我并没有说你是。一场地震也并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但记者们报道它)人们想要知道。”

“如果我拒绝跟他们谈,会怎么样呢?

“这种选择可不高明,”山姆回答。“他们会走开,出版令人难以置信的谣言。当你离开医院时,他们会围住你。他们会把话筒伸到你的面前,好像你是个参议员或是社会头子。嗯?”

约翰尼想了想:“布莱特在那里吗?”

“在。”

“如果我叫他上来怎么样?他可以得到所有情况,把它转给其他人。”

“你可以这么做,但其他人会感到很不高兴,而一个不高兴的记者将是你的敌人。尼克松使他们很不高兴,他们把他撕成碎片。”

“我不是尼克松。”约翰尼说。

魏泽克咧嘴笑起来。“感谢上帝。”他说。

“你说怎么办?”约翰尼问。

当约翰尼穿过旋转门走进西大厅时,记者们站起身,拥向前来。他穿着一件开领白衬衫和一条太肥的蓝色牛仔裤。他脸色苍白,但很镇静。脖子上手术后留下的伤痕很明显。闪光灯冲他喷着热气,使他眯起眼睛。记者们七嘴八舌地提出问题。

“注意!注意!”山姆·魏泽克喊道。“这是一个正在康复的病人!他要做一个简短的声明,然后将回答你们的一些问题,但你们必须遵守秩序!现在向后退,让他呼吸!”

电视灯光继续照着,把西大厅罩在一片奇怪刺眼的光中。医生和护士们聚集在门口看着。约翰尼避开灯光,怀疑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聚光灯。他觉得这些都像一场梦。

“你是谁尸一位记者冲魏泽克喊道。

“我是山姆;魏泽克;这个年轻人的医生,上报时这名字就变成了某某人了。”

传来一阵笑声,气氛缓和了一些。

“约翰尼,你没事儿吗?”魏泽克问。现在刚到晚上,他预见到艾琳厨房着火这件事显得非常遥远和微不足道,成了回忆中的回忆。

“没事儿。”他说。

“你的声明是什么?”一位记者喊道。

“啊,”约翰尼说,“是这样的。给我做恢复体力治疗的是位叫艾琳·马冈的女医生。她是位非常可爱的女士,她在帮助我康复。你们知道,我发生了一次车祸,而且……”一台电视摄像机推近前来,直对着他,把他吓了一跳……。而且我非常虚弱。我的肌肉毫无力气。今天早晨,我们在恢复体力治疗室,刚刚做完规定动作,我有一种感觉,她的房子着火了。更确切地说……”天哪,你在说什么!“我觉得她忘了关她的炉子,厨房的窗帘要被火烧着了。于是我们去给消防队打了个电话,整个事情就是这样。”

接着是片刻的沉默,记者们在回味那些话一我有一种感觉,整个事情就是这样——然后开始连珠炮似地提问,吵吵嚷嚷的一片,什么也听不清。约翰尼无助地向四周望望,茫然不知所措。

“一次一个人提问!”魏泽克说,“举起手提问!你们没上过学?”

手臂举起来,约翰尼指指戴维·布莱特。

“你认为这是一次超自然的体验吗,约翰尼?”

“我认为这是一种感觉。”约翰尼回答说,“我正在做仰卧起坐,刚做完。马冈小姐伸手拉我起来,我就知道了。”

他指指另一个人。

“我是麦尔·阿伦,波特兰德《星期日电讯报》的。那是一幅图画吗?在你脑中的一幅图画吗?”

“不,根本不是。”约翰尼说,但他完全不记得那像什么。

“这种事情以前发生过吗,约翰尼?”一位穿着便服的年轻女人间。

“是的,发生过几次。”

“你能告诉我那几次吗?”

“不,我不想说。”

一位电视记者举起手,约翰尼冲他点点头。“史密斯先生。在你发生车祸和昏迷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约翰尼犹豫了一下。

屋里非常安静。电视灯光像赤道上的太阳一样照得他脸上发热。“没有。”他说。

又是一连串问题。约翰尼又无助地看着魏泽克。

“安静!安静!”他吼道。当喧闹声停下来后,他看着约翰尼,“你完了吗,约翰尼?”

“我再回答两个问题,”约翰尼说,“然后……真的……今天太累了……你有什么问题,女士?”

他谓着一个肥胖的女人,她挤在两个年轻记者之间。“史密斯先生,”她的声音非常响亮,像喇叭似的,“谁会是民主党明年的总统候选人?”

“我无法告诉你。”约翰尼说,对这问题大吃一惊,“我怎么会知道呢?”

更多的手举起来。约翰尼指着一个穿着黑西服,个子很高。脸色阴沉的男人。他向前跨了一步。他显得很一本正经。

“史密斯先生,我是罗戈尔·杜骚特,来自列文斯通的《太阳报》,我想问一下,你知道为什么你有这种特异功能吗?如果你真有的话。为什么,史密斯先生?”

约翰尼清清嗓子:“我对你的问题的理解是……你在要求我证明我不明白的东西。我做不到。”

“不是证明。史密斯先生,只是解释。”

他认为我在骗他们。或企图骗他们。

魏泽克走到约翰尼身边。“我也许能回答这问题。”他说,“我或许至少能解释这问题为什么无法回答。”

“你也有超自然能力吗?杜骚特冷冷地问。

“是的,所有的神经科医生都应该是,这是必备的条件。”魏泽克说。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杜骚特脸红了。

“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人昏迷了四年半。我们这些研究人脑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又醒过来,原因很简单,我们并不了解昏迷到底是什么。女士们先生们,我们并不了解一个青蛙的大脑或一个蚂蚁的大脑,你们可以引用我的这些话……瞧,我是很大无畏的,对吗?”

再次爆发出一阵笑声。他们喜欢魏泽克。但杜骚特没有笑。 “你们还可以引用我的话,说我相信这个人现在拥有一种很新奇的能力,或一种非常古老的能力。为什么?如果我和我的同事不了解蚂蚁的大脑,我能告诉你为什么吗?我不能。但是,我能告诉你们一些有趣的事,这些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关系。约翰·史密斯大脑的一部分受到损伤,无法修复——非常小的一部分,但大脑的所有部分都是极为重要的。他称这一部分为他的‘死亡区域’,显然,那里储藏着很多记忆,这些被抹去的记忆包括街道和高速公路的名称。它是一个大集合中的小子集。失去这个小子集,造成了一部分语言和视觉能力的丧失。

“与之相应的,约翰·史密斯大脑的另一小部分似乎醒来了。这一小部分在大脑半球的顶叶处,是大脑‘传递’或‘思考’的部位之一。史密斯大脑这一部分的电波反应跟正常的不符,嗯?这是多出了什么东西。大脑半球的顶叶与触觉有关——具体情况我们还不清楚一而且它离大脑识别形状和结构的那个区域很近。据我自己观察,约翰尼的‘瞬间意念’总是在某种触摸之后出现的。”

一片沉默。记者们在奋笔疾书。电视摄像机刚才一直对着魏泽克,现在又拉回来把约翰尼也包括进去。

“是这样的吗,约翰尼?”魏泽克又问。

“我猜……”

杜骚特突然从记者群中挤出来。有那么一瞬,约翰尼以为他要过来反驳。然后他看到杜骚特正从他脖子上取下什么东西。

“让我们证明一下。”他说。他举着一个带着金链的奖牌。

“我们不允许做这种事,”魏泽克说。他紧紧皱起浓密的眉毛,严厉地盯着杜骚特,就像摩西一样,“这个人不是马戏团杂耍演员,先生!”

“你可以欺骗我。”杜骚特说,“他也许能,也许不能,对吗?当你忙于告诉我们有趣的事时,我也在忙于告诉自己。我告诉自己这些家伙从来不能按要求表演,因为他们都是些骗子。”

约翰尼看看其他的记者。除了布莱特显得很难为情外,其他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观看。突然,他觉得像一个在斗兽场上的基督徒。他想,他们都是赢家。如果我能告诉他某些事,他们会得到一个头版新闻。如果我不能,或拒绝尝试,他们会得到另一种新闻。

“怎么样?”杜骚特问。奖牌在他的拳头下前后摇摆。

约翰尼看看魏泽克,但魏泽克正很厌恶地看着另一边。

“把它给我。”约翰尼说。

杜骚特把它递过来。约翰尼把奖牌放在手掌上。这是一枚圣·克里斯托弗奖牌。他把金链子堆到奖牌上面,握住它。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又有几个医生和护士加入到站在门口的医生护士群中,有些人穿着便装,正准备下班回家。一群病人站在通向一楼电视和游戏室的走廊顶端。晚上来探望病人的一些人从大厅走过来。一种紧张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约翰尼默默地站着,穿着白衬衫和肥大的蓝牛仔裤,显得苍白削瘦。他紧紧握着圣·克里斯托弗奖牌,手腕上的肌肉在电视灯光下清晰地显露出来。在他面前站着杜骚特,一本正经地注视着约翰尼。那一瞬间似乎漫长得没有止境。没有人咳嗽或低语。

“哦,”约翰尼轻声说……接着:“是这样吗?”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杜骚特。

“怎么样?杜骚特问,但他声音中的自信突然消失了。回答记者提问的那位疲倦。不安的年轻人似乎也消失了。约翰尼嘴唇上挂着一丝微笑,但那是冷笑。他的蓝眼睛变暗了,显得冷淡、遥远。魏泽克看到了,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他后来告诉他的妻子,那是一个人通过高倍显微镜看有趣的草履虫标本时的表情。

“这是你姐姐的奖牌,”他对杜骚特说,“她名叫安妮,但大家都叫她特瑞。她是你姐姐,你爱她。你几乎崇拜她走过的土地。”

突然,约翰·史密斯的声音可怕地高上去,变成了一个少年沙哑。不自信的声音。

“当你穿过斯里本大街,特瑞,或当你跟那家伙在汽车里调情时,别忘记,特瑞……别忘记……”

那个问约翰尼谁是明天民主党候选人的胖女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呻吟。一位电视摄像师用沙哑的声音说:“天哪!”

“住口!”杜骚特低语道。他的脸变成一种病态的灰色,眼睛突出,唾液在他下嘴唇上闪着光,像镀了铬一样。奖牌的链子缠在约翰尼的手指上,杜骚特伸手去抓,但他的手毫无力气。奖牌前后摇摆,闪着催眠似的光。

“记住我,特瑞,”少年的声音恳求道,“保持清白,侍瑞……求求你,看在上帝的份上,保持清白……”

“住口住口你这狗杂种!”

现在约翰尼又用他自己的声音说话了:“速度很快,是吗?她死于一次心脏病发作,当时二十六岁。但她戴了它十年。她记得你。她从没忘记。从没忘记……从没……从没……从没。”

奖牌从他手指上滑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悦耳的声音。约翰尼凝视着空中,他的脸镇静而冷漠。一片死寂中,社骚特在他脚下摸索着奖牌,声音沙哑地呜咽着。

灯响了一下,约翰尼的脸又恢复了原样,脸上显出了恐惧的表情,然后又是怜悯。他笨拙地跪到杜骚特身边。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并不是……”

“你这个卑鄙的骗子!”杜骚特冲他尖叫道,“这是谎言!全是谎言!全是谎言!”他往约翰尼脖子上打了一拳、约翰尼摔倒了,头重重地撞在地板上,眼冒金星。

一阵骚动。

他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杜骚特猛地挤进人群,向门口冲去。人们挤在杜骚特和约翰尼身边。他透过一大片脚和鞋看到杜骚特。

这时魏泽克来到他身边,扶他坐起来。

“约翰,你没事儿吧?他打伤你了吗?”

“没我伤他伤得那么厉害。我没事儿。”他挣扎着站起来。两只手——也许是魏泽克的,也许是别人的——帮了他一下。他感到头晕、恶心,几乎是一种厌恶。这是一个错误,一个可怕的错误。

那个胖女人尖叫起来。约翰尼看到杜骚特跪倒在地,抓着那个胖女人的袖子,接着慢慢向前摔倒在门边的地上,一只手仍握着圣·克里斯托弗奖牌。

“晕倒了,”有人说,“晕倒了,天哪。”

“是我的错,”约翰尼对山姆·魏泽克说、羞愧和眼泪堵住了他的嗓子,“全是我的错。”

“不,”山姆说,“不,约翰。”

但这是他的错。他挣脱魏泽克的手,走到杜骚特躺的地方。杜骚特现在已经醒来,恍恍忽忽地冲着屋顶眨着眼睛。两个医生走到他躺的地方。

“他没事儿吧?”约翰尼问。他转头看穿着便服的女记者,她从他身边躲开,一丝恐惧掠过她的脸。

约翰尼转向那位提过问题的电视记者。他突然很想向谁解释一下、“我并不想伤害他。”他说,“我向天发誓,我根本不想伤害他。我不知道……”

电视记者退了一步。“不,”他说,“当然你不想。他自己找的,谁都能明白这一点。只是……别碰我,好吗?”

约翰尼哑口无言地看着他,嘴唇发抖。他仍然很震惊,但开始明白了。嗅,是的。他开始明白了。电视记者试图笑笑,但只难看地咧咧嘴。

“别碰我,约翰尼。求求你。”

“不是这样的。”约翰尼想说什么,但说不下去。

“别碰我,约翰尼,好吗?

电视记者退到摄影师正在收拾机器的地方。约翰尼站在那里看着他,开始全身发抖。

“这对你有好处,约翰。”魏泽克说。一个护士站在他身后,像个白色的幽灵,推着一辆装满药品的小车,上面全是镇静剂。

“不,”约翰尼说。他仍在发抖,现在又冒了冷汗,“再不要打针了,我已经受够了。”

“那么吃片药。”

“药也不吃。”

“药能帮助你睡觉。”

“他能睡着吗?那个杜骚特?”

“他自作自受。”护士低声说。魏泽克转脸看着她,她吓得一缩头。但魏泽克狡黠地微微一笑。

“她说得对,是吗?”他说,“那家伙自作自受。他以为你在骗人,约翰。好好睡一觉,你就能正确看待这件事了。”

“我会自己睡的。”

“约翰尼,求求你了。”

时间是十一点十五。病房那边的电视刚刚关掉。约翰尼和山姆一起看的新闻报道,那条新闻就放在福特否决议案新闻之后,排在第二。我的新闻更富于戏剧性,约翰尼想,既觉嫌恶又觉得有趣。一个秃顶的共和党人对国家预算说些陈词滥调,这新闻显然不如约翰尼的新闻更有趣。那条新闻结束是杜骚特一只手握着他姐姐的奖牌,向前扑倒在地,另一只手抓着女记者的袖子,就像一个快淹死的人抓一根稻草一样。

当电视主持人接着报道狗和四百磅毒品的新闻时,魏泽克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后告诉约翰尼,在新闻结束之前,医院就全是打给他的电话。几分钟后,护士推着药品车上来了,这使约翰尼相信山姆刚刚不仅仅是去看看有多少电话打进来,还到护士办公室去了。

这时,电话铃响了。

魏泽克低声咒骂着:“我告诉他们一个电话也别转进来。别接电话,约翰,我会……”

但约翰尼已经接了。他听了半刻,点点头。“好,很好。”他一只手捂住话筒,“我爸爸的电话。”,他说。他的手从话筒上挪开,“你好,爸爸,我猜你……”他听着,嘴边的笑容消失了,显示出一种恐惧的表情。他的嘴唇在发抖。

“约翰,怎么了?”魏泽克厉声问道。

“好吧,爸爸,”约翰尼几乎是耳语似他说,“好,坎布兰德总院。我知道它在哪儿。好吧,爸爸……”

他说不下去了,他眼睛没有泪,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