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罗西说。
“既然你已经处理好一切……你现在处于良好的状态,我们能做得比早上好一些吗?”
“我肯定会好得多。”罗西说。事实证明果然如此。

─── 玫瑰疯狂者 ───

第六章 公牛的神殿·1


1

星期四晚上临睡前,罗西将那只崭新的电话机插头重新插入了插座,拨通了安娜的电话。她想从安娜那里知道有没有新消息,是否有人在城里见到了诺曼。安娜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说一切都很平静,还引用了一句老话:“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罗西心存疑虑,但是她并没有任何表露。她除了向安娜表达对她前夫的哀悼以外,不知道还需要遵循哪些礼节。
“谢谢你,罗西。”安娜说,“彼得是个很难相处的怪人,尽管他待人坦诚相见,但他这个人却并不怎么可爱。”
“他对我很好。”
“这太符合他的天性了。他对陌生人像一位乐善好施者,而对家人和朋友却喜怒无常。在一次感恩节晚餐上,他竟把一只火鸡扔到了他弟弟头上。我记不清原因了,好像是为了巴解组织这一类毫不相干的事。”
安娜长叹了一声。
“星期六下午我想为他举行一个纪念活动,大家坐在折叠椅上围成一圈,就像AA聚会那样,共同聊一聊有关他的话题。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这主意很不错。”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安娜问道。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傲慢地扬起了眉毛,“我这个想法是不是有些愚蠢?无论如何,我会把野餐会尽可能拉长一些,以便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这项活动。这个悲惨事件毫无疑问给我们留下了遗憾,受虐待的姐妹们毕竟失去了一位朋友。”
“如果是诺曼干的——”
“一切即将真相大白了。”安娜说,“多年来我一直跟那些身心受到伤害、终日战战兢兢的女人们一起工作。我知道她们有的已经发展到严重的受虐狂程度,很多人由于长期受迫害,得了精神分裂和精神抑郁综合症。你还记得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事件吗?”
“记得……”罗西迷惑不解地说,她对那场悲剧记忆犹新。
“那天晚上,一位妇女满面泪痕地来找我。她不停地打自己的耳光,并在自己身上连拧带掐,两颊和双臂到处是一片片红斑。她说所有的宇航员,包括那个和蔼的女教师在内,都是由于她的过错而死的。我问她为什么这样说,她解释说,她曾经写过两封信,对航天飞机载人飞行计划表示了支持,一封寄给了《芝加哥论坛报》,另一封寄给了当地的国会议员。”
“受害妇女因此经常受到人们的谴责,就是这么回事。其实这种事例还很多。”
罗西想到了比尔。那天他用胳膊搂着她的腰,共同漫步在湖边的小路上,一直走到科恩大厦,他对她说,不要认为这是你的过错,诺曼并不是你发明出来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能理解她们这种精神综合症,”安娜说,“可是现在我完全理解了。应该有人受到谴责,否则所有的痛苦、压抑和孤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那时人就会变疯。宁可受到人们的谴责,也不要变成疯子。现在你到了该作出选择的时候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你明白。”安娜冷静地说完之后,她们就换了别的话题。

2

和安娜道晚安以后又过了二十分钟,罗西已经躺在了床上。她双眼圆睁,手指合拢在枕头底下,黑暗的夜空中有许多面孔像断了线的气球般在她眼前浮动着。拉比·利弗茨递给她一张监狱专用信纸,上面写着“走出监禁,奔向自由”几个大字;罗达·西蒙把铅笔插进头发里,告诉她说,应该是尼龙长袜,而不是尼龙长发;戈特·肯肖身穿超大号的长运动裤和男式V字领内衣;热情的旁克摇滚青年辛西亚(罗西总是记不住她姓什么)把头发染成了两种颜色,对她说她曾经一连几小时坐在一幅油画旁,观看着画里那些流动的河水。
当然,她还梦见了比尔。她看见他那双在浅绿底色衬托下的褐色眼珠和飘逸的黑发,甚至右耳垂上扎过的耳朵眼愈合后留下的小圆疤痕(一定是大学时期在酒后失控的状态下让人扎的)也看得一清二楚。她能感到腰上那只温暖的手掌和强有力的手指所产生的感觉,她想知道两人的身体偶尔碰一下之后,他是否会感到激动。她承认自己对这种身体上的偶然接触感到激动万分。他和诺曼太不同了,他是那样的超凡脱俗,对于她来说他无异于一位外星来客。
她闭上眼睛,坠入了更深的梦境。
另一个面孔浮现在眼前,那是诺曼。他在笑,但是那双灰色的眼睛令人齿冷。我在拖钓你,宝贝儿,诺曼说。睡到我自己床上去的日子已经为期不远了,我正在拖你上岸。很快我就会跟你谈谈了,挨得紧紧地。这次谈话很短,当谈话结束时——
他举起了拿铅笔的手。那是一支二号蒙古铅笔,笔尖像刀片一样锋利。
这一次我不再对你的胳膊和肩膀感兴趣了,我将直奔你的眼睛,或者你的舌头。宝贝儿,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支铅笔刺入你那只叽里呗啦唠叨个不停的舌头——
她睁开了眼睛,诺曼的面孔立即消失了。她又闭上了眼睛,呼唤着比尔的面孔。开始她以为诺曼仍会出现,可是她错了。
她想,星期六我有个约会。我们两个人将要一起度过一整天。如果他想吻我,我会答应的,无论他拥抱我、抚摩我,我都会答应的。我很想和他在一起。我真傻。
她又开始飘浮。她想,她大概是梦见了她和比尔后天将要一起参加的那个野餐会。有个人在他们的附近野餐,那人一定是带了一个婴儿,因为她听见了那个婴儿孱弱的哭声。突然——轰隆隆,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
她想,这里的情形酷似我的油画发生的一切。我要在吃野餐时告诉他关于油画的事。今天我把这事给忘了,因为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但是……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这一次似乎来势凶猛,距罗西也更近了一些。她被彻底震撼了。大雨会毁了他们的约会,摧垮姐妹之家在艾丁格码头举行的消夏野餐会,致使音乐会最终被取消。
别担心,罗西,惊天动地的电闪雷鸣只是发生在油画里,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但是,如果这是在梦里,为什么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腰身和压在枕头底下的胳膊?为什么仍然能够感觉到两只手勾在一起,身上盖着薄毯?还有,为什么还能听见窗外传来的汽车声?
蟋蟀仍在令人烦恼地聒噪着:唧——唧——唧。
婴儿的哭声还在继续。
她的眼睑突然被一道刺眼的闪电变成了紫色,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暴风骤雨已经越来越近了。
罗西突然惊魂未定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仍在嘭嘭跳个不停。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然而她发现这里却没有什么电闪雷鸣。她好像仍然听见蟋蟀在歌唱。果真如此,便一定是她的耳朵在捉弄她了。她往房间里扫视了一遍,墙上那个长方形的物体是一幅叫做罗丝·麦德的油画。明天她要把它取下来,放在篮子里面,带它去上班。罗达和利特很可能知道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定做镜框,她需要重新定做一幅。
她仍然能听见蟋蟀微弱的叫声。
她想,这是公园里的声音。她又躺下了。
如果这真的是公园的的声音,难道关着窗户也能传进房间里吗?理智在问她。它的声音里充满了疑虑,但是语调中并没有生气的成分。你能肯定这一点吗,罗西?
她当然可以肯定。夏天即将来临,到处都是这种蟋蟀,它们的歌唱声整个世界都听得到。好吧,就算这幅油画有些古怪,但是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那就是她自己的脑子里产生了古怪的念头。
你认为这件事丝毫没有危险吗?现在理智的语调中出现了焦虑的声音。姑且不论这是一种厄运还是一场灾难,无论你把它叫做什么,你能说你的周围不存在任何危险吗?
不,她不能这么认为。危险随处可见。只要想想安娜·史蒂文森的前夫就会立刻明白。
她不想知道彼得·斯洛维克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愿意为他而感到内疚。她只愿意对星期六的约会做一番逻想。她想象着:假如比尔·史丹纳吻她,那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他会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还是环绕在她的腰间?他的嘴唇贴住她时会有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会不会……
罗西的思绪飘向了远方。雷声仍在轰鸣,蟋蟀的歌声更加响亮了,而罗西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其中有一只蟋蟀已经从地板上跳到了床上。这时,连接心灵和肉体的那根绳索已经彻底断开了,她在黑暗中越飘越远。

3

一道闪电惊醒了她,这一次不是深紫色的闪电,而是辉煌耀眼的一道白光。紧接着的一声霹雳也不像原来那样只是轰隆作响,而变成了一阵天崩地裂的怒号。
罗西从床上惊醒,她坐了起来,急促地喘息着,一把将薄毯拉到了脖子底下。又是一道闪电,她借着亮光看见了那只小餐桌和厨房的柜台,还有小巧玲珑的沙发。通向浴室的门开着,印着菊花图案的浴帘收拢到了一起。由于她的眼睛对明晃晃的闪电一点儿也没有准备,当房间重新归于一片黑暗之后,她的视觉仍旧滞留在刚才的情景中,却神奇地发现,所有景物的颜色都被反转了。她意识到她仍然听得见婴儿的哭声,但是蟋蟀已经停止了歌唱。风在咆哮着,她不仅听到了,而且也感觉到了,它吹乱了她额角上的头发,她还听见哗啦哗啦一连串纸张被风吹动的声音,接着是砰地一声,那摞纸终于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她把下一部录音作品,即理查德·莱辛的长篇小说的台词复印件忘在了餐桌上,它一定是被风吹到了地板上,像瀑布般散落得到处都是。
这不是梦境,她一边想着,一边将两腿放到了床下。她住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吃惊得屏住了呼吸:两扇窗户都不见了,或者说,原来是墙壁的地方现在完全变成了一整扇窗户,而且它是打开的。
不仅如此,在这扇打开的窗外已经不再是春藤大街和布莱茵特公园的景色了。罗西看见有一位身穿玫瑰红无袖束腰短裙的金发女子,站在一座郁郁葱葱的小山顶上,遥望着山脚下一处古希腊神庙的废墟,短裙的下摆在她那双平滑而修长的腿边随风起舞;罗西还看到,那女人跟她一样,额角上有一撮从发辫中松开的金发,在狂风中犹如某种浮游生物的须边,绕着那条古典法国辫不停地飘动着。正在这时,一道深紫色的闪电劈开了天空,她在晃眼的亮光中还看见,有一只毛发蓬松的小马驹正在一口一口地啮咬着青草,它的脑袋随着吃草的动作在一起一落不停地摆动着。
如果这面墙壁果真是一扇窗户,这扇窗户便是开着的。正当罗西在仔细观察时,她忽然看到小马驹的鼻子已经伸进了房间。它在地板上闻了闻,没有发现任何令它感兴趣的东西,便又退了回去,重新开始在自己的地盘上啮草。
紧接着是更多的闪电,夹杂着一阵紧似一阵的滚雷声,狂风又开始呼啸起来。罗西听见,散落的书页在厨房阳台上飞快地旋转着。她站起身,任凭睡衣拍打着双腿,轻手轻脚地向油画走去,现在那幅画已经占了整整一面墙壁,从地板一直连接到天花板上,从左边的墙角一直延伸到了右边的墙角。她额角上那一撮散乱的头发被风吹来吹去,她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正在逼近的甜丝丝的雨水味儿。
不会等太久了,她想。我会被雨浇透的,我们两个人都会。
罗丝,你在想什么?理智在冲她尖叫着。以上帝的名义,你究竟在——
罗西强压下了那个声音,她已经听了一辈子,早就听够了。她面对着一面墙壁,而它已经不成其为一面墙壁;就在离她不到五英尺远的地方,站着那位身穿古典式玫瑰红束腰短裙的金发女子,她虽然没有转过身,罗西仍然能够看见:当她注视着山下时,她那只举起的左手在不断地倾斜和调整着角度;罗西还看见,她那闪亮的左胸正在随着一次次的呼吸不停地上下起伏着。
罗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步入了画面之中。

4

画面里的世界至少比外面低十度,没膝深的野草拨弄着她的脚踝和小腿。她忽然又听见了婴儿孱弱的啼哭声,随即又消失了。她回头看了看,希望看到自己的房间,但是它已经不见了。在她走进来的那个地方有一棵多节的橡树,树根和树枝向四面伸展着。橡树底下支着一个画架,画架前的高脚凳上摆着一只颜料盒,里面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画笔和颜料。
画架上夹着一张画布,尺寸和罗西在自由之城租赁店买来的那幅油画相同。她大吃一惊,她从画面上看到春藤大街上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而且是从临街的窗口往里面看时才能看到的情形:房间里有一个女人,那正是罗西自己,她面对大门站在房间的中央,她站的姿势和位置与那位遥望山脚下神庙废墟的金发女子不完全一样,例如,她没有举起自己的左臂;但是她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使罗西感到如履如临;紧接着看下去,这幅油画在其他方面更令她惊恐万状:那女人穿着一条深蓝色的锥型宽松便裤和一件粉红色无袖上衣,而这身衣服是罗西计划和比尔骑摩托车郊游时的装束。我得穿点儿别的,她想,似乎觉得只要改变了服装的搭配就可以改变眼前的一切。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罗西的手臂,她尖叫一声转过身去,意外地看到一匹小马驹在用略带歉意的棕色眼睛注视着她。雷声在头顶轰鸣着。
毛发蓬松的小马驹套在一辆漂亮的轻便马车上,马车旁站着一位女士。她穿了一件用几乎透明的红色薄纱手工制作的多层连衣裙,裙摆长及脚面,罗西透过它隐约可见里面透出温馨的牛奶咖啡色皮肤。闪电照亮了天空,罗西看见的正是她和比尔一起从老爸餐厅回家的那天她偶尔在油画上发现的东西。她在画面中看到草地上有一辆轻便马车和一个女人的身影。
“别担心,”身穿红色百褶裙的女人说,“你不用害怕,小马驹除了青草和三叶草花以外,不会咬任何东西。它刚才只是出于好奇闻了一下你的气味。不会有事的。”
当罗西意识到这人正是那位被诺曼称之为“懒惰的胖女人”时,她突然有了一种欣慰的感觉。她就是温迪·亚洛;但是由于温迪·亚洛已经死了,因此这便是个梦。无论自己的感觉有多么真实,细节有多么可靠(例如,她从胳膊上擦掉一滴小马驹的嘴巴蹭上的露珠),它毕竟是个梦。
这当然是个梦,她对自己说。罗西,没有人能够走进画面。
这种解释对她不起任何作用,但是,那个照料马车的女人是死亡已久的温迪·亚洛的想法却对她产生了作用。
风在咆哮着,罗西又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她现在又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小马驹身后的轻便马车上放着一只用绿色电影样片编织的大花篮。花篮的提手上装饰着一团丝带,丝带的顶端还有一朵用真丝编织的蝴蝶结。
“罗西。”
一个听上去深沉、甜润、略显嘶哑的声音在对她说话。罗西听到后顿觉魂飞魄散,背上起满了鸡皮疙瘩。这里面一定出了什么问题。她感到,这个女人的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它会令任何一个听到它的男人忘掉一切而只联想到性。但是事情出现了一些差错,极其严重的差错。
“罗西。”那声音又在对她说话,她突然明白了:它好像在努力模仿人的声音,并且在竭尽全力地回忆怎样才能发出人类的声音。
“姑娘,请别那样盯着她看。”穿红色百褶裙的女人说,她好像焦急万分,“她跟你不同。”
“你搞错了,我根本就不想看见她,”罗西说,“我只想回家。”
“我并不责怪你,但是一切都太晚了。”那位有一双严峻的黑眼睛和坚定的嘴角的女人一边说,一边抚摩着小马驹的脖子。“别碰她,其实她并不想伤害你。她只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罢了。”她用一只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罗西很不情愿地向那位身穿玫瑰红短裙的“罗丝·麦德”靠近了一步。她为她背上、肩膀上和脖子下面的纹理感到着迷,她的皮肤比水洗的丝绸还要细腻,脖子上部的曲线更加迷人……
罗西不知道那些潜伏在发线下面的灰色阴影是什么东西,也不想知道。最初她猜测那是咬伤的痕迹,但是看上去并不像。罗西知道咬伤的痕迹不应该是这样的。是麻风病吗?或者是某种更加糟糕的传染病?
“罗西。”甜润而沙哑的声音又开口说话了。那里面有某种东西使罗西克制不住地想大声尖叫起来,诺曼的笑容就使她有这种感觉。
这个女人一定是疯了。姑且不论她皮肤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一切都足以证明这一点,她疯了。
闪电忽暗忽亮,不断地发出晃眼的光芒。雷声隆隆滚过。在一阵阵大风中,从山下神庙的废墟方向传来婴儿嚎啕大哭的声音。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女人露出右臂,给她看胳膊底下一个已经结了痴的白色疤痕。“这个伤口曾经流过许多血,后来感染了。”她用那种甜润而沙哑的声音对她说。
罗西也伸出了自己的手臂,两个人的不同之处在于,罗西伤口的部位是在左手而不是在右手,但是她们的伤疤却是一模一样的。罗西突然觉得可怕极了:如果她穿一件罗丝·麦德式玫瑰红古典短裙,她露出的将是右肩,而不是左肩;假如她有一只金色手镯,她肯定会戴在左手,而不是右手。
山顶上的女人是她的镜像。
山顶上的女人就是——
“你就是我,对吗?”那位辫一根古典法国辫的女人略一转身,罗西便用恐慌得发颤的声音喊道,“别转过身来,我不想看见你!”
“别那么激动。”罗丝·麦德用一种奇怪的语调极有耐心地说道,“你是真正的罗西,罗西就是你自己。你可以忘记一切,却不能忘记这个事实。还有一点也请你不要忘记:我会报答你。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将来我都会偿还的。这就是我们走到一起来的原因。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闪电撕扯着天空,雷声震撼着大地,橄榄树被狂风吹得弯下了腰。罗丝·麦德的金色发辫中露出了一缕头发,它们自由自在地随风飘舞着,在恐怖的电闪雷鸣中看上去就像一缕缕金丝。
“现在,就请你去吧,”罗丝·麦德说,“给我把婴儿找回来。”

5

婴儿的哭声从远方飘来,它好像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另一个世界传到了这里。罗西远远地向山下那座古庙的废墟望去。它的外观从这里看上去十分奇怪,令人产生了某种不愉快的感觉,它歪歪斜斜地坐落在那里,平添了一份恐惧。她的胸口这时也开始颤抖起来,如同她在那次流产以后经常会发生的情形。
罗西打算说些什么,又不能确定要说什么,只知道自己想对罗丝·麦德表达出反抗之意,但是还没有等她张口,便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这是那位身穿红色百褶裙的“温迪·亚洛”。她摇摇头警告她别说话,又敲敲自己的太阳穴,用手指着山下的废墟。
另一只像墓碑一样冰冷的手抓住了罗西的右手腕。她转过身,才意识到那位穿玫瑰红短裙的女人现在已经跟她面对面了。顷刻之间,混乱的思绪像水母般充斥着罗西的头脑,她低垂着眼睛,以免看见对方的面孔。这时她看见了抓着她左手的那只手背,上面长着一个黑灰色的脓包,这使她联想起在海洋中游动的食肉动物。手指甲的颜色是死灰色的。忽然,罗西清清楚楚地看到有一条小白虫从其中一只指甲缝里蜿蜒蠕动着爬了出来。
“现在就去,”罗丝·麦德说,“为我做一件我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记住,我会报答你的。”
“好吧。”罗西说。一种迫切地想抬头看一眼那个女人的面孔的可怕愿望顽强地抓住了她。真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她会生吞活剥了你,也得看一眼在令人发疯的死灰色阴影笼罩下自己的另一副面孔。但是……“好吧,我去。我可以试一下,不过别让我看见你。”
那只手松开了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好像一旦发觉罗西有所动摇,便立刻扑过来抓紧她。那只手掉转过去,用一只死灰色的手指尖指点着山下。
“继续往前走。”罗丝·麦德说。
罗西缓慢地往山下移动着脚步,她仍然低垂着目光,看着光秃秃的脚面在高低不平。没及膝盖的草地上滑动。直到惊心动魄的炸雷噼啪一声撕裂了长空,她才抬起头来,她惊讶地发现,穿红色百褶裙的女人也跟她一起下山了。
“你是来帮助我的吗?”
“我只能走到那里。”身穿红色百褶裙的女人指了一下坍塌的石柱。“她所拥有的我都拥有,至今为止她还没有伤害过我。”
她伸出一只胳膊,罗西看见乱七八糟的一团粉色物体在她手腕和小臂之间的肌肉中蠕动,她的手掌心里也有同样的一个,这个还稍微好看一些。它使罗西想起了在小房间的地板缝里发现的那些三叶草。那间被她当做避风港的温暖的小房间现在却离她那样遥远。也许那些生活才是个梦,而眼前发生的一切才是真正的现实。
“至少到现在为止,我惟一能找到的只有这些东西了。”她说,“但是有了它们,我便可以离开这里了。那只公牛会追踪着我的气味找到这里来的。虽然它只想追寻我一个人,我们俩却都会被它杀掉。”
“什么公牛?”罗西迷惑不解地问,她感到十分恐慌。她们已经快要走到坍塌的石柱那里了。
“是复仇之神艾林尼斯,它保卫着这座古老的希腊神殿。”
“这是一座什么样的神殿?”
“别问这些男人的问题,你是在浪费时间,女人。”
“你在说些什么?什么叫做男人的问题?”
“就是那些你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跟我到这边来。”
“温迪·亚洛”站在一段长满苔藓的立柱旁,不耐烦地看着罗西。神庙在距她们不远的地方若隐若现。罗西就像在看一部焦距失真的电影一样看着那座模糊不清的神庙,视力受到强烈的伤害。眨眼间她发现那座神庙的阴影又消失了。
“复仇之神文林尼斯只有一只眼睛,他的另一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但是他有惊人的嗅觉。今天是你的日子吗,姑娘?”
“我的……日子?”
“你倒霉的日子!”
罗西摇了摇头。
“太好了,果真如此的话,我们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今天也不是我的日子。自从我开始生病以后,身上就再也没有流过那种只有女人才流的血液。真是太遗憾了,因为那东西现在对我们最有用处。不过——”
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从头顶打了下来,天空立刻被劈成了两半,冰冷的雨点已经开始滴落下来了。
“我们得快点儿!”红衣女人对她说,“把你的睡衣撕下来几条,长一些的做带子,大一些的做包袱,用它包几块石头,然后用带子系起来。别跟我争论了,也别问我任何问题。尽管照我说的做就是。”
罗西弯下腰,从睡衣的下摆撕下一条很宽的布条。睡衣沿着左腿处被撕开了一条裂缝,罗西的大腿几乎全部暴露了出来。现在我走路的样子一定像一位中国餐馆穿旗袍的女招待,她想,接着又从睡衣上撕下一根窄一些的布条。她抬起头,吃惊地发现“温迪”手里拿着一把邪恶的双面匕首。罗西没有注意到她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玩意儿,也不知道那女人会不会像保罗·谢尔顿充满柔情且又毒汁四溅的小说主人公一般,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捅进她的大腿。
她很可能会这么做,罗西想。她知道如果那个叫做罗丝·麦德的女人和她一起旅行的话,她自己也会渴望拥有一把匕首。她又回忆起与她同行的这位红衣女人怎样用一个手指敲自己的太阳穴,告诉罗西说不要碰她。“温迪·亚洛”曾经这样对她说:她并不想伤害你,她只是无法控制她自己。
红衣女人站在裂成几段的石柱旁边。罗西打算问她用匕首干什么……后来又决定不问了。这显然是一个“男人的问题”,所谓“男人的问题”就是那种人们知道应该怎么回答的问题。
“温迪”摸了摸眼睛,抬起头来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我需要一大块儿布条。”她说。罗西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温迪”已经用刀尖刺破了自己的皮肤,她用罗西一点儿也听不懂的语言嘟哝了几句,听上去像是在祈祷,然后用匕首沿着手臂割出了一条和那件百褶裙十分相称的漂亮线条。匕首划过之处很快便高出了一块,皮肤和皮下组织开始收缩,手臂上裂开一道鲜红的刀口。
“哦,真疼!”那女人呻吟着,伸出那只拿匕首的手,“给我一块大一些的布条,快点儿!”
罗西手拿匕首,脑子里面乱成了一锅粥。她虽然惊慌失措,却并不想呕吐,鲜血并不使她感到恶心。“温迪·亚洛”将布条对折了几下,盖在伤口上,待鲜血渗透布条之后,立即将它揭开。她显然不是为了使伤口尽快愈合,而是为了让那块布条浸满鲜血。当她又把手伸到罗西面前时,手中依然是她所熟悉的那块布条,但是颜色已经变得很深。布条上的蓝色和鲜红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变成了玫瑰红,即罗丝·麦德那条短裙的颜色。
“现在去找一块石头,用这块布条包起来,”她对罗西说,“然后脱掉衣服,用它在石头包的外面再包上一层。”
罗西扬起眉毛,睁圆双眼,紧紧地盯着她,比看到血流如注的胳膊还要吃惊。“不,绝对不行!”她说,“除了这件睡衣以外,我什么也没有穿!”
“温迪·亚洛”毫无幽默感地失声笑了起来,“你实在不想脱就算了。那就请你再递给我一块布条,否则我会由于失血过多而丧命。”
罗西把稍窄一些的布条递给了她,这一块同样也是从蓝色睡衣上撕下来的,棕色皮肤的女人用它迅速地包扎着胳臂上的伤口。这时在她们身旁出现了一道像魔鬼的烟花般瑰丽无比的闪电,罗西听见一棵大树在慢慢倒下,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紧接着天空又发出了似炮击般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空气中立刻散发出一股像生锈的铜板一样浓烈的铜臭味儿。紧接着,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只被闪电撕裂的巨大水袋,劈头盖脸地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点疯狂地倾泻着,狂风又将大雨吹成了一道水平的幕帘。罗西看到包扎伤口用的布条很快便被雨水打湿,伤口处有一股草莓啤露般浅粉色的血水顺着手指缝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