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不解,问道:“那无涯祖师当年为何不取走?”

这一点,却也能解释:“或许是时机不对,或许还取不得,又或许当时祖师还没想好怎么取,总有其原因。是祖师的手笔就好,祖师无伤人之心,我们也能放下心来往里走。”

但这时师兄却把他给拦下了来:“不,师弟,我们今天不往里进了,明天天亮了再来。正是因为是祖师的法阵,越到阵中只怕越有更罕见难破解的法阵,且祖师的法阵自不会伤人,令兄想必也安然无事,只是被什么给绊住了罢了。”

“也好。”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天际最后一抹余光都已在方才黯淡下去,众人举起火把,把人数点齐了走出竹林。长河止水也都在竹林外等候着了,问他们是不是找到了痕迹,两人都摇头。

次日大清早起来,山中有薄雾淡淡萦绕,万竹林里更是烟草迷川,无数修竹在晨光与晨雾里隐隐绰绰,露珠挂在竹叶尖儿上将阳光折射出耀眼光华。李崇安和师兄一起,先找了个高处,万竹林里的竹子是长寿竹,长寿竹长得慢,几百年了也不过十余米,竹与竹之间隔得宽,从高处看下去,果然是一个大阵套着无数个小阵,待看到阵中时李崇安和师兄都渗出一脑门子冷汗来。

“这…这是高岗雷音阵。”无涯祖师传来下的法阵里,这个不是最难的,却是最麻烦的,尤其是水阵套云阵里边再加个高岗雷音,简直能要人命:“祖师这是盼着我们能解啊还是不能解,这里边到底有什么让祖师这么小心地用这么一套大阵把东西护持住。”

祖师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这一套大阵解下来,整两天,第三天李崇安和师兄才接触到高岗雷音阵,高岗雷音阵就像个滑不溜丢的球,抓不住也没地儿下嘴:“静山呐,这个阵我实在破不了,外边的水阵和云阵破了,它还是和水阵云阵相生,我看只能去请先生们一块来参详为上。”

要是有时间,慢慢参悟个三五年都可以,可现在他兄长就在里边不知道怎么样,请先生们来参详太慢了:“长河,你快马回京去把郡王妃请过来,这阵眼下能最快解开的怕也只有她了。”

小程七段在阵法上的理解完全基于现代数学和逻辑学推理学,她别的学得不好,数学逻辑学和推理学可谓无师自通,毕竟人家学围棋,又有数学基础,不像李崇安会从“道”之一字上去理解围棋。虽然她也会追求棋中的道,但更大的程度上,她是在玩数字逻辑推理游戏。

“程师妹么,也好,快些去请。”只听说围棋下得好,演卦也不错,倒没听过阵法也上佳。师兄没吭声,到时候自然能有机会见识。

程帛尧没想到这事儿还需要用到她,本来想一个人去,可蓁蓁小姑娘像是知道她要把她一个人留下似的,非拽着她“哇哇”大哭,怎么都不肯撒手,谁来抱都糊人一衣襟鼻涕眼泪。

“要不我带上她吧,有宝珍他们在,有奶娘在,也不会多劳累。”程帛尧也舍不得女儿哭得小脸通红,这孩子打从出生起到现在就没哭得像现在这样伤心过,闹得她看着都觉得心里直发疼。

等到了万竹林,程帛尧才知道怎么回事,不由得狐疑地看着自家大闺女,戳脸:“你该不会是知道吧,里头有什么,快说,坦白从宽,抗议从严。”

第一五五章 真是一对儿好基友

蓁蓁这一嚎,正是嚎到程帛尧决定捎带上她一道去万竹林才歇下来,李崇安本来不信的,现在也不得不信了,自家大闺女真的是李无涯那个妖孽一样的家伙转世投抬来的啊,小李郡往泪往心里流。有个六六之数的红狐狸,他的人生就够操心了,再搭上个祖师转世,老天爷八成是看他日子过得太舒坦,给他挖了俩大坑。

万竹林外,小蓁蓁乌溜溜的眼珠子就没停止过动弹,她真是天生就知道该怎么破阵,当然,人家是无涯祖师转世嘛,总会带着点儿异象。每一个法阵,小蓁蓁都会不由自主地望向破阵的方向,开始大家看着还觉得惊奇,到最后都见怪不怪了。

到高岗雷音阵前时,众人才齐齐停下来看向小蓁蓁,小蓁蓁仿佛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大显神威似的,小表情严肃而执拗,那小模样哟,就是大家伙儿都在紧张又迫切的当口上,也不由得露出笑容来,师兄趁手逗了逗在李崇安怀里的小蓁蓁说:“蓁蓁,快告诉师伯,该往哪边走。”

蓁蓁小姑娘不为所动,依旧是那副肃穆的表情,程帛尧忍不住想是不是太难了,难到祖师爷转世之后自个儿都不知道怎么破,对此,她只想送祖师爷俩字——活该:“你们还是别指望蓁蓁,不如指望指望我吧,高岗雷音阵我以前摆过,虽然有水阵云阵相叠加,但这个阵吧,向来是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你们不要被那个雷字给唬弄了,其实重点在高岗,破雷阵就一个法子,从高处下手。”

“去山上看?”师兄自从遇到这夫妻俩后就满脑门子的问号。

“这是祖师留下的阵法,这般重重叠加又不伤人困人。那就是预备好了哪一天让道院的晚辈来取放在里边的东西。那就代表祖师一定会留下提示,而高岗雷音阵就是出了名的提示阵,不过这个提示要从祖师的生平事迹来看。这个高字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依着祖师的脾气性子我看这个高是高兴。”李无涯绝对是个很抽风的人,当然,这是在私底下,在外边世人都可以作证那是怎么样一个品相完好的世外高人。

“高…高兴?”师兄看了眼在她爹怀里神情肃穆的小姑娘,不由得眼角抽了几下。

李崇安琢磨着道:“祖师一生最高兴的事似乎过二十岁生辰的那天?”

“为什么?”

“那天太祖登基,祖师终于卸下一身杂务飘然离京,不久之后便有了云涯道院。我读祖师的笔记手札。祖师说起那一天总像是在说他一生最值得高兴最值得纪念的一天。”李崇安说完也忍不住低头看大闺女,大闺女还是那么副操心家国天下事的小模样儿。

云涯道院,程帛尧忽然有了疑问:“为什么叫云涯道院。而不是无涯道院?”

这个问题程帛尧早就有了,只是这个问题不重要,她也就一直没想起来要问。

这时师兄开口了:“太祖表字便是一个云字,无涯是祖师的字,祖师的名是单字一个涯。想来是因为太祖才取了云涯二字为道院贯名。”

真…真是一对儿好基友,程帛尧还真是现在才知道李无涯其实是李涯,李涯字无涯,嘿倒和李白字太白一个范儿了:“如果是这样,那这个阵就得从云阵上来解,不管是不是。我们先试试去。”

结果就是李崇安猜错了,那天不是无涯祖师最高兴的一天,或者是程帛尧猜错了。不是从这上边来解释,然后他们就列了一串可能的选项,又从里边选出最可能的,最后三人一致通过:“云破水,水破雷。水阵和云阵接驳又和高岗雷音阵相连的地方在哪里?”

“西侧,一盏茶就到。”

西侧种着几杆紫竹。有三株已经腐朽,倒在地上一丝光泽也无,踩上去直发脆响,余下的两杆紫竹一杆高大些,一杆低矮些。这两杆紫竹,恰是水阵破云阵的地方,两杆紫竹附生着的一些小竹子则散散地一路绵延进了雷阵里:“就是这了。”

她一说就是这了,众人就要往里进,程帛尧赶紧拦住他们,冲李崇安怀里的蓁蓁小姑娘说:“蓁蓁呀,来,看看是不是这里。”

蓁蓁不是很给面子,大家见她没反应只能自己去试,幸好这里正对路。高岗雷音阵是小范围法阵,约中仍一亩左右,其中怪石林立,碧竹丛生。这里边仿佛是多年没人进来过了,草都要比别处更高更深一些,走过一段路时,忽然见有一块巨石拦路,师兄盯着看半天说:“这是阵眼。”

“先不忙着破坏阵眼,先看看里边什么东西,再看看兄长在不在,等我们出去的时候再来决定不是不要把阵眼毁去。”程帛尧说话间,李崇安已经吩咐跟随而来的侍卫四处去搜寻,看有没有李崇业的踪迹。

他们三个并着蓁蓁小姑娘都留在阵眼处,一旦有不对劲,他们就必需毁去阵眼,否则阵法一变,他们都出不去。高岗雷音阵一旦产生变化,就很有可能变成困阵,加上云阵水阵相辅,就是李无涯自个儿来只怕都邮不去。

一亩地就那么大点儿,侍卫们很快就搜寻完毕,李崇业是找到了,不过在婚迷中,看样子至少得昏迷了两三天。他身上有被蛇咬过的痕迹,李崇业长年在军中,对蛇虫鼠蚁咬的伤有些见识,腿上的伤口上有药草沫子,虽然不是很对症,但却是这里能找到的最合适的药草。

“崇安师兄,你擅长用药,看看四周是不是有对症的药材,兄长肯定知道被蛇咬后不宜多走动,那么兄长肯定就是在这里被咬伤的。”蛇出没的地方就肯定有治蛇咬伤的药材,和其他药材进行配伍后就能把蛇毒给拔出来。

李崇安去找药材,师兄便趁机会问同来的侍卫:“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奇特的东西?”

“啊,对,有没有什么千年灵芝千年人参千年何首乌之类的灵药,或者有没有什么看起来就很神奇的东西,噢,有没有洞穴,有没有前辈尸骨或看起来就很灵的灵兽。”按小说套路,程帛尧觉得自己想得相当正确。

侍卫们互相看看,然后摇头:“回郡王妃,不曾见过。”

待李崇安找来治蛇毒的药给李崇业配好敷上后,程帛尧和师兄就跟他一块猜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师兄想破头都想不出来,最后,师兄从无涯祖师的本性出发说:“你们看是不是祖师在跟咱们这些晚辈开玩笑?”

这事儿吧,李无涯抽风的时候还真干得出来,不过用这样一样云水类阵法叠加高岗雷音阵来开玩笑,李无涯再抽风也抽风不到这个程度:“我看不像,可能是方才他们没注意看,他们是找兄长去的,当然不会注意这里有什么稀奇玩意儿。我们再四处看看,好在这里才不过一亩地,找起来也不难。”

说话间三个人就各自散开,侍卫们则在这里看着阵眼,如果稍有不对,把那石头移开就算是毁了阵眼。

程帛尧一路找,除了石头就是竹子,什么天材地宝都没看见,人家杨玉绫给她的空间里好歹还有个滚滚不是,这里连滚滚都没有:“什么破地方,除也石头还有什…什么?等等,石头!好像出了高岗雷音阵就没有这么又大又硬的石头了,外边都是平地,也没见有这么大个儿石头。”

这些石头大的起码得有三五米高,小的得得及膝,本着无涯祖师不会随便乱圈地方的理念,程帛尧从怀里掏出挫指甲用的指甲挫来,用指甲挫一点点磨着皮。灵石美玉,天材地宝这样的字眼儿不断在她脑子里回来荡去,不过挫半天儿也只看到石头的白粉,什么灵石美玉,纯粹是梦做得太美了。

“师兄,这里的竹子比外边的要小很多一杆呀,按说如果是祖师圈的,这些竹子比祖师种下的竹子要早很多年。长寿竹已经是长得最慢的竹子了,这竹子都这么些年了还没人高呢,倒是不细,典型的不个儿只长膘。”程帛尧踢了踢竹子,她长在南方,对竹子再熟不过。一踢就发现这竹子传来的声音不是那种清脆的,就算竹子是湿的,也该发出湿而润的短促声音,但她这一踢吧,发现是闷响,好似是里边装满了东西似的。

她踢竹子的时候,李崇安和师兄都离她比较近,这一声两人都听得很清楚:“竹子里边有东西?”

程帛尧又蹲下来伸手敲了敲,耳朵贴得近听起来就更加明显了:“谁带了刀,要锋利一些的,砍一截来看看,要正好照着竹节砍,里边听起来像是水状的液体,现在不知道里边是什么,但值得祖师珍而重之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不要浪费。”

侍卫们里自有带了刀剑的,抽出来照准竹节一刀砍下去,竹子从根部往上第一节倒向一侧,留在土里的那截儿在阳光下泛着幽幽水光。这水光竟带着一圈儿紫色,在微风里被吹起滢滢光泽:“蓁蓁,来,告诉师伯这是什么东西。”

第一五六章 不乖的碾过去,乖的也碾过去

纵使侍卫功夫再好,那紫幽幽的水液也有滚落出一滩来,顺着青碧如玉的竹杆儿往外流,很快便流入根部。碧竹本身倒没起什么反应,反倒是竹根周围的草木一瞬间发散出薄薄紫光来,然后又很快消散,这一刹那又短又淡,若不是几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看,只怕会被错过。

此时光照充足,枝枝叶叶都披散着微光,照在老叶上是白的,落在嫩叶上是青幽幽的,间或杂着野花花蕊的嫩黄,这淡紫的光确实很容易让人以为是眼花。李崇安用竹枝挑了几滴水出来淋在竹围的草木上,果然又见一片薄薄紫光笼罩,然后又仿佛是被草木吸收了一般,迅速不见。

“可是,如果有什么奇效,这会儿不是该迅速疯长,或者变得更加水灵灵么。”至少小说上是这么写的,小说虽然有时候误人,可有时候还真能当科谱资料来看待。

在她怀里的小蓁蓁眼眨也不眨地看着那筒冒着紫光的水液,看起来相当兴奋,“咿咿呀呀”地划拉着手努力想要过去。暂时还不明白那些液体能做什么,谁也不敢让小蓁蓁过去,越是这样,小蓁蓁就越努力挣着要往那边靠:“师弟师妹,我看着蓁蓁怎么像是要喝的样子,你们看她老嘬嘴呢。”

程帛尧戳自家大闺女一把,道:“你怎么见什么都想吃呢,师兄,看蓁蓁这样儿八成真是能喝的,不说她是不是祖师转世,小孩子对能吃的能喝的特敏锐。不若我们去找只野兔子、田鼠之类的来试试,只是得从少一点开始另一,别到时候喂出个妖精来。”

她刚说完“妖精”俩字,惯来害羞怕见生人的滚滚晃晃悠悠地从她袖袋里滚出来,落在草地上仍旧滚出去一小段儿路。红绒球儿滚滚一现身就抓住了几人的视线。红团子绿竹子黑石头怎么看怎么明显:“这是什么?”

“呃,妖精!”滚滚很快又滚了回来,小线团子似的往竹子边上滚,那竹根儿不过一掌多点儿高,按说别的随便个什么动物来都能爬上去。可滚滚这个小线团子身体小四脚更是短小,蹬着小短腿,老半天都没能爬上去,却把几个人看得笑得不行。

“我说师妹,你家这妖精是专门出来逗趣儿的吧。”师兄蹲下来拿竹枝戳滚滚,滚滚压根不搭理。一心一意要爬竹筒上去,看得出那水液对它也很有吸引力。

师兄见状,干脆拿竹枝蘸了一点儿伸到滚滚边上。滚滚立马不蹬它的小短腿儿,张开那还没小指大的嘴伸出舌头去舔竹枝。它倒也不贪心,竹枝上的水液舔干了,它就自动滚回程帛尧脚边,就在李崇安想要伸手拎起它的时候。它又自己滚远了。

滚出去约三五米远后,滚滚才停下来,小红团子在那里团团圆圆地滚汤圆。起先几人都不明白它要干嘛,不过随着一阵紫红交加的光芒闪现过后,滚滚就在光芒散去之后变大了!人家从线团子变成了大线团子,原先最多是半两的毛线团子。现在至少得是半斤的线团子,至少以后滚滚就不能随便钻袖袋里了。

“加快生长么?”师兄觉得这东西用处不大啊,看草木不是没用么。看来只对活的物体有用。

“滚滚?”程帛尧喊了它一声。

“不要叫我滚滚,你这女人真是不会取名字,我叫朱疵,朱疵知道吗?”滚滚突然口出人言,把众人都吓得不轻。师兄甚至麻溜地从怀里掏出符咒来,眼看着就要催动符咒把这妖精给灭了。朱疵轻蔑地一瞅。嘴一张吐出一股清气来,那符咒就瞬间化作飞灰随风落地:“老子是灾祸之主,懂吗,你们这些小东西对老子没用。蠢女人,要不是老子跟道哥有约在先,老子一口气就把你们全吃了!”

小程七段向来很擅长抓重点,一下子就从滚滚的话里找到了重中之重:“道哥?”

“废什么话,赶紧给你怀里的小丫头灌两口,别多灌,灌多了真要变成妖精可不干老子什么事。”朱疵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家伙,当然了,人家是灾祸之主,脾气好得了才新鲜呐。

看来朱疵不是很愿意谈起它那个“道哥”,程帛尧估算着,朱疵嘴里的“道哥”就是天道本身:“为什么要灌,灌了会出现什么样的后果,不会像你一样立马长一圈儿吧,那我可不样,现在这样多招人喜欢,再说揠苗助长本就是不合乎天道的。”

朱疵现在恨得牙痒痒,一半是因为它“道哥”,一半刚是为自己以后要跟这么个女人混一世感到愤怒又悲哀:“不会长一圈,开灵脉、聚灵力、启灵智而已,给她喝了她也能说话。”

如果只是说话么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反正就算蓁蓁不会说话,他们这对儿当人爹妈的也经常自行脑补。把竹子又砍下一截来,却没先给蓁蓁喝,李崇安皱皱眉头,自己先尝了两口,两口下肚似是化作一脉细细的暖流,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似乎陷入一片空灵之中。

片刻之后,空气中有散散淡淡的光芒被收归体内,身体里便像是多了一股气劲一般,感觉自身焕然一新。

李崇安两口后,师兄也喝了两口,他们喝着都没事儿,过了两个时辰这才给蓁蓁喝,小蓁蓁早等着这时候了,张嘴就“啊呜”喝下去两口。她倒一点儿不贪多,喝完两小口就闭嘴不再喝了,然后就趴在程帛尧怀里不动了,不过浑身上下都透着“我很舒服”的情绪。

程帛尧有种买了大力丸的感觉,看了眼如今已钻不回袖袋,而且性情大变的滚滚,她有种小宠物被大灰狼给夺舍了的感觉:“滚滚,你说开启灵智,蓁蓁会不会开启她转世之前的记忆?”

照旧,滚滚从对名字的吐槽开始说话:“蠢女人,不要叫我滚滚,老子叫朱疵,灾祸之主懂不懂。除了道哥外,老子谁都不爱搭理,你要再这么蠢,管你是不是老子的宿主,老子都先吹口气灭了你。你以为前世的记忆这么好开启,道哥在上,这种事不可能存在。”

擅长抓重点的小程七段眉一挑,喜笑开颜:“哟,原来我是的宿主啊,宿主也是主,滚滚要乖哟。”

瞬间滚滚就炸毛了,不过再炸毛也不过兔子大小,滚来滚去的小短腿不要太卖萌。程帛尧还待逗一逗它,却不料这时有个嫩生生如花朵被风吹开一般的声音从怀里响起:“朱疵,你又顽皮了。”

炸毛的滚滚立刻乖得像旁边的石头一样,不过滚滚眼里的惊悚,小脑袋连连摆着,跟着身体长长了的红毛根根立起,愈发显得萌死人:“道哥在上,这不可能!”

“蓁蓁?李无涯?”程帛尧兴奋得不得了,事情似乎正在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一想到自己能养这么个萌物,她就充满力量呀,至于李崇安和师兄,则在一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娘…我是蓁蓁了,你不要这么喜欢乱想好不好呀,真是的,你让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办呀,娘亲太天马行空国,我好有压力的。”小蓁蓁说话的方式完全模仿了程帛尧,她滴有开启前世的记忆,而是通过血脉相连的方式,从程帛尧和李崇安身上来感知这世间的一切。

滚滚松了一口气,它是全天下最担心李无涯找回前世记忆的…咳,妖!是李无涯来了才有道哥的,虽说道哥在世间万物之上,但这世间所有所谓的关于道的理论都是李无涯带来的。李无涯来之前,天地间就存在规则,但那时候天道还没有形成,李无涯是天道的成因,所以滚滚对李无涯如同对待道哥,敬鬼神而远之。

李崇安也松了一口气,要真是李无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师兄则有点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失望,不过蓁蓁还是明显的带着一丝无涯祖师的气度神态,不过都被小模样给盖住了。

“娘噢,爹呀,我现在不能多说话,是灵力护着喉咙才可以讲话的,不过这样很累的。”蓁蓁说完就闭上嘴不再说话了,不过还是看了眼滚滚,眼神里的意思别人不清楚,滚滚反正清楚了,那就是——敢欺负我娘的话,你试试哦。

道哥在上,老子欺负谁也不欺负程帛尧,我敢么我,道哥在上边看着,还有个小妖孽在眼前看着,做为天地之间的大妖之一,朱疵十分郁闷:“老子是灾祸之主啊,老子生来就是为祸苍生的,道哥你不懂妖啊,居然让老子来守着她,这什么世道啊!”

道哥表示,苍生暂时不用你去祸害,道哥不养闲“妖”,你就临时充当一下保镖吧。至于朱疵反抗,那完全不在道哥的考虑范围内,要反抗可以呀,你试试就知道结果了!

道哥绝对是一句话的忠实拥护者——不乖的碾过去,乖的也碾过去。滚滚红尘里,有无形的道哥在四处不停地碾压。

第一五七章 万法不定,天道无常

自从滚滚会说话以后,它就坚定地称自己为朱疵,它已经学会忽略程帛尧叫它滚滚了。它现在比较喜欢李崇安,李崇安就叫它朱疵,程帛尧她不懂啊,身为一只妖,也是有妖格的,她就很不尊重它的妖格。可是道哥太霸道,不会允许它半路上改投他人,不过幸好蓁蓁那丫头没开启前世的记忆,也是,道哥也有道格的,李无涯的存在太有违天道。

“蓁蓁蓁蓁,蓁蓁蓁蓁,蓁蓁蓁蓁蓁”朱疵虽然时不时自负大妖的出身,但最爱干的事儿却相当幼稚——欺负蓁蓁不能经常开口说话,时不时就绕着蓁蓁一通“蓁”。朱疵之前是被天道封印了灵智,喝过玉竹浆后彻底恢复本来面目。

蓁蓁理也不理它,自顾自地吃自己的米糊,香香糯糯软软滑滑带着奶香味儿的米糊不要太好吃哟,她真是太喜欢当小奶娃了,天天好吃的换着花样儿来,虽然要少说话老被朱疵气,但是朱疵也不敢把她惹得狠了:“想死么,成全你。”

看着这一人形宠一狐狸形宠斗嘴,程帛尧觉得人生真是太精彩了:“蓁蓁,你现在到底算小孩儿呢,还是已经有了成年人的思维啊?”

“她没开启前世的记忆,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从你和李崇安那儿学来的,也就是说你得拿她当小孩儿,她除了能说会道,想事儿说话全是学你们俩的。她自个儿还得慢慢来,你们俩的脑子里装得东西太多,她就光吃透了也得好些年。你们说你们俩学什么不好啊,学卦,学棋,李崇安更让人头疼,还兼学药。你脑子里东西更杂。什么乱七八糟的玩艺儿都有,你糟心不糟心。”朱疵的说话方式其实也多半学了程帛尧,不过它是把她心里吐槽时的神态语气学了个十成有余。

养这么只宠物,我才想问自己糟心不糟心呢。伸手戳它一把,圆滚滚的滚滚又滚了起来,蓁蓁看着直眯着眼睛笑,小模样要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娘呀,大伯还没醒?”

说到李崇业,自从救回来后,一直昏迷着。宫里的御医哪个都来过了,什么方法都试过还是不见人醒过来。秦王和世子妃都快担心坏了,李崇安也不好受:“是啊。也不知道你大伯到底怎么了,蓁蓁,你知道么?”

小蓁蓁摇摇脑袋,她知道个毛线,她又不是像滚滚害怕的那样记起前世来了。她是真的只有今生的记忆:“喝玉竹浆。”

“能行吗,那玩艺儿能随便喝吗?”滚滚说能开灵脉、聚灵气、启灵智,没说还能包治百病呀,而且现在李崇业到底怎么回事都没人能查出原因来,冒冒然服玉竹浆万一更不好了怎么办。

滚滚,噢。它坚定地自称朱疵,朱疵用“你真是个相当白痴的蠢女人”的眼睛看着程帛尧说:“老子早就跟你说可以喝玉竹浆,你偏不相信。你是老子的宿主,道哥在上边看着,老子敢害你不成。”

想想也是,滚滚很怕它家“道哥”的:“那就试试。”

万竹林里的玉竹只带出一根来,最近几天道院里来的几位先生都在晋郡王府里各显神通。用他们各自的方法来试这玉竹浆有什么作用,是什么成分。不过目前还没怎么分析出来。

朱疵受不了地摆摆尾巴说:“滚吧,你可以跪安了,别喝多了,宜少不宜多,灌下去没用就再灌一勺,灌下去还没用就继续灌一勺,你就当那是万灵丹,包治百病。”

我看你是老军医!

其实这事儿她不提,李崇安也在想,这东西喝着横竖是有益无害,不妨试试,李崇业不能再昏迷下去,昏迷得越久醒来的机会越低。她去一说,李崇安立马不琢磨了,赶紧让人去取玉竹浆来,滢滢一汪紫盛在小瓷瓶里,按照滚滚说的,一勺一勺喂下去,每一久隔两刻钟即可。

第四勺正要灌的时候,李崇业模模糊糊睁开眼,有点儿不知今夕是何夕的状态,他看到李崇安还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就过来:“静山在这里啊,我回来了么,是你来找的我吗?”

没失忆没被穿越没重生:“就说听老子的没错吧,也不想想老子干嘛要害你。你寿数不是损了么,不是一直不能窥得天道么,取一杆来,就你这样儿的,得喝一整杆才管用。要怪吧,就怪她,你的机缘被她得了不说,你的气运还叫她抢了去,你以为她是谁都能生的啊。别人生孩子蠢三成,你生孩子直接掉七成寿元气运,谁让你生谁不好非把她生下来。”

小蓁蓁眨巴眼看着她娘,声音润润甜甜地道:“娘还是爱我,是吧?”

揉揉自家大闺女的小嫩脸,程帛尧道:“当然,怎么会不爱呢,你就要我半条命,我也愿意给。”

滚滚在旁边吐槽说:“何止半条,分明是七成。”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蓁蓁要不是很不满意它,怎么会轻易开口,死狐狸,天天勾搭着她开口说话,她还想保持灵力呢,用灵力护住喉咙说话很不舒服,也很耗灵力。滚滚这死狐狸就是不盼着她点好,生怕她养得好了将来想起前世来,死狐狸,等我长大了一定把你拔皮抽筋,然后加点药材炖成一锅汤给娘当补品。

滚滚知趣地闭上嘴不再出声,这丫头打前世就记仇,它可不想真把她得罪死了。

玉竹浆到最后大家伙儿也没分析出来是什么,不过倒分析出来起什么作用了,得窥天道之人服食它可以聚气归元,洗经伐髋。不能得窥天道的,可以用它有病治病,没病强身,当然它对得窥天道之人效用要大很多,自然不会随意拿给凡人用。而且滚滚说玉竹浆还有更大的用处,不过它不是很清楚,甚至连它“道哥”都不是很清楚,真正清楚的只有一个人——李无涯。

最终结论,蓁蓁小祖宗,您还是赶紧找回前世的记忆吧,虽然您那脾气不太好,爱使唤人,还特别记仇,但是道院上下吧还真是盼着小祖宗快点儿归位。

“记不起来的,这和厉不厉害没关系,这需要机缘,我没有。”蓁蓁从她娘那儿夺了七成气运才得一副好通灵的好身体,又定了副好命盘。当然,这下都算是她欠下的债,迟早是要还给她娘的,所以她娘天天担心短命鬼什么的,完全不存在,她取的最终都要经过种种途径来补偿。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些,她就是知道,她有什么办法。谁要是看不过去,尽管来咬她一口好了。

院长看着小蓁蓁,内心充满矛盾的情绪,他既希望祖师归来,又盼着小蓁蓁永远像现在这么招人喜欢,多可爱呀。要是祖师归来了,谁还敢抱她逗她喂她米糊:“我的小祖宗诶,少说两句话,你身子骨还没长稳妥,待到满周岁了再说成不成。”

蓁蓁心说我也不想说话啊,可你们天天非想听我说,我有什么办法。

李崇业一醒,道院众人就打算启程回道院,玉竹浆的事滚滚不让往外说,道院上下也没想着往外说。论起来这是自家祖师爷的私藏,祖师那么小气记仇的人,谁敢拿他的私家珍藏出去卖人情,那简直就是不要命。李崇安和程帛尧多留了几天,安排好晋郡王府的事,又上程国公府住了两天,这才启程回道院。

回到道院后,李崇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取来的一杆玉竹摆院儿里,然后盯着程帛尧把玉竹浆全喝下去,整整一杆儿,起码得有三升水,还不带分几回喝的,得一回全喝下去。程帛尧有种喝下去自己会被染成紫色的感觉,不过忍了忍她还是慢慢地往肚子里倒。

喝完后打个饱嗝,只见李崇安在她跟前饱含期盼地看着:“没那么快,我喝那么多,得慢慢消化。”

程帛尧喝下去时就有点感觉,感觉身体里某些缺失的地方正在被补齐着,感觉身体里多了某些东西,又消失了另一些东西。多的自然是有益的,消失的自然是有害的,现在她感觉自己元气大增,浑身上下通通透透无一丝杂质。说句仙侠小说里常说的话,灵台一片空明,身体由内而外一片澄澈通透。

“聚气凝神,体悟天道。”蓁蓁说完就闭嘴,也示意她爹别说话。

当看到棋盘时,程帛尧就知道自己的道也有围棋有关,不过她的道不是一眼万年的沧海桑田变幻,而是棋盘止上的黑白两路棋子如同风云时聚时散,潮水时起时落,日月时辰时隐时现。那么这代表着什么呢,程帛尧这一世也算恶补了几年学问,毕竟出身儒林清贵之家,不用心学到底也耳濡目染着些。

这代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棋局随时会有变化,那天道也是一样的,就像她的寿命,就算天道在她投生之初就定好了,但依然会产生变化。棋局是不定的,棋力也会随着时间有阅历的增加而增长,棋风棋路更是如此。

万法不定,天道无常。

我们随时身处变化之中,随波逐流是顺应之道,如同日月星辰,如同潮水,如同风云般,虽有变化、虽有聚散、虽有起落,但始终坚持是坚守之道。

佛家讲放下无我,如今道家“道哥”却告诉她,道就像那太极阴阳图——你可以无我无身,也可以有我有身。

而程帛尧的选择是——我就是我,有了我才有吾道吾法吾师吾友。

第一五八章 道哥偏心眼儿

山间无岁月,修道生涯更是不知今夕是何夕。道院之外是繁华无数美景万千也好,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也好,一切都和程帛尧关系不大了。

蓁蓁除了和滚滚偶尔斗嘴时说一两句话,平时都像是个普通的小孩儿一样长大,当她周岁时,又是宾客盈门。来的人都依着小姑娘周岁能有的规矩给备足了礼物,蓁蓁也不知道是不是继承了上辈子的性情,对上门送礼的那叫一个热情客气。

本来她张口喊人,程帛尧和李崇安都觉得太过妖异,但是她见人就一通“叔叔婶婶爷爷奶奶”糊过去,却是人人都以为常。本来嘛,这可是李无涯转世,别说聪明机灵点儿,早点学会说话,就算是立马就能跟人用脑子掐架去,也没谁会觉得稀奇。

在如今大明朝的正史野史和说书人的传唱里,李无涯早就已经被神化了,这样一个有能耐的人活过来了,当然得搅得天下风起云涌才对。

“尧尧,下个月便启程去昆仑,秦州地界上也已经打好了招呼。道院这边院长决定留下,一应事务也要打理妥当才成。明日你我两家的人都会到道院来,这段时日便好好多说说话,待到去了秦州,隔着大半个月的路,又只有山路,来回实在不便。”李崇安属于那种离家多远,离家多久都不会想着回家的人,恰好程帛尧也是一样的,要不然这俩儿在外五年哪里过得下去,想家都得想哭得死去活来。

对搬家这事儿,程帛尧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的,有心相见,隔十万八千里也不是事儿,真要不想见,对面都能不相识。她另有事儿挂记着:“那万竹林呢?”

“万竹林还不到需要用的时候,万竹林里的玉竹浆,真正的效用我们暂时还无法得知,唯有等待来日。”这是国师卜卦卜出来的,万竹林在那里这么些年都没人进得去,国师近来又给加了几个阵法,万竹林里更是云遮雾罩一般,等闲的人进去了指定得满脑袋雾水。

万竹林里的玉竹浆这么有用,程帛尧有想过要拿给家人用,让他们也得窥长生大道。但是这些玉竹浆普通人吃了真的没有用。至于她吃了为什么有用,滚滚的说法是——李无涯欠你的,加上道哥偏心眼儿。你吃了当然有用,别人就不行了!

滚滚一听说要去昆仑,一点表示都没有,人家对昆仑不熟。不过一说秦蜀一带的山脉,滚滚就瞬间眯起本来就够小的眼睛说:“是捱着金沙峡的那片山?”

咦。那地儿还真有个叫金沙峡的地方,两岸高山峡谷:“那地方不对劲吗?”

“没有不对劲,是你们太会挑地方了,李无涯就是在那里去和道哥下棋的。”滚滚这是学了程帛尧,睡觉叫和周公下棋,它认为李无涯死了就是和它道哥下棋。

李无涯上辈子是死在那儿。这倒真是新鲜,李无涯的死有很多种说法,因为他没死在道院。面是在外边挂掉的。后来一纸书信传回道院,道院在次年举办了李无涯的葬礼,只葬了个空棺下去:“那又怎么样?”

这时蓁蓁开口道:“那里有好东西,比玉竹浆还要好很多很多倍的好东西。”

惜字如今的蓁蓁小姑娘把“很多”重复了一遍,那就说明那里的相当不凡:“既然有好东西。那为什么当年不用,非留到现在来?”

“像这些东西。又不是说取就能取的,首先得成熟吧,再来你得得天时地利,最后你还得是有这份机缘的,要是没福分消受去强求,道哥在上,他不会答应。”朱疵说着又在软软的被子上滚了几滚,然后又说道:“我们快点启程去找吧。”

对朱疵来说,它现在最大最迫切的愿望就是恢复大妖之身,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谁逮着都想喂它块肉吃。它是真的受够了道院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了好不好,它看着是只小狐狸,可内里的沧桑有谁知啊,居然拿肉逗它,要是整只的烧鸡它也就忍了,你们拿什么牛肉猪肉兔子肉,老子不吃!

启程的时间定在四月底,这时整个大明朝都处处春光明媚,晴朗宜人。趁着四月底连着五月六月的雨季没来,要趁这时候早早赶过去。道院此次先迁过去的约有三百人,由李易和郑进元他们负责统管这三百人的起居行止,李易第一次管着这么大一件事,自然忙得团团转。

好在有李崇安的不时从中指点,李易也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李易和郑进元、张放知这一路走下来,都有了质的变化。更加成熟,更加注重身边的人,更加懂得协作的重要。

“嗯,我闻着昆仑的味儿了,听说秦蜀山脉多柑桔,不开花不结果的时候,树叶子也是一股子柑桔气儿。”程帛尧掀开车帘子,昆仑已近在望,连绵不绝的青山,山间有隐隐的屋舍四处散落。

昆仑山脉原本就有几处住了当地山民,云涯道院与民为善,自然不会相赶,而是圈了一块地留给世代居于此处的山民。山民们原本占着无主的地盖房子,如今地归了云涯道院,他们该是搬走的,不过道院的人一来就发了信儿回道院,院长和李崇安一商量,干脆把地圈出来,让山民拥有这片他们扎根的土地,而不在做无根的浮萍。

这一举动,也为云涯道院的到来添了几分助力。

“你们就是道院的人吧,快点子来噻,往这边走喽,莫要看喽,就是这边。”当地山民操着带着当地乡音的官话跟冲他们招手。