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着头,唱了起来:“青藤缠绕玫瑰……青藤缠绕玫瑰……你游荡在何方……如今无家可归……谁在缠绕着你……丰满野性的玫瑰?”
他关上淋浴开关,走出了浴室,在洗涤池上雾气蒸腾的镜子里照了照那张憔悴的。魔鬼般的脸。
“我行,”他无精打采地说,“我当然行,我就是那个说到做到的人。”

5

比尔·史丹纳举起空出来的那只手,继续在门上敲着。他在心里谴责自己过分紧张了——他通常对女人并不那么紧张——这时听见她回答了一声:“来了,我就来,请稍等一下,这就开门。”听不出有厌倦的声音,感谢上帝,他并没有把她从浴室里弄出来。
不过,我究竟到这儿来干吗?当脚步声逐渐离近时,他又一次问自己。这很像那一类甚至连汤姆·汉克斯都不怎么演的思想肤浅的爱情喜剧。
这很有可能。但是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上个星期来过商店的那位女士的形象已经牢牢地留在了他的心里。随着时间流逝,她给他留下的印象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向一位不相识的女人献花;自打十六岁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在跟人约会时感到这样紧张过。
当脚步声从门的另一边传来时,比尔发现手中的雏菊花束中有一朵高出了许多,便匆忙调整,这时门开了。在抬头的一刹那间,他看见那位想用假钻石换劣制艺术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大桶类似调味计一类的重磅罐头举在头顶,目光里充满了杀机。她看起来一触即发,打算先发制人,在意识到这不是她期望的那个人以后,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完全僵住了。比尔后来想到,这是他一生中最不寻常的时刻。
他们两人在春藤大街二层楼上罗西的房门口遥遥相望:他怀抱着从海琴斯大街附近商店里买来的一大束春天的花朵,她在头顶上高举着两磅重的调味汁罐头,虽然僵持的时间顶多只有短暂的两三秒,对他来说却显得那样长久。它足以使他体验到了苦恼、沮丧、不安、惊讶,甚至相当奇妙的感受。看到她的姿势没有如他所料发生任何改变,使本来就烦恼的事情变得更糟。她并不算漂亮,连中等也算不上,但是在他的眼里却非常美丽。她嘴唇的模样和下巴的线条能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灰蓝色眼睛上长长的眼睫毛使他眩晕。他血压升高,脸颊滚烫。他太清楚这些感觉象征着什么,既感到着迷,又不太满意。
他满怀希望地笑着向她递上了鲜花,眼睛仍然留意着那只举过头顶的罐头。
“休战?”

─── 玫瑰疯狂者 ───

第四章 章鱼·2


6

当罗西意识到来人不是诺曼时,她十分惊讶,并且迅速地接受了一起吃饭的邀请。一点小小的安慰对她起了作用。当她坐进他的汽车时,很久以来一直在她头脑中沉默的理智的声音问她跟一个男人,一个比她年轻得多的陌生男人出去有什么打算,莫非疯了不成?这个问题让她害怕。但是罗西判断它只是一种假象,理智并不敢向她提问真正的重要问题,因为那太恐怖了。
诺曼抓住你怎么办?这是一个重要问题。在你跟一个比他年轻漂亮的男人吃饭时,他若抓住你怎么办?诺曼在距离此地八百英里以外,这个事实对于理智来说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它实际上并非所谓的理智,而应该叫做畏惧或困惑。
然而诺曼还不是她惟一的问题。在她作为女人的一生中,从来没有单独和除丈夫以外的任何一个男人外出过,现在她的情绪就像一碗华丽的杂烩汤。和他一起吃饭吗?哦,当然要去了。我要去。她的嗓子变得像针眼那么大,她的胃部像一台洗衣机一样充满了气泡。
假如他不是穿着褪色的牛仔裤和牛津衬衣,而是穿一身时髦笔挺的服装,或者他用最微弱的怀疑神色看一眼她那身装模作样的套裙,她是不会答应他的;如果他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太麻烦(这是她惟一能够想得出来的字眼),她相信她不会离开他的左右。但这家餐馆看起来并不那么吓人,沿街的一面广告牌上亮着几个字:老爸餐厅,屋顶吊着悬挂式电扇,熟食台上铺着红白格的桌布。橱窗的霓虹灯上写着:老爸餐厅供应正宗的堪萨斯小牛排。男招待是清一色的老派绅士打扮,一律脚穿黑皮鞋,长围裙从胳膊底下一直系到背后。在罗西看来,这身打扮就像在白西装外面套了一件紧身服一样地可笑。餐桌上吃饭的客人看起来很像她和比尔——不,像比尔一样,属于中产阶级,有着中等的收入,穿着休闲式的服装。罗西感到餐厅里欢快、开放的气氛使她能够安心地喘口气。
这里令人轻松愉快,这是真的。但是他们跟你并不一样,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别以为他们像你一样,罗西。他们充满信心,他们快乐,最主要的是,这种地方适合他们,却不适合你,而且永远不会。你跟诺曼在一起的日子太久了,曾经多少次坐在屋角往围裙里呕吐。你已经忘记了人们是什么样的,他们都谈些什么……假如你试图像他们一样生活,即使是在梦中,你得到的只能是一颗破碎的心。
这难道是真的吗?只要想一想就已经很可怕了。她是这样高兴,为比尔.史丹纳能来看她而高兴,为他带给她的鲜花而高兴,还为他请她吃饭而高兴。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有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有人跟她约会……这使她感到自己仍然年轻,富有魅力。她不能拒绝。
别停下,接着高兴啊,诺曼说。当她和比尔.史丹纳步入老爸餐厅时,诺曼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他的声音那样贴近和真切,好像和他们擦肩而过。趁你还能享受的时候抓紧机会吧,因为一会儿他要把你带回到黑暗之中,然后他要挨得紧紧地跟你谈谈。也可能他会省去谈话的麻烦,把你直接拽进最近的一条小路里,一把将你推到墙根,好给你一个教训。
不,她想。餐厅里面的大灯突然间亮了许多,她听到了所有的声音,甚至包括吊扇震动着空气发出的喘息声。不对,你在撒谎!他是个好人!
答案是直接而又冷酷无情的:没有好人,宝贝儿——按照诺曼的说法,这是福音书上说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如果你能够看到每个人的内心,恐怕人人都是街头垃圾。你,我,所有的人。
“罗西?”比尔问道,“你没事儿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不,她有事。她知道她头脑里那个声音在撒谎,那声音来自被诺曼扼杀掉的那一部分,但是她了解和感受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她不能坐在这么多人中间,闻着他们身上散发的香皂味儿、科隆香水味儿以及洗发水的气味儿,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谈话声。她不能容忍男招待向她弯下腰,递给她一张特色菜单,有的还用外语跟她说话。她几乎无法和比尔·史丹纳谈话,或者回答他的问题;她一直好奇地想知道,用手摸一摸他的头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打算告诉他她的感觉不好,胃里十分难受,他最好带她回家,也许可以另约一次。然而,和在录音棚里一样,她想起了油画上那个穿玫瑰红短裙的女人,她站在郁郁葱葱的小山顶上,左手高举,裸露的肩膀闪烁着奇怪的光芒。她毫不畏惧地站在那座罗西从未见过的阴森恐怖、鬼魂出没的神庙遗址上。当罗西回忆起她的金发、手臂上的金色臂环以及隆起的胸部时,她胃里的震颤停止了。
她想,我能对付过去。我虽然不一定真的吃东西,但是我肯定能找到足够的勇气在这个明亮的地方和他一起坐上一会儿。难道还担心他强奸我不成?我想这个男人的头脑里永远不会出现这样的念头。这是诺曼的想法。他认为没有任何一个黑人的便携式收音机不是从白人那里偷来的。
这个简明的道理使她感到一阵轻松,不由得对比尔笑了起来。她笑得很虚弱,嘴角微微发抖,但比起一点不笑好看多了。“我很好,”她说,“只是有点吓坏了,现在没事了。希望你学会忍受。”
“你不是在吓唬我吧?”
你这混蛋,就得让你受受惊吓。诺曼在她的脑子里说,他就像她大脑里的一块恶性肿瘤。
“不完全是这样。”她抬起眼睛,艰难地尝试着观察他的脸。她觉得脸颊发热,只能极力控制住自己。“因为包括这一次在内,你是第二位约我出来的人,自从我参加高中舞会以后,这还是第一次真正的约会。上一次是在1980年。”
“我的天!”他说。他轻轻地说,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现在我真的被你吓坏了。”
老板——罗西不能断定他是餐厅总管还是别的什么人——走过来,问他们选择吸烟区还是无烟区。
“你吸烟吗?”比尔问她,罗西迅速地摇摇头。“请找个僻静的地方。”比尔对穿夜礼服的人说,罗西取出一张灰绿色的钞票——她猜想这是张面值五元的纸币——让比尔递给了男招待。“能为我们找个靠墙角的座位吗?”
“当然可以,先生。”他带领他们穿过明亮的餐厅,桨片式吊扇在头顶懒洋洋地旋转着。
坐下来以后,罗西问比尔今天是怎么找到她的,尽管她已经猜到一点儿。实际上她真正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来找她。
“这是拉比·利弗茨的功劳。”他说,“拉比每隔几天就来看一看有没有新到的书——不过实际上都是些旧书,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她想起了戴维·古迪斯。帕瑞被人粗暴地抓起来了,他完全是无辜的。想到这里她笑了。
“我知道他雇你朗读克里斯蒂娜·比尔的小说,因为他专程来告诉了我。他那天很激动。”
“真的吗?”
“他说你的声音是自凯西·贝茨录制《沉默的羔羊》以后最好的,这意味着许多——拉比敬慕那部录音小说,还有罗伯特·福洛斯特朗读的《女雇员之死》。尽管有些杂音,它仍然是最棒的。”
罗西默不做声。她太激动了。
“因此我向他要了你的地址。我这样说有点虚伪,其实是我强迫他给我的。拉比是个经不起纠缠的人。不过你应该完全信任他,罗西……”
后面的话从她耳边飘走了。罗西,她想。他叫我罗西。我还没有向他请求,他就这样叫我了。
“请问两位要饮料吗?”男招待出现在比尔身旁。他年长、尊贵、英俊,像一位大学里的文学教授。而且是一位酷爱将皇家紧身眼套在西装外面的教授,罗西想到,她差点儿咯咯地笑出了声。
“我要一杯冰茶。”比尔说,“罗西,你要什么?”
他又这样叫了我一次。他怎么知道我始终都是真正的罗西?
“听上去很不错。”
“两杯冰茶,好极了。”男招待说,然后为他们背诵当日推荐的特色菜单。罗西感到宽慰的是,他说的是英语。当他背诵到伦敦烤小鸡时,她都感到有些饿了。
“我们考虑一下再告诉你。”比尔说。
男招待离开了,比尔转过身面对着罗西。
“还有另外两件对拉比有利的事情,”他说,“他建议我顺便去参观一下录音棚……你在科尔大厦工作,对吗?”
“是的,录音棚的全称是录音工程公司。”
“无论如何,他建议我参观一下录音棚,等忙完工作以后,下午我们三个人可以一起出去喝点东西。他像一位保护者或者老爸爸。当我告诉他说我去不了时,他让我绝对保证,一定要先给你打电话预约一下。我试过,罗西,但是我在电话簿上找不到你的号码。你没有公开登记吗?”
“实际上我还没有电话。”她侧过身说。她当然没有向电话公司申请公开自己的号码,这需要多花三十元,她拿不出这笔钱来。但是她不用花多少钱就能让自己的号码突然出现在家乡警察局的电脑上。她从诺曼的抱怨中得知警察不能随便查找没有在电话簿上公开的号码,因为那是非法的,允许电话公司公开电话号码等于是自动放弃自己的人权,而随意查找则是一种侵犯人权的行为。因此法院作出了相应的规定,和她在婚后遇到过的所有警察一样,诺曼对法院的规定和他们的工作同样都怀有刻骨的仇恨。
“为什么不来参观一下呢?你离开市区了吗?”
他打开餐巾,仔细地放在膝盖上。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她发现他的脸上有些变化,但是她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他脸红了。
“哦,我想在跟你一起外出时没有别人在场。”他说,“你不会喜欢以这种方式跟一个人谈话。我只是有点想……哦……了解你。”
“咱们不是坐在一起了吗?”她轻轻地说。
“对,终于坐在一起了。”
“但是你为什么要了解我,跟我约会呢?”停了一会儿,她又继续说,“我的意思是,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太老了?”
他怀疑地看着她,断定这是个玩笑后,终于笑了起来。“好哇,那么请问今年高寿,老奶奶,是二十七岁,还是二十八岁?”
开始她以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并不怎么高明的玩笑,后来意识到在他那轻松的语调后面掩盖的是极度的认真。他并不是在奉承她,这一点再明显不过了。这个想法使她震惊,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最终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她生活中的变化并没有因为找到一份工作,有了一个住处而宣告结束;一切只是刚刚开始。如果发生过的一切只是一场大地震前的一系列预震的话,这一次便是一场突然爆发的真正的大地震。这不是大地在震动,而是生命在震动,突然她感到饿了,她以一种陌生的方式感受着这份激动。
比尔开始说话时,男招待送来了冰茶。比尔要了一份牛排,罗西点了伦敦烤小鸡。当男招待问她要熟到什么程度,她说适中就行——诺曼吃牛排就是这种吃法,所以她也一直遵循这一惯例——一想到此,她毅然改变了主意。
“我要嫩一些的。”她说,“最嫩的。”
“好极了!”男招待说话的神气好像他真的感到好极了,当他离开时罗西想,这有多奇妙,完全达到了男招待的理想境界——在这块完美的乐园中,所有的选择都是好极了,非常好,妙极了。
她一回头,发现比尔的目光仍在凝视着她——一双有淡绿色眼底的既性感又忧虑的眼睛。
“事情坏到什么程度?”他问她,“你的婚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尴尬地问道。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在父亲的抵押租赁商店里遇到了一位女士,我跟她谈了大约十分钟,由此便发生了一件最糟糕的事情——我再也忘不了她了。这种事情只在电影里发生过,在医院候诊室里的无聊杂志上偶尔也登这类小说,我从来不相信。但是现在真的发生了。当我熄灭了灯光,她就出现在黑暗中。我吃午餐时也在想着她,我——”他停了下来,忧虑地看了她一眼,“希望我说的这些没有吓着你。”
她真的吓坏了。她想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语言。她全身发烫(除了那双冰冷的脚以外),她仍能够听见头顶的吊扇在驱赶空气时发出的嗡嗡声。似乎房顶上至少安装了成千上万只,甚至整整一个军营的电扇。
“这位女士来我们的商店里是为了卖掉她的订婚戒指,就是被她一直当成钻石的那只……只有她自己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我找到她的地址,手捧鲜花去见她时,却吃惊地发现那只巨大的调味汁罐头只差这么一点就砸到我的脑袋。”他伸出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分开半英寸。
罗西举起了自己的左手,将大拇指和食指分开一英寸。“实际上还差这么远。”她说,“我其实很像罗杰,克雷蒙斯——我有极好的控制力。”
他大笑起来,那声音很好听,是发自肺腑的笑声。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位女士并没有真的对我下毒手,她战战兢兢地拿着那件吓人的武器站在那里,活像一个小孩偷看了父亲的花花公子杂志一样,把它藏在了身后。她说:‘哦,我的天,真对不起。’我很想知道你要对付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因为我并不是那个人。我很好奇,那位前任丈夫到底做了什么恶劣的事情?当那位女士来商店时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你还记得吗?”
“是的,我记得。”
“这对于我来说非常重要。就算我爱管闲事,但是……我绝对没有料到,她使我如此吃惊,我不希望看到她那副害怕的样子,以至于每听到一次敲门声都要拿着巨大的罐头去开门。我说的这些话对你起作用吗?”
“是的。”她说,“我丈夫是个非常恶劣的人。”她毫无来由地又加上一句:“他叫诺曼。”
比尔严肃地点点头:“我明白你为什么要离开他了。”
罗西用手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的脸更加灼热了。不过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用餐巾的一角擦着眼睛。
“你没事儿吧?”他问。
“我想是的。”
“你想跟我说吗?”
突然一个噩梦般生动而逼真的形象清晰地出现在她心里。那是诺曼的一副王子牌网球拍,是手柄上缠着黑色胶带的那种。据她所知,它仍然挂在家中地下室的楼梯旁。他们婚后第一年里,他曾经无数次用它殴打过她。在她那次流产之后,大约过了六个月,他残忍地用它强暴了她。她在姐妹之家的治疗室里与众姐妹们共同分担了许多宗婚姻事件(分担是她们惯用的既骇人听闻,又恰到好处的一个词),但这件事是她保留在自己内心的一个秘密——一个男人双腿叉开骑在你身上,将缠着黑胶带的网球拍手柄塞进你的阴道里,弯着腰告诉你:如果你反抗,我就敲碎床头柜上的水杯,用它割破你的喉咙。你躺在那里,闻着他呼出的臭味儿,很想知道当他撕裂你时你会有什么感觉。
“不,”她庆幸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我不想谈诺曼。他虐待了我,我离开了他。故事讲完了。”
“很符合逻辑。”比尔说,“这么说他永远离开了你的生活?”
“永远。”
“他知道这一点吗?我这样问你是因为你为我开门的方式太奇怪了,你知道吗,不像是在等候一位现代圣徒教堂来的代表。”
“我不知道,”这个问题当然提得合情合理,她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你怕他吗?”
“哦,是的,但是这并不是问题的全部。我怕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一切都是陌生的。我的朋友们说我会摆脱一切困扰的,但是我心里没有把握。”
“你并不怕跟我一起出来吃饭呀。”
“哦,不,我怕。我吓坏了。”
“这又是为什么呢?”
她打算说她早已想好的那些话:他使她大吃一惊;但又闭上了嘴。她所说的虽然是真实情况,但并没有说出其中最真实的部分,饭馆只是一个她不需要躲避的地方。她不知道除了在老爸餐厅吃这顿饭以外,他们两个人之间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真有的话,任何一种空想都不会是个好的开端。
“因为我想这样做。”她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说。
“好吧,我们不再谈这个话题了。”
“也不再谈诺曼了。”
“这是他真实的姓名吗?”
“是的。”
“罗西,我可以问你点儿别的事情吗?”
她笑了:“我不必非回答不可。”
“这很公正。你说过你比我老,是这样吗?”
“是的,”她说,“我是说过。你多大了,比尔?”
“三十。这能使我们在年龄赌博中变成一对竞争对手。但是你的话给我的印象是,你不仅比我大,而且大得多,因此我的问题就产生了。你准备好了吗?”
罗西不安地耸耸肩。
他朝她弯下腰,那双浅绿色的眼睛凝视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你很美吗?”他问道,“我不是在诱惑你,也不是在背台词,只是出于一种既简单又传统的好奇心。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很美吗?”
她张开口,除了从喉咙后部发出微弱的气流声以外,什么也没有。说它是一声叹息,不如说是一声口哨。
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握住。虽然动作很轻,它却像电击般穿透了她的神经,他成了她惟一能看见的物体——他的头发,他的嘴唇,以及他的眼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好像整个舞台上只站着他们两个人,除了聚光灯以外,所有灯光都熄灭了。
“不要取笑我。”她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请你不要跟我开玩笑。我会无法忍受的。”
“不,我绝不会那样做。”他不经意地说,好像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讨论。话题结束了。“但是我会告诉你我所看到的一切。”他伸出手,又摸了摸她的手,“我会告诉你我所看到的一切。我保证信守诺言。

7

她说他不必麻烦送她上楼,他坚持送她,她也很高兴。当菜上来时,他们的话题转到了不那么私人化的问题。他很高兴地发现罗杰·克雷蒙斯并非侥幸成功,他有知识渊博的球迷对棒球的理解,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谈了许多关于城市棒球队的话题。她几乎把诺曼彻底给忘了,直到有一会儿,她又开始想象假如她开门后,发现诺曼在房间里,坐在她的床上,喝着一杯咖啡,或对着她那幅山顶女人的画像沉思冥想时,她会有什么感受。
当他们登上楼梯,罗西在前,比尔落后一两步,她发现还有别的事情让她担心:如果今晚他要吻她怎么办?吻过之后,他提出要进屋来怎么办?
诺曼沉重而耐心地告诉她,他当然要进来。每当他试着不要生气但实际上还要生气时就是这种语调。事实上,他会坚持的,花五十元请人吃饭他还能不要求点儿什么吗?
我的天,你真该受到嘉奖——街头有的是比你漂亮的女孩,她们挣五十元还不用一人分一半。他想进来,还想跟你睡觉。也许这正合你心意,因为你正在想入非非。
她顺利地从皮包里拿出了钥匙,没有掉在地上,但是钥匙尖端部分在锁孔附近颤抖着一直插不进去。他用手握住她的手,帮她打开了门。当他碰到她的手时,她又感到了一阵电击,一点儿也不知道钥匙是怎么插进锁孔中间去的。
她走了进去。没有诺曼,除非他藏在壁橱里。只有令人愉快的奶油色墙壁,靠窗口挂着的画像,以及洒满阳光的洗涤槽。虽然还算不上一个家,但是比起姐妹之家的集体宿舍来说要靠近了一步。
“这很不坏,你知道吗,”他关心地说,“不是那种郊区复式公寓,但已经很不错了。”
“你想进来吗?”她用好像注射了奴佛卡因的麻木嘴唇问,“我可以为你冲杯咖啡……”
好!诺曼在她头脑中欢呼雀跃。一切进行得如此顺利,哼?你给他咖啡,他给你奶油。如此交易!
比尔在摇头之前似乎经过了很周密的思考。“这不太合适吧,”他说,“至少今晚不行。我不认为你感到影响了我。”他有点不安地笑了笑,“我并不认为我感到你怎样影响了我。”他透过她的肩膀看到有什么东西使他笑了起来,举起了双手。“你买那幅画像完全买对了——那时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但你想到了。我猜你心里早就有这样一个地方了吧?”
她摇摇头,也笑了:“当我买画时我一点也不知道有这间房子。”
“你一定有心灵感应。我肯定你挂在这里下午和晚上一定非常好看,太阳从侧面间按照在画面上。”
“是的,每当那时候都非常好看。”罗西没有补充说它各方面都很好——画好,又挂在非常合适的地方——每时每刻都很好看。
“我猜你还没有对它厌倦吧?”
“绝对没有。”
她想加一句话,这很有意思。你为什么不过来,离近些看,也许你会看到比一位准备拿罐头瓶敲碎你脑袋的女士更令人吃惊的东西。告诉我,比尔——那幅油画真的从普通银幕变成了宽银幕,还是仅仅是我的想象?
当然,她什么也没有说。
比尔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身体前倾,在她两道眉毛之间轻轻地吻了一下,她抬起头来,严肃地看着他。
“谢谢你和我一起吃饭。”他说。
“谢谢你邀请我。”她感觉到有一滴眼泪落在左边脸颊上,用手背擦去。她不怕他看见,也不感到羞耻,她至少可以为这滴眼泪信任他,因为这很美妙。
“听我说,”他说,“我有一辆摩托车,是老式的哈雷牌大摩托,又大又吵,有时在长时间等待红绿灯时会熄火,但是相当舒服……我敢绝对保证安全。戴头盔的哈雷车手全美国只有六个,我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星期六天气不错,我早上可以带你出外。我知道离这里三十英里远的湖边有一个地方非常美丽。现在游泳还有些冷,但是我们可以野餐。”
开始她几乎什么也回答不上来——他又一次的邀请使她受宠若惊。而且骑在他的摩托车后坐上……那会是什么感觉?有一会儿罗西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坐在两轮摩托后面以每小时五十到六十英里的速度穿过大街小巷,用胳膊抱住他。一股热气完全出乎意料的冲出她的身体,像是发烧的感觉,她无法辨认那是什么东西,尽管她记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罗西,你觉得怎么样?”
“我……哦…”
她该说什么?罗西神经质地用舌头顶着上唇,眼光努力从他身上离开,清理一下自己的头脑,这时她看见柜台上有一沓黄色广告。她既失望又宽慰地回头看着比尔。
“我不能去。星期六是姐妹之家的野餐日。我刚到这里时她们帮助过我。她们是我的朋友。有垒球、赛跑、手工艺现场制作——这一类的事情。然后晚上是音乐会,可能会赚些钱。今年请来了靛蓝女孩合唱小组。我答应她们我五点钟去参加体恤衫让利销售,我应该去。我很感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