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来,岂不就是名正言顺送了纪浩禹一顶绿帽子?
这荣王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
纪浩禹是个什么人,她都知道,荣王难道不清楚?
让他知道了内幕,岂不是平白无故的就叫彼此之间起了隔阂?
还是——
他这根本就是刻意的想要侮辱纪浩禹?
可是为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明乐只能暂且把心中疑虑压下,正色问道:“他知道了?”
他问的,自然是纪浩禹是不是已经知晓了其中内幕。
“应该是的!”柳扬道,“不过事情做的很隐秘,梁家小姐那件事上并不是荆王自己出面,而是借了黎贵妃的手做的。”
纪浩禹不会轻易让自己的手上沾血,这一点是在意料之中的。
可是黎贵妃那个女人,是不是太过有恃无恐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纪浩禹刚刚定亲,她立刻就下手,哪怕是没有留下把柄,她就不怕大兴的皇帝对她起疑吗?
明乐沉默了一阵,柳扬看出了她的心思,就道,“太子妃又怀孕了!”
大兴的太子纪浩桀成亲早,膝下庶出的儿子已经有了两个,而太子妃三年前曾经生过一胎,只是很遗憾,是个女儿,这一次太子妃再度怀孕,就怪不得黎贵妃会草木皆兵,突然就紧张了起来。
历来皇室选定继承人所看的都不仅仅是才能,在子嗣延续上也是重要的一条。
黎贵妃为纪浩渊选定的妻子虽然位份极高,对他以后的夺嫡之争上面很有助力,只可惜时运不济,赶上那齐国公丧妻,白白把婚事拖了三年,而为了表示对未来妻子的尊重,纪浩渊也没有纳妾,更不可能有庶出的子女,这样一来,反而在子嗣上面留下了硬伤。
黎贵妃本来就在为太子妃怀孕一事耿耿于怀,为了避免腹背受敌的情况,也就难怪一刻也不能忍的就出手阻了纪浩禹的婚事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明乐想了一想,就挥手示意柳扬下去。
柳扬没有多言,拱手一礼,就疾步离开。
“就目前来看,大兴国中的情况似乎也是十分复杂的。”长平感慨道。
“他们怎么闹,横竖不关我们的事。”明乐却不在意,说着顿了一下,却是不仅露出几分忧虑的神色来,“常嬷嬷被揪了出来,梁青玉也露了陷,按理说越是像荣王那样身在高位的人就应该越是忍受不了这样的失败乃至于背叛的,可是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他却一点动静也没有,这是不是太反常了?”
不仅仅是荣王,就连姜太后也是一样,几个月以来根本就像是完全没有那回事,别说是对此作出反应,根本就是只字不提的。
这两个人,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着实叫人费解。
“王妃别胡思乱想了,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就算您不休息,还不叫肚子里的小世子歇会儿吗?”长平笑道,扶着她躺下,“您再这样劳心伤神的,回头被王爷知道了,可是要怪罪奴婢们了?”
明乐顺从的靠在身后软枕上,思绪却显然是没有收回来,摇头笑了笑道,“你以为我愿意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吗?可是却总有些人不叫我安生,想躲都躲不开。”
目前这个叫人不省心的人,自然就是昌珉公主了。
长平刚要说话,外面就传来一人清雅的笑声:“是哪些人这么不识趣,居然又惹到本王的心肝宝贝儿身上来了?”
最近这段时间拿着孩子做借口,这人是越发的口无遮拦了。
明乐面上微微一红,循声望去,宋灏已经大步跨进门来。
而端着托盘随在后面的采薇等三人个个都抿着嘴巴偷笑。
“见过王爷!”长平连忙起身见礼。
宋灏一挥手,径自走过去,坐在明乐的榻边。
长平几个识趣的到旁边的桌子上摆饭。
今日为了赴宴,宋灏显然是特意装扮过了,一身暗红云纹的锦袍,银色绲边,绣以仙鹤腾云的纹路,用这种浓厚的色彩,生生的把他把眉宇之间的清俊之气压了下去,又平添了几分气势。
自从开始辅佐宋子昇理政以后,他出门就习惯以这样浓墨重彩的装束,以一种威严凛冽之势压倒一切,也算是替朝中懵懂的小皇帝造势了。
“长平说你赴宴去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明乐往睡榻里侧让了让,给他多腾出一点地方来。
“正好皇上宫里也有事要处理,拜完寿我送他回宫,就直接回来了。”宋灏道,手指下意识的凑近她尚且看不出端倪的小腹上蹭了蹭,唇角一点笑容温和而雅致,“今天如何了?还难受吗?”
“我哪有那么娇贵的,就是一直都容易犯困就是了。”明乐笑笑,大力拍开他的手,对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很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才刚刚三个月而已,能摸出个什么来?
长平忍着笑走过来,道:“王爷,王妃,饭摆好了,请你们移步过去吧!”
明乐闻言,眉心下意识的一跳,面上却不显,对宋灏笑道,“我刚才用了燕窝,这会儿还不饿,你去吃吧我就不过去了,省的一会儿再吐,坏了你的胃口。”
宋灏皱眉,朝长平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长平只能老实回了:“头前儿王妃说胃口不好,午膳还没有用过呢。”
“怎么了?不是说这几天已经好些了吗?”宋灏的眉头不觉拧的更紧,探手就来试明乐的额头,吩咐长平道,“让赵毅去请太医过来瞧瞧。”
“哎!别去!”明乐急忙拦住,“四嫂不是都说了吗,她当初怀黎儿的时候比我现在还要厉害一些,又没什么事,三天两头的总请太医也不是个事儿。”
张氏的话是当着宋灏的面说的,可他压根就没听进去。
别人怀孩子是什么模样,他没见过,却总觉得自己媳妇格外的不容易。
明乐的性子好强,最是不拘小节的,可是现如今,安安稳稳的吃一顿饭都似乎格外的艰难,每餐吃的不多,吃了还会翻江倒海的吐。
每次看她吐完伏在自己膝头虚弱的跟只没精打采的猫儿一样,他的心里就揪扯的厉害。
他是在戎马生涯里成长起来的,这十余年又都是生活在幼年的阴影中,对于这个孩子的到来心中总是有种莫名的忐忑,尤其是最近明乐又折腾的厉害,便常常的手足无措。
明乐见他一副雷打不动的凝重表情,心中无奈,只能穿鞋下地随他一起去了餐桌。
因为最近受不住油烟味,所以厨房给主院这边供应的饭食都是清淡为主,一道鸡汤也是反复撇净了油星才端上来的。
“好歹是吃一点,你总是这样,母后也不能放心。”宋灏盛了小半碗放在明乐的手边。
明乐的胃里翻腾的厉害,却又不想拂他的意,忍着喝了两口,不出意料又扑到门口吐了个昏天黑地,最后还是没能熬过请太医的命运。
这样反反复复的折腾,等到明乐有孕第四个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回暖,进入年后的三月。
赶上皇贵太妃生的女儿靖襄公主及笄,宫里又是大摆筵席,准备好好庆贺一番。
驻守海域好几个月的秦啸也被恩准回京——
秦啸母亲郑氏的寿辰也在三月。
这段时间,明乐的情况也好了很多,至少不会再看见食物就吐。
于是闭门养胎养了几个月之后,摄政王妃终于从王府里走了出来,去赴了宫中的这场盛宴。
宋灏把所有得力的人手都安排在了明乐身边伺候着,排场异常盛大的护卫着马车进宫,在宫门外换乘软轿的时候,遥遥的就见昌珉公主的车驾也跟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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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靖海王
昌珉公主从车上下来,远远扫了明乐一眼就从容的移开视线。
明乐也只当看不见她,转身上了软轿,吩咐往姜太后的寝宫行去。
因为小皇帝年幼,对很多的事情都没有经验,所以宋灏下午的时候就已经进宫来了。
明乐吩咐了赵毅去告诉他自己的行踪,然后就径自去了姜太后那里。
到了万寿宫的门口,刚巧和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四王妃张氏不期而遇。
“四嫂!”明乐含笑点头致意。
宋子韵已经一只卯足了力气的小炮仗一样扑了过来,一下子抱住她的大腿,声音软软糯糯的笑道,“小婶婶。”
“哎!”张氏一惊,连忙快走两步上来将她给拽开,轻声叱道:“不是跟你说了嘛,你小婶婶现如今的身子金贵,叫你不要莽撞的。”
宋子韵闻言也只是一知半解的,咬着手指头歪着脑袋左右打量了明乐好几遍,也未能看出自己母亲口中所谓的异样的,不禁奇怪的眨巴着眼睛盯着她的腹部瞧,皱眉道,“母妃你骗我,你说小婶婶的肚子里有小弟弟了,哪里有吗?”
四个多月,其实已经能辨认出些微的迹象来了,只是明乐也刻意穿了稍微宽松一些的衣物,倒还是难辨端倪。
张氏也知道和女儿说不通这样的道理,索性就直接忽略了她的问题,走过来握住明乐的手笑道:“这几日好些了吗?”
“嗯,没什么大的妨碍了。”明乐笑笑,抬眸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眼,不禁奇怪,“黎儿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昨儿个半夜踢被子染了风寒,我就让他留在府里休息了。”张氏道,笑容之间都是满足的嗔道,“那个孩子最近是越发闹腾了,这回可是能老实两天了。”
初春时节,天气还一直没有完全回暖,感染生寒也是常事。
“宣太医了吗?”明乐问道,“小孩子的身子弱,不比大人,千万别马虎。”
“府里的大夫看过了,说吃两服药就又会生龙活虎了。”张氏道,目光下移落到她的腹部,“这孩子折腾的你不轻,想来也是顽皮的,可有叫太医看看,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明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太医说目前月份还早,暂时还不好推断,可能还得要再过一两个月吧。”
张氏了然,她也间或的听宋沛提起过,说宋灏似乎并没有纳妾的打算,可虽然说是这样说的,谁又能知道日后的事情会是怎样发展?所以在张氏的概念里,还是要先生一个儿子傍身才是比较稳妥的。
不过这话她却是不能当着明乐的面说出来的,两人又说了两句话就携手进了万寿宫。
这段时间,姜太后已经对整个彻底放权,交给了荣妃打理,自己深居万寿宫这一隅之内,吃斋念佛,闭门不出。
明乐和张氏进去的时候刚好赶上她做完早课从佛堂出来,见到两人过来,脸上也不见多少欣喜之色,淡淡吩咐两人落座。
“这段时间母后的气色也好了许多,身子当是没有大碍了吧?”张氏关切的询问。
“人老了,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毛病,没什么事。”姜太后道,见到宋子韵正揪着张氏的袖子眨巴着一双眼睛看过来,就招了招手,“韵儿到皇祖母这里来,让皇祖母看看!”
姜太后是个十分严肃的人,平时大多数的时候都是不假辞色,但是很奇怪的,就是这样一个不苟言笑的人,在几个孩子面前却是很有人缘的。
宋子韵咧嘴一笑,噔噔噔的跑过去,伏在她的膝头笑,“祖母,母妃说你生病了,好几个月不让我进宫来看你,你病好了吗?”
“难为你这孩子还记挂着祖母。”姜太后道,脸上的表情不变,眼底的颜色却跟着柔和了几分,道,“你哥哥呢?怎么今儿个倒是不见他来?”
“哥哥生病了,母妃让她休息。”宋子韵道,拉着姜太后的手卖乖。
明乐其实也觉得奇怪,姜太后这样给严肃的一个人,任凭是什么人见了都不敢随意亲近,宋子韵平时也不个胆子大的,在她面前却从不拘谨。
回头想想,也许真的是他们这些人总把这世界想象的太过复杂,而唯独对孩子而言,她们能够感受到的才是一个人最为淳朴和真实的东西。
只从当初姜太后不顾一切对宋子昇的维护上看,就足以看出她是个一个外冷内热的人。
明乐想着,不觉的微微失神,就听姜太后突然对她说道:“你这身子也有四个月了吧?前些天听玲珑说是吐的特别厉害,现如今可是好些了?”
“多谢母后挂怀,已经好多了。”明乐急忙收摄心神,回道。
不敢宋灏和姜太后之间到底怎样,反倒是她,和自己的这位婆婆之间怎么都无法真正的亲近起来。
冥冥之中,总觉得姜太后的是个心事十分沉重的人。
而在本质上,她自己也是这样人。
也许正是因为在这一点上的雷同,才叫两个人一靠近就本能的防备和疏离。
这会儿明乐倒是庆幸姜太后是这样冷淡的性子,否则如果她一味的示好,自己只怕计就更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了。
“哀家近来身子不适,也顾不上你们,你自己多注意着点。”姜太后点头,简单的嘱咐了两句话。
“母后放心吧,五弟妹那里儿媳也有经常的走动,我会帮忙照看着的。”张氏接口道,隐隐也能感觉到明乐和姜太后之间的疏离。
她原来是觉得,她和姜太后之间的婆媳关系到底是隔了一重,维持一个表面也就算了。
可宋灏是姜太后的亲生儿子,明乐又曾在她的宫里住过一段时间,关系至少应该更为亲厚一些的。
可是不曾想,两人之间竟然也是这样维持着一种礼貌的过场。
张氏的心里奇怪,面上也不显露。
姜太后和她们之间的话题不多,也就是偶尔嘱咐两句她们各自负债之内的事情,倒是宋子韵初生牛犊,十分乐意于和姜太后谈天,拉着她问这问那,殿中的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明乐和张氏两个陪坐在侧,也不急着走,横竖去了前面也是和那些命妇寒暄,倒不如留在这里躲清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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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宋子昇换好了衣服从外面进来,见到宋灏已经等在那里,立刻就露出笑容,快步走过去。
“皇上!”明乐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拦下。
六岁大的孩子,竭力的维持一种老成的姿态道,“皇叔不必多礼,坐吧。”
随后挥挥手,是以顺心等人退下。
待到众人退下,他才如释重负的长出一口气,坐到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吐着气。
宋灏见他这孩子气的模样不禁莞尔,道:“这才不过半天,就装不下去了?”
“连着三个时辰了,那些大臣轮翻的求见请安,又没几句真心话,朕看着都累。”宋子昇抱怨,不过脸上倒没有露出太过明显的厌倦情绪,指了指桌角堆着的一打奏折道,“这些折子,皇叔都替朕看过了吗?不知道朕处理的可都还好?”
为了培养他的自理能力,宋灏说是摄政王,代替他暂时掌管朝政,但事实上那些要紧的折子都会搬到他的跟前来让他先看,然后给出相应的对策来,然后再从旁指点,指出其中谬误的地方,算是个从实战出发的课程。
“嗯,都看过了。”宋灏点头,起身走过去他的桌案前面。
那桌上一共放了五份折子,宋灏逐一的展开来和他谈了。
不得不说,宋子昇其实是个十分聪慧的孩子,虽然其中离不开苏相的教导,但他自己举一反三的领悟力也是相当高的。
思路清晰,在政事上时而也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虽然在处事手段上还略显稚嫩,但不失为一个可教之才。
宋灏讲解的仔细,宋子昇也听的认真。
四份折子点评过去,拿到最后一封的时候,宋灏的神色就不觉的沉了三分,道:“兵部的折子,要请皇上赐封秦啸为镇国将军,并且授以驻守东南海域的二十万兵权?”
朝廷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次出征的主帅皇帝可以封为主帅将军,但却只是临时的,待到战争结束回朝之后,之前的封号和兵权都要收回来。
而唯有册封爵位,才可承袭下去,并且永享尊荣。
并且朝廷的兵权也是分散在功勋世家的老臣之中把持的。
现在兵部提议册封秦啸,便是将他加官进爵,有意将他拉拢到朝廷政权核心的位置上来。
“秦将军在东南海域屡战告捷,军功显赫。之前皇叔曾经对朕说过,秦将军英勇善战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将帅之才。批阅这份折子之前朕还特意请教的太傅,太傅也说以秦将军这样的军功,升了他的爵位当属合情合理,不会惹人非议的。”宋子昇道,可是看着宋灏的神色就知道,他是并不赞成这件事的。
“太傅所言,是升爵一事符合祖制?”宋灏问道。
“太傅是这么说的!”宋子昇纳闷的点点头,心道自己方才明明已经说的十分清楚明白了,皇叔为什么还会多此一问。
“所以啊,皇上想想,太傅说的只是赐予秦啸爵位一事符合祖制,不会惹人非议,但他可曾说过,授予兵权此时也可取呢?”宋灏道,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宋子昇想了想,这才恍然察觉此事里面的确是有些出入的。
“当时朕只是问他,凭借秦将军立下的战功,册封他为镇国将军可有不妥,军权的事,倒是忘了提了。”宋子昇道,神色之间还是不甚明了的看着宋灏,等他给一个解释。
“军权一事才是重中之重,我说这话并不是叫皇上怀疑秦啸的衷心程度,而是在军政大权一事上,你必须随时警惕。”宋灏说道,把折子合上扔回桌上,语气平淡,“如今太平盛世,你登上帝位,要守住这座江山,靠的是文臣的韬略和出类拔萃的治国手段。可是无论是在乱世你还是在眼下,兵权一事都不可小觑。不是皇叔危言耸听的吓唬你,在这朝堂之上,是个文臣加起来的分量都远不及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更值得忌惮的。一个文人,他不不服从你统治的时候,至多也就是写几篇算文章,散播一些动摇社稷的言辞出来,这样的小动作,要灭绝和制止都不是难事。可是对于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而言,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想要反对你,手上的军队就是最强硬的资本,只需要调转枪头,立刻就能给你造成巨大的威胁。远的不说,你说海域那里的乱党如何敢于对大邺王朝的统治生出不臣之心?还不是因为他们手上积蓄了强大的武力资本。”
“皇叔是说,就算秦将军现在衷心于朕,朕也要防范于他?不能给他兵权吗?”宋子昇懵懵懂懂,先然还不能完全参透其间玄机。
“为人君者,不是要时刻防范着谁,而是你要有足够的信心和资本,能够控制和掌握你的每一个臣子。”宋灏摇头,耐着性子继续说给他听,“秦啸是可用之才,你若是一味的防范,做的太过,反而会叫朝臣心寒,如果你不能给他足够和他建立的工业匹配的荣宠,试问有了这个前车之鉴,以后的朝臣们又有谁会全心全意为你卖命?”
宋子昇这一回是真的被困惑住了,小眉头皱的死紧,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这么说吧,秦啸在这一次的战事中的确是功不可没首屈一指,可越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在军队中的威望就会越高。如果你顺水推舟把镇守海域的二十万兵权给了他,那么凭借着他在军中的威信和地位,那些官兵只会尊他为主,对他越发的推崇和敬仰,久而久之,反而是你这个隐在幕后的皇帝就不那么受重视了。”宋灏道,“我不反对你把兵权分散出去给得力的人掌控,可是有一点,不管你把军队给了谁,但必须要有足够的信心叫他们知道,不管直接统帅他们的人是谁,却只有你才是天下之主,也唯有你才是他们主子,他们真正孝宗的唯可以是你一个人。”
自古以来,武将功高震主的例子比比皆是,远的不说,只就宋灏自己统治南疆军队的十几年间就把那部分队伍牢牢的握在了手中,那些人,说是朝廷的军队,但实际上却早就忘记了孝宗这个一国之君,反而为他一人把持和调配,也成了他最后逼宫迫死孝宗的最有力的筹码。
为人君者,不可过分多疑,但却不能不随时戒备,最重要的是得有掌控一切的能力。
宋子昇想了好一会儿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这件事的确是朕考虑的不够周到,那么以皇叔之见,这份折子应当如何批阅?”
“以你的名义,犒赏三军,再趁着现在东南那边的战况稳定,暂时把秦啸留在京中几个月,另外再派得力的将领过去,暂代主帅一职。”宋灏说道。
“那这样一来,秦将军那里——”宋子昇皱眉,虽然他对很多事情的概念都不十分明确,但还是觉得这事儿怎么会有些过河拆桥之嫌。
“你该给予秦啸的爵位和册封,依照朝廷的祖制尽管给他就是。”宋灏莞尔,微微露出一个笑容,“而且秦啸的确是将帅之才,他的才能自然不能埋没,这段时间江北大营的兵权已经撤了下来,而虎威大营重新整顿之后还没能完全进入正轨,正好可以趁这次的机会,想把秦啸留在京城用一阵。”
宋灏说着一顿,见宋子昇还是一副并不十分明了的神色,就又继续说道,“记住了,下一个再派去东南海域接替秦啸的将领,能力一定不能输给他,要一个同样是出类拔萃的人选,这样一来,就能在一定程度上分化那些士兵对秦啸这几个月来竖立起来的唯一领袖地位。让那些士兵有所权衡和区分,进而在对比当中就会不知不觉的注意到你这个在背后掌控一切,知人善用的皇帝了。”
武将在军中一人独大的场面的确不好控制,所以必须防患于未然。
不仅仅是东南海域新增的部分兵力,包括北疆驻守多年,已经根深蒂固的驻军日后都要逐渐的重新收服。
宋灏一次性说了很多话,宋子昇很难完全消化。
小眉头皱的死紧,老半天没出声。
宋灏见他这样一副神情,心里不忍的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身揉平了他的眉头,道,“这些道理,以后太傅都会慢慢的教你,你也不用这么费心思量,我现在和你说了,是让你心里提早能有个认识,知道兵权的重要性,至于旁的,以后慢慢来就好,我们有的是时间。”
若是放在以往,哪怕是心里并不排斥这个孩子,在行动上宋灏也很难会这样平和的主动接近他。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从明乐怀孕以后,他的心理就在跟着发生明显的变化,表面上虽然不漏痕迹,但事实上背地里却总是十分的紧张——
因为,很怕到时候等孩子生出来,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同他相处。
他自幼就是个清冷而内敛的个性,而后来遇到明乐,也得亏是明乐与他的性情相近,都不是那样凡事流于表面的性情,没有过多的甜言蜜语,也不必太过费心去讨得她的欢心,两人之间总有那么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凡事都是水到渠成。
可是对于他将来的孩子,他是万不能让孩子也养成他们夫妻这样的性格的。
孩子,就应该像宋子韵那样,无忧无虑,欢快活泼的。
所以这段时间,有事没事他就主动往礼王府跑,宋沛不明所以还很的纳闷了一阵子。
而如今,再见宋子昇和宋子黎宋子韵这几个侄子侄女,宋灏也就尽量的换一种方式试着和他们相处,虽然——
这种改变,让他自己本身就极不自在。
不过宋子昇倒是没什么感觉,很感激的点头应下,吩咐内侍给两人上了茶。
突然想起了什么,就从桌子另一边堆着的一堆皱着下头抽出来一本推到宋灏面前道,“对了皇叔,这一份是今天一早东南海域那里八百里加急递送进京的,说是盘踞海域的逆党呈上来的。”
那就是说,这东西来自于彭修了?
宋灏抿抿唇,接了那折子在手,摩挲着黄绸的表面,神情玩味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子昇并没有注意他的神情,继续说道,“之前皇叔不就和朕说过,那些乱党野心很大,可能会有自理为政的打算吗?现在真是一语成箴了。”
关于这件事,在战事最为激烈的时候,宋灏就提前召集百官给宋子昇打了预防针。
彭修的野心不小,他既然把后路计划的那样周全长远,又没有投奔大兴,那么日后自成一国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这件事,按理说对大邺的政权而言,是一次实打实的侮辱。
不过因为数百年来,大邺的统治者对海域之地都没什么兴趣,也没有多费心力去整顿统治,如今被彭修占了——
虽然说出去不好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
满朝文武也就是口头上气氛,实际上反应倒也不是那般激烈。
“那人自封了靖海王,在东南的闽州境内立了府衙,但迷信上说,实际上他却是在海上的一座岛屿上面开辟了府第的。”宋子昇道,皱眉看着宋灏手里的那份折子,道,“可是这人是不是太过有恃无恐了些?他这是在示威吗?按理说海域那里虽然不得重视,他所占的到底也是我大邺的国土,自立为王也就罢了,居然还特体送了国书上来,请咱们朝廷派人去参加大殿?皇叔,他这是不是欺人太甚?”
彭修不会为了自立门户而藏头露尾的隐姓埋名,所以这几个月来他的名字也传开了,只是所有人都只当是个巧合,并没有敢把海域作乱的贼寇之首和曾经朝中军功赫赫的平阳侯联系到一起。
哪怕彭修的死亡和所谓“靖海王”出现的时间那样吻合——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养尊处优的臣子会在暗地里做下这样周密而完整的部署。
说的多了,反而就成了危言耸听。
而彭修的底,宋灏却是对宋子昇透露过的,这便是叔侄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靖海王?”宋灏手里拿着折子,玩味的笑。
其实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个困惑,那就是彭修走就走了,他要称王称霸都是他自己的事,当时为什么还要冒险试图劫持明乐?如果只是为了两家之间的宿怨,不是直接下杀手才更能永绝后患吗?
而现在他递了这份国书过来的意图又是什么?
难不成是觉得明乐会舍不下这口气,特意千里迢迢的跑过去,再和他一决生死吗?
宋子昇对这事儿却没多大兴趣,喝了两口茶,刚好外面顺心走进来禀报道:“皇上,皇贵太妃身边的婢女来请您过去一趟。”
“哦!”宋子昇点头,放下茶碗从高大的椅子上滑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一本真经对宋灏道,“这份折子还是皇叔处理吧,朕先去皇贵太妃那里一趟。”
“嗯!”宋灏回过神来,略一点头。
宋子昇整理好衣袍,小大人一样步履稳健的带着顺心先出了御书房。
等在旁边的柳扬这才上前一步道,“王爷,和彭子楚怕是没安好心吧?”
“他自然不会安什么好心的。”宋灏冷哼一声,脸上表情不知何时已经凝结成霜雪,目光深远的看着前面某个未知的地方。
柳扬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那这事儿要不要告诉王妃知道?”
宋灏想都没想的把那封折子递给他,“这个送去给王妃过目吧。”
“是!”柳扬接了帖子,并没有多问,宋灏的眼底有一缕明亮的光影闪过,冷笑道,“回府之后你让周管家准备一份礼物,叫人送去给靖海王,就说本王贺他的礼物,可是王妃有了身孕,就没有办法亲自前去道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