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帝一双阴鹜的眼掠过月华，又落到我身上。似乎有种冰凉凛冽的光刺来，让我心底一寒。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平静。
“四殿下和深深姑娘，实在是一对璧人。”
翼帝微微勾了唇角，意味不明地转了转手里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离开那个位置，我依然有芒刺在背的不自在。直到转到宣黎那一桌，这才放松下来。
我朝宣黎眨眨眼，意有所指地托起酒杯。“这一杯酒，还请陛下无论如何也要饮了才是。”
言下之意就是：你这家伙，不声不响消失了这么久也没有消息，还不快自罚三杯？
宣黎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笑得开怀。“那是自然。”说罢便拿起酒杯想要倒进嘴里。
她身边的帝后陛下却伸手，按住她的手，淡淡开了口。“这一杯不若由我代陛下喝了吧。”他目光温和却坚定，直视着我，却丝毫没有压迫感，只感到朋友般的和煦。
宣黎皱皱眉，回过头似央求地看着帝后大人。帝后大人微微一笑，只觉千树万树梨花开放。只是他仍旧不容置疑地轻轻摇摇头。
宣黎无奈，冲我歉意地笑笑，然后悄悄指指自己的小腹。
我睁大了眼，让惊喜一下子装满我的胸口。
帝后大人喝了那杯酒，向我友好地笑笑，又扶了宣黎坐下。
接下去的宴会，无非是美酒佳肴，轻歌曼舞。我只盼着快些结束，和宣黎好好叙叙旧。
“七七，这不是你最喜欢的琼汁酿百果？为何不吃？”
“好无聊——月华，宣黎她的意思是有了身孕吧？没想到她竟然已经快要做娘了呢！”
月华靠近我，水泽的双眸闪闪发亮。“七七很羡慕？要不我跟父皇说说，把我们的婚期提前好了。”
我瞪瞪他：“我才不要！好像我们很着急似的，也不怕被人笑了去。”
他眨眨眼，贴得更近，浅浅的呼吸带着热气，热了我的耳廓。
“我是等不及了。为何要等到春夏之交？还有好久——”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敬酒的人却又来了。
谁知由于翼帝气势逼人，德佑女帝又不沾酒，那些文武大臣们便把敬酒的目标都锁定在月隐和月华身上，络绎不绝地前来敬贺。
面前这两位，是吏部和礼部的侍郎大人，满脸笑意，恭恭敬敬地向我和月华敬来。
“四皇子殿下，深深小姐，微臣在这儿敬二位——”
“诶，陈大人，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应该叫四皇子和皇子妃殿下才是啊。哈哈哈——”
他笑得暧昧。
我有些窘，月华却凑到我耳边低语。“我喜欢这个称呼。”
这两位似有了默契，笑得越发暧昧：“四皇子和皇子妃殿下鹣鲽情深，实在让人羡慕啊！”
这两位刚走，后面还有一长堆。该我喝的酒基本都进了月华的肚子，他的脸上染了浅浅的红晕，眼神迷蒙，衬得面庞越发晶莹诱人。殿下面那些官家千金们，早已看呆了。
我有些不是滋味，一个人闷闷地坐在那儿。月华却抬了抬手，向一旁的礼官做了个手势。礼官心领神会，立刻向皇帝陛下禀告说四皇子殿下不胜酒力，要提早退席。
皇帝陛下应允，还命人将他先扶到他出宫之前在宫里的住处霄华殿，醒了酒再回府。
我自然是随他一同退下了，临行时让人给宣黎递了个条儿，约她第二天到我家聚聚。
情迷霄华
天色沉寂，月上柳梢。
几位宫娥提了灯，在前面引路。我扶着稍稍有些踉跄的月华跟在后面。
不知绕了多少个弯，终于到了霄华殿。我把月华安顿在内殿的紫檀大床，宫女们燃上灯，拿了热水手巾和醒酒汤，便告退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总算是清净了。
月华静静地躺在床上，睫毛微颤，呼吸平稳，睡得像个孩子。
手巾浸入热水再拧干，我突然有种错觉，好像是在服侍醉酒归家的夫君。自嘲地笑笑，也没错，是未来的夫君。
只是——月华的酒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浅？
一阵轻风吹来，烛火微微抖动，我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一番霄华殿的情形。家具轻纱的影子映在墙上，遮了窗外的美好月光。正当我有些可惜，又一阵风吹来，灭了烛火。
一时间，静谧之中，明月流光轻转，带来些莫名的哀愁。
我有些恍惚，床上的月华却翻了个身，喃喃低语，似乎在叫我的名字。
我赶忙上前，拿了手里的巾子，想替他擦擦脸。谁知刚碰到他的额头，那双紧紧闭上的眸子突然张开，露出无比清明的黑玉瞳，还有一丝狡黠。
“你装醉？”我又好气又好笑。放下手里的巾子，狠捶他一下。
“不装醉，怎么从那儿脱身？”他向我眨眨眼，有些调皮的样子。
我心下明白，他是知道我不喜欢那样的场合，这才装醉带了我出来。
“既然你没醉，那我可要回去了。小园和紫苑她们还在等——”
话音未完，只觉双手一紧，天旋地转，再睁眼时我已被他牢牢困在身下。他撑了身体，在我上方注视着我，目光灼灼。
“你干什——么••••••”偌大的霄华殿，此刻似乎只剩下了我和他。意识到这一点时，突然觉得空气变得稀薄，一股越来越浓的暧昧气氛在我们周围渐渐蔓延。
落下的纱帏形成一个小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只听得见彼此纠缠的呼吸益发急促。
月华身上的桂香，由初始的淡薄渐渐变得浓郁，散发在空气里，像是某种告白和预示。
不行，再这么下去，一定不妙。这个念头刚在我脑里呈现，便被他的清润中带了一丝丝沙哑的声音惹得一片空白。
“七七——”他放松了身体，将头埋入我的肩窝深深呼吸。“七七，我好想——”
好，好想？我发了个抖。他似有察觉，“七七在紧张么？”
我咬了唇，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或者干脆夺路而逃。瞟了瞟门所在的地方，恩，似乎不太远。
他一眼便看出我的心思，低低地笑了，声音带些磁性，配上他半阖润泽的水眸，性感极了。——我在想什么！！
“不许逃。”他紧了紧手臂，毫无预兆地吻了下来。
这一次的吻，和之前的温柔不同。他的唇上还有些淡淡的酒香，紧紧地压在我的唇上，用力辗转吸吮，狂热痴缠。我无比慌乱，一面努力推开他，一面扣紧了牙，不让他有机会攻城掠地。可是很显然，我的力气对他而言实在只能算是微薄。
他的手滑至我的腰间，轻轻一点。我一痒，便下意识地打开了唇。
他的舌立刻趁机钻了进来，与我的纠缠追逐。我不停地躲开，又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躲开。急促的呼吸，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更让我无措的是，在我小腹上那处越来越坚硬的灼热，不用思考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慌张，却又迷乱。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是该喊停，还是该放任？
身体的温度渐渐升高，有些喘不过气的躁动，浑身紧绷。我的手抵在他的胸口，却越发无力。似有一抹鲜红的影子在我的心扉敲打，我却终于狠下了心决定忽略。就这么沉沦罢，就当做一曲离歌，从此彻底告别过去，告别——那人。
他的唇顺着我的下巴顺延朝下，掠过脖颈，轻咬上我的锁骨。我开了口，却是一声轻喘。他似受到鼓励，吻得越发沉醉热烈。
肩上的衣衫已渐渐滑落，裸露在外的肌肤触到一丝凉意。这凉意让我不由自主地瑟缩一下，在混乱的思绪里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他将手伸进我的衣领，抚上我的胸口。一声意味不明的带些满足的低吟从他的喉咙里隐约传出，又搅乱我热度攀升的思绪。
就在所有理智都快要分崩离析，一发而不可收拾的时候，窗外轻轻地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触碰了门窗。
“谁？”月华停下来，抬起头望向窗外，尚未褪去的欲望如潮水般润泽了他的眼角眉梢，很快又变成冲天的怒气。
男人在这种时候被打断，大抵都是愤怒无比的罢。
“殿下，刚刚有个可疑的人影在这儿，惊扰了殿下，属下护卫不力，请殿下责罚。”朱延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明天自去领罚吧，二十鞭。”
“是。”
我吐吐舌头，心里为这位承受了月华迁怒的可怜侍卫大哥哀悼。一转念想到他说的话——有人在我们门外？也就是说当我和月华刚刚这样那样的时候，都被人瞧了去？
我把头埋进丝被，不愿面对这种尴尬至极的场面。月华见我这副鸵鸟状，好笑地为我拉好肩上的衣衫，凑到我耳边轻语：“七七，我出去看看。等我回来。”
我窘得要命，又羞得要死，装作没有听到。直到听见门扣上的声音，这才把头从被子里小心翼翼地抬起来。
不知为什么，心里松了口气。我用了最快的速度整理好衣衫发髻，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外。等你？会乖乖等着你来吃我才怪！我左右仔细看了，确定没人之后，立刻提起裙子奔走了。
奔出了好远，我才悲哀地发现，自己迷了路。
皇城本来就很大，再加上又是夜晚，迷了路一点都不奇怪。我开始无比后悔刚刚拒绝了宫女为我带路的好意。
这这这究竟是哪儿？斑驳的树影，青石板的小路，微弱闪动的宫灯。都怪皇宫的每一处都修得差不多啊啊——我几乎快要抓狂。
正在沮丧间，突然觉得在那些树影枝叶之间，似有双眼，正在冷冷地窥视，不怀好意。我想起那些鬼怪的传说，越想越害怕。早-早知道，还不如留在那儿——
强自镇定下来，拖着发抖的双腿往前走，不敢回头。
突然一声鸦蹄，终于彻底击溃我的胆子。我提了裙子，开始死命地狂奔，像只失去方向的飞蛾。
身后似乎有些声响，动静越发地大。就在我快要吓破胆的时候，一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深深？你怎么会在这儿？”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抬头一看，的确是个熟人。
我松了口气，停下来，喘得厉害。“白，白石。还好，还好，总算碰到人了。”
他皱皱眉。“怎么跑得这么快？”
我语塞，总不能说我怕鬼所以自己吓自己给吓的吧？“呃——，好像有人在我后面——”
他看看我身后，微微眯了眯眼，似有冷光。
“你后面没人。怎么这么晚还在宫里？四殿下呢？”
“呃——”我再次语塞。“我迷路了。你带我出宫好不好？”
“好。”他没有再追问下去。我再次松了口气。
有了白石在身边陪伴，之前的恐惧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在我身侧，放缓了脚步却不说话，而我也终于有心情好好欣赏月色下的皇城。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许久，突然感觉有些尴尬在我们之间滋生。我偷偷瞅瞅他，见他眼神望向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要说些什么。我咬咬牙，开始找些话题。
“那个，还好碰到了你，否则我可能会在皇城里兜一晚了。对了，你怎么也出来了？宴会结束了么？”
他摇摇头。“出来透透气。”
“对了，上次的事，我是说紫苑的事情。还没谢谢你呢。”
“没什么。”
我越发无趣，开始漫无天际一通闲聊。“现在白素做了太子妃，你也算心愿达成了。”
他却忽然停了脚步。
“深深真要嫁给四殿下？”
我一愣，随即点了头。“是啊。”
“真心喜欢他？不是因为感动，或者怜悯？”
我皱皱眉，微微别开眼。“那是自然，否则我怎会嫁给他？”也许是因为这话有些无礼，我的心里生出一丝怒意。
“呵，原来如此。”他却低低地笑了，有些嘲讽的意味。
“深深还真是多情。去年长乐盛会的时候，你心里的人还是大殿下吧？如今，却已经换做了四殿下••••••”
“你！”我的怒火终于燃烧，却又不知怎样反驳，怒极反笑。“你是在讽刺我变心变得太快么？”
我转过身，平息了怒气。“我说过，我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既然不是我的那杯茶，我便不会再留恋。”
我的说法很现代，没想到他却听懂了。
“四皇子他便是么？只因为他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心一意？”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激动。
“是。”其实不完全因为这个，但此时我也懒得再多说什么。
他目光灼灼，桃花眼里流动了一种奇特的情绪。
“其实我——”他的话刚说了个开头，便被月华的声音打断。
“七七！”他微寒了脸，目光凛冽地盯住白石。“原来白城主也在。”
白石目光闪闪，最终垂了眼。“微臣见过四殿下。既然殿下来了，微臣便完璧归赵，将深深小姐交给殿下照顾了。”
月华快步走到我身边，揽了我的腰。“多谢白城主照顾深深。”
“不客气。白某先行告退。”顿了顿，他又开了口。“最近不太平，还望殿下好好照看着深深才是。”说罢，便快步离开。
我对他临走前的话有些疑惑。
“月华，最近怎么不太平了？”
月华微微一笑。“没什么，因为各国使节来到长乐，有些乱了秩序而已。倒是你，”他低了头凑近我的脸。“为什么没有在殿里乖乖等我？害得我好找。”
刷地一下，我终于红透了一张脸。
“我——我出来透透气。”
他意味深长地盯着我看了半响，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乱跑了。夜里寒气重，这儿地形又复杂，若是着了凉或是迷了路怎么办？”
我“哦”了一声，抬不起头，怕被他发现我的真实目的。
他解开身上的披风，替我系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相会黎宣
因为夜里睡得晚了些，第二天我居然睡过了头。
若不是一股若有似无的桂香在我鼻尖徘徊不去，怕是我得一觉睡到午时。
桂香——我闭着眼，回想起前一夜的那阵迷乱。一定是有了心理阴影——一定是这样。
那样的纠葛，究竟是对是错？心里五味杂陈，连初醒来时的片刻睡意也消掉了大半。
微微睁开眼，被晨光一刺，有些酸痛。习惯些之后，才发觉床边有个熟悉的人形，正弯了眉眼，温柔似水地看我，似乎觉得很有趣。
“月，月华？！”我一惊，立刻坐了起来。丝被滑落，发觉自己仅着了里衣，又赶紧拉上，一阵手忙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