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暑来到乌先生这儿,乌先生正在竹堂里作画,听见她在外头喊“师父”便应了一声,吩咐她进去。
师道尊严陆小暑饶是调皮胆大也并不敢轻易亵渎,恭恭敬敬的门口躬身行礼应了一声“是”,这才从容的走了进去。
“师父!听说您找我呀!”进了竹堂里,陆小暑的表情一下子便欢快了许多,眸子里流光溢彩,笑吟吟的向乌先生说到。
“唔,”乌先生此时正一手松松背在身后,一手执笔,微微弯腰临窗作画,阔大质朴的书桌上铺呈着一张雪白的长幅宣纸。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射进来,将屋子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金色。他整个人笼罩在这层淡淡的金色中,令陆小暑突然生出一种不敢仰视的感觉,不觉呆怔在了当地。
片刻乌先生没有听到背后响起什么动静,这可不像他这小徒弟的作风,便有些诧异的提笔直了腰身,转头向后,见她在哪儿发呆冲她笑了笑,示意道:“小暑啊,你过来。”
“哦,师父!”陆小暑回神,笑得眉眼弯弯的上前。
“你看为师这幅画如何啊?”乌先生微笑着淡淡问道。
“师父的画自然是好的,那还用说——啊!”陆小暑脱口而出的称赞还没有说完,便在口中转成了惊呼。
她自己的画作她最清楚不过,师父手下这一幅画分明就是她化名碧藤山人时画过的松风烟雨图,只需要瞟过去一眼她便可以断定,画风笔法有异,构图布局几乎丝毫不差!
“怎么了?为师画的不好吗?”乌先生见她如此反应倒是诧异的瞧了她一眼。
陆小暑心下不禁暗暗狐疑打鼓,不知师父究竟是知道了呢还是不知道呢?听见他这么问,陆小暑当然不可能先自就承认了,便忙呵呵的陪笑了笑,连连点头道:“好啊好啊,好极了!师父的手笔还能错的了嘛,呵呵!”
乌先生一双乌黑的瞳仁瞅着她,眸光泛泛轻动,嘴角似笑非笑的微微翘着。
“师父……做什么这样看我呀?莫非我说的不对么……”陆小暑叫他这么看的有点儿心里发毛,总觉得师父特特的叫自己过来不会是叫自己看一幅画这么简单。
“对不对么,这也难说!”乌先生优雅的搁下笔,向旁边退开了两步,示意她上前细看,笑眯眯问道:“你细细瞧瞧,这幅画能值多少银子?”
陆小暑的心“咚!”的一下狠狠用力跳了起来,勉强陪笑:“师父……师父的画都是无价之宝,怎么能——”
乌先生摆摆手止住她,说道:“这个世上哪儿有什么无价之宝?无价之宝不过是个说法,其实自然也是有价的。你说,这画比碧藤山人的如何啊?”
陆小暑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咬了咬唇,怯怯的瞟了乌先生一眼,好不楚楚可怜。
乌先生脸色一沉,拂袖呵斥道:“小暑,你还不说实话吗!”
陆小暑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儿,虽然敬重师父,而且明白十之八九师父是知道什么了,但是师父没有把她切切实实的逮着,她才不会上这种诈降的当!便梗着脖子道:“师父要我说什么呀?我不知道呀!”
“你还嘴硬!”乌先生就知道她不是个会说实话的主儿,只是没料到嘴巴竟然这么硬,自己这个做师父逮了她个措手不及又这么明显的逼问,她竟然还不肯承认。
陆小暑耷拉着脑袋不做声,却是嘟了嘟嘴,一副大感不服的神情。
乌先生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对这个小无赖一样的徒弟似乎什么明示暗示都不管用的,还是懒得同她打太极,因为她根本就不会接!还是直截了当的来得痛快!
想及此乌先生便冷笑一声,沉下脸道:“碧藤山人,了不起呐!出了名发了大财连师父也不认了!”
陆小暑顿时白了脸。
乌先生瞪着她没好气道:“别跟我说你不知道碧藤山人是谁!哼,我自己教出来的徒弟什么手法、什么风格我一清二楚!哼,若非这次我出村偶尔见到,还真不敢相信呐!原来我的徒弟这么有本事呐!”
“师父!”陆小暑不敢再隐瞒,便奔过去拉扯着乌先生的袖子恳求道:“师父,徒儿只是一时小孩儿心性贪玩,不懂得轻重所以就,所以就这么着——了!可是,没有人知道是我,真的没有人知道的!”
“你小小年纪,胆子倒是不小!简直太胡闹了!”乌先生不由叹气,望着陆小暑,有点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的无奈。
还碧藤山人,还什么世外隐士,还什么花白胡子的神秘老人,亏她想得出来!
“你可知道这事儿的真相要是叫人发现了,会闹出多大的事儿!”乌先生轻叹道。
陆小暑不服气道:“万一要是倒霉被发现就发现呗,这也没什么嘛!难道女子就不能作画吗?难道女子作画画得好便该死?”
乌先生瞅着她道:“你这是哪里来的不服气?为师有这么说过吗!这不是女子不女子的问题!林家金石斋到时候都不会放过你!”
陆小暑一呆,旋即明白了乌先生的意思。
是啊,一直以来她都是以碧藤山人的代言人同林家金石斋联系,经由她的口述,碧藤山人乃是一位出尘脱俗的白胡子世外隐士。林家金石斋对外的宣传那可真是不遗余力的!
如果有一天自己的身份揭穿。好么,碧藤山人就是自己、自己就是碧藤山人,这不等于是玩弄人家林家金石斋吗?他们势必会落为世人的笑柄,到时候,岂能轻易饶得了自己?没准连带着家里人也会受到牵连!
到了那个时候,即使自己这画画得再好,又有几个人还肯收藏?一者自己与林家金石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成为了笑柄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二来自己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那些老夫子、老学究们还能不恼羞成怒?他们的面子都丢尽了,只怕看见自己的画就深深的被刺痛吧?三来么,自己一个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却画出了许多文人一生也达不到的画作水平,他们心里能舒坦?
所以,师父说的没错,这一回她是真的玩大了!
“师父不会、不会的!”陆小暑连忙道:“我一直很小心的,真的!而且,也没有售出太多嘛……”
售出太多了,会不值钱的。物以稀为贵啊!
乌先生哼了一声说道:“那是自然,售得多了便不值钱了!你这小丫头存的什么心思还敢来为师面前作怪?”
陆小暑只好缩了缩脑袋不吭声。
半响也没等到乌先生说话,陆小暑便抬了抬眼皮小心翼翼说道:“师父……您消气了吧?我保证一定会小心的!而且,我也没有给师父您丢脸呀!”
乌先生听见她居然还死不悔改显然没有收手的打算,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呵斥道:“你倒越发蹭上来了!从今日起,不许再画出去售卖了,听见没有?”
“师父……”陆小暑只觉得心里在滴血,眼巴巴的、楚楚可怜的望向乌先生。乌先生丝毫不客气的回瞪着她,又道:“听见没有?”
陆小暑没奈何,只得叹气怏怏点头:“是,听见、听见了!以后,碧藤山人封笔便是了!”
乌先生听她说着又冒出这样一句来,忍不住气不打一处,瞪着她“扑哧”一下破了功笑了出来,摇着头叹息。
陆小暑见他笑便也笑了,忙又趁势涎着脸上前拉扯着乌先生的袖子摇了摇撒娇道:“师父,师父,我跟金石斋签了合约的,还欠了三四幅画呢!要不然,等我画完再封笔好不好?”
“不行!”乌先生还能不知道她向来得寸进尺的品行?毫不犹豫一口拒绝道:“你想都别想!我说丫头,别在师父面前耍花样,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说毕又瞅着她似笑非笑道:“你哄骗人的本事可是不小,我可不管你怎么跟金石斋交代!”
陆小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暗道师父不厚道!可是她却没胆子敢招惹不厚道的师父,只得全盘接受了。
断了财路,陆小暑郁闷了好几天,把个林放跟着也郁闷了好几天。
一场秋雨下过,天气渐渐的便转凉了,阳光依旧晴朗明亮得刺眼睛,但是经历了秋雨之后,那溽暑的炙热已经无声无息的消薄了一层,已经感觉不到那种令人抓狂的酷热了。
103.第103章 小舅舅出事
新作坊开张之后生意一直很红火,苗翠兰夫妇和佟老爷都十分欢喜,佟玉儿见娘家跟夫家关系日渐亲密,心中也甚是欣慰喜悦,心中只暗暗的道,等丈夫中了功名回来,这便什么都圆满了!
路途迢迢,千里之外,一路上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况且风餐露宿何等辛苦,以自家如今的情况根本不必要非要去考取那个功名。
没有,不会影响日常生活,有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佟玉儿暗暗决定,这一次无论中与不中,下回都定不再让丈夫去了。无论如何,她非要拦住他不可。
这一天一大早上,佟夫人又打发了马车来接佟玉儿母子回府小聚,说是想念外孙儿了。
佟玉儿自然不会拒绝,交代了陆小暑和小雪几句,便带着瑾儿上马车去了。如今苗楚河不在家,佟玉儿一个人是坚持不肯在娘家过夜的,好在娘家也不远,去玩上一天,傍晚的时候便又回来。
到了傍晚时分,佟玉儿抱着儿子回了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瑾儿很乖巧,逗得外祖母呵呵直乐,大给佟玉儿长脸。
眼看夕阳西沉,那车夫便也不再停留,看着自家大小姐进了院子,茶也不及喝一口,便匆匆告辞仍旧上车去了。
佟玉儿进了屋里,却发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异常。
苗翠兰脸上似乎犹有泪痕,陆忠神情也一片沉默,平日里见了瑾儿便笑着伸手上前逗着欲要接过去抱的小雪也面色凄楚,还有陆小暑,坐在母亲姐姐的身旁,抿着唇一言不发。
佟玉儿的心下意识的揪了起来,勉强笑了笑道:“姐姐、姐夫……”
“你回来了!”苗翠兰怔了怔,亦勉强笑了笑朝她点点头。
徐娘子从旁上来,从她手中接过瑾儿一边轻声哄着抱了出去,微微叹息。
“姐姐、姐夫,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佟玉儿感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儿发颤。
一家子目光各异,但无一例外透出个同样的信号,是真的有事了!
“大小姐!”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响起。
佟玉儿一偏头,才看见一名佟家的仆人神情憔悴、眼睛红肿的站在一旁。
佟玉儿不由脸色大变,惊道:“福叔怎么是你!你、你不是陪着姑爷上京了吗!”佟玉儿只觉得脑门一阵眩晕,心怦怦、怦怦的越跳越快,快的她几乎要堵住嗓子眼令她没法呼吸。
“究竟怎么回事!”她颤着声音道:“你怎么会回来了!你怎么回来了?”
“玉儿!”苗翠兰起身紧紧抓住她的手臂,望着她,未开言泪水已经簌簌而下,“你,你要挺住。楚河他,他路上遇到了山贼,已经,已经——”
苗翠兰捂着脸大哭起来,身子一软便蹲在了地上。
“翠兰!”陆忠连忙上前扶着她。
陆小暑和小雪则慌忙叫着“小舅母!”去扶着佟玉儿。
佟玉儿整个人都懵住了,只觉得身边的一切仿佛都变得不真实起来,一切都是虚的、漂浮的,包括她这个人在内。
一刹那,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已经,已经怎么了?”佟玉儿紧紧的握着双手,全身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牙齿也咯咯作响。
她目光直瞪瞪的瞅着前方,恍恍惚惚早已没了焦距,僵硬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已经怎么了?”
“都是老奴不好、都是老奴没用!都是老奴没用……”福叔喃喃自语,不停自责。
陆小暑实在瞧着不忍,含泪道:“小舅母,小舅舅他遇上山贼遭贼人所害,已经去了!”
佟玉儿喉咙里似悲似哀的低响一声,身子一晃往后便倒。
“小舅母……”陆小暑姐妹惊呼起来连忙扶住她。苗翠兰亦变色叫了声“玉儿”连忙起身,扶着她在炕上躺下。
又是揉胸口顺气又是掐人中,片刻佟玉儿喉咙里“咕咚”两声动了动脖子,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却是怔怔呆呆的失了神,目无焦距的瞪着上方,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的从那睁大的眼睛中流出来,顺着脸颊缓缓而过。
她的脸色,雪一样的惨白。
“玉儿!”苗翠兰摇了摇她,抱着她哭道:“玉儿!玉儿!苦了你了!苦了你了!玉儿!”
“姐姐!”佟玉儿亦放声悲凉的呜呜哭了起来,亦紧紧揪着苗翠兰的衣襟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他的,我该拦着他的!我为什么不拦着他呢!为什么不拦着呢!”
苗翠兰听了更加伤心,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肝肠寸断。
陆忠在一旁叹息不已,陆小暑和小雪拉扯着母亲和小舅母,小小声的劝解着,亦悲伤不止。
听着母亲和小舅母的悲痛声声,陆小暑忍不住恨恨道:“一定是豫章府那帮人搞的鬼!一定是他们在报复小舅舅捅出了纵火案!一定是他们!”
“小暑!别乱说话!”陆忠闻言连忙喝住陆小暑,官府之事,岂能轻易言说。
陆小暑咬咬牙哼了一声,倔强的别过头去。
“对!对!”佟玉儿却是呼啦一下猛的坐了起来,眸中满是愤恨之意,恨声说道:“小暑说的一点儿也没有错!一定是他们在报复!不然楚河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一定是的!”
她说着说着又凄然痛哭起来,连哭带怨悲戚着道:“我早就说过这门闲事管不得,他却是说无妨、不碍,谁知道,谁知道这么快——”
苗翠兰听她这么说更加难过,也跟着痛哭起来,自责不该让他上京,一时间,屋子里又是满满的悲泣之声。
直到入夜,佟玉儿才在众人劝解下渐渐的回转过来,叫了福叔上前细细询问当时状况,问着问着,想象着当时的情形,想到昔日的恩爱温情,想到从今往后天人永隔她竟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佟玉儿心中又悲又凉,又哀又怨,忍不住又痛痛的哭了几场。
“姑爷可收敛了?如今寄放在哪儿?可还妥当?我要亲自过去,要亲自去接他回来……”佟玉儿忍着心中万分的悲痛,流着泪又向福叔道。
“大小姐!”福叔左右开弓啪啪两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低着头羞愧道:“老奴没脸见大小姐您了!大小姐,您狠狠的惩罚老奴吧!当时场面很混乱,姑爷的尸首,并没有找到……”
“什么!”不光是佟玉儿,苗翠兰等一众人俱都变了脸色。
福叔刚才可没说到这儿,也许是他心中为难不知该怎么说,况且听了前边那些话,苗翠兰、小雪等已经哭得稀里哗啦了,也容不得继续听他说。
“没有找到,这是什么意思?”苗翠兰又惊又怒。
福叔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只得说道:“当时我们随着一队商队赶路,也是我们糊涂,想必是那商队所带货物钱财颇多这才引得山贼惦记,早知会如此,打死也不会跟他们同路。当时是下午阴天,就在山东境内经过一片森林的时候,那伙贼人突然喊打喊杀的冲了出来。林中光线极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楚,老奴被人一脚踢开滚落到了山坡下,这才捡了一条命。后来官府来了人清理现场,没有发现姑爷的尸首,而是在另一座山头悬崖上发现了一滩血迹,顺着血迹来到山谷底察看,只有姑爷的一只鞋子和大滩的血,在附近还有野兽出没造成的凌乱痕迹,官府说,官府说——,老奴无法,只得将姑爷那只鞋子收敛了,暂时寄放在附近的寺庙中,托付给庙中师父,这便忙忙回来报信……”
福叔啪啪的又往自己脸上左右开弓,悔恨道:“大小姐,亲家小姐和亲家姑爷,老奴对不起你们呐!”说毕老泪纵横嗬嗬哭了起来。
佟玉儿和苗翠兰这两个将苗楚河看得最重的人,这两颗心已经被折腾得死去活来、千疮百孔,疼痛得已经麻木了。饶是如此,听到苗楚河如此凄惨的下场,两人仍旧是心如刀割,一滴一滴的在滴着血。
“这么说他是逃出去了的,他怎么没能逃走呢,他怎么就没能逃走呢……”佟玉儿五脏六腑几乎揉搓在一块,恨天无力的泪水从那酸涩红肿的眼睛中簌簌而下。
想象着苗楚河当时的惊险和逃离,想象着他的求生和挣扎,苗翠兰亦是心如刀催,恨不能以身代之。
陆忠长长的叹了口气,温言劝道:“翠兰,弟妹,事情已经如此,你们也要节哀保重!唉,不然,楚河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你们是他最重要的人,他一定不希望你们为了他有个什么好歹!弟妹,你还有瑾儿,好好的看着瑾儿吧!”
苗翠兰流着泪道:“可是他下场那么凄惨!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落得如此!”
佟玉儿听陆忠提起瑾儿目光闪了闪神情微微柔和,听得苗翠兰这么说,复又流下泪来,却是咬着牙点了点头:“多谢姐夫,我心里知道,我都知道!可那是我的丈夫啊,我的天塌下来了,我怎么能不难过!”
104.第104章 恍如天塌
她抹着眼泪道:“我要亲自去一趟,我要去拜祭他,要亲自领他回来!姐姐、姐夫,瑾儿就拜托你们了!”
“我也去,我也得去!”苗翠兰亦哭着道。
陆忠知道此时她们都在悲痛欲绝之中,便也不同她们争论这个问题,只是点头道:“好,好,都去,都去!快都别哭了,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歇。来日这么远的路,不然怎么吃得消!”
陆小暑忽然道:“爹、娘、小舅母,不是根本没有找着小舅舅的尸首吗?单凭一只鞋子也不能就说明小舅舅一定没了啊!没准,那鞋子是小舅舅逃跑的时候不留心落下的呢?至于那血迹,谁敢保证就是小舅舅的?还有什么野兽出没的痕迹,谁敢说就一定是在出事后才有的呢?说不定一切都只是巧合呢!”
陆小暑一席话令福叔心中更加难过,却是在苗翠兰、佟玉儿心中点起了一盏明灯,两人不约而同眼睛一亮。
“对啊!对啊!”佟玉儿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忙说道:“小暑说的很有道理,没准这一切只是巧合呢!一定是的!楚河他不会这么狠心,不会就这样抛下我和瑾儿!”
苗翠兰向来头疼女儿胡闹,这一次对她却也是大加赞成,点头说道:“不错不错!我看也是的!楚河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儿,不说别的单说他对秦川就够仁至义尽了,那秦川我看也是个好的,一定会在天上保佑他的!保佑他逢凶化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顺着陆小暑的话越说越觉得苗楚河应该还在人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他已经逃脱了,或者是受了重伤被人救走了,所以这才找不着他!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回来!”佟玉儿喃喃道,恨不得立刻飞到出事地点去寻找苗楚河。
陆忠和福叔相视一眼心中各自痛楚,陆忠只得顺着他们说道:“你们放心吧,如果楚河还活着,他一定也会想方设法的回来的,这儿是他的家,他不会丢下不管的!”
苗翠兰和佟玉儿听毕连连点头称是。
这一夜,陆家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没有人睡的着,沉浸在哀痛悲伤中的人一颗心即便疲惫之致也注定不会得到安宁真正的放下来。
第二天一早,几个女人麻木的起床,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看着身旁清晰而明亮的光阴,心头却如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跟这个阳光灿烂的世界,是那么的格格不入。一夜之间,好像却已经同这个世界有了隔阂,看这世上的一切,都有一种虚幻泡影的感觉。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看在眼中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今日让弟妹带着瑾儿和福叔回一趟佟家吧,里正和苗家村那边,只怕咱们也得去一趟!”陆忠叹了口气。
“不去!”苗翠兰猛然睁大眼睛瞪着陆忠,厉声道:“楚河下落不明,还没有他确切的消息,去做什么?”
“翠兰,”陆忠温言说道:“无论如何都得去,不然就是咱们没礼了!”
苗楚河是苗家村的人,他已经不在,理所当然要往苗家村报丧,等他衣冠回来,还得在苗家村那边设灵堂。还有佟家,是他正经的岳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赶紧过去禀告一声,这也是不可能的。
这些人情往来的礼数断不能错,否则,旁人不但会说他们做姐姐姐夫的不是,只怕还会说到苗楚河身上。
苗翠兰立刻便明白了陆忠的意思,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一下子又灭了下去,她眼眶一热流下泪来,呜咽着道:“其实我也明白,我也明白的,楚河他,他真的没了是不是!楚河他没了,他就这么走了……”
小暑那孩子的话听起来很动人,似乎也很有道理,曾经一度令她心中燃起过希望,然而福叔的话更是千真万确。若是有半点儿可能,福叔和官府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找不到一个受了伤的人呢?如果他没有受伤,那就更方便,根本用不着人去找自己就站出来了!
可是,没有,都没有!
佟玉儿也听见了这番话,倚在门框上怔怔流泪,瑾儿看见了小嘴一撇,抱着她的脖子也呜呜的哭了起来,佟玉儿再忍不住,连忙抱着他转身进了屋里。
消息很快就传来,众人无不哗然叹息。
好在苗楚河生前对苗家村是极好的,三叔公等对佟玉儿和瑾儿是怀着同情怜悯之心,并没有什么人走茶凉、落井下石的举动,反而对她们母子大加安慰。这也许也有佟玉儿并非真正孤儿寡母的原因,她有富裕的娘家,还有陆忠和苗翠兰心疼,旁人纵想要欺负她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佟家那边,得到消息佟夫人惨叫一声便晕了过去,众人救醒之后哭得昏天暗地,大哭苦命的女儿,佟易也在一旁哭个不住,佟老爷见了亦不由老泪纵横。
大伙儿一同赶到苗家村,在三叔公那里商量着怎样去接苗楚河回来。虽然尸身全无仅仅剩下一只鞋子,但也必须让他回乡入土为安,否则岂不成了漂泊在外的孤魂野鬼?
最后是陆忠与佟家几名家仆、苗家村几名苗楚河的叔伯侄儿,一共十来个人与福叔一同前往。
佟玉儿坚持要去,佟夫人哪里肯放?抱着她流泪苦劝不已。佟玉儿万般无奈,与母亲又是哭个不住,在母亲和众婶娘妯娌们的劝解下,只得也留了下来。
陆忠便将家里一切拜托乌先生帮忙照看,陆琦也从城里回来帮忙照顾一家子。佟玉儿自然不能再离开苗家村,便住在苗家村的房子里,在众人的帮助下提前准备香烛钱纸灵幡等等所需之物,苗翠兰带着小暑兄妹三个也不时过去。
陆小暑见众人有条不紊的开始准备起小舅舅的后事,心中感到十分委屈,忍不住又去找周思诉苦。
对于苗楚河的下场,自打他插手豫章那件事的时候周思心中便有了三四分准备,那些贪婪无恶不作的官场败类心有多黑、胆子有多大他早有领教。
虽然罪魁祸首一干人等已经被绳之以法,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本人倒霉了,不表示没有同党或者家属会伺机报复。
这种事情能不能躲过去只能是看自己的造化了!很遗憾,苗楚河没能躲过去,而且这手法根本无迹可寻。那些山贼分明是冲着商队去的,苗楚河与商队随行,只能怪他运气不好!
可世上哪里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周思几乎可以断定,那些山贼真正的目标是苗楚河才对!也就是说,商队中人或许有可能幸存下来,但是苗楚河,绝无可能。
“小舅舅明明还没有死嘛,为什么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大喇喇操办起后事来了?我不服气!我不服!他们怎么对得起小舅舅!”陆小暑忿忿道:“别人也就算了,可是爹娘和小舅母怎么也这么糊涂呢!还有我师父,也不帮着说句话儿!”
周思不知该怎么劝解她,动了动唇好生为难。
“你说是不是?无凭无据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就下结论呢!这对小舅舅是不公平的!”陆小暑望着他道。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周思苦笑问道。
陆小暑毫不犹豫道:“这还用问么?当然是去找小舅舅,把他找回来了!”
“可要是一直找不着呢?”
“不可能!”
“小暑,”周思轻叹道:“其实你自己心里也应该明白,这事儿的祸根在豫章那件事上就埋下了,那些人是不可能——”
“那又如何!”陆小暑不快道:“即使是那样,也不表示小舅舅没有能耐逃开!他们怎么能如此武断呢!”
“官府都认定了,福叔也打听了,怎么还是武断呢?人死讲究入土为安,如果任由你小舅舅这么漂泊在外,你让你爹娘和小舅母心中如何能安?死去的人已经死去了,活着的总要继续活着,凡事都要有个了断!我看他们这样处理并没有什么不对,若一直不上不下的吊着,你能说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那样无休无止的折磨,得叫她们忍受到什么时候?”
陆小暑不禁气急败坏道:“怎么能这么说呢?万一小舅舅回来了,那怎么办?这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
“若他安然回来了,即便这一切成个笑话那就笑话呗,又如何?总好过一直悬着心煎熬着过日子,你小舅母和你娘天长地久的,怎么承受得起?”周思反驳道。
陆小暑顿时没了言语,不由向周思怒目道:“你们家的人真是个个都讨厌!你比你那个黑脸二叔更讨厌!”
周思瞧着她,心中只有苦笑的份。
陆小暑小小的下巴一扬,说道:“我不管他们怎么想,反正,这事我是不相信的!小舅舅一定还活着,他们放弃了,我不放弃,我要去找小舅舅回来!”
“小暑!”周思眉头一跳大惊道:“你别胡闹!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陆小暑哼道:“我还不会改装一番么?凭我的本事,这又是太平盛世,未必就有那么多坏人!反正叫我这么等着,我心里不安!”
“只怕你徒劳无功!”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的强!”陆小暑气冲冲的转身离去,周思在背后叫了她好几声她也没搭理。
105.第105章 告白失败
闷闷不乐从后山林子里回家,走到院子里,便看到林放在逗着他们家的狗。见了她林放忙起身上来笑道:“小暑,你刚才去哪儿了!”
陆小暑心中正烦乱着,只说了句“随便走走”便无多花。
林放知道她最近心情不好,也没多说什么,“哦”了一声默默的在旁边相陪。
陆小暑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终又放弃。她是想问他,愿不愿意陪着她一块儿去找小舅舅。
转念一想又觉不妥,这一次跟上一次去找爹不同,路途遥远,她怎么能拐了林家的少爷走?回头林家老爷子和他几个兄长非来自家找麻烦不可!
小忙就算了,大事儿,还得自己来做。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呢?”林放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反倒笑着问道。
陆小暑已经改了主意哪儿肯说?便勉强笑笑摇摇头道:“没有什么。”
“小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林放见她终于有心情同自己说话,还对自己露出了笑容,心中一松,便迟疑着说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好了,只要我能够做到,一定会帮你做到!小暑,我真不想看到你这样……你小舅舅他已经去了,你又何必——”
陆小暑现在最听不得这话,林放等于掠了她的逆鳞,她不由猛然抬眼瞪向他,瞪得林放莫名其妙半截没有说出来的话一下子噎住了,忙改口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不说了便是!小暑,都怪我不好,你要是生气就打我几下子吧!随便你打我出气还不行吗?”
见他这样,陆小暑简直连气都气不出来了,扭过头淡淡说道:“林放,咱们的年纪也都不小了,往后,你还是不要总是再来我们家了!你看人家周源就不像你!他那么喜欢我姐姐,都懂得尊重我姐姐的意见,等着我姐姐要说亲的时候才会有所表示。更何况你对我姐姐又不是那种心思,往后别再来了,叫人看见了不好!”
林放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心中顿时凉了半截,只觉得又酸又涩又悲愤。
瞧着眼前这个已是豆蔻年华,身姿窈窕、眉目如画,俏生生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小少女,他顿时觉得有些恍惚。
他和她自幼相识,那时候他只当她是个同男孩子一般的野丫头,整日同她斗嘴拌嘴。他每每想要捉弄她,却每每反过来被她捉弄,恨得牙根痒痒却拿她无可奈何。
直到有一天,无意中听到旁人的一番话,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对她的心意,从此看她越看越好、越看越爱。
他心中一直藏着她,变着法儿的讨好她、陪她玩乐。她年纪还小还没有别的心思,可是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他相信等她习惯了他在她的身边,习惯了他的关心和保护,总有一天她会如他一样醍醐灌顶的醒悟过来,然后,他们就圆满了!
可他没有想到,她今天会好不无情的对他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来!
至始至终,她心里根本就没有过他,他期盼的醍醐灌顶并没有到来。
他早已泥足深陷,而她仍旧懵懵懂懂。
“小暑……”林放怔怔的叫着她,声音有些涩然。
陆小暑抬眼瞧他,不由微怔,这样的目光,痛楚、失落、伤心、无奈、打击……很有种五味陈杂的感觉。
陆小暑不由诧异了,她从来没有在林放的身上看到过这种神情,她从不知他会有这样的表情。
“你——你怎么了?”陆小暑顿时有种心上发毛的感觉,试探着问道。
“小暑,”林放苦笑道:“我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看到陆小暑仍旧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林放心中越发的失望难过,心口一热,索性不顾一切的说道:“小暑,我一直喜欢你,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想要娶你为妻,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不是脑子坏掉了!”陆小暑叫他一番话弄得手足无措,完全震惊了!
他说什么?他说——喜欢她?还要——娶她为妻?
简直荒唐!
虽然一个男人将来总是要娶妻,林放自然也不例外。但林放对她说出这种话来,却是令她有种无比荒唐而滑稽的感觉。
“我没有开玩笑!”林放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道:“我是说真的!我一直都喜欢你,若不是为了你,我又跑到枫叶村这儿来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啊!我怕周思那小子把你给拐跑了!我不放心——”
“慢着慢着!”陆小暑有些抓狂,狼狈的说道:“你赶紧给我回去!今日的话我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过!”
“我不!”林放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几步来到她的面前,一字字说道:“小暑,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要娶你,我会一辈子对你好,你喜欢做什么我都依着你、陪着你,只要你开心就好!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那你要怎么样才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