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他扶起来,他推开她的手,怒道:“不!我不回去!”

说罢径直向前走了几步,身子一歪,正巧唐蘅从楼上下来,一把拉住他,闻见他一身的酒气,皱了皱眉,道:“你喝了很多酒?”

王鹭川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吼道:“酒…酒不是你叫我喝的么?”

唐蘅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让你喝这么多酒?”

“阿风,跟我回家…”他已醉得人事不清,紧紧拉住唐蘅的手臂,死死不放。

唐蘅忙哄道:“好,好,我先送你回房,咱们明天就回家。”一边哄,一边恶狠狠地盯了苏风沂一眼,道:“是你给他灌的酒?”

苏风沂一直躲在王鹭川身后,小声道:“你没见桌子给他捶了个大洞?这种时候如果不喝酒,他就要找人打架啦。”

听她说话舌头也有些大,唐蘅忍不住道:“你也喝了很多?”

“我只好陪他喝,不忍心看他伤心成这样子。”

“这事儿全是你弄出来的罢?现在都乱了!”

“是我弄出来的我才这么喝。一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呢!”

他叹了一口气,道:“我送他回屋去。”

“我帮你一把。”

两人一人扶着王鹭川的一只手臂,将他送到房内,放到床上。

唐蘅苦着脸道:“怎么办?他还是死死地拉着我的手不放。”

苏风沂正帮床上的人脱靴:“谁让你浑身香喷喷的?你就让他拉一会儿不行么?替我看着他,我得下去结帐。”说罢,闪身关门离去。

下得楼来,付了酒帐,呆呆在楼下坐了一会儿,忽又奔回去敲唐蘅的门。

“什么事?”

开门的时候,唐蘅已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睡袍,脸色微红,仿佛酒醉一般。

苏风沂呆呆地看着他,期期艾艾地道:“阿蘅,今晚你不能睡在这里…”

“为什么?”

“我怕…鹭川会强暴你…”

“强暴?”唐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红红的道,“真的?”

苏风沂盯着他的头,怔怔地道:“阿蘅,你为什么是光头?你的头发呢?”

她吓坏了,因为开门的时候唐蘅的一只手竟然捧着一个假发。而他的头皮油光锃亮,与和尚无异。

“哦,我没头发。一直光头。”唐蘅耐心解释。

“为什么是这样呢?”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唐芾给我喝过一碗参汤,喝完之后头发一夜间就掉光了。再也没长出来过。”

“唐芾是谁?”

“我哥哥。”

“你恨他?”

“不恨,只是不和他说话。”

“不可能,他是你哥哥。”

“信不信由你,我们虽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十年没说过一句话。”唐蘅淡淡道。

“是他不理你,还是你不理他?”

“互相不理。”

苏风沂伸过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又摸了摸他手中的假发,问道:“那是我卖给你的头发么?”

“是啊,”他慎重地道,“小心别弄乱了,这发套我可是花大钱请人特地为我做的。”

“我给你的头发并不多,够用么?”

“暂时够了。”

“下回不够,我再剪一尺给你。”她柔声道,“现在麻烦你到子忻那里凑合一晚,行么?”

“没问题。”

两人走到子忻的门边,敲了半天门,才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请稍等。”

过了半晌门才开了一道缝,子忻刚刚沐浴一新,披头散发,穿着件雪白的素袍,一身热气地站在两个人的面前。

苏风沂忽然脸色飞红,浑身发软。

子忻之美,令人昏厥。

“两位有什么事?”

“我那里来了一位客人,能否在你这里挤一晚上?”唐蘅道。

“当然可以。…只是我明天要早起采药,不会打扰你的清梦罢?”子忻彬彬有礼地道。

“不会。”

唐蘅正要进屋,苏风沂忽然拉住他,笑着道:“子忻的床太小,两位的个子都这么大,只怕挤着不舒服。阿蘅,到我房里去睡罢。”

“我去睡,你怎么办?”

“我到轻禅那里挤一挤。”

冷杉与古藤

第十九章

苏风沂溜进沈轻禅的屋子时,发现窗帘掀开一角,她正坐在床头出神地望着窗外墨色的天空。

几粒星辰孤零零地闪烁着,夜色无边,空气清冷。

听见她的脚步,沈轻禅没有回头,只是幽幽地叹道:“子忻把所有的镜子都拿走了。”

苏风沂挤到床上,裹着毯子,也将脸凑到窗边向外张望,随手从怀里掏出块小镜子递给她:“我有镜子,你要看么?”

不知用了什么灵药,她脸上的红肿消褪得很快,亦憔悴了许多。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什么也没说,又将镜子还给了苏风沂。

“小时候,每到夏夜,我最喜欢干的一件事就是趴在井台边看星星。我妈妈给我讲过好多神话…”苏风沂轻轻道。

“我不是很喜欢我娘,”沈轻禅淡淡道,“我在她心中的位置远不及我那几个哥哥。自从五哥去世,她天天以泪洗面,难过得好像疯掉一样。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她一定不会那么难受。”

不知该如果回答,苏风沂只好苦笑。

“她要我想法子接近倾葵,伺机打听郭倾竹的下落,”沈轻禅的脸上露出讥讽之色,“她说,‘为了哥哥的血仇你要不惜一切手段。’她甚至说,她知道为了达到目的我一向有很多办法,不然我也弄不到那把罕世的名剑。”

苏风沂吃了一惊:“原来你并不…”

沈轻禅摇摇头:“我第一次见到倾葵的时候,倾葵并不认得我。他大哥将他保护得很好,一直隐藏他的身份,从不曾让他介入过郭沈两家的纠葛。……他化名刘骏,在西北一带活动。我当时自侍武功,便跑去找他比剑。条件是如果我赢了,他跟我回三和镖局。你知道,只要我们手里有郭倾葵,就不愁引不来郭倾竹。”

“你赢了?”

“我们没有交手。”

“为什么?”

“他说,他与我素昧平生且无冤无仇,何必为上一代的纠纷拼个你死我活。我向他列举我们沈家有多少亲人死在郭家人手里,他说他也可以列出同样的名单来。但他向我保证,他很晚才知道这些事,且从未参与过任何一次行动。他只想好好地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如此而已。他甚至还说,既然我千里迢迢地到了这荒无人烟的西北,他愿意请我吃一顿本地最好的羊肉泡馍,算是尽地主之谊。”说到这里,她脸上忽现柔和之色,“他很穷,却很大方。”

苏风沂叹道:“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冤冤相报何时了……”

“可惜这世上的对错并不由我们来决定,” 沈轻禅苦笑,“可是他还是被我一句话给骗到了这里。……临走时我告诉他,我的几个哥哥正雇人全力追杀郭倾竹,已令他不止一次受过重伤。他担心大哥的安危,果然跟了过来。我们在路上同行了三个月,相安无事。可我现在十分后悔…也许不告诉他这些,让他留在西北反而安全。现在我怎么劝他走他也不肯。实际上,他已被我的几个兄弟牢牢盯上,就算想走也走不掉。”

“所以你只好总和他呆在一起,好让你兄弟投鼠忌器?”

“郭倾竹杀了我的大哥和五哥,手段残忍,且一直发誓要将沈家斩尽杀绝。我不可能原谅他,他更不可能原谅我们。”说这话时,她的手是冰凉的,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他若知道我与倾葵的事,也不会原谅倾葵,肯定会先杀了我。我的家人也不会放过我。”

苏风沂的心陡然一寒,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倾葵和我都避免谈论此事,过一天算一天罢。”

苏风沂愣住,无语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沈轻禅又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禅’字么?”

苏风沂摇了摇头。

“因为倾葵的父亲叫‘郭启禅’。我爹给我们起这个名字,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沈郭两家的后代不可能结合在一起。”

见她目中一片迷茫,苏风沂握住她的手,轻轻道:“我一直忘了告诉你,昨天夜里我见过郭倾竹,和他交了手,我刺瞎了他的一只眼珠,算是替你报了仇。”

她以为听见这个消息她会高兴,不料她身子猛地一抖,颤声道:“你…你怎会刺瞎他的眼睛?你的武功远不如他!”

“他太骄傲,才会失手。”

她幽幽地叹了一声:“我虽要多谢你替我报了仇,不过,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有什么后果?”

“因为有个郭倾竹,我们两家几乎势均力敌。虽说沈家人多势众,但我们家大业大,有镖局的生意要照顾,实际上匀不出很多人手来对付郭氏兄弟。何况郭倾竹武功高强,又总在暗处,多半时候是我们着了他的道儿。一旦他受了重伤,形势就倒转过来。倾葵无人暗中照应,会很危险…”

苏风沂一听,出了一身冷汗,忙道:“你放心,咱们至少还有唐蘅。”

不知为什么,两个女人一想到唐蘅,亲切感由然而生。沈轻禅知道唐蘅的武功远在他实际的排名之上。两人对视片刻,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知她越想越怕,沈轻禅揪了揪苏风沂的脸蛋,强笑:“咱们说点别的吧。别为我担心,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双双逃走。”

夜凉如水。

两人缩进被子里,各怀心事,都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听着墙头蟋蟀低鸣,楼外蛙声不断。接着“咚咚”两响,窗外已敲了二鼓。苏风沂忽然捅了捅沈轻禅,压低嗓子悄悄问道:

“轻禅,问你一个女人的问题:那个…第一次会很痛么?”

“第一次?什么第一次?”明明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沈轻禅故意装糊涂。

“第一次,你和他…”

“我的第一次发生在唐门。”

“说来听听,我想知道…”

“很痛。痛得要命。痛到你会恨这个人,会大半年都不想理他。”

“真的?”

“反正我是这样的,何况我不喜欢那个人。若不是为了弄到那把剑,我也不会这么做。”

过了一会,见苏风沂怔怔地没有回话,又道:“没事,第二次就好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我怎能把你教坏…”

黑暗中,苏风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烛光下,他的肌肤是银色的。他像往日那样浅浅地眯着眼从一旁打量她。

……你妈妈是丫环,你也是丫环。你知道什么是通房丫环?

……通房丫环的意思是,你妈妈是我父亲的,你是我的。

淫荡的眼光将她里里外外地吞吐着。

给我倒杯茶。

她战战兢兢地提起茶壶。

他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将她扯到自己的怀里。

她听见衣裳撕裂之声。

那只滑腻的手无处不在。

她咬了他,狠狠地咬了他。

“太晚了,”苏风沂轻轻道,“睡吧。”

… …

他披着漆黑的斗篷,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凄冷的月光洒下来,仿佛给那件纯丝的斗篷套上一层薄冰。

他是杀手,正等待着主顾的到来。

每次谈生意他都会选择一个开阔且充满阴影之处,将自己的脸藏在斗篷宽大的帽子里。狭窄的长剑竹棍般别在腰下。他的手一直握着剑把,森寒的剑气透过肌肤,水波般漾入他的眼眸。

主顾准时到达,也披着一件斗篷。

那是个姿态优雅的女人,年纪四十来岁,眼角边虽已有了细细的皱纹,却仍然很美。女人戴着一双长长墨绿色的手套,和斗篷的颜色完全一样。她笔直向他走去,在五尺之处稍停了片刻,眯着眼判断了一下这个人是不是她要见的人,然后,显然得出了肯定的结论,她走到他面前,从容地摘下了手套和风帽,露出一张让每个见过她的男人无法忘记的面容。

一双睿智的眼睛向人凝眸而视,他觉察到她的目光深处有一丝暗藏的坚硬。

作为一个信誉良好的杀手,他的主顾中有不少女人。这些女人找到他时,一般都很紧张,因为暗杀毕竟不是一件好事,理由也多半说不出口。她们多半会结结巴巴的说出自己的要求,跟他讨价还价,反复叮嘱他保守机密,好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对于这些女人,他的态度会很宽容。每当她们躲躲闪闪如惊弓之鸟般与他会面时,他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是她们的保护人,甚至,是她们的大哥,她们的父亲,她们的偶像,她们的英雄。他很乐意为绝望中的女人解决各种难题。如果那个女人情绪激动泣不成声,他甚至还会请她到茶楼小坐,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向她保证,他一定会替她干掉那个浑蛋。

而面前的这个女人显然不属于这一类。她像一个真正的主顾那样双眼直视,目光坚定。从她脸上他只读出了十二个字……“我出钱,你办事,谁也别糊弄谁。”

“他们说你杀过很多人,”女人道,“无论多么困难的任务,都能得手。”

“不错。”

“我姓吴,叫吴悠。”女人低眉观察他握剑的手,“这名字你或许觉得陌生…”

他打断了她的话:“我对唐潜这个名字很熟悉。”像每一个细心的生意人,他在接受任何一桩生意之前,都会对主顾进行一番调查。

“这件事正是和他有关。”

他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他当然明白唐潜在江湖中的地位。可是,怎么说呢,这世上想谋杀亲夫的女人并不少,不过敢于付诸行动的倒真不多,而竟肯花钱雇人去干的,几乎寥寥无几。

他淡淡一笑,道: “我希望我的任务不是去杀唐潜。”

“当然不是!”女人显然对他的猜测十分诧异,“明早他会出趟远门,说是有一件急务要办,可能要过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他一直认真地听着,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吴悠继续道:“我希望他能平安回来。”

他眉头微皱,冷笑:“大名鼎鼎的唐潜也需要人保护?”

“暗中保护,”吴悠更正,“如果这一路上平安无事,你不必露面,更无需让他知道你的存在。如果他有任何危险,我希望你能及时援手,不遗余力地帮他度过难关。”

“他不会是一个人独自出门罢?”

虽然唐潜的刀法可以算是天下第一,但瞎子毕竟是瞎子,且很多事情也不是光凭一把刀就可以解决的。

“不是,陪他一起去的是唐芾,我们的长子。所以我又多添了一层担心。我希望你能同时关照这两个人。”

“能否告知他们所去何处,所办何事?”

“抱歉,对此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们要去调查一件事,可能会有危险。”

“鉴于这两个人的武功,我相信我能出力的地方不多,”他很坦白,“两千两银子就够了。”

“两年前唐潜曾经受过一次重伤,内力和体力要大打折扣。而唐芾太年轻,高傲自信却没有什么江湖经验。如果唐潜有半点危险,他宁肯死在他身边也不会逃走。他们是亲密的父子,但绝不是好搭挡。”

他有些钦佩地看着这个女人,沉思半晌,点点头:“一万两银子。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全部付清。”

她拿出银票,将手伸出去,忽然又收了回来,道:“他们没有告诉我,你有一只眼睛是瞎的。”

“你丈夫的两只眼睛都是瞎的。”他抱着胳膊,冷冷地道。他的左眼有些混浊,一滴鲜血凝在其中。他知道在江湖传说中,杀手一向被看作是不怕死更不怕痛的神秘人物,他们铜头铁骨、刀枪不入,流血受伤是家常便饭。而他们的肌肤好像天生就不怕火烫刀割,即使有伤也会迅速愈合。肋骨不论断多少根,在床上最多躺十天就能提刀出门。一句话,既然是杀手,就得有杀手的身体,更要知道杀手的寿命。干这一行,大多数人都活不过四十岁,所以在闲暇时光,他们都过着放肆的生活。挥金如土,纵酒好色,无所不为。

实际上,除了身手敏捷之外,杀手与普通人并没有多少不同。他们靠手中的家伙吃饭,身体是最大的本钱。任何一处的永久损伤都会给他们的职业带来致命打击。因此每一个人受伤都会极力隐瞒自己的伤势,唯恐消息传出,身价大跌,亦对各地的药堂、名医了如指掌。

所有的大夫都告诉他这只左眼很快就会彻底失明。伴随而至的只怕还会化脓红肿,最终只有挖掉了事。随着左眼视觉的逐渐消失,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恐慌。

“我是大夫。你这是刚受的伤,武功将会大受影响。”

他感觉受到了侮辱,脸色有些发青。

……这是他最恨的那一类主顾。对武术一无所知,自侍有钱,挑选刺客的态度与挑选南瓜别无两样。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寒光闪电般飞向她的眼睫!大惊之下,她吓呆了,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寒光闪过,消失。纯黑的斗篷无风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