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诺玛叫道。
“嘘,女人。我把伤口弄裂了。走吧,弗兰克,或者安迪,管你叫什么名字哪。这里越来越热了。”
确实这样。当安迪把伊夫半拖半抱弄下台阶走到庭院时,一股风将一团火星吹落到门廊上。劈柴垫板已经是一个烧黑的树桩。被恰莉点着的那几只鸡只剩下了几根燃焦的骨头和本该是羽毛的一堆奇形怪状的厚厚的灰。它们没有被烤熟;它们被火化了。
“在谷仓那儿把我放下来。”伊夫喘息着说,“我想和你谈谈。”
“你得去看医生。”安迪说。
“是的,我会去看医生。你女儿怎么样了?”
“昏过去了。”他放下伊夫,让他背靠着谷仓的大门。伊夫抬头看着他。他的脸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上的青紫正在消退。
他在冒汗。在他们身后,从1868年起就矗立在贝灵斯公路上的这所白色的大房子正在被火焰吞噬。
“一个人不该会做她能干的事。”伊夫说。
“也许是的。”安迪说,然后把目光从伊夫身上转向诺玛·曼德斯僵硬。毫不宽容的脸,“但是人也不应有大脑性麻痹。肌营养不良或白血病。但这些都存在。而且是在孩子身上。”
“她无法拒绝。”伊夫点点头,“不错。”
安迪仍然看着诺玛。他接着说:“她就像一个带着铁肺的孩子,或一个关在弱智儿童院的孩子,她并不是魔鬼。”
“很抱歉我刚才那样说。”诺玛答道,目光闪烁着躲开了安迪的注视,“我曾和她一起出去喂鸡。看着她抚弄奶牛。可是先生,我的家着火了,有人死了。”
“对不起。”。
“房子保过险,诺玛。”伊夫说道,用他没受伤的手握住诺玛的手。
“可这救不了我妈妈的那些盘子,那是我外祖母传给她的。”
诺玛说,“也救不了去年六月我们在艺术展览会上买的那些画。……
一滴泪水滑出眼眶,她用袖干将它拭去,“还有你在部队时给我写的所有的信。”
“你女儿不会出什么事吧?”伊夫问道。
“我不知道。”
“那听着。要是愿意你可以这样做。谷仓后面有一辆旧的威立斯吉普——”“伊夫,不!不要再管这件事了!”
他转身看着她。他的脸色灰白,淌满汗水。在他们身后,他们的家烧光了。墙面板燃烧时发出的僻啪声就像圣诞簧火中的七叶树。
“那些人没有逮捕令,没有任何证明,来到这里想把他们从我们的家里带走。”他说,“他们是我在一个有着法律的文明国度里邀请来的客人。其中一个人射中了我,另一个想射中这位安迪。只差不到四分之一英寸没击中他的头。”安迪想起了第一声震耳欲聋地枪声和从门廊支柱上飞起的那片木头。他打了个哆嚏,“他们来做了这些事。你想让我怎么做,诺玛?坐在这里。
如果那些人有胆量回来,就把他们交给那些秘密警察?做个好德国人?”
“不。”她沙哑地说,“不,我想不是。”
“你用不着——”安迪开口道。
“我觉得应该。”伊夫说,“等他们回来……他们会回来的,是不是,安迪?”
“噢是的,他们会回来的。你刚才惹的这件事他们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伊夫发出一声上气不接下气。口哨似的笑声:“那太好了。
等他们在这里出现,我知道的只是你开走了我的威立斯,其余一概不知。祝你好运。”
“谢谢。”安迪轻轻地说。
“我们得快点。”伊夫说,“到镇上有很长一段路,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看见烟了。救火车马上会来。你说你和女儿要去弗芒特。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安迪说。
他们左边传来一声呻吟:“爸爸——”
恰莉正从地上坐起,红裤子和绿衬衫上沾满了尘土。她脸色苍白,困惑地扫视着周围。“爸爸,什么着了?我闻到什么东西着了:是我干的吗?什么着了?”
安迪走近她将她抱起。“一切正常。”他说。很奇怪人为什么要这样跟孩子说话,尽管你知道他们和你一样清楚这并不是事实。“一切正常。你感觉怎么样,亲爱的?”
恰莉越过他的肩膀注视着燃烧的汽车、花园中扭曲的尸体和曼德斯家爬满火舌的房子。门廊也被火焰所包围,风将烟尘和燥热吹开去、但汽油和燃烧的墙板的气味仍然强烈刺鼻。
“是我干的。”恰莉用低得听不见的声音说,她的脸又开始抽搐起来。
“小朋友!”伊夫厉声说。
她望望他,似乎并没看见他,“是我。”她呻吟着。
“放她下来。”伊夫说,“我想和她谈谈。”
安迪抱着恰莉走到靠坐在谷仓大门上的伊夫身边,将她放下。
“你听我说,小朋友。”伊夫说,“那些人想杀死你爸爸。在我之前,也许还在你爸爸之前,你就知道了这一点,尽管我一点不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我说的对吗?”
“是的。”恰莉说。她的双眼仍充满了深深的悲哀,“但你不明白。就像上次那个士兵,只是更糟。我不能……我不再能控制它。它跑得哪里都是。我烧了你的鸡……我还差点烧了我的父亲。”泪水涌出那双忧郁的眼睛,她再次开始无助地嚎陶大哭。
“你爸爸没事。”伊夫说。安迪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那种突然而令人窒息的感觉一一那种被热流包围着的感觉。
“我再也不这样做了。”她说,“永不。”
“好的。”安迪说,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好的,恰莉。”
“永不。”她静静地重复强调着。
“你不该这样说,小朋友。”伊夫说着抬头看着她,“你不该这样限制自己。你要做你必须做的事。你要尽力而为。这就是你应该做到的。我相信这个世界的上帝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把事情交给那些说’永不’的人。你明白吗?”
“不明白。”恰莉低声道。
“但我想以后你会的。”伊夫带着深切的同情看着恰莉,这使安迪感到自己心头堵满了忧虑和悲哀。接着伊夫看了看他的妻子,“把你脚边的棍子递给我,诺玛。”
诺玛捡起棍子放在他手里,再次对丈夫说他做得过火了;说他需要休息,所以只有安迪听到恰莉用几乎听不到声音再次说“永不”——像一句秘密的誓言。
“瞧这儿,安迪。”伊夫边说边在地上划了条直线,“这是我们来时走的那条土路——贝灵斯公路。向北走四分之一一英里,你会在右侧看见一条树木丛生的小道,汽车走不通那条路,但威立斯应该可以。只要你精力集中,控制好离合器。有时看起来路好像被堵住已经消失,但只要接着开,你会重新找到它.所有地图上都没有标出这条路,你明白吗?所有地图。……
安迪点点头,看着木棍划出的那条树木丛生的小道。
“你可以沿小路向东走十二英里,如果没被堵在半路或迷路,那你就会在豪格角附近拐上152号公路.向左转——向北一一沿152号公路走大约一英里,你会看到另外一条小路。它是在低地上,泥泞多沼泽。威立斯也许能过去,也许不能。我想我已经五年没走过那条路了。这是我知道的向东到弗芒特而不会碰到路障的惟一一条路了。这第二条小路会把你带到22号高速公路,切里平原以北,弗芒特边境以南。到那时,你们应该已经脱离险境了——不过我想他们会把你们的名字和照片电传过去。但我们祝你们好运。是不是,诺玛?”
“是的。”诺玛几乎是叹息地说。她看着恰莉,“你救了爸爸的命,小姑娘。应该记住这一点。”
“是吗?”恰莉极其单调地说。这使诺玛·曼德斯很疑惑而且有些害怕。不过恰莉接着努力做出一张勉强的笑脸,诺玛也笑了,舒了口气。
“钥匙在车里,而且——”他把头歪向一侧,“听!”
是警报器的声音,升高而后爬下,声音还很微弱,但越离越发。
“是救火车。”伊夫说,“如果要走;最好现在就走。”
“来吧,恰莉。”安迪说。恰莉走到他身边,眼睛红肿着,浅浅的微笑消失了,像被乌云遮住的阳光。但它的曾经出现就给了安迪极大的鼓舞。她充满惊愕与痛苦的脸看上去就像是死里逃生人的脸。在那一瞬间,安迪真希望自己拥有她的力量;他会知道如何使用,而且他知道对谁使用。
他说:“谢谢你,伊夫。”
“原谅我。”恰莉低声说,“为你的房子,你的鸡和……和所有这一切。”
“这当然不是你的错,小朋友。”伊夫说,“他们罪有应得。
你照顾好爸爸。”
“好的。”她说。
安迪牵着她的手绕过谷库来到停在一座单板披屋下的威立斯吉普车旁。
当安迪把车发动驶过草坪来到大路上时,消防车的报警声已经很近了。房子现在已是一片火海。恰莉执意不去看它一眼。安迪最后一眼看见曼德斯夫妇是从这辆帆布顶棚吉普车的后视镜里:伊夫斜靠着谷仓”伤臂上那条白色衣摆血迹斑斑。他用没受伤的胳膊拥着坐在他身旁的诺玛。安迪挥挥手,伊夫微微抬起伤臂向他告别。诺玛并没有向他挥手道别。也许她还在想着母亲留下的瓷器和那些情书——所有被保险公司忽视而且一直都在被忽视的东西。
他们在伊夫。曼德斯说的地方找到了那条林中小路。安迪将车驶上小路。
“抓好了,恰莉。”他说,“前边路要不平了。”
恰莉在椅中坐好。她的脸色苍启,无精打采;看着她,安迪有些不安。别墅。他想到,麦克吉爷爷在泰士摩池塘旁的别墅。
只要我们能到那儿休息一阵,她会恢复的,然后我们再想下一步怎么办。
我们明天再想这件事。像斯嘉丽(美国小说《飘》的女主人公)所说的,那是新的一天。
威立斯轰呜着向前行驶。小路只不过是一条两轮宽的车辙,上面杂草丛生,沿着路拱甚至还长着一些生长不良的松树。这片地可能在十年前被采伐过,安迪怀疑这期间除了一两个猎人外根本没人再走过这条路。走了六英里后,路看上去真的像是“被堵住消失”了,安迪不得不两次下车去挪开路上被风刮倒的树木。
当安迪第二次从他的劳作中抬起头来时,他的心脏和头猛地砰砰跳将起来——只母鹿正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一甩尾巴向树林深处走去。安迪回头看看恰莉,见她正好奇地注视着那母鹿的一举一动,这使他再次感到倍受鼓舞。再往前走,他们重新发现了车辙。三点钟左右他们来到了一条可并行的沥青路上。这就是152号大道。
在距离曼德斯农场大约半英里的地方,奥威尔:贾明森坐在贝灵斯公路旁向对讲机中哭诉着。他衣衫褴楼,满身泥泞,扭伤的脚踝几乎已不能行走:他的报告被传送到一个临时指挥所里。
指挥所设在一辆停在黑斯廷斯·格兰镇主要大街上的货车里,货车装备有内部秘密电话和一台功率强大的送话器。奥贾的报告通过秘密电话传到纽约,由一个中转站接收后再传给弗吉尼亚的隆芒特。在这里,卡普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听着奥贾的报告。
卡普的脸已不再像那天早上骑车上班时那样神采奕奕。喜气洋洋。奥贾的报告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他们早就知道那女孩有些什么东西,但这次突然的屠杀和事情的逆转就像(至少对卡普来说)晴天霹雳。四至六人死亡,其余人忙忙如丧家之犬循入树林,五辆汽车被烧毁,一所房子被烧塌,一个平民受伤,而且还准备向所有愿意听的人喋喋不休地讲述他的遭遇,说一群新纳粹来到他家,没有任何逮捕令就企图绑架受他邀请来吃午饭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姑娘。
奥贾结束报告后(他从此再也没真正结束过这场报告;在一种半歇斯底里的状态中他开始对自己一遍遍重复着),卡普挂上电话,坐在深深的转椅里,打算好好思考一下。他绝没料到一次秘密行动会这样引人注目地出现失误——而且还是在美国本土。
太阳已经转到大楼的另一侧,昏暗的办公室里充满浓重的阴影,但他并没有开灯。雷切尔接通了对讲机,但他简单地告诉她:
他不想见任何人。
他感到自己老了。
他听到瓦里斯在说:我在谈论毁灭的潜能。不过,这已不再:
是潜能的问题了,不是吗?但我们会抓住她,他想到,茫然注视着前方,噢是的,我们会抓住她。
他按响对话机。
“奥威尔·贾明森一飞到这里就让他到我这儿来,我要见他。”
他说,“还有,我要和华盛顿的布莱克曼将军通话——特急。我们在纽约州遇到了一件可能会非常棘手的事情。我希望你就这样对他说。”
“是,先生。”雷切尔毕恭毕敬地说。
“十九点,我要召集所有六个副指挥官开会。也是特急。还有,我要和纽约州的警察头脑通话。”他们是搜索行动的一部分,卡普希望向他们指出这一点。如果要被舆论泼脏水,他肯定要为他们留下满满一大桶。不过他还并不想彻底撕破脸皮,毕竟,他们仍可能很体面地度过这场危机。
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如果约翰·雨鸟来电话,告诉他我要见他。我另有任务给他。”
“是,先生。”
影。卡普放开对讲机按扭。他靠坐在椅子上,端详着室内的明天“没有不能搞定的事。”他对阴影说。这是他一生中的座右铭——并没有用细绒线绣出挂起来,也没有刻在书桌的铜版上,而是作为真理印在他的心头。
没有事不能搞定。直到今晚,直到奥贾的汇报之前,他一直坚信这一点。这条生活哲学已支撑这个宾夕法尼亚矿工的儿子走过了漫长的道路。现在他仍相信这一点,虽然偶尔会产生暂时的动摇。曼德斯和他妻子也许有许多亲戚分布在从新英格兰到加利福尼亚之间的广大地区,每个人都是潜在的威胁。隆芒特的绝密档案已足以使议会对伊塔工作方式的听证会变得有些……有些艰难,汽车、甚至还有那些特工人员只是硬件,不过要接受并适应阿尔·斯但诺维茨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恐怕还得过一段时间。谁能来接替阿尔呢?如果不为别的,那孩子和她父亲也要为他们对阿尔所做的付出代价。他会处理这件事的。
但那女孩。那女孩能被搞定吗?
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控制的。
麦克吉档案仍在小椎车上。他站了起来走过去,开始在一堆档案中焦躁不安地翻腾起来。他想:这会儿约翰,雨鸟会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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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
当卡普·霍林斯特脑海中闪过约翰·雨鸟的名字时,这名字的主人正坐在他在五月花旅馆的房间里,欣赏着电视节目。他全身赤裸坐在椅子里看着电视,一双光脚紧靠在一起。他正在等着天黑。天黑之后,他会继续等待深夜的到来。夜深了,他会接着等待凌晨的到来,凌晨,当旅馆的一切都在沉睡中时,他将结束等待,上楼到1217房间杀死瓦里斯大夫,然后他会下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思考瓦里斯死前可能告诉他的任何事情。在太阳升起后,再睡上一小觉。
约翰·雨鸟是个心平气和的人。他几乎和所有东西都能和睦相处——卡普。“伊塔”、美利坚和众国。他和上帝。撒旦。宇宙也都能和睦相处。如果说他还不是彻底的心平气和,那只是因为他的朝圣道路还没有结束。他曾有过许多成功,许多光荣的伤疤。人们带着恐惧和厌恶从他身边走开,这并不重要。他把一只眼睛丢在了越南,这也并不重要;他所得到的报酬也不重要一他把其中大部分都用来买了鞋。他在弗莱格斯塔有一所房子。尽管他自己很少到那里去,但他把所有的鞋子都送去了。如果有机会到他的房子去,他就会尽情欣赏自己的收藏——古西,巴黎、巴斯。阿迪达斯。他可爱的鞋。他的房子是个奇怪的森林:每个房间长满鞋树,他可以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欣赏树上结出的鞋子。但当他独自一人时,他总是打赤脚。他的父亲——一个纯种的印地安人——在下葬时是光着脚的。有人偷走了他下葬时穿的莫卡辛鞋。
除了鞋,约翰·雨鸟只对两件事感兴趣。其中一个是死亡。
当然是他自己的死亡;他已为这不可避免的结局准备了二十年,甚至更多。与死亡打交道一直是他的业务,而且是他惟一超越他人的行当。随着年龄的增加、他对死亡越来越感兴趣,就像画家对光线质量和程度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就像作家对人物和感情微妙之处。盲人对阅读盲文的感觉一样,最令他感兴趣的是灵魂如何从肉体和世人称之为生命的东西中走出……消散……进入到另外一种境界。感觉自己生命的缓缓滑走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你会认为这是一个你会从中醒来的梦吗?基督教中的魔鬼是否在那里准备用叉子刺穿你尖叫着的灵魂,像烤肉串上插着的一片肉,将它带到地狱中去?这会快乐吗?你知道你将向何处去吗?
垂死的眼睛看到的是什么呢?
雨鸟希望有机会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干他这一行,死亡经常是迅速而无法预料的,就发生在眨眼间。他希望自己的死亡到来时,他能有足够的时间准备并感受一切。近来,他经常注视着那些被他杀死的人的脸,希望发现他们眼中的秘密。
死亡令他着迷。
使他感兴趣的另一个东西就是他们现在如此关心的这个小姑娘。这个恰莱恩·麦克吉。就卡普所知,约翰·雨鸟对麦克吉父女只是有些了解,而对命运六号则一无所知。事实上,雨鸟知道的几乎不比卡普少——如果卡普知道这一点,约翰·雨鸟就死定了。
他们怀疑这姑娘具有某种巨大或潜在的巨大能力——可能有许多人相信这一点。他倒想见见这小女孩看看她的能量是什么。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具有卡普所说的“潜在意念控制力”,不过约翰·雨鸟对这点并不关心。他还从没碰见过一个能够控制他的人。
节目结束了。接着是新闻。没一条好消息。约翰·雨鸟赤条条坐在椅子里,脑子里空空如也。他不吃,不喝,也没有抽烟。
专心致志等待着杀戮时刻的到来。
那天早些时候,卡普曾不安地想到雨鸟行动起来是如何地悄无声息。而现在瓦里斯大夫则根本没听到他进来。他被一只在他鼻下搔着的手指从酣睡中惊醒。大夫睁眼看见一个如恶梦中魔鬼似的庞然大物赫然出现在床头。一只眼睛在从浴室传来的灯光(每当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大夫总是将浴室的灯开着)中柔和地闪烁着。本该是另外一只眼睛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空的火山口。
瓦里斯张口想叫,这时雨鸟用一只手夹住他的鼻孔,另一只手指夹住了他的嘴,瓦里斯开始挣扎。
“嘘。”雨鸟说。他说话时带着一种妈妈给孩子换尿布时愉快的宽容。
瓦里斯挣扎得更凶了。
“如果你不想死,就安静些。”雨鸟说。
瓦里斯看看他,喘息了一下,然后平静了下来。
“你会悄悄的吗?”
瓦里斯点点头。他的脸憋得通红。
雨鸟放开了手,瓦里斯开始大口大口喘息起来,一小股鲜血从鼻中流出。
“你……是谁?是卡普派你来的?”
“我是雨鸟。”他庄严地说,“是的,是卡普派我来的。”
瓦里斯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硕大,舌头爬了出来舔着嘴唇。
他躺在床上,脚边裹着蹬下去的被子,看上去像世上年龄最大的儿童。
“我有钱。”他轻声快速道,“瑞士银行存款。许多钱。都是你的。我再也不开口了。向上帝发誓。”
“我要的不是你的钱,瓦里斯大夫。”雨鸟说。
瓦里斯抬头盯着他,左边嘴角疯狂地抽动着。左眼睫向下耷拉着,不停地颤抖。
“当太阳升起时,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雨鸟说,“你就要跟我聊聊,瓦里斯博士。你要给我来一次讲座。我将是惟一听众。我会认真的做一个好学生。然后我将赐予你生命作为奖励,但今后你要远离卡普和伊塔。明白吗?”
‘“明白。”瓦里斯沙哑地说。
“你同意吗?”
“同意……但什么——?”
雨鸟举起两根手指放在唇边,瓦里斯大夫立刻闭上了嘴。他瘦骨鳞峋的胸脯快速地起伏着。
“我要说两个字。”雨鸟说,“然后你的讲座就可以开始了。
它将包括你所知道的一切,你所怀疑的一切和你所得到的一切结论。我要说这两个字了,准备好了吗,瓦里斯博士?”
“是的。”瓦里斯博士说。
“洽莱恩·麦克吉。”雨鸟说。接着瓦里斯开始讲话了。开始他说得很慢,后来逐渐开始加速。他不停他说着。他告诉雨鸟命运六号试验和医疗实验的全部故事,其中许多东西雨鸟已经知道,但瓦里斯仍补充了一些空白之处。大夫把他那天早上对卡普的布道又重新演示了一遍,不过这回可没白费劲。雨鸟专注地听着,时而皱眉,时而轻轻鼓掌,并被瓦里斯的大小便训练比喻逗得笑了起来。瓦里斯仿佛受到鼓舞,越说越快。当他像一个老人经常所做的那样开始重复时,雨鸟俯下身,再次用一只手夹住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对不起。”雨鸟说。
瓦里斯在雨鸟的重压下翻滚鱼跃。雨鸟更加用力;当瓦里斯的挣扎开始减弱时,雨鸟迅速抽开了自己本来夹住瓦里斯鼻子的手。大夫嘶嘶的喘息声就像扎进一枚大钉子的车胎在漏气。他的眼睛在眼窝里像匹惊马的眼睛疯狂地转动……但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雨鸟揪住瓦里斯大夫睡衣夹克的领子将他扳向一侧。于是浴室冰冷的白光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再次紧紧夹住了大夫的鼻子。
如果一个人在窒息状态下保持完全静止,那一个男人最多可以坚持九分钟而大脑还不致遭受永久性损伤;而女人肺活量要稍大。二氧化碳排泄系统也更有效,她可以坚持十或十二分钟。当然,挣扎和恐惧会使人的存活时间大大缩短。
瓦里斯大夫奋力挣扎了四十秒钟之后,他拯救自己生命的努力开始懈怠。他的手无力地捶打在约翰·雨鸟扭曲如花岗岩般的脸上;脚后跟踢打在床垫上,发出越来越微弱的笃笃声。最后在雨鸟长满茧子的手掌里,他开始淌出口水。
时刻到来了。
雨鸟向前俯下身,带着孩子般的急切探寻地注视着瓦里斯的眼睛。
但还是这佯,和过去一模一样。那双眼睛似乎忘记了恐惧,却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不是惊奇,不是顿悟或理解或恐惧,只有困惑)有一阵,那两只困惑的眼睛死死盯着约翰·雨鸟的一只眼,雨鸟知道这双眼看见了他,也许是膝膝陇陇地看见;当大夫的灵魂渐渐出壳,他的身影也在视野里慢慢消失。但这双眼仍然看见了他。接着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眼翳。约瑟夫。瓦里斯大夫已离开了五月花旅馆;躺在床上雨鸟身边的只是一个真人般大的玩具娃娃。
雨鸟静静地坐着,一只手仍捂在玩具娃娃的嘴上,另一只手紧紧夹住娃娃的鼻孔。最好是做到万无一失。他会这样再呆上十分钟。
他想着瓦里斯告诉他的有关恰莱恩·麦克吉的情况。一个小孩真可能有那么大的能量吗?他想也许可能。在加尔各答,他曾看见一个人将刀子扎进自己的身体——腿、肚子。胸。脖子——
然后把它们拔出来,却没留下一个伤口。这是可能的。而且这确实……有意思。
他静静思考着,后来竟发现自己正在琢磨如果杀死一个小孩该会是怎样的感受。他还从没有刻意地做过这种事(尽管有一次他将一枚炸弹放置在了一架飞机上;炸弹爆炸,机上67人全部死亡,也许其中有几个会是儿童,但这不是一回事;那并不是针对个人的)。他干的这一行当并不经常要求杀死儿童。毕竟,他们不是什么像北爱尔兰共和军或巴解组织那样的恐怖分子,尽管有些人——比如国会中的一些胆小鬼——情愿相信他们是那种人毕竟,他们是一个科研机构。
也许用一个孩子结果会有不同。那双眼睛在生命终点也许会给他一种困惑以外的新表情,这种困惑的表情已使他感到那么空虚,那么——是的,是真的——那么悲哀。也许在一个孩子的死亡中他会发现自己需要知道的一部分东西。
一个这样的孩子——恰莱恩·麦克吉。
“我的生命像沙漠中笔直的大道。”约翰·雨鸟轻声说。他专注地凝视着原本是瓦里斯大夫的眼睛的那对空洞的蓝色大理石球,“但你的生命却根本不是路,我的朋友……我的好朋友。”
他吻了吻瓦里斯的双颊。然后把他拉到床上,将一条床单扔在他身上。床单像一把降落伞缓缓落下,用一片白色勾勒出瓦里斯突出却不再起伏的鼻子。
雨鸟走出房间。
当天晚上,他想着那个被大家认为能够引火的小女孩。他想了很多。他想知道她在哪儿,她在想什么,她在梦见什么。他从心底对她产生了一股柔情,一种想保护她的冲动。
清晨六点刚过,雨鸟渐渐坠人梦乡。他已经肯定:那姑娘一定会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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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泰士摩弗吉尼亚·1
曼德斯农场大火的两天后,安迪和恰莉·麦克吉来到了泰士摩池塘旁的别墅。从开始一上路,威立斯吉普的情况就不太好,而伊夫指给他们的小路上的泥泞之处更增加了旅行的难度。
当夜幕终于降临在开始于黑斯廷斯·格兰的漫长的那一天时,他们离第二条——也是情况更糟的一条——林中小道的尽头已不到二十码了。在他们下方,被浓密的灌木从挡住视线的就是第22号大道。虽然他们还看不见公路,但已能听到偶尔经过的汽车和卡车的声音。当天晚上他们就睡在吉普车里,紧搂在一起互相取暖。第二天早晨,刚过五点钟——也就是昨天早晨——当东方还只是蒙蒙亮时,他们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