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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之间会互相撕咬的。”罗丝·麦德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把什么东西伸到她面前。她看了半天才辨认出,那是她戴在右肘上的一只金色的臂环。
“我……我不能……”
“拿着,”穿短裙的女人忽然不耐烦地厉声说道,“拿着,拿着!别唠叨了!看在神灵的份上,立即停止你的唠叨,你这只愚蠢的羔羊!”
罗西用颤抖的手拿起了臂环。尽管一直紧贴着金发女人的肉体,它摸上去仍旧是冰凉的。如果她非要我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罗西想道。但是罗丝·麦德没有强迫她戴上。她只是伸出色彩斑斓的双手,指着橄榄树。树下的那只画架不见了,油画变成了正常的尺寸。画面无疑发生了一些变化,上边仍然可以看到春藤大街的房间,只是画面上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不见了,房间十分黑暗,床上的毛毯下面露出了几根金发和一只肩膀。
那是我,罗西奇怪地想。我正在睡觉,并在做着现在这个梦。
“继续走,”罗丝·麦德摸着她的后脑勺说道。罗西向画面走近了一步,主要是为了摆脱那只冰凉而讨厌的手即使是最轻微的抚摩。忽然她意识到她能听见模糊的车辆声,她的双脚和膝盖埋没在青草中,蟋蟀在周围跳动。“继续走,真正的小罗西,感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罗西刚说完,立刻感到一阵恐慌。一个能纠正这个女人的人自己多半也是个精神不正常的人。
但是穿玫瑰红古典短裙的女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乐了。她回答道:“是的,是的,如果你喜欢这么叫,就叫做我们的孩子好了。现在接着走吧。记住那些必须记住的东西,忘掉那些必须忘记的事情。走出我的保护圈之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保护自己了。”
不用你说,罗西想。你完全可以放心,我决不会来找你。
她的思路被打断了。她看见油画中有一位女人走到她床前,从露出肩膀的地方揭开了毛毯。
这已经不再是原来的画面了。
它又变成了一只窗户。
“继续走。”红衣女人轻柔地说,“你做得对,在她能感觉到些什么之前赶快离开这里。”
罗西走近画面,罗丝·麦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这一次既不甜润也不沙哑,而是用杀气腾腾的声音大声地喊道:“记住,我要报答你!”
罗西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闭上了眼睛,突然间,罗西断定穿古典短裙的女人忘记了自己为她付出的一切而准备杀她。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可能是油画的边框,她有一种下坠的感觉。她感到好像有个杂技演员在她的肚子里翻筋斗,随后黑暗向她的眼睛和耳朵袭来。黑暗中她隐约听见远处有些可怕的声音在越来越近,也许那不过是中央火车站地下隧道里火车通过的声音,或者是轰鸣的雷声,还可能是公牛文林尼斯在地下迷宫中低垂着脑袋,高昂着短粗的犄角盲目乱窜时发出的吼声。
大概有一段时间,罗西失去了一切知觉。
11
她就像一只无梦的胚胎躺在胎盘液囊中一样,静静地、毫无知觉地摇曳着,直到早晨七点。床边那只模仿大本钟的小闹钟无休止地喧闹起来,一下子将她从睡梦中惊醒。罗西直挺挺地坐起身,双手像鸡爪般在空中挥舞,嘴里继续喊着已经忘记含义的、连她自己都听不懂的梦话:“别逼我看见你!别逼我看见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这时她看见了奶油色的墙壁和使人产生虚幻豪华感的可爱的小沙发,灿烂的阳光从窗口尽情地向房间里面倾泻着,它们终于将她拉回了现实之中。无论她在梦中和谁在一起,无论她去过什么地方,现在她又变成了罗西·麦克兰登,那个靠录制有声图书生活的单身女人。她曾和一个坏男人在一起度过了许多年,但是最终离开了他,又遇到了一个好男人。她住在春藤大街897号二楼尽头的一所小房间里,从这个房间的窗口处可以惬意地欣赏布莱茵特公园的景色。哦,还有一件事,她这个单身女人这辈子不打算再吃一次一英尺长的热狗了,特别是夹泡菜的那种。他们好像不同意她的看法。她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梦。
记住你必须记住的,忘掉你必须忘掉的。
但是她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她像爱丽斯漫游奇境一样,进入了画面里的世界。
罗西纹丝不动地坐了一会儿,坚定地把自己拉回到真正的罗西的世界,伸手拿过聒噪不休的闹钟。她并没有按掉闹表开关,而是一把将它扔到了地上。它躺在那里,仍旧兴奋而毫无意义地喧闹着。
“雇几个残疾人。观察他们是件很有趣的事。”她用嘶哑的声音说。
她身体前倾,拣起了闹钟,眼角的余光又看见了那位金发女子。她感到惊奇,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像那个俯首帖耳的罗西·丹尼尔斯。她握着闹钟,用拇指寻找着闹表的按钮,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她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上面并没有多出什么。
她止住了闹钟,坐直身体,推开毛毯和被单,看到自己赤裸裸地什么都没有穿。
“我的睡衣在哪儿?”她向空无一人的房间喊道。她感到自己从来没有发出过如此愚蠢的声音……这自然是件令人费解的事情:睡觉时还穿着睡衣,醒来时却赤身裸体。与诺曼的十四年婚姻生活没有教会她适应这样奇怪的事情。她把闹钟放在床头柜上,两腿伸到了床下——
“哇!”臀部和小腿疼得她大叫了一声,“哇,哇,哇!”
她坐在床边,战战兢兢地先挪动右腿,然后挪动左腿,两条腿都疼得厉害,特别是右腿。好像她昨天替老祖父完成了所有的工作计划,推了一天的石磨,踩了一天的脚踏机器似的,尽管那天她惟一的锻炼是跟比尔一起散步,那只是悠闲的街头漫步。
她突然想,那声音好像中央火车站地下隧道中隆隆开过的火车声。
什么声音?
有一会儿工夫,她几乎就要抓住它,可是又飘走了。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跌跌撞撞地向浴室走去。她感到右腿只要一用力便会拉紧似的,肾脏也疼起来了。以上帝的名义,这是怎么回事?
她记得在什么地方读到过,人们有时会在睡梦中跑步。也许她也在梦中跑步了?也许在她已经记不清的那个梦中爆发了一场非常可怕的混乱,她要使劲跑才能摆脱它们?她停在浴室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卧室。被单揉成了一团,但是并没有像她期望的那样打了结或揉搓成皱皱巴巴的样子。
罗西看见一样她不喜欢的东西,使她回忆起过去的可怕岁月,那就是鲜血。有细细的几行,而不像是一滴滴的鼻血或者裂开的嘴唇留下的痕迹……除非在梦中翻身时运动过于剧烈而弄破的。第二个想法是她访问了红衣主教(罗西的母亲坚持要她以此称呼每月一次的月经),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女人,是你的来潮吗?你的月亮圆了吗?
“什么?”她问空房子,“什么月亮?”
她又一次错过了某样东西。几乎要抓住时,又让它飘走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至少解除了一个秘密。从外表看来,她抓破了自己。的小腿,毫无疑问,血迹就是从那里流到床单上的。
难道我睡着后出于本能地抓破了自己?难道——
这一次这个想法持续的时间更久了一些,也许这根本就不是一个想法,而是一个想象。她看到一个裸体的女人——就是她自己——小心翼翼地沿着路边走着,路边荆棘丛生。当她打开淋浴喷头,伸出一只手试水温时,她发现自己很想知道,如果一个人的梦很生动,他能不能在梦中真的流血,就像那些在耶稣受难日手脚流血的人一样。
你的意思是说你遭到了污辱吗?
我什么也没有说,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她回答自己。多么可信!她几乎相信自己的话是真的。一个熟睡者的皮肤上会自然而然地出现一道抓痕,同这个人在梦中同一时刻做出的动作完全相称。这道抓痕并不是不可能产生的;而完全不可能的是,一个睡着的人只因为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她的睡衣因此便从身上消失了。
脱掉你身上穿的那件东西。
我不可能那么做!除了睡衣以外,我没有穿任何东西!
幽灵般的声音。她听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她自己,而另一个呢?
这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她在睡梦中脱掉了睡衣,就是这么回事。也许是一段清醒后的幕间插曲,她在黑暗中跑过,踩着白色踏脚石跨过了黑色溪流,后来她就脱掉了睡衣,只要她找一找,一定会在床底下发现它皱皱巴巴地揉成了一团。
“对极了,除非是我把它吃掉了。或者是——”
她把试水温的手缩了回来,好奇地看着它。手指尖上有褪了色的玫瑰红污迹,指甲盖上也有一点儿。她慢慢地把手举到面前,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回答了这个问题,这一次不是理智的声音,毫不夸张地说,这声音把她吓了一大跳。不要把摸过种子的手放在嘴里!不要!千万不要!
“什么种子?”罗西恐怖地问道。她闻了闻手指,只有魔鬼般的芳香,一股使她想起烤肉和烤糖饼的味道。“什么种子?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她停住了。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她不喜欢听见那个问题像一宗没有完成的工作那样在空中盘旋。事情还会继续下去吗?
她回到喷头下面,调整好水温,直到不至于热得受不了为止。她用香皂特别小心地擦洗着手指,连指甲下面也看不见一丝那种玫瑰红了。接着她又洗了头发,一边洗一边唱起歌来。过了五分钟,她走出浴室,让身体晾干,开始有一种真正是肉体的感觉,不再感到像电话线和玻璃渣一样麻木和僵硬了。她的声音也接近正常了。
她开始穿牛仔裤和体恤衫,想起拉比·利弗茨约她吃午餐,又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裙子。她坐在镜子前,开始辫发辫。这是一件花费时间的工作,因为她的背后和肩膀以及大臂仍然感到十分僵硬。热水使这种情况改变了许多,但没有彻底恢复正常。
是的,这个婴儿个头很大。她想到。她那么专心地辫着她的发辫,以至于不知道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即将辫好时,她从镜子里面看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扩大了她的视野。
“哦,我的上帝!”罗西无力地喊了一声,她站起身,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走过房间。
在正常的情况下,这幅画面上的金发女子总是站在山顶上,发辫搭在两只肩肿骨之间,左手高举,可是现在她把左手放在了眼皮上,用它遮挡着阳光,画面上作为雷雨前兆的云层已经消失。穿玫瑰红短裙的女郎头顶上是七月潮湿的天空,罗西几乎没有注意到,空中还有几只黑鸟在盘旋。
天很蓝,因为风暴已经过去,她想。当我在……哦……当我在别的什么地方的时候。
她关于“别的什么地方”的记忆只留下了黑暗和可怕的印象。这已经足够了;她不想再回忆起更多的东西,她想也许她已经不想给这幅画配镜框了,她改变了主意,决定明天不让比尔看到它了,甚至连提都不再提这件事。他如果看到雷雨前的阴暗天空变成了晴空万里的艳阳天,事情便糟了。但是如果他看不到任何变化,情形则会更糟,那就意味着她自己神经不正常了。
她拣起了没有玻璃的画框。在通往客厅的大门右侧有一个小壁柜,里面放着她离开诺曼时穿的一件低帮帆布运动鞋和一件新买的廉价合成纤维汗衫。她不得不将油画放在地上,以便打开柜门,她本来可以夹在胳膊底下,这样便可以腾出一只手来,可是她不愿意那样做。当她再一次拣起画的时候,她大吃一惊,定睛看着画面。太阳躲起来了,几只黑马在神庙的上空盘旋,一幅全新的景色。但是除了这些,是不是还有些别的东西?还有其他什么变化吗?她这样想,她认为其所以自己没有看出其中的变化,是因为画面中并不是增加了什么,而是减少了什么。有什么东西消失了。又有某样东西——
我不想知道,罗西毫不犹豫地对自己说。我甚至都不愿意考虑这件事。
但是她很为自己这种方式担心,因为她已经开始把这幅画当做自己好运的象征,一种吉祥物。有件事是毫无疑问的:正是由于罗丝·麦德这幅画对她的激励,她才顺利通过了第一天的录音工作,打消了恐惧感。所以对于这幅画她不愿意产生任何不愉快的想法,也不想对它产生害怕的感觉——但是她已经在害怕了。毕竟这幅油画上的天气从来没有发生过变化,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它。但是她知道它将在什么地方度过今天和即将来临的周末:就在壁柜里面,和她的旧鞋做伴。
她把它放进壁柜,让它靠在墙上,克制住让它面对墙壁的欲望,然后关上了柜门。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穿上自己那件惟一的短外套,挎上皮包,离开了房间。当她通过阴暗而漫长的走廊往楼梯口走时,有一个声音在她内心深处说:我会报答你。她停在楼梯口,浑身上下剧烈地颤抖起来,皮包差点儿掉在地上,有一会儿工夫她感到右腿疼得厉害,它一定是发生过严重的痉挛。过了一会儿,疼痛总算过去了,她迅速地冲到了楼下。我不再想这件事,她一边往汽车站走,一边想。如果我不愿意想的话,谁也不能强迫我想。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不愿意再想这件事了。我只愿意想着比尔。比尔和他的摩托车。
12
她的脑海里一直在想着比尔,并在这种状态下匆忙开始了录制《谋杀未来》的工作。午餐时也没有闲暇考虑油画中的那个女人。利弗茨先生带她去了一家叫做德拉·非米纳的意大利小餐馆。那是一家罗西所见到过的最舒适的餐馆,当她吃西瓜时,他向她提出了一种叫做“更加牢固的商业约定”的建议,他建议她在一份合同上签名,这份合同上说,每周付给她八百美元,或以二十周为期限,或以十二本书为期限,由她选择其中一种。这并不是罗达所说的那种可以得到一千元酬金的合同,但是拉比还许诺让她加入某个代理机构,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参加尽可能多的广播节目。
罗西,到今年年底你就能挣到两万二千元了。还有,假如你真的需要这份工作的话……为什么要匆忙决定呢?罗西对自己说。
她问他她能不能利用周末考虑一下此事,利弗茨先生告诉她当然可以。当他在科恩大厦向她告别时,她看见罗达和科特坐在电梯口的长凳上吃惊地偷偷窥视着她。利弗茨先生向她伸出手来,她也伸出了手,以为他要握手。没想到她的手被他用双手握住,弯下腰吻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吻过她的手,虽然她在许多电影中看见过,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只有当她坐进了录音棚,看着科特在另一间房间里绕带时,她的思维才回到了油画上。它现在已经被她安全地(罗西,但愿如此)藏进了壁柜里,突然她知道它发生了哪些变化,油画里到底缺少了什么东西:是那只臂环。那个女人原来戴在右肘上,今天早上她从手臂到肩膀任何饰物也没有戴。
13
罗西当天晚上回到房间之后跪在地上,用目光在没有整理的床上搜寻着。她看见了那只臂环,它在床边的黑暗处发出微弱的亮光。在罗西看来它就像是女神的订婚戒指。臂环旁边还有些别的东西:一块小小的蓝色布条。她毕竟找到了一块丢失的睡衣。那上面溅上了一些玫瑰红的东西。看上去像是血迹,但罗西知道那不是,它们是从某种绝对不能品尝的果实中榨出的汁水。她今天早晨洗澡时从指甲缝里抠出了类似的污迹。
臂环沉极了,至少有一磅重,也许两磅。如果它是用某种看上去很相似的材料制成的话,它应该值多少钱呢?一万二千元?或一万五千元?真不坏!想一想吧,它来自一幅她用一文不值的订婚戒指换来的油画。但她仍然不愿摸它,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旁。
她把蓝色小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背靠在床头上,双腿交叉着,十足像个中学生。她打开小包的一角,里面露出了三粒种子,那是三粒像石榴籽一样小的种子,当罗西带着绝望和无端的恐惧观察着它们时,几个无情的字眼像银铃般响彻了她的脑海:我要报答你。
─── 玫瑰疯狂者 ───
第七章 野餐者·1
1
诺曼一直在跟她说话。
星期四晚上,他清醒地躺在旅馆房间里,熬过了整个漫长而黑暗的午夜,眼睁睁地在床上一直躺到星期五清晨。除了浴盆上的荧光灯以外,他打开了所有的灯光。房间里一片雪亮,他喜欢这种做法。这让他想起透过浓雾看路灯时的感觉。在同一个星期四的晚上,他躺在那儿,几乎和罗西入睡前躺在床上的姿势一模一样,只不过罗西是把两只手放在了头下面,而他只放进了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还不时拿起地板上的那瓶酒,把它送到嘴边。
罗西,你在哪里?他询问着失踪的妻子。你到底去了哪里?你这无声无息、蹑手蹑脚的极易受惊的小耗子,你怎么敢跑掉?
他关心的是第二个问题——她怎么敢出走。第一个问题实际上并不重要,因为他已经知道星期天她会在哪里。一头狮子不会注意斑马在哪儿寻找食物,它只要在它们饮水的坑边等待就足够了。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十分顺利,但是……她怎么敢离开他呢?即使他们谈完最后一次话后他就会死掉,他也想弄明白这一点。究竟她的行动是有预谋的,还是仅仅事出偶然,或者出于一阵冲动而作出的错误决定?有没有人帮助她(例如死去的彼得·斯洛维克先生或其他什么人)?自从她自由自在地走出了家门,来到这座可爱的湖滨城市以后,她一直在做什么?在类似这种白石旅馆的地方当一名给杂种们清理垃圾的女招待?他并不这么认为。只要想想她照料自己家时的模样便知一二,她是个懒骨头,无法应付这种下等人的工作。她又不具备任何一种特长。看来,她只能靠出卖色相维持生活了。现在她说不定还待在大街上哪个角落里呢。天知道,跟她这种婊子干那种事就像跟一堆烂泥一样没劲,不过男人总会为女人掏钱的,哪怕他什么都没干,只是在表演结束后躺在床上流一会儿口水也心甘情愿。她肯定是上街去了。
他会向她问个一清二楚的。一旦得到了所有的答案——从她这类女人身上所能得到的全部答案,他就会用皮带套在她脖子上,让她无法作声,然后使劲地咬一口……再咬一口……为了教育城里那个“犹太天真汉”,他的嘴巴和下颌直到现在还疼,可他决不会罢休的,甚至都不需要放慢速度。旅行袋底层有三片药,在对付这只迷途羔羊——他那可爱的小罗丝之前他会先把药片吃下去。至于干完该干的事情之后,那时药效将会逐渐消失……
他顾不得以后的事了。他有一种感觉,不会再有以后了,有的只是黑暗。他并不在乎这个,说不定“黑暗”正是医生要给他开的处方。
他躺在床上,喝着世界上最好的苏格兰威士忌,一根接一根地吸烟。烟圈经过浴室里的轻柔白光照射之后,变成了一团蓝色的薄雾,漂浮到光滑的天花板上。他盯着一层又一层的烟雾一直在对她说话。他不停地对她说着。他的一记重拳打偏了,打到了水里,没有打中任何目标。他快要疯了,就好像她已经被人诱拐了一样。醉意最浓的时候,他把一个烧着的烟头紧紧攥在手中,想象着那是她的手,正被他的手牢牢钳住,紧紧地贴在火焰上。疼痛啮咬着他,一缕缕烟雾从指缝中飘出,他喃喃地说:“罗丝,你在哪里?你这小偷,你到底在何处藏身?”
此后不久,他便陷入了昏睡之中。星期五早晨十点左右,他从昨夜的酒醉。不安和难以名状的恐惧中醒来。他整晚都在做着一些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仍然清醒地躺在白石旅馆九层房间里面的这只床上,浴室的白炽灯光也是这样柔和地穿过漆黑的卧室,他吐出的烟圈从床上冉冉升起,最后变成了蓝色的薄雾。不同之处在于,只有在梦中他才能在烟雾中看见电影般的情景,看见罗丝的模样。
他看见她在倾盆大雨中穿过一座花草全部凋谢了的花园。“原来你在这里。”他想到。罗丝不知为什么会赤身裸体地站在那里,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有八年或者更长的一段时间了,他对于她的裸体一直无动于衷,甚至感到极其厌倦。可是现在她看上去有些不同了。事实上是相当不错。
并不是因为她变得苗条了一些,他在梦中思索着,虽然她看上去的确瘦了点儿。很可能是她神态中的某种东西使他产生了这种感觉。那是什么呢?
他顿时想起来了。她脸上明显地流露出一副刚刚跟男人睡过觉的、神采飞扬的表情,只有女人才会有这种神态。如果对此有任何怀疑的话,只要看看她的发型就会明白:她把头发染成了那种金发婊子的模样,她把自己当成了大牌明星沙朗·斯通,要么就是麦当娜。
他眼睁睁地看着薄雾中的罗丝走出了毫无生气的花园,来到一条小溪边,像沥青一样漆黑的溪水闪闪发光。她踩着一块块的垫脚石跨过了小溪,伸出双手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只手里举着一团揉在一起的湿透的布料,好像是件睡衣。他想,你为什么不把它穿上,你这不知羞耻的婊子?我真想知道,你还在等待着男朋友来一起干活儿吗?告诉你——假如我最终抓住你的时候,发现你和一个男人手拉着手,警察将会发现那家伙下半身那个该死的玩意儿像一支生日蜡烛一样笔直地插在裤裆里。
但是在梦境中没有人来找她。罗丝,烟雾中的罗丝,在他床的上方,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上了一条小路。树林里死气沉沉。她来到了一处林中空地,那里只有惟一的一棵有生命的树。她跪在地上,捡起了一些树种,用像是从睡衣上撕下来的一块布条将它们包了起来,然后站起身向村旁的台阶走去,接着便从那里消失了(在梦里,你永远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该死的事情)。他站在附近等着她回来,突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好像是从打开的冷库里吹出的一股气流,使他抖个不停。在他的警察生涯中,他对付过一些令人生畏的人物——他和哈里·毕辛顿经常需要对付的人中,最可怕的要算是那些吸毒者了——由此而造就出一种能够意识到危险降临的本能。此刻他便意识到有人来了,这个人就在他身后,而且她毫无疑问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低语着:“我要报答你。”嗓音甜润而沙哑,令人毛骨悚然。那声音里丝毫听不到理性的成分。
“了不起,你这杂种!”诺曼在梦中说,“你真想报答我的话,我将会改变你的一生。”
她尖叫起来。这声音不是经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了大脑。她张开了双手,向他猛扑过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面前的烟雾吹到了一边,那女人不见了。诺曼感觉到她已经走掉了。他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十分平静地在黑暗中漂浮着,那些当他清醒时亲绕着他的种种恐惧和欲望都没有能够打扰他。
星期五早晨十点十分,他醒来了。他把目光从床边的闹钟移向天花板,几乎有些盼望昨晚的幽灵会从烟雾缭绕的房间中再度出现。当然没有什么幽灵,没有任何东西。甚至连烟雾也在逐渐消散,只剩下香烟的气味在房间里飘荡着;只有他——侦探诺曼·丹尼尔斯躺在这只散发出浓厚的烟草味儿和酒精气味儿的、浸透了汗水的床上。他嘴里有一股味道,好像他整个夜晚一直都在啮咬一只刚刚上过鞋油的科尔多瓦皮靴的靴尖。他左手掌心的水泡在闪闪发光,指头上的疼痛几乎把他变成了一个疯狂的杂种。一群鸽子站在粘满粪便的窗棂上,一边扑打翅膀,一边喁喁细语。诺曼目光呆滞地盯着那只水泡,良久,他才想起来这是自己昨晚用烟头烧出来的。他暗自点了点头,没错,正是因为找不着罗丝,他才会这么干的……在那之后,他一整夜都在做着疯狂的梦,好像得到了一种心理补偿。
他把两个手指放在水泡旁边,慢慢用力挤破了它,然后拿一条毛巾擦干净手指。他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目光仍然注视着这只手指——观察着它抽动的模样,品味着一阵阵钻心的疼痛。然后,他从床底下拉出那只旅行袋,从袋子的底层拿出了一只苏克雷斯锡罐,里面有少量的兴奋药,更多的则是镇静药。一般而言,诺曼只在睡觉时需要药物帮助,起床后通常是不用的。
他就着一小口威士忌吞下了药片,又躺回了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又开始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并不停地在那只已经堆得很满的烟灰缸里捻灭烟头。
这一次他不是在想罗丝,至少不是直接在想她。他想的是她的新朋友们将要举行的野餐会。他去过艾丁格码头,那儿的情形并不鼓舞人心。那是一处开阔的地方,有大片海滩、野餐区以及公共娱乐场所。他根本没办法实施对罗丝的监视,准确掌握她抵达和离开的时间。如果他有六个人(即便有四个也行,假如他们知道这是一件什么样的活儿),一切便会截然不同,但是现在只有他自己。假如她不是乘船来的话,也还有其他三个入口,他简直没有办法同时盯住它们,否则就得像个杂种一样在人堆里拱来拱去。他希望明天只有罗丝一个人能够认得出他。但是,希望总是个靠不住的玩意儿,他不得不设想着她们将会找到他,而且她们已经从家乡的妇女组织那里搞到了他的照片。
这是问题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他在经历过不止一次的痛苦遭遇以后形成的信念:隐蔽是对付这种灾难性场合的好办法。在开阔的露天场所,当你正要敲碎某个杂种的脑袋时,最容易导致失败的原因就是现在流行一时的通讯设施。如果有个小家伙偶尔操纵着无线电控制的小船或赛艇进入了这一地区,很有可能会使你六个多月的监视和精心策划归于失败。他想:没关系,别自找麻烦了。记得老怀特·斯莱特常说:局势就是局势,没人能够左右,关键是你自己怎么干。决不能再往后拖了,现在距离那个该死的聚餐会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了,如果这一次你错过了她,可能直到圣诞节也仍旧找不到。另外,如果你粗心大意,就顺便提醒你:这可是一座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