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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詹露出上排牙齿,给了他一个虚伪的笑容:“老兄,我一直不断地处理生意与整个小镇的运作事宜——附带一提,还全都做得很好。所以,也没剩多少时间可以分给跑步机和楼梯机这类健身器材。”
“你已经患有PAT两年了,伦尼。那是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的意思。”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去查过医学新闻,上面说健康的人通常都会有——”
“朗·哈斯克医生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要控制体重,用药物控制心律不齐的问题,要是药物治疗的效果不理想,就要考虑动手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老詹看起来像个不开心的孩子,被人囚禁在高脚椅上头。“上帝说不要那么做!上帝叫我不要装心脏起搏器!上帝是对的!公爵帕金斯就装了心脏起搏器,你看看他发生了什么事!”
“是啊,就更别说他的遗孀了。”生锈克轻轻说,“她也同样不幸。她肯定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里。”
老詹凝视着他,那双像是猪猡的眼睛思考着什么,接着又抬头看向天花板。“又有灯光了,不是吗?我把你要的丙烷给了你,但有的人就是不懂得如何感激。当然啦,像我这种位置的人也早就习惯了。”
“明天晚上,我们的燃料就会又用完了。”
老詹摇摇头:“明天晚上,你会拿到足够的丙烷,如果有需要的话,数量还会多到足以让这里一路用到圣诞节。由于你客气有礼,加上又是个万能的好人,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你把本来是我的东西还给我,还要我感激?恕难从命。”
“喔,所以你现在把自己跟医院画上等号了?”老詹哼了一声。
“为什么不?你都把自己视为基督了。我们先回到你的健康问题上头吧,好吗?”
老詹一脸厌恶地甩了一下自己那手指粗肥的巨手。
“烦宁没办法医好你。要是你就这么离开,可能到了下午五点就会再度发作,说不定心血管还会完全堵住。往好的一面想,你可以在你的救世主让全镇陷入一片漆黑前,就已经先见到他了。”
“你有什么建议吗?”伦尼冷静地说,再度恢复了沉着。
“我可以给你一种药,至少在短期内,或许可以让你不会有问题。”
“什么药?”
“不过是有代价的。”
“我知道,”老詹轻声说,“从你到我办公室要东要西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芭芭拉那边的人了。”
之前生锈克唯一要求的只有丙烷而已,但他没理会这点。“你怎么知道芭芭拉那边有人?当时连谋杀案都还没被发现,你怎么会知道他那边有人?”
老詹的双眼闪烁着光芒,既像觉得有趣,也像疯狂无比,或是两者根本兼而有之。“我自有方法,老兄。所以代价是什么?你要我用什么交换心脏病的药?”在生锈克回答前,他又说,“让我猜猜。你想要我放芭芭拉出来,对不对?”
“错了。他走出外头只要一分钟,整个小镇的人就会对他处以私刑。”
老詹笑了:“有时你还挺聪明的。”
“我要你下台。桑德斯也是。让安德莉娅·格林奈尔掌管一切,茱莉亚·沙姆韦负责辅佐,直到安德莉娅完全戒除药瘾为止。”
老詹这回大笑起来,用力拍了自己大腿几下。
“我还以为寇克斯已经够糟了——他想让那个大胸部辅佐安德莉娅——但你错得更离谱。沙姆韦!她跟巫婆没两样,还就连自己手上纸袋里的东西都管不好!”
“我知道是你杀了科金斯。”
他原本没打算说这件事,但在他忍下来前,就这么说出口了。这又有什么害处?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除非你要把墙上电视中正在低头读稿的CNN播报员约翰·罗伯兹也算进去。
再说,这么做的结果是值得的。这是自从他真正接受穹顶存在的现实后,第一次看到老詹大受冲击的模样。老詹试着想没有任何表情,却没能成功。
“你疯了。”
“你知道我没有。昨天晚上,我去了鲍伊葬仪社,帮四桩谋杀案的受害者全验了尸。”
“你没权利这么做!你不是病理学家!甚至连他妈的医生也不是!”
“放轻松,伦尼。数到十。想想你的心脏。”生锈克停了一会儿,“应该说操你妈的心脏才对。
你留下了一堆烂摊子,再加上你现在所做的事,我操你妈的心脏。科金斯的脸部跟头部全都留下了伤痕,非常罕见的伤痕,不过很容易认得出来。
那是缝线的痕迹。我毫不怀疑那伤痕跟我在你办公桌上看见的那颗棒球纪念品会完全吻合。”
“这并不代表什么。”但伦尼瞥了一眼开放式厕所的门口。
“这代表了很多事。尤其只要你一想到其他尸体也同样被放在那里,就更是如此了。对我来说,这代表杀科金斯的凶手跟杀害其他人的凶手是同一个。我想凶手就是你。也可能是你跟小詹。你们父子俩组了一个双打队伍?是这样吗?”
“我不想再听你这些胡言乱语!”他想站起来,但被生锈克推了一把,又再度坐下。要这么做容易得很。
“别乱动!”伦尼大喊,“甜煞的别乱动!”
生锈克说:“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威胁要公开你贩毒的事?他也有份?”
“别乱动!”就算生锈克已坐了回去,伦尼还是重复着说。他没想到——这时还没想到——伦尼或许不是在跟他说话。
“我可以保密,”生锈克说,“也可以给你一些比烦宁对PAT更有效果的药。代价是你得下台。在明晚的大会上,你得宣布辞职——由于健康因素——并且支持安德莉娅。这样你还可以走得像个英雄。”
他完全无法拒绝,生锈克这么认为;这个人已经被逼到墙角了。
伦尼再度转向开放式厕所的门,开口说:“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
卡特·席柏杜与弗莱德·丹顿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他们一直躲在里面——就这么竖耳听着。
砸锅
8
“真该死。”斯图亚特·鲍伊说。
他和弟弟在葬仪社楼下的工作室里。斯图亚特原本正在帮爱丽塔·康伯斯,也就是磨坊镇最新的自杀者及鲍伊葬仪社最新的客户,处理化妆工作。“该死王八蛋那个操他妈的猴崽子。”
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从身上那件绿色橡胶围裙前的大口袋里拿出一包花生酱口味的乐事饼干。斯图亚特心烦时总会吃这个,吃东西的模样也总是邋遢无比(“刚刚是猪在这里吃东西吗?”他父亲在年轻时的斯图亚特离开餐桌时,总会这么说)。乐事饼干的碎片落在爱丽塔仰着的脸上,模样与安详相差甚远;要是她以为喝下酸性清洁剂是种快速又无痛的逃离穹顶的方式,那她显然是上了大当。那该死的东西就这么一路腐蚀到胃,接着又穿到背部。
“怎么了?”福纳德问。
“为什么我会跟他妈的伦尼牵扯在一起?”
“为了钱?”
“现在钱有什么用?”斯图亚特大骂,“我要钱干吗?去波比百货店他妈的疯狂购物?这还真他妈能满足我!”
他用力打开那老寡妇的嘴,把剩下的乐事饼干塞了进去:“拿去吃,臭婊子,他妈的点心时间到了。”
斯图亚特一把抓起手机,按下“通讯簿”的按钮,从中选出一个号码。“要是他没接的话,”他说——或许是对着福纳德说,但更有可能是对着自己说,“我就要亲自过去,把他找出来,抓一只他的鸡塞进他那他妈的屁——”
但罗杰·基连接了电话,人就在该死的鸡舍里。
斯图亚特可以听见鸡的叫声,还能听见鸡舍的广播传出曼托瓦尼指挥的小提琴音乐。要是在鸡舍的是孩子,背景乐则会变成金属摇滚。
“喂?”
“罗杰,我是斯图亚特。还醒着吧,兄弟?”
“清醒得很。”罗杰说,这可能代表他已经吸了些冰毒,不过谁鸟他啊。
“下山到镇上一趟。跟我还有福纳德在车辆调度场碰面。我们得开两辆大货车——有起重机的那种——去WCIK电台一趟。所有丙烷都得搬回镇上。我们没办法一天完成,不过老詹说事情总需要有个开始。明天我会再找六七个我们信得过的人——要是老詹愿意腾出人手,那就从他该死的私人军队里挑几个——一口气搞定这件事。”
“唉,斯图亚特,不行啦——我还得喂鸡啊!家里的孩子全都去当警察了!”
这代表你只想坐在你那间小办公室里,斯图亚特想着,一面吸冰毒,一面听鸟音乐,然后用电脑看一些蕾丝边打炮的小电影。他不晓得怎么会有人在浓得受不了的鸡屎味里还会想做那档子事,但罗杰·基连显然就行。
“这可不是在找志愿者,我的兄弟。我接到命令,然后又来命令你。我给你半小时。要是你看见你家随便哪个孩子在街上闲晃,就把他们一起拉来。”
他在罗杰再度发起牢骚前就把电话挂上,站在原地不动好一会儿,气得七窍生烟。这个星期三,他在这世上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花费力气把那些丙烷槽搬到卡车上…但如今这却成了他非做不可的事。好吧。那就去做吧。
他一把拉起水槽里的水管,塞到爱丽塔·康伯斯的假牙间,打开水龙头。那是条高压水管,因此使尸体开始在桌上弹跳起来。“帮你把饼干冲下去,老奶奶,”他咆哮着说,“免得你被噎着了。”
“住手!”福纳德大喊,“这样会从她背后的洞喷——”
太迟了。
砸锅
9
老詹看着生锈克,露出一个看,我逮到你了吧的微笑,接着转向卡特与弗莱德·丹顿:“你们两个听见艾佛瑞特先生威胁我了吗?”
“我们听得一清二楚。”弗莱德说。
“你们听见他威胁我,说要是我不下台的话,就要扣留救命用的药物了吗?”
“听见了。卡特说,”轻蔑地看了生锈克一眼。
生锈克纳闷自己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这会是漫长的一天——得牢牢记住这点。
“他拿来威胁我的药可能叫做维尔宁[1],就是那个长头发的家伙帮我静脉注射的那种。”老詹又露出他的小牙齿,展现另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微笑。
[1]维尔宁(Verapamil),为降血压与预防心绞痛的药物。
维尔宁。这是生锈克第一次暗骂自己没从病房门上的插槽拿起老詹的病历先确认,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你们觉得是什么罪名?”老詹问,“恐吓罪?”
“当然。还有勒索罪。”弗莱德说。
“真该死,这根本就是谋杀未遂。”卡特说。
“你们认为是谁派他这么做的?”
“芭比。”卡特说,朝生锈克的嘴巴狠狠打去一拳。生锈克措手不及,甚至还来不及抵挡,便向后倒去,撞上其中一张椅子,侧身倒在地上,嘴巴流出了血。
“这是因为你拒捕,”老詹这么说,“不过这样还不够。把他压在地上,伙计。我要他被压在地上。”
生锈克试着想逃,但人还没离开椅子旁,就被卡特抓住一只手臂,整个人转了一圈。弗莱德在他大腿后方踢了一脚,接着卡特又把他推回去。
就像校园里的孩子,生锈克倒下来时,心里这么想着。
卡特跪在他身旁。生锈克挥出一拳,朝卡特的左脸颊打去。卡特不耐烦地把他的手拨开,就像把什么讨厌的东西甩开似的。没多久后,他坐在生锈克的胸口上,笑嘻嘻地低头看着他。对,就跟在校园一样,只是没有老师前来阻止。
他把头转向伦尼,伦尼现在已经站了起来。
“你不会想这么做的。”他喘着气,心脏被沉沉压住。
他几乎没办法吸入足够的空气以供给心脏。席柏杜太重了。弗莱德·丹顿就跪在他们身旁。在生锈克眼中,他看起来就像是摔跤比赛里的裁判。
“但我就是要这么做,艾佛瑞特。”老詹说,“事实上,上帝保佑你,我还已经这么做了。弗莱德,把我的手机拿出来,就在他胸前口袋里,我可不希望到时候被弄坏了。他妈的这个家伙偷走了我的手机,等你到局里时,可以把这点追加在记录上。”
“其他人也知道,”生锈克说。他从未感觉如此无助,如此愚蠢。他告诫自己早该知道过度低估詹姆斯·伦尼对一切毫无帮助。“其他人也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也许吧,”老詹说,“不过他们是什么人?就是戴尔·芭芭拉的其他朋友而已。也就是引发食物暴动、烧毁报社的那些人。他们甚至还弄出了穹顶!我从一开始就相信这是政府的实验,我就是这么想的。不过,我们可不是箱子里的小白鼠,对吗?卡特,你说我们是吗?”
“不是。”
“弗莱德,你还在等什么?”
弗莱德听着老詹的话,直到现在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从生锈克胸前拿出老詹的手机,把手机扔到其中一张沙发上。接着,他回头转向生锈克:“你们计划多久了?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锁定我们,派人潜入镇上,好摸清我们的状况?”
“弗莱德,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生锈克说。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天啊,席柏杜实在太重了。
“这简直就是疯了,完全没有道理可言。难道你看不出——”
“把他的手压在地上,”老詹说,“左手。”
弗莱德听令行事。生锈克试图反击,但席柏杜压住了他的手臂,使他根本无力反抗。
“很遗憾我得这么做,兄弟,但镇上的人都得了解,我们得在恐怖主义的威胁下试图控制局势。”
伦尼大可对自己得做的任何事表示遗憾,不过就在他把鞋跟——还有全身两百三十磅的重量——踩在生锈克握紧的左手上时,生锈克从次席公共事务行政委员的华达呢长裤正面,看出了他另一个不同的动机。他这么做不仅是理智思考后的结果,同时还享受得很。
脚跟压了上去,左右扭转:用力、再用力、使劲全力。老詹的脸皱成一团,双眼下方渗出汗水,舌头自齿间吐了出来。
不能叫,生锈克想着,叫声会把吉妮引来,害她被卷进这摊浑水里。再说,他就是想听你哀嚎,别让他得逞。
然而,当他听见老詹脚下传来第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叫了出来。
又一声骨头折断的声音。接着是第三声。
老詹往后退去,一脸满足的模样:“把他拉起来,带去牢房里。让他好好探望一下朋友。”
弗莱德检查生锈克肿起来的手,其中有三根手指已严重弯曲。“断啰。”他心满意足地说。
吉妮出现在休息室门口,双眼睁得老大:“我的老天爷啊,你们这是在干吗?”
“我们因恐吓、勒索与谋杀未遂这些罪名逮捕这个混蛋,”弗莱德·丹顿在卡特把生锈克拉起来时这么说,“事情还不只这样。他拒捕,而我们制服了他。女士,请你让让。”
“你们疯了!”吉妮大喊,“生锈克,你的手!”
“我没事。打给琳达。告诉她这些恶棍——”
他没能把话说下去。卡特抓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压去,推着他走出门外。卡特在他耳旁低声说:“要是我能确定那个老家伙懂的医学知识比你多,就会亲手宰了你。”
所有的变化全发生在四天之内,卡特抓着他的脖子,以惊人的力道强压他沿走廊前进,使他身体几乎快弯成两半时,生锈克难以置信地这么想着。他的左手已不复原形,在手腕下方变成一大块厚厚肿起的东西。才四天就变成这样了。
他感到好奇,那几个皮革头——不管他们究竟是什么——是否会十分享受这场表演。
砸锅
10
傍晚时,琳达找到了磨坊镇的图书馆员。莉萨那时正骑着自行车沿117号公路回镇上。她说,她一直在找穹顶附近的哨兵聊天,想收集更多有关探访日的消息。
“他们不允许和镇民闲谈,不过有些人还是会。”她说,“尤其你把上衣最上面三颗扣子解开后更容易。这么做似乎真的能打开沟通之门。至少对陆军那些家伙来说是这样。至于海军陆战队的话…我想就算我把衣服全部脱光,跳起玛卡莲娜舞,他们也照样不会说出半个字。那些男孩似乎对性感这种事免疫。”她笑了,“当然,我也不是凯特·温斯莱特[1]。”
[1]凯特·温斯莱特(KateWinslet,1975—),英国电影演员,曾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
“你听到任何有趣的八卦了吗?”
“没,”莉萨跨在自行车上,看着驾驶座车窗里的琳达。“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不过他们很关心我们,让我挺感动的。他们听说了很多关于我们的传言。其中还有一个人问我,说我们这边是不是真的有一百多个人自杀。”
“你能上车跟我聊一下吗?”
莉萨笑得更开了:“我被逮捕了吗?”
“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莉萨把自行车支撑架踢下来,移开琳达夹罚单用的写字板与已经派不上用场的测速枪,坐进车内。琳达告诉她秘密潜入葬仪社的行动与他们发现的事,接着又说了在牧师宿舍开会讨论的事情。莉萨的反应直接、激烈。
“我一定会去——休想把我排除在外。”
无线电发出噪声,斯泰西的声音传来:“四号警车,四号警车,嘶、嘶、嘶。”
琳达抓起通话器。她想到的不是生锈克,而是两个女儿。“这里是四号警车,斯泰西,请说。”
斯泰西·莫金说的话,让琳达从不安变成了极度恐惧。“我有个坏消息得告诉你,琳达。我想叫你振作一点,不过就这种事而言,这么说恐怕也于事无补。生锈克被逮捕了。”
“什么?”琳达几乎尖叫着说,不过这话只有莉萨听见,因为她没按下通话器一侧的通话键。
“跟芭比一样,他们把他关进楼下的鸡舍。他没事,不过有只手好像断了——他一直把手抱在胸前,整个手掌都肿了起来。”她放低声音,“他们说会这样是因为他拒捕。完毕。”
这回琳达记得要按下通话键了:“我马上过去。告诉他我在路上。完毕。”
“我没办法,”斯泰西说,“除了被列在特殊名单上的警员,其他人不准下去…我没在名单上。有一连串的指控罪名,包括意图谋杀与谋杀共犯。别急着回来。他们不会允许你见他的,所以你停下手边的事也没意义——”
琳达连按了三次通话键:嘶、嘶、嘶。接着说:“我一定会见到他的。”
但她没有。彼得·兰道夫警长因为午睡而恢复了精神,在警察局阶梯的最上方碰见了她,并告诉她说,他得收回琳达的警徽与枪。由于她是生锈克的妻子,所以同样是预谋推翻镇公所管理人员与煽动群众的嫌犯。
好啊,她想这么告诉他,那就把我抓起来,把我跟我丈夫一起关到楼下。但她随即想起两个女儿,她们现在与玛塔在一起,正等着她过去接她们,告诉她今天在学校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想到今晚牧师宿舍的那场会议。要是她被关在牢房里,可就无法出席了。现在,那场会议比先前更为重要。
因为,要是他们明晚想劫狱救出一名囚犯,那么干吗不干脆一次救两个人呢?
“告诉他我爱他。”琳达说,松开腰带,把上头的枪套解了下来。反正她也不在乎自己有没有枪。在学校路口保护小孩过马路,叫中学学生把他们的香烟丢掉,不准说脏话…原本就是她更擅长的事。
“我会转告的,艾佛瑞特太太。”
“会有人去看看他的手吗?我听说他的手好像断了。”
兰道夫皱起眉头:“谁说的?”
“我不知道是谁打给我的,他没报上名字。我想是我们的人吧,117号公路那里的信号不是很好。”
兰道夫想了一会儿,决定不予追究。“生锈克的手没事。”他说,“你已经不能用‘我们的人’这种说法了。回家吧。我敢说我们之后还会找你问一些问题。”
她觉得自己就快哭了,同时努力忍着。“我该怎么告诉我的女儿?我要告诉她们,她们的爸爸被关进了监狱里?你知道生锈克是个好人,你知道的。天啊,他就是去年医好你胆囊的那个人啊!”
“我帮不上什么忙,艾佛瑞特太太。”兰道夫说——他似乎已经把叫她琳达的那些过往抛到了脑后。“不过我建议你别告诉她们,说她们的爸爸与戴尔·芭芭拉共谋杀害了布兰达·帕金斯与莱斯特·科金斯——另外两个人我们还不确定,那显然是奸杀,生锈克有可能根本不知情。”
“这简直就是疯了!”
兰道夫可能根本没在听她说话。“他还试图透过扣留重要药物的方式杀害伦尼委员。幸运的是,老詹有先见之明,安排了两个人躲在附近。”他摇了摇头,“用扣留药物的方式来威胁一个关心小镇到了无视自己病情的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好人。你口中那个该死的好人。”
她有了麻烦,也清楚这点。她最好得在自己使情况变得更糟前离开。刚果教堂牧师宿舍的那场会议,距离现在还有漫长的五个小时。她或许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找不到任何事可做。
接着,她想到了可做的事。
砸锅
11
生锈克的手离没事可差得远了。就算芭比与他隔着三间空牢房,依旧看得出这点。
“生锈克——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吗?”
生锈克挤出微笑:“除非你有几片阿司匹林,而且还能拿给我,否则就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了。如果有达而丰止痛药的话会更好点。”
“吃完了。他们什么都没给你?”
“没,不过疼痛已经轻了点儿了,我会活下去的。”他这话说得比实际的感觉勇敢多了;实际上他简直就痛得不行,而他还得让这股疼痛变得更为剧烈。“我得处理一下这几根手指才行。”
“祝你好运。”
他的手指全都没断简直就是奇迹,不过手骨却有一块断了。断的是第五掌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从身上的T恤撕下一块布条,以布条充当夹板。不过首先…
他握住近端指间关节脱臼的左手食指。在电影里,这么做时总是速度相当快。快比较有戏剧感。不幸的是,太快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而非更好。他拉得很慢,动作稳定,用的力量越来越大。那股疼痛感相当惊人,让他觉得甚至传到了下颚的关节。他可以听见手指喀啦作响的声音,就像一扇花了很长时间都还没打开的门的铰链。生锈克瞥见芭比站在牢门前看着自己,虽然他就在附近,但感觉起来就像远在另一个国度似的。
接着,就在突然间,那根手指奇迹般再度变直,就连痛苦也减轻了。至少那根手指如此。他在床板上坐下,气喘吁吁,就像刚赛跑完的人一样。
“搞定了?”芭比问。
“还没。我还得搞定那根拿来骂人用的手指。我可能还需要它。”
生锈克握住第二根手指,再度重新来过。同样的,随着疼痛感有所降低,指关节也回到了原处。现在就只剩翘起来的小指,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敬酒。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着,我一定要把今天定为“史上最鸟的一天”。至少是艾瑞克·艾佛瑞特这辈子最鸟的一天。
他开始包扎手指。这也很痛,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应急方式了。
“你干了什么好事?”芭比问,接着快速晃了两下手指。他朝天花板指去,接着把一只手弓成杯状,靠在耳旁。他是真知道鸡舍有窃听器,或者只是这么怀疑?生锈克觉得这不重要。虽然做出那么多错误决定的那群人可以想得到这点简直就令人难以想象,但最好还是先当成有这么一回事吧。
“我在试着逼老詹下台时犯了错。”生锈克说,“我相信他们肯定会添加其他十几个罪名控告我,但简而言之,我之所以会被关进来,就是因为问他是想放弃权力,还是想让心脏病发作。”
当然,他省略了科金斯的部分,但生锈克认为,这么做或许可以让他继续保持身体无恙。
“这里的食物如何?”
“不错,”芭比说,“萝丝帮我带午餐来。不过你得小心水,可能会有点咸。”
他张开右手的两根手指,指向生锈克的双眼,接着又指向自己的嘴:小心。
生锈克点了点头。
明天晚上,芭比以唇语说。
我知道,生锈克用唇语回答。由于夸张的嘴型,使他嘴唇上的伤口裂开,又开始流起血来。
芭比动着嘴唇: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多亏小乔·麦克莱奇与他的朋友,让生锈克想到了可以躲藏的地方。
砸锅
12
安迪·桑德斯发作了一次癫痫。
他没用烟斗,就这么吸了不少,所以这的确是无法避免的事。他人就在WCIK电台的工作室中,一面听着“每日粮食”交响乐队演奏的《你真伟大》,一面跟着指挥。他看见自己朝不朽的小提琴弦飞去。
主厨拿着烟斗不知去了哪里,但也留了一些自己调配、命名为“油炸老爹”的粗卷烟给安迪。“抽这个可得小心点,桑德斯,”他说,“这可是炸药,‘你不习惯,就得慢慢来。’这是《提摩太前书》说的。这话也适用在炸薯条上头。”
安迪慎重地点点头,然而等到主厨走了以后,他却贪婪地一根接着一根,抽了两根油炸老爹,一直抽到卷烟烫伤手指、什么也不剩为止。原先那股烧烤猫尿味已变成了他闻过最棒的味道。第三根油炸老爹抽到一半时,他原本还在像伦纳德·伯恩斯坦[1]似的指挥着,然而,当他又吸了一口直至塞满肺部的烟时,却突然晕了过去。他跌倒在地,在圣歌的音乐中不断抽搐。白沫自他紧紧咬住的齿间冒出,半睁着的双眼在眼窝里不断转动,看见了被认为不存在的东西。至少直至目前,那还是被认为不存在的东西。
[1]伦纳德·伯恩斯坦(LeonardBernstein,1918-1990),美国知名的指挥家。
十分钟后,他醒了过来,精神饱满得足以跑步穿过工作室与后头长形红色仓库间的小道。
“主厨!”他大喊着,“主厨,你在哪里?他们来了!”
主厨布歇自仓库的侧门走了出来,头发就像油腻腻的鹅毛笔一样竖着。他穿着一条肮脏的睡裤,裤裆处沾有尿渍,底部则有被草地染上的颜色。
这条睡裤印有几只说着“兔子”的卡通青蛙,全都摇摇欲坠地挂在他骨瘦如柴的臀部边缘。他的阴毛从睡裤正面露了出来,后面则因裤子破洞而露出屁股。他的手上拿着一把AK-47步枪,枪柄上还有他小心翼翼写上的文字:上帝战士。车库大门的电子钥匙就在他另一只手上。他把“上帝战士”放了下来,但却没放下“上帝大门电子钥匙”。
他抓住安迪的双肩,用力摇晃了他一下。“停下来,桑德斯,你歇斯底里了。”
“他们来了!那些苦人!就跟你说的一样!”
主厨思考了一会儿:“是有人打电话给你,让你觉得不太对劲吗?”
“不,我看见了!我昏了过去,然后看见了东西!”
主厨瞪大了双眼。眼中的怀疑变成了尊敬。
他看着安迪,接着看向小婊路,最后视线又回到安迪身上:“你看见了什么?多少人?是全部,还是跟之前一样只有几个人?”
“我…我…我…”
主厨又摇晃着他,但这回力道变轻了:“冷静下来,桑德斯。你现在是上帝的战士了,而且还是——”
“基督教的战士!”
“对,对,对。我是你的上级,所以快向我报告。”
“他们来了两辆卡车。”
“只有两辆?”
“对。”
“橘色的?”
“对!”
主厨把他的睡裤往上拉(但裤子马上又掉回与先前差不多的位置),点了点头:“那是镇公所的卡车,说不定又是那三个蠢蛋——鲍伊兄弟,还有鸡先生。”
“什么先生?”
“是基连,桑德斯。除了他还有谁?他吸冰毒,但不晓得冰毒存在的目的,只是个笨蛋而已。他们是过来拿走更多丙烷的。”
“我们应该躲起来吗?先躲起来,让他们拿走就算了?”
“我之前就是这样。但这次不同。我躲够了,也不想让他们再拿走任何东西了。茵陈星在发光了。现在,是上帝的子民高挂旗帜的时候了。你要跟我一起上吗?”
安迪——这个在穹顶之下失去了一切的人——没有任何犹豫。“要!”
“直到最后,桑德斯?”
“直到最后!”
“你把你的枪放在哪里?”
就安迪还记得的部分而言,枪就放在工作室,靠在那张帕特·罗伯逊[1]与过世的莱斯特·科金斯拥抱的海报旁。
[1]帕特·罗伯逊(PatRobertson,1930—),美国知名的电视布道家,其行径与发言颇受争议。
“去拿枪,”主厨说,拿起“上帝战士”,检查弹夹。“从现在开始,你得随身带着枪,懂吗?”
“没问题。”
“弹药箱已经搬进去了?”
“对。安迪一小时前就把其中一箱搬进去了。”
至少,他觉得那应该是一小时前的事没错;油炸老爹可以扭曲时间的边界。
“等一下,”主厨说。他走到放在仓库旁的那箱中国制手榴弹旁,带回了三颗手榴弹。他把两颗交给安迪,叫他把手榴弹放在口袋里。主厨把第三颗手榴弹的拉环挂在“上帝战士”的枪口上。“桑德斯,我听那些王八蛋说,拔掉拉环之后,还会有七秒的时间。不过呢,我曾在砾石坑那里拿一颗试了试,感觉更接近四秒。你千万不能相信那些东方人,记住这点。”
安迪说他会记住的。
“好,快走吧。我们去拿你的武器。”
安迪欲言又止地问:“我们要杀了他们吗?”
主厨看起来一脸惊讶:“除非逼不得已,否则当然不会。”
“那就好。”安迪说。就算发生了这一切,他还是不想伤害任何人。
“但要是他们想强行解决的话,我们也得做出必要的反击。你懂吗?”
“懂。”安迪说。
主厨拍了拍他的肩膀。
砸锅
13
小乔问他妈妈,班尼与诺莉是否能在家里过夜。克莱尔回答,只要他们的父母没问题,那么她就没问题。事实上,这么做也能让她安心些。
打从他们那场黑岭的冒险后,她便觉得,还是让他们三个待在自己的视线里更好些。他们可以用火炉弄点爆米花吃,继续吵闹地玩着他们在一小时前开始的那场大富翁。说真的,虽然的确有点太吵,但她愿意无视这种让他们得以宣泄不安、强装镇定的吵闹与尖叫。
班尼的母亲同意了——让她有点出乎意料——就连诺莉的也是。“好主意,”乔安妮·卡弗特说,“自从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想去大醉一场,看起来今晚正是机会。克莱尔?帮我告诉那孩子,叫她明天去看看她祖父,还要记得亲他一下。”
“她祖父是谁?”
“厄尼。你也认识厄尼吧?每个人都认识厄尼。他很担心她。我有时也是,都是滑板害的。”乔安妮的声音抖了一下。
“我会转告她的。”
克莱尔还没挂上电话,门口便传来敲门声。
一开始,她还认不出那个脸色苍白、一脸紧张的中年女子是谁,接着,才意识到那是平常在学校路口指挥交通,也在主街限停两小时的临时停车区中负责开超时罚单的琳达·艾佛瑞特。她的年纪不到中年,只是现在看起来很像。
“琳达!”克莱尔说,“怎么了?是生锈克吗?生锈克出了什么事吗?”她想到的是辐射…至少表面上想到的是这件事。在潜意识里,还有更糟糕的念头在潜行着。
“他被逮捕了。”
饭厅里那场大富翁停了下来。三个孩子此刻已一同站在客厅门口,一脸严肃地望着琳达。
“他们指控的罪名就跟洗衣店的清单一样长,其中还包括了杀害莱斯特·科金斯与布兰达·帕金斯的共犯罪名。”
“不!”班尼大喊。
克莱尔想叫他们先离开客厅,到了最后,才认为这么做一点用处也没有。她知道琳达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能理解这点,但还是有些痛恨她就这么来了。包括生锈克让孩子参与的这件事也是。
然而,他们早就全都参与其中了,不是吗?在穹顶之下,参与与否根本不是可以选择的事。
“他碍了伦尼的事儿,”琳达说,“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不管什么全都一样,现在老詹心里想的只有谁是站在他那边,谁不是。他完全忘了我们现在处在什么恐怖的局面里。不,情况比这还糟。他是在利用这个局面。”
小乔严肃地看着琳达:“艾佛瑞特太太,伦尼先生知道我们今天早上去了哪里吗?他知道那个方块的事吗?我不认为他应该知道方块的事。”
“什么方块?”
“我们在黑岭上发现的东西,”诺莉说,“我们只看见了方块照出的光芒;生锈克上去了,看见了那东西。”
“那个是穹顶发动器。”班尼说,“只是他没办法关掉它。虽然他说那东西真的很小,但他甚至连移动一下都办不到。”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琳达说。
“那么伦尼也不会知道。”小乔说。他看起来仿佛刚把整个世界的重量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若是他听到风声,就一定会派警察来盘问我们,”小乔说,“要是我们不回答的话,他们就会把我们抓进监狱。”
远方传来两声微弱的爆炸声响。克莱尔仰起头,眉头皱了起来:“那是鞭炮还是枪声?”
琳达不知道,因为声音并非来自镇上——声音实在太微弱了——而且她也不在乎。“孩子们,告诉我黑岭上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所有的一切。你们与生锈克看到的事全说出来。今天晚上,你们可能得把这些事再告诉另外一些人。是时候把我们知道的事全集中在一起了。说真的,现在可能都已经太迟了。”
克莱尔张嘴想说她不想被牵扯进去,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因为在这里根本毫无选择。但虽说没有选择,至少,她还能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砸锅
14
WCIK电台就在小婊路的后头,有车道直接连到路上(车道是铺过的,比小婊路本身的路面好上许多),几乎长达四分之一英里。车道连接小婊路的那头,入口两侧各有一棵百年橡树。落叶在正常的秋季时分,漂亮得足以印在日历或旅游相关的小册子上,但如今,树叶只是无力地垂着,全变成了棕色。安迪·桑德斯就站在可充当射击点的树干后方,主厨则站在另一棵树后头。他们可以听见大卡车的柴油引擎声响。汗水流进安迪的眼里,于是他伸手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